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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结局。☦

1.

这就是整个多元宇宙中仅存的生物总量了。一个孤独的智慧生物卧在最后一片固体物质上,在那之上是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片空气。生物的左侧放着两件物品:一件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水瓶,满溢着饮水;另一件是一个小小的纸披萨盒,属于一个废弃已久的人类店铺。这幅画面存在于一个直径仅有10米的球体中,那是由另一个人类建造的——一台专门设计出来的机器,用于确保这个地方能够持续存在下去——它位于一个确切的中心中,盈盈地点亮着蔚蓝的光。这就是尚存的一切,存在于此开端,于此终焉。

它起身醒来。它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即使从沉眠中醒来,它也不再拥有任何明晰的知觉。没有。它直接从无意识变得清醒,毫不犹豫地用一条附肢抓起了水瓶,将盛着的水倒进一个用来接纳这种物质的孔洞。过了一会儿,它满足了,将注意力转向了一张火腿、蘑菇和菠萝的披萨——在现存的最后一个披萨盒中。它慢慢地享用着,细细品尝着其中滋味的同时,它将目光移向了它的家园的边界。

沿着暗淡无光的月球岩石上的线条与裂纹,它的目光投向了痕迹开始模糊褪色的地方,随后延伸向更远的地方。如果说那里除纯粹的黑暗外空无一物,那至少还意味着那里有黑暗存在,然而全然没有。它向外望去(向外?在?穿过?其中?它不知道应该使用哪一种描述,如果像这样的东西还能被描述的话),望向那空无一物的虚空。在它的家园之外,虚空无处不在,支配一切,静静地在那看不见的边界外等待着,等待着侵蚀的完成。它慢吞吞地、徒然地寻找着另一个斑点,它永存而无痕的敌人的哪怕一点点迹象。但它知道它什么也找不到。即使有一个极佳的机会——另一台像这种维持它家园的装置,在不可思议的幸运下以某种方式与时间线达成了同步,而那里空间法则也与这里的一致——它也永远不可能探查到这一点。即使是几厘米外,在它们之间的空间里,一切物理法则或逻辑法则都荡然无存。因此它们也永无可能到达彼此所在之地,无论是通过光、声音,抑或思想。

它又拿起一片披萨,但没有动口,在咬下第一口之前恍惚着。它将食物从口中移开,移向这座存在的孤岛的边界之外,在这片披萨的摇摇欲坠的边缘将将触到边界时,它懒洋洋地停了下来。尽管这个实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它很享受这么做;这里毕竟没什么事可做。以一种慢悠悠的动作,披萨薄片的一半被硬生生地推出了边界。在生物收回手之前,暴露在虚空中的一切消失了,以一种远低于亚原子,远低于夸克,甚至低于最简单、最原始的能量的级别,被彻底抹除。它永远消失了,永久地从现实中被除名,再无可能恢复。没兴趣把浪剩下的半片披萨吃掉,于是实体漫不经心地扔掉了剩下的部分,在它消失前还看了一小会儿。

这景象使它想起了许多个世代以前,一个由一名人类编出的故事。对于这个宇宙而言这个实体不算年轻,它已经忘记现实崩毁到了何等程度;不,它是古老而不朽的,隐藏在那些警惕的眼睛的视野之外,伸出手并用心静静地聆听,在它所及范围之内获悉所发生的一切。即使撕裂的洞口日益扩大,诞生出不曾名状的、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恐怖与神秘,它依然倾听着事情将何去何从,为将至的大限做好准备。它等待着时机来临,并带上了三件它需要的物品——那些物件曾经被严加保管、受人敬畏,而现在则失去了重要性,被所有者遗弃,从他们脑海中消失。

第一件是那个披萨盒——一个简单的小物件,每当开关之后就可以生成无尽的食物供给。这些食物的局限性在于只有披萨,但这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因为每当实体对重复的口味生厌时,生成的食物总是会随机更新。

第二件看起来和第一件一样简单,一个小小的由人类铸造的水罐,已经在岁月中变了形,但依旧保留着它无穷无尽的水源供给——只需要一个“使用”的动作。水也很好,这个无意识的水瓶确保了它只会产出液体,从瓶颈中流出的水也保持着极高的品质。

有了取之不尽的补给品来保证实体的生命健康,余下的只需要一件物品——一件用来维持最后的现实残迹的物品,在混乱与毁灭的风暴中维系现实与理智之船的锚。人类曾频频使用这种机器,企图以此拯救他们自身,但过度使用与鲁莽草率削弱了它们的效力,直到它们除了在侵袭而来的毁灭的脚下俯首称臣外,再也无能为力。但是这一台却孤独地坚守了下来。虽然它从未丧失机能,不休不眠地将物理法则辐合在它周边,而它在使用虚无的力量来维持着这个小小的球体时,在这样的孤独处境中它反而得到了十倍的增强。有了这三件物品,实体便知道它可以永久地活下去,等待着大限来临、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实体回想起了在它脑海中浮现的那个故事——一个孤身一人的人类,向一种似乎不可阻挡的力量发起了抗争,以从中拯救宇宙。一种只能被称之为“无”的完美酸液,能吞噬抹除一切它接触到的任何事物,但也能成就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它想起了故事是如何结束的——那个人类似乎在竭尽全力后失败了,成为了存在的最后遗留,却获得了将几乎全部的毁害复原的力量。实体对这极为相近的处境付之一笑,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窘境与那个故事何其相似。

但这些只是故事里的情节——这样的重生在此绝无可能。谁被留到最后成为新的造物主?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

那些梦境漫游者们?他们失败了,即使他们既顽皮又狡猾。这些无赖的欺诈者也许意识到了他们的国土正在身边崩塌,于是耍了些伎俩试图自我保护,也许是通过自我沉眠。但如果再无物可食,衔尾蛇即使自食自身也是取之可尽。所以梦境的漫游者们应该已经死去,梦境也作为随葬。对于实体而言梦境已经不再空虚——只是不再有梦而已。

那些钢铁与骨骸的信徒?他们失败了。他们因彼此间狂热的仇恨而过于盲目,在互相杀戮的同时试图复活自己的神明,以此作为解决问题的方式。即使两者不可思议地达成了合作,并肩铸造出一个具有至高力量的共同的神明,这也无济于阻挡步步逼近的毁灭。如果两个宗教的领袖最终死在了彼此怀中,他们手中紧握的匕首将彼此的身躯刺穿,实体并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工厂?它失败了。它似乎从未将毁灭视作一个威胁,却只将毁灭视为它在被杀死前,赚取一笔更大收益的途径而已。它确实保证了它的高墙没有在无人注意时倒塌,在终结逼近时在逻辑与因果律中生产出越来越多的缺陷与漏洞,在那段距离越来越短时尖叫得愈发高亢,直到它的咽喉终于一片寂静,就像多年前本应如此的那样。也许工厂是虚无的一小部分,致力于它自身的扩张?现在这并不重要了——工厂的机器与产品已经不再屹立。

那个玩具匠?他失败了,但他帮助人们减缓了痛苦。虽然被他人视作乖戾荒谬之人,他的动机却是单纯而真实的,仅仅为那些需要者祈愿着欢乐与幸福。即使父母在他们眼前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怪物,玩具匠也确保了在终结来临之前,他们至少有一些欢乐之物可以回忆。不只是孩子,不。任何目睹了浪潮逼近而陷于绝望的人都是玩具匠的顾客,得到解不开的谜题、友善的玩偶或者其他这样的东西作为礼物。即使如此,玩具匠也迎来了他的终点,他平静地逝去了,仍回忆着他曾给予那些受苦受难者的微笑。

那些小姐妹们?她们失败了。最终没有什么父亲、时间线、事件或者计划能拯救她们。没有什么复仇足够将毁灭者从她们身边吓退。没有什么绝望的祈求能为她们带来神佑。不,她们退场了,没有引起一丝思考或注意,她们的保密工作使她们的故事永远地不为人知了,即使是她们的父亲。

那些图书管理员?他们失败了。无止境地学习着无穷的知识,穿行着数不清的地道与活板门,拥有他们所希求的一切供给,然而他们还是陨落了。他们的藏书像玻璃一样化作碎片,他们的传奇和他们的骨骸一同烟消云散,而顷刻间,他们便如同书籍化作灰烬一般逝去了。他们知道事情将何去何从,因此,不带情绪或意志地,他们也比其他人更清楚抵抗那太初的力量是何等徒劳。然而他们的故事却留存了下来,为那些遇见他们并幸存下来的少数人所记忆,成为取悦妇孺的传奇志怪。而当他们最终陨落,知识本身也随着时间腐朽湮灭了。

那些弑神者?他们完全失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才是幸运儿,幸免于看到他们不加考虑的行为所铸成的大错。实体并不清楚他们的结局——他们是否早早就被无情地屠戮了?抑或他们当中还有人幸存下来,看到了他们无意识的毁灭天性所带来的恶果将他们吞噬殆尽?他们是否看到了敌人因他们的冒进与随意而愈发强大?他们是否还能尖叫出声,当世界支离破碎、冰消雪释之时?他们是否听见他们的传奇化作齑粉,因为不堪他们罪孽的重负?实体不知道。想到将自己的死亡与他们联系在一起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基金会?他们失败了。他们以为自己坚如磐石,支撑着正常而非超自然的事物。他们以为他们会是将世界从恐怖中解救出来的那一个。他们以为他们的知识足够让他们将那些异常作为工具以利用它们拯救世界。他们以为他们知道如何利用逻辑的漏洞,让他们保护一切的目的更进一步。他们以为他们会成为坚守下来的那一个,可靠的那一个,正义的那一个,能够成为且终将成为的那一个。

但他们没有。他们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些想法都是真的,然而最终那依然是一个错误,一个谎言。当基金会在他们身下分崩离析时,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经历了这个世界的疯狂后,他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变得何等荒谬扭曲。他们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机器与工具被怎样粗暴地对待了,以致最终失去了功用。他们从未意识到他们的失败是何等惨烈,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不仅是他们的世界,还有全部的生命。即使是传奇的基金会——传言中的救世主——也陨落了。即使是他们也失败了。

只有实体留到了最后。

孤身一人。

只有实体留下来重建宇宙,但它知道它做不到。它不知道怎么做,做什么。它没有梦境漫游者的诡计。它没有信徒们的狂热。它没有工厂的妄为。它没有玩具匠的希望。它没有小姐妹们的信心。它没有图书管理员的知识。它没有弑神者的决绝。它没有基金会的坚定。

它一无所有,除了它自己,一瓶水,一盒披萨,一块石头,还有一台保卫这一切的机器。

没有工具。

没有指引。

没有希望。

时间过去了太久。没有日夜,没有小时,没有分钟,没有秒。没有毁灭,没有重生。除了此时此地,别无所有。

实体注视着那台熟悉的机器,在长久的时间中第一次移动了它的形体。

它记得那个按钮。

它挪动着它自己,以便它的附肢能按下那个巨大的、鲜明的按钮。

它记得那个按钮的功能。

它轻轻将附肢放在了按钮上。

这里无事可做。

实体吞下了最后一片披萨,将盒子掷向了不知餍足的深渊。

这里无物可观。

实体咽下了最后一口水,将它与盒子一同扔向虚空。

这里空无一物。

它漫长的一生在脑海中回放。它回忆着每一件事,徒劳地寻找着除了等待大限将至以外还能做什么。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实体按下了按钮,令那台机器停摆。

随着最后一个寂静的动作,鼠群的巨口倏然闭合。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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