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不露

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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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9月9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不管Del用的是什么药物,它的效果一直没有消退。她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大幅挥舞着手臂,样子疯疯癫癫的,带路的两名特工不时回头瞥她一眼,露出明显的焦虑表情。最糟的状况发生在他们靠近站点的第二层皮肤——围绕着每一寸内部空间的一米宽的外部空间的时候。她挥手时不断用指关节捶打混凝土墙壁,每次都“嗷”地欢叫一声。她的音调中有种危险的意味。

他们到达J&M区域后,情况好了很多,他们直接进入了装备转运通道,这条朴实的隧道又长又宽,但她还是鲁莽地发出了许多噪音。Harry突然想到,也许她是想靠吸收周围所有的氧气来阻止她的部下们提出不好答的问题。如果这就是她的目标,那这招倒还算奏效;她当然不想让他们所处的位置引发注意,而这里一尘不染的钢墙上有隔板,能阻止声音传到他们之外的人耳朵里。

Harry决定不再深入思考目前的状况,反正他现在还是完全没到明白的程度,于是他低下头,偶尔偷偷瞄一眼他失而复得的搭档。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段路并不长。他真希望他们能走得更久些。

装备转运通道从四面围绕住保洁与维修部的主体部分,使维修车和定制机械能从仓库和工厂快速转运至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和文献与修缮部的卸货点。人们常开玩笑说,装备往往会比它们的操作者更早到达目的地。这种毫不掩饰的抱怨已经完成了自我实现,因为大多数技术员不再认为有必要赶在自己的工具之前到达工作地点。但这样的抱怨其实并不太公平,因为设施里来往于两点之间的人行通路很少有如此笔直而毫无障碍的。它的轨道上了油,墙壁严密隔音。后一个事实也引发了一些闲言碎语;很多非技术人员相信J&M技术员会利用这个远离他人耳目的地方来泄火。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它对于他们就等同于AAF-D那个牛头怪迷宫。

我还没有收集到清洁工对此的评论。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从第二层皮肤处出发两分钟后,他们来到了第一条隧道的拐角,它转向西侧,通往H&S——一个他们绝对不想去的地方。他们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来到南宿舍区,然后进入了下一条隧道,极为小心地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Del同意在这段短暂的间隔中闭上嘴,但一回到有隔音墙的地方她就继续嚷嚷起来。她大谈刚才的短途旅行中见识到的破坏、他们现在被人跟踪的可能性、她的子弹和他们的衣柜的现状。她不谈战斗本身或他们的目标,Harry能看出她在故意回避,他决定不去探究那方面。

就这些隧道一贯的名声而言,它们干净得让他吃惊。没有烟蒂,没有啤酒空罐,没有满溢的垃圾桶,也没有用过的避孕套。就算现在还有人在使用这片空间,也看不出他们经过的痕迹。捉迷藏,他提醒自己。别让人有迹可循。

又是三分钟过去了,他们绕过了几个拐角,J&M的这一侧轮廓特别突出,整个区域就到这里为止。这里是为I&T和站点中所有的高能系统提供服务的巨型冷却塔,像一颗肿大的淋巴结从J&M的西南角凸起。它是透明的,有三层楼高——一层沉入地下,还有一层高耸在他们头顶——直径大约有二十米。它也是半空的,剩余的亮青色液体激烈地泛着气泡,在混凝土围墙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Harry惊奇地发现液罐和它的十几条输送管道都并未受损,这里因此没有变成一个腐蚀性的游泳池。比起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混乱,单纯的资源不足显得并没那么可怕。

Holt打开了I&T前最后一段走廊的门,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卫立刻向他们走来。Harry能看到前方有路障,而且不是用周围散落的杂物临时搭建的,而是用了真正的安防屏障,模块化且防弹,每隔一米有射击孔。光是看着它们,他就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觉得到了另一边,他一定会感觉安全得多。

“部长,”迎接他们的警卫中的一人向Del打招呼。他看上去毫无特色,就是蓝制服壮汉的标准形象。“Yancy在接受治疗,看样子情况稳定了。Veiksaar部长要见Blank博士,然后主管要见你们所有人。”

Veiksaar要见……

Melissa查看着路障。“想不到主管会乐意排在第二位,”她评论道。

“我可没说他乐意,”警卫咧嘴一笑。“他真的有乐意的时候吗?不过他也知道在这么晚的钟点不能和她争。我觉得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有点害怕的人。”

这就对了。Harry与Eileen Veiksaar同居的几年里,忍受的紧张氛围要多于正面的冲突。她在咖啡因不足的时候会变得非常刻薄。

“我知道了。”Del站得笔直,气度威严。Harry一直不明白她是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因为她站直身体也只能平视大多数人的腹部,但不知为何这样通常就足够了。“留神盯着点。我觉得我们没被跟踪,但在那种鬼地方……你懂的。”

两名警卫都立正敬了个礼,她也对他们回礼。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警卫——一个瘦长脸的男子,有着职业狙击手的锐利目光——用他的卡打开了Veiksaar领地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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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正如Harry曾经以浮夸的文风写下的那样,是不友善的官僚体系的巅峰。

I&T的主服务器机房总面积三百六十平方米,包含了二十八个服务器机架,每一个长达二十二米。每个机架包含四十四个堆栈,每个堆栈包含十六个服务器。每个服务器都拥有五十兆字节的存储空间,也就是说一整个阵列有一艾字节——即一千拍字节——即一百万兆字节。不用说,现在这存储空间哪怕最小的一部分都还没有真正被数据填满。但它确实在易失性闪存上存储了整个SCiPnet数据库的内容(每周更新一次)、维基百科的全部内容(每分钟实时更新)以及整个互联网的一份规模可观的快照,远大于互联网档案馆1收集的那一份。这些服务器被分级为0级深井,这表示机架上安装有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链,能被动抵御本质促动流,也就是说,现实扭曲几乎无法影响它们所存储的数据,也就是说,除非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这些数据才会跟着变化。炸弹之类的普通手段无法破坏这座设施,这多亏了它的上方有厚重的基岩,周围还有一米厚的石墙,墙内循环着冷却液,防止服务器停转和起火。就连有机的控制元件(也就是人类技术员)也会通过一层薄薄的SCP-148护罩来防止自己成为干扰载体——这种物质又名心灵遮断合金,可以阻止一切精神入侵。它的南北两侧都有安保岗哨,东侧是有门禁的冷却设施,只有I&T部长的权限才能打开它的门。总之,它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要成为1级深井,这个系统还需要有能力抵抗时间线更替。根据评估,基金会没多少设施可能遭遇那种程度的灾难。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Harry惊奇地发现大多数服务器仍在原处,从它们的嗡鸣声、咔嗒声和闪烁的灯光来推断,上万亿字节的数据仍然好好地存放在这里。机架间的走道被改造得像个露天市场,只是货物的位置上放的是清醒程度不一的人类。有的人在每条走道末端挂在机架间的吊床上昏睡;有的人坐在不太舒适的椅子上,正在向占据了三四个服务器位置的终端机上输入着什么,那是在……他想象不出他们是在干什么。有的人在修理电子元件。有的人在补衣服。这里本该非常非常拥挤,但是……

……但是人的数量没多到能造成拥挤的程度。Harry看出了这个地方的本质:堡垒,藏身之处,最后的退路。它是利用Site-43的地形所能建立的最坚固的一座城堡。

他很好奇这座城堡的主人在哪里。

科技棚户区的入口偏离了中心,他们不得不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前往主监控站,一路上又经过了各种家用杂物和有顶篷的露天市场。这里脏乱得令他震惊,由于最近几个月来和Del渐渐相熟,他能看出她的眼里也有同样的震惊,只是她在其他人面前掩饰得很好。他也是恰好撞见她在偷瞄自己的反应才注意到这一点的,自从她救了他之后一直萦绕于心的怀疑进一步加深。她也不认识这里的一切。

这个想法带来了一阵强烈而突然的宽慰,他的胃都差一点因为它的力量沉下去。

模块化的堆栈之间开辟出了街道,他们沿着其中一条走向大厅的心脏。它仍然没什么特别,只是个环形的接待台,上面堆满了文件、无线电充电座和笔记本电脑。三个像是早已忘记睡眠是何物的文员在各自的终端上尽职地工作,他们头发蓬乱,身上的H&R制服——白衬衫,黑裤子,没有领带——全都皱巴巴的。Harry本来以为会在这里找到主管或者Eileen。但这里显然是后勤中心,考虑到它所处的位置,这倒也很合理。

Bosch和Holt把自己的无线电插在充电座上,然后带着他们几个经过台子,走向机架间的一处空隙,那里挂着一道俗艳的珠帘,Harry觉得它莫名的眼熟。帘子后的空间一片昏暗。一块结实的硬纸板充当天花板,阻挡了头顶的灯光,但他还是能勉强看清那里有一条走道,断了线的服务器整齐地堆放在它的两侧。Eileen不喜欢浪费。只有在物品对她失去价值时,她才会舍弃它们。

隔断下一个空间的帘子很厚,是海军蓝色的,就在Harry终于认出它来自自己阔别已久的大学时代的时候,Holt掀开了它,朝里面喊道:“我们找到他们了。”

一道黄色残影从门口一闪而过,然后Harry嘴里突然多了条舌头。他几乎立刻认出了它,尽管他已经有几年没有尝过它的滋味。头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已经在自动回吻她,而当他弄明白的时候,她猛烈的拥抱已经彻底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呼吸,最终她松了手,后退一步,笑着抬头看他。那是Eileen,大大的蓝眼睛充满倦意,脏兮兮的黄色连帽衫在她身上显得比他记忆中宽大了一些,原本是蜜金色的头发在闪烁的灯光下透出几缕银丝。她看上去如释重负,还有点……饥渴?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内疚,原因不止一个。Melissa就站在他身边,回头望着他们来时的路,刻意地不看他们俩。Del在他身后——他能听见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怀疑她知道他和Udo的事,这又让他想到了第三个内疚的理由,其实这个应该是第一个理由才对。

他没有表露出上述想法的任何一个。相反,他只是说了个“嗨。”

“嗨,”Eileen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十年前,正是这个笑容最初吸引了他。“你上哪儿去了?”

“我的宿舍。”这根本不算解释,但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安保事务,”Del的声音在他右手手肘边解释道。他克制住自己不回过头去为她的救场道谢。

“和一起?”Eileen的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她把头朝Melissa的方向偏了偏。后者此时正跪在地上查看存储的服务器。“听起来更像是什么研究项目。”

黑暗中传出一声抱怨的嗥叫。Eileen叹了口气,拨动了帘子后面的机架上某个Harry看不见的开关。黑暗中服务器的嗡鸣声变大了。

是Scout。Harry的宠物缅甸猫在感觉冷的时候就会叫唤。有一次,站点的中央暖气系统启动时,这只猫正好在进行它的夜间乱叫小仪式,它把暖气理解为是靠自己的声音启动的。从那之后,它在寒冷时就会变得很吵闹。

“反正本来也要上传东西,”Eileen咕哝道。“多烧一点CPU也没关系。”在她昏暗的工作空间里,Harry的猫正在一台电脑主机上温暖着自己的肚子,也许还在打着呼噜。这,再加上那个吻,已经把这条时间线上他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这个版本的他们从未分手。

“好吧,”他说。这句话仍然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挥挥手。“跟老家伙谈谈去。我只想确认你平安无事。”她叹了口气。“有空就回来看看。那些混蛋没完没了地找事,但我会腾出时间的。”

她朝他抛了个媚眼。

Bosch和Holt掉头向监控站走去,Del缓缓地走在他们前面。Harry一点也不确定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他还是亲吻了他的女友的额头,然后跟在他们身后。

Melissa一时落在了队尾。也许她跟Eileen说了什么,但Harry反正什么也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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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被迫接受了陌生的新环境,Harry开始注意起这里的居民来。他们大多穿着毛衣、卫衣或夹克,鉴于这里有数千个不停转动的冷却风扇,这相当合理。他们全都显得很疲惫,很多人浑身是伤。他们的衣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的表情非常沮丧。

Melissa走到了他前面,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多久会出去一次?我是说到外面去。走出这里。”

她回过头看着他。“我不出去。这是我第一次出去。”

他早就这么怀疑了,因为她的衣服显得特别整洁。但这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他们回到了入口的走廊,这一次他们绕过大厅的边缘,拐了一个弯,走向原本空无一物的东侧墙壁中间的一个安检点。有四名警卫守在强化钢门前,在这一小伙人走近时,他们紧张地点着头。Harry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Bosch和Holt还在带路:这里除了Melissa之外没人认识路。这也是个问题,因为Del从来不喜欢让别人走在前面。这样一来,她看上去就像个被俘虏的囚犯。

也许她真的是。

可能是出于同样的想法,Del推开了身前的两名特工,毫不客气地朝警卫们点头。他们也点头还礼,明显为常态的恢复松了一口气。他们五人穿过门洞,进入一个小小的气闸——门在身后啪嗒一声阖上了——等待着进入的许可。

“口令?”上方某处传来一个合成的声音。

Del看上去很为难,但Holt立刻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他们每一个都跌入了不可知的幻梦。”

前方的门发出了另一声啪嗒。Del瞪了Harry一眼,眼神直白地在问:这是什么鬼?

Melissa根本没有看他。

门从外侧被打开了,Harry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另外四名警卫很快又把它关上,因为第五名警卫正用枪指着他们。

“他们没有问题,”Bosch说。“我们已经准备好见他了。”

持枪的警卫点了点头,走到一边让他们通过。这个房间大约是前一个房间的四分之一大小。它曾经被用于存放站点最机密、最敏感的数据,因此它天生就适合充当这个大幅减员的站点的核心。每排机架靠近墙壁处都有一张廉价办公桌,桌子的使用者背朝着整个房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个架子上摆满了步枪和手枪,像城市街头的自行车一样用链子锁了起来。而这一切的正中央突兀地矗立着一个存储单元模块,大约有宽敞的洗手间大小。光是想想要怎么把它的各个组件塞进这个狭窄的房间,Harry就觉得头疼。

存储箱内部的空间被一块厚实的防弹玻璃一分为二,玻璃后方是那张自从Vivian Scout时代就是Site-43主管专属的桃花心木办公桌。现任主管坐在桌后,卷着袖子,两肘支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闲地垂在半空,就像一只等待降落的蜘蛛。他们进来时,他脸上浮现狞笑。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Edwin Falkirk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威胁。“还是他们今天不肯接收叛逃者?”

“长官,”Melissa开口。

Falkirk懒洋洋地朝她挥了挥手。“你还没有完全牵扯进这件事里,亲爱的。理智点,继续保持下去。”他的注意力又转回Harry。“好了,说吧。编个故事来解释你到外面去干什么吧。”

Harry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他一听说现在的主管是谁,就决定要违背一切规章,死守自己的秘密。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明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指望Falkirk会做出正确的判断。Harry无比好奇这个可恶的老头是怎么会成为站点负责人的。

他望着Melissa,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她朝他鼓励地笑笑。他吐出了那口气:“我的办公室里有个硬盘。”他把目光从搭档身上移向老人。“里面有一些可能有助于解释现状的机密信息,我们不希望它落进他们手里。我听说透明人把那个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我以为如果我快一点的话,说不定能抢在它们前面拿回它。”

Falkirk的冷笑仍然冰冷。“那你成功了吗?”

“我确实很快,也抢在了它们前面,但我弄丢了硬盘。而且要不是Melissa跟着我,我自己都要被抓了。”

“Eileen可以作证,”Melissa插话。“是她想要Harry的那些数据。”

Harry保持着沉默。现在他总算知道Melissa在这次会面之前落在队尾是在干什么了。

“真想不到她在你身上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现在Falkirk用下流的眼神打量着他。“Ibanez部长,你相信这套胡扯吗?还是我们该揭穿他了?”

“我相信他的话,是的。”Del点点头。“他应该是从我的人那里听到了这个传言。”现在Harry确信她与他处于同样的时空扰乱状态了。“如果他们要叛逃,也不会是像这个样子。他们不会这么傻。首先,他们肯定会带上一些交易的筹码,但我们这儿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Falkirk显得有点吃惊,还有不止一点的失望。Harry意识到主管本来以为Del会站在他这边。“也许在你抓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完成了交易。”

Del摇了摇头。“在我介入时,Mukami们正要杀了他们。”

失望现在升级成了沮丧。“或者他们希望你会相信是这样,然后把他们带回来,这样他们就能做间谍了。”Harry注意到Melissa现在也变得完全牵扯进了这件事,一阵恐慌让他胸口发紧。“这只是他们为骗你演的一场戏。你就是在戏院里找到他们的,不是吗?”

“是礼堂,”Del纠正。

Falkirk又是不屑地一挥手。“反正就是你撞破他们交易的那个地方。”Harry突然很奇怪Falkirk为什么没有指责他的安保部长与他们串通。难道他其实非常信任她吗?他真的有信任别人的能力吗?“又或者是敌人采取了行动,强迫他离开我们安全的避难所。”

“你说什么?”Del问。

“你这位朋友走出了安全区,说是要找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是为什么。这决不是正常的行为。不会有人愿意离开安全区的。然后她,”他用扭曲的手指指向Melissa,“还跟着他一起去。他们带回了什么呢?他的性命和她的性命,还有你的和他的和她的,但只是勉强捡回来的,还有一个可疑的故事,其他什么也没有。你还走进了埋伏圈,不是吗?有这回事吧。”

“是的,”Del承认。“但不是他把我带进去的。听着,要是你真的这么在意,让他们做一次模因筛查就行了。我们还能做那个的,对吗?”

Falkirk眯起了眼睛。“我应该给你也做次筛查。你今天不太像你自己,Ibanez部长。你一开始为什么会去追这两头走失的羔羊?”

“因为我不会扔下别人等死!”她脱口而出。

Falkirk咽下了他原本想说的话,一时间显得完全茫然无措。他空闲的那只手拍打着桌子。他在椅子上坐正。他踢开了什么东西。最终他恼火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好吧。那就模因筛查,不过要等Forsythe给他们检查完身体。从Blank开始。行了吧?”

Del点点头。

“那就滚出我的办公室。”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翻他旧账,”他们走出去时,Bosch小声对Del说。从表情上来看,身材矮小的安保部长对于他指的是什么不会比Harry知道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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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站在一个储藏室里,它原本是用来存放服务器集群的多余部件的。作为储藏室它很宽敞。但作为办公室它毫无价值,所以Harry毫不意外地发现它只包含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几个大概是装医疗用品的柜子。让他意外的是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据他所知,Helena Forsythe是一名护士。她长得就像个护士,总是带着护士特有的那种疲劳又半不耐烦的神色,在基金会的任何设施里,她都能胜任护士的工作。但令人不解的是,现在她穿着医生的制服。确切地说,是首席医疗官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他进门时,她正在猛力揉搓自己的脖子,看上去简直像要把它折断,揉完脖子,她头也不抬地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测个血压吧。”她打了个哈欠。

Harry把手臂伸进自动血压仪,按下几个按钮,注视着它运转,而Forsythe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键盘。读数出现后,他把血压仪转过来朝向她。她看了它一眼,哼了一声,抬头看着他。“健康得很。来测心率。”她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听诊器,将它递给他。

“今天很忙?”他一边把耳塞塞进耳朵,一边挖苦道。

“那要看哪天算是今天了。我大概从昨天开始就没睡过觉。”

Site-43有十二名医学专家。如果Forsythe是首席医疗官,那就表示那十二人可能全都已经死了。他很庆幸自己是在测完心率后才想到了这个。“七十七跳,”他告诉她。“Yancy还好吗?”

“‘还好’分为一般的还好和挨了枪的还好,”她耸耸肩。“他就是挨了枪的还好。有呼吸困难吗?”

他摇了摇头,但她仍然没看他。“没有。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嘴里含着这个的时候不能。”她从桌上的一个杯子里抽出一支体温表递给他。他把它放到舌下,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回报了读数。她哼了一声,然后终于开始上下打量他。“有哪里痛吗?”

他不确定。“我觉得没有。”

“那就是没事。”

这也算医生吗。

她一定是看出了他脸上的诧异,因为她又哼了一声,说道:“如果你需要检查前列腺,我们完事后可以叫Eileen来。”她在桌上一堆笔记边的老式电话上按了几下。“为此,我需要打个电话咨询一下。”

“等一下。”她的表情让他畏缩。“不好意思,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我只是想和你谈谈那些……呃,那些僵尸的事。”

Forsythe眨了眨眼。“那些空壳子?他们怎么了?”

脑死亡的Karen Elstrom在图书馆里游荡的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变成那样吗?神经方面的问题?我们怎么才能修正它?”

她嗤笑起来。“它并不真的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这是好事,因为我只是个护士。我们只知道他们接管一个人的时候会发生一些本质促动效应,最终强制关闭那个人的意识。注意,不是大脑,是意识。”她敲敲太阳穴。“他们只是沉睡在自己体内,我们没有办法唤醒他们。”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逼问。“你做得了测试吗?”

她眯起眼睛。“做不了太多,因为主管严禁受影响人员进入这里。如果我有几个可以测试的对象,也许我真能查出些什么,但你得先说服他这样做有好处。说真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他点点头。“好吧。谢谢。”他顿了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她摇摇头。“感觉糟透了。你可以走开,什么也不要做,减轻我的工作负担。对了,我上周开给你的药片有效吗?”

药片?“当然。”他说。“我感觉好多了。”

她竟然笑了起来,突兀的单音节笑声。“这么说可真好笑。我叫模因学家进来了。”

他们在尴尬的沉默中等待,直到听见一声敲门声。“门没锁,”Forsythe喊道。然后她对Harry说:“你已经见过Naylor博士了,是吧?”

他正打算说“没有”——这样做也许会是个错误——但这时门开了,他看清了这个Naylor博士是什么人。

这确实是个错误,但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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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没有问任何人伤病员在什么地方,因为Forsythe的办公室显然太小了。她没有足够信任的人可以问,因为要问这个问题她就必然要承认她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很快还得承认更多其他的东西。矛盾的是,她寻找医务室正是为了找到能吐露心声的人。

她在棚户区里游荡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突然想明白了。现在她是Falkirk的安保部长,而且他信任她。这两个事实无一不让她感到强烈不适,但从这两条可以引出一连串她的头脑能跟得上的逻辑推理。她负责安保事宜。她应该协助布置过这片营地,以实现防御力量的最大化。她应该会把兵营设在最靠近外门的地方,也会留出一片空间将她受伤的特工与“平民”伤员隔开。她发现这些推测全都是正确的。在高科技棚户区的东北角,从服务器机房入口到Falkirk的巢穴之间,有一道由服务器构成的双层厚墙,两名警卫分别镇守着它两侧的出入口。墙内是成排的三层行军床,以及一批她熟识并亲自训练过的人,他们不是在擦装备就是在睡觉,要不就是在小声聊天。其中有两人在互相擦着彼此的装备,他们全都朝她露出欢迎的微笑,她也予以回应。她的特工就算在状况最好的时候也不太讲究礼节,而现在糟糕的状况无疑加重了这种倾向。她走过他们身边时听到了柔和的嗡鸣声,她意识到兵营与总部之间有个隔音场。不错。她走向营房后方,然后左转,柔和的电子嗡鸣音调在变高。如果这里就是她的医务室,她和Yancy谈话时就不用担心被营房里面或外面的任何人听到了。

营房南侧的机架墙壁的最后一台机架上装了一扇组合式柜门,门内的狭窄“房间”绝大部分被四张床所占据,她要找的大个子男人正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她一关上门,身后的嘈杂就彻底消失了。她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打量着她的副手的睡脸。

他睁开了眼睛,她笑了起来。“还没放松警惕,嗯?”

他在床上向后挪了挪,半坐起身。他也许感觉到了疼痛,但并没有畏缩。他的肩膀用绷带交叉着包扎了起来,他抬着胳膊,假装有吊带吊着它。但他看上去很健康,谢天谢地。“和其他人一起在营房里时我从来不会醒。都是因为突然安静了。”

“安静很重要,”她叹了口气。“接下来我真的很需要安静。但是首先,你感觉如何?”

“就像变老了,又挨了一枪。”

她再一次发笑。她希望这笑声不会显得太狂躁。“顶多只是变慢又挨枪罢了,哦对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是有机会变老的。”

“你有话要对我说。”男人深色的眼睛盯住了她的眼睛。“你要解释刚才走廊里的情况。”

即使知道声音不可能穿透周围的屏障,说起这个话题时她还是感觉自己像毫无遮蔽般脆弱。“我必须要求你不把我接下来说的事告诉任何人。任何人。谁都不行。包括你的朋友,你的老婆,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和你信的不管哪个神。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反正这些大部分我都没有。明白了。”

“很好。”她深吸一口气。“2002年9月8日,我见证了一场连锁收容突破造成八人死亡。”

他仍然维持着目光接触,等待着。

“显然,对你来说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我亲眼见证了它。我从中活了下来。活过了之后的一整年。然后它似乎突然间被撤销了,现在这整个地方成了一片战场,而我一点不知道我现在的工作需要知道的东西。”她说个不停,她害怕他会以为她说完了或者在寻求他的意见,因为她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我只能假定我还记得另一段历史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一定有办法能够把事情纠正回那边去——因为在我看来,这边并不比那边好,甚至可能都很难生存。如果我把这事告诉Falkirk,他一定会认为我疯了,或者我很危险,Howard,我没有疯,危险也只限于你已经知道的那种。”

“我见识过了,”他点点头。“我对你的大腿刮目相看,老大。”

他仍然是一副愉快的样子,这是个好兆头。但是她意识到,在开始解释之前有件事必须先问清楚。“你用了多少止痛药?”

“一大堆,”他点点头。“但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平静的。你要告诉我的事不可能比我这段时间听惯的那些更糟,甚至都不会更怪。”

说得也是。“呃,好吧。你能这么勇敢我很高兴,因为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就是……其实……确切地说是帮很多忙,在可预见的未来一直帮下去。我要你告诉我这里到底他妈的出了什么事,我又该怎么不引起怀疑地弄清状况。我要知道我该知道的,今天我就必须知道我有哪些优先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你没有把我当成什么被洗脑的疯子。”

他沉思了片刻。“杀死那个Ana的复制体时,你感觉如何?”

她发觉自己的嘴唇仿佛自动地撤到了牙齿后方,她强迫它们回归原位。“感觉不太好,”她承认。“在我原来的世界,她一年前就死了。然后突然她又回来了,但是……”她不会把那段可鄙的故事说给他听,就算为了赢得信任也不会。“他们全都回来了,我还以为一切会好起来。但事与愿违,然后我就不得不杀了她,当时我还以为那真的是她,你明白吧?真正的她。不管怎样我还是下手了,但感觉就只是不太好。”在说出这些时,她产生了强烈的回家的渴望——不管那到底指的是什么。她讨厌生活在她正在描述的这个现实里,就连被她抛下的那个现实也不怎么令人满意。“应该感觉糟糕透顶才对。但我多少已经接受了她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我没法在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的时候再产生什么感觉。更别说第三次。第四,五,六次。我都忘了有几次了。”

他仍然在沉思。“你猜为什么你会站在Falkirk那边?”

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她选择了诚实。“我猜不出。我还以为自己宁愿辞职不干也不会听那个没用的废物的。”

Yancy微微一笑。“从你的回答来看,我愿意相信你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去诊所做个模因筛查。”Yancy打了个哈欠。“证明没有任何人搞乱你的脑子,然后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或者告诉你该上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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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找Yancy之前,她让Holt送Harry去了医务办公室,她仔细观察了他们走的方向,所以她不用问路就知道该怎么走。她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了Harry;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走进那里之前更糟了。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他。“你脑子坏了?”Holt站在一定距离之外,正靠在墙上吃着口粮条。从她那里是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的。要是模因筛查的结果有什么不对,她应该早就铐上他了。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问题,”他说。“Del——”

她举起一根手指,说:“敬生还者。”

他大松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宽慰神情。“哦谢天谢地,你也记得。我就知道你记得,但我不能确定。”那是突破重演的前夜他们最后的祝酒词。对于困在当前参考系中的任何人来说,它都应该是个毫无意义的句子。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问。她必须完全确认。

他一开始有些迷惑。“我们生还之后?哦,你是说……呃……Willie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是个白痴,我们还给他解释了一遍。”

她差点想拥抱他,但她没有。Holt正在看着他们,他们的嫌疑仍有待消除。“你通过筛查了,Harry?他们没发现什么?”

他摇摇头。他的姿势放松了很多,但眉头仍然紧锁着。“没有,我通过了,但是——”

Ibanez朝她的特工打了个响指,后者慢步走向他们,嘴里仍在嚼着脱水燕麦片。“Blank通过筛查了。带他去兵营的医务室;我要扣留他观察一段时间,以防万一。你去接Bradbury,带她过来做她的筛查,我自己也要查一查。今天一整天都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不是谎话,她在Langford-Euler触媒最初的副作用消退之前的滑稽举止更是证实了这一说法。

Holt耸耸肩,转身走开了。Ibanez抓住Harry的双臂,把他推向她。

她清楚地察觉到他想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但这种事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当她再次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够赢得Yancy的永久信任。

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她看到的第一个人举起一只手,友好地向她挥动。

“嘿,部长,你好吗?”

那是Alis Rydderech。

曾经是冰蓝色的头发变成了热粉色,但确实是她没错。她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袖运动衫,大多数模因学家在工作之余锻炼身体时都会穿这种衣服,因为他们想维持令人难忘的外表,又不愿显得像个不懂时尚的土包子;在Area-21,这个女人曾经假扮成一名奥秘消解专家。她看上去发自真心地很高兴见到Ibanez,这说明这个版本的她大概从未试图用一场连锁收容突破来杀死生还者们。

我们应该停止继续像这样巧遇。

化名Naylor博士的Alis——Alis/化名alias,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真有趣——仍然在挥手打招呼。“你好啊部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肯定没有抹掉Harry的记忆,他真的很不擅长掩饰。所以只要Ibanez不亮出底牌,她还是很有可能可以安全完成筛查的。她需要Yancy的支持。于是她说了句“我要来一套跟他一样的”,并用大拇指比了比关上的门。

Alis耸耸肩。“没问题。”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转过身,开始摆弄身后墙上的医用扫描投影仪。Forsythe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可以开始了,”Alis欢快地说。“请你……”她皱起眉头。“只要站起来就好。主要是角度问题。抱歉。”

如果这是假话,那倒也很好笑。Ibanez面对着投影仪。“你不介意我在做检查时聊点别的吧,博士?”

“当然可以!”Alis把一张黄色的玻璃纸插到投影仪上。纸上有个难以名状的图形。“我不介意。”

“我要问你几个安全问题。这是为了测定今天与Blank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的基准状况。”

Forsythe在桌面上换了个姿势。“包括我吗?”

“大概吧,等会再说。你确实接触过他。”

“没有。”Forsythe打着哈欠。“在这个垃圾场里,检查身体并不需要接触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碰过他?”Alis得意地笑了。“我待人很友善的。部长,这个词怎么念?”

Ibanez注视着那个……东西。她先是说:“念作befehl,”然后又说:“什么鬼?”最后说:“我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

Alis取下了幻灯片。“这就是你的问题?我想我们应该一个一个来。”

“不。我的问题是:你上一个职位是什么,做了多久?”

Alis显得很怀念。“Site-41,三年。逆模因部。我会的一切都是在那里学的。但我不想在那里烂掉,所以就出来了。他们那儿死亡率高得吓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以被遗忘的方式死去。不适合我。”她又放上一张玻璃纸,这张是绿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细小的英文文字,上下颠倒着。“这个让你感觉如何?”

“我看不清……”她的胃翻腾起来。“我感觉肠胃在胀气。要不就是我的午餐要返上来了。”

Alis大笑起来。把两条时间线都算上,那是Ibanez今天听到过的最无忧无虑的笑声。“或者两个同时发作!”

“你在43站工作多久了?”

“两年。”Alis关掉投影仪,在上面插了一张红纸,然后开始快速地反复开关它。

Ibanez清醒过来。她仍然站在屏幕前。Alis正在往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光敏性癫痫,嗯?”她啧了一声。“还以为我们已经治好这个了。Helena?”

“大概要把自来水里的药物浓度再提高些,”护士困倦地慢慢说道。“不过,她只昏迷了一秒,所以她的抵抗力还是比大多数特工强了。”

“确实。”Alis把那张玻璃纸放回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里,交叉起双臂。“你已经通过了测试,可以走了,部长。还有其他问题吗?”

Ibanez不喜欢昏迷,但既然Forsythe毫不介意,应该是没发生什么反常的事。除非……不,那种事没必要担心。至少现在还不必。“只有一个问题了。你和Wettle说过话吗?”

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认出这名字的迹象。“谁?”

Ibanez点点头。“我想我们都通过了测试。”

“虽然不常见面,”所谓的模因学家微微一笑。“但可别忘了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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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径直走向兵营,对周围的一切几乎视而不见。Eileen Veiksaar在服务器城墙前和她搭话,想知道她的男朋友到底被扣押在哪里,Ibanez给了她一些自动的官方回应,显然让这位眼睛眨个不停的技术部长变得比原本更加焦虑了,但谁还在乎这个?没人会在乎。他们这个小基地里有一名叛徒在自由活动,她却只能和两个人谈及此事。

而且他们中的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到达时,Harry正在这间狭小的休息室里踱来踱去。Yancy迷惑地望着他,差不多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他用没受伤的手臂指指Harry,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把这个书呆子吓成这样?”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她一关上门,Harry就朝她走过来。“我们他妈的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杀了她,”她提议。Yancy抬起一条眉毛;他经常用眉毛来表达情绪,因为眉毛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格外醒目。

“什么?”Harry吓了一跳,当真朝后退了一步。“不行!”

“好吧,我是说可以杀了她,当然了。”

他继续后退,直到膝盖撞上一张空床,他一下子瘫坐在上面。她很惊讶床单没有发出撕裂声,不过当然,他也不再是略有超重的体型了。“我反对的点不是这!”

“哦,本来就该这样。”Ibanez把一只靴子蹬在墙上。“杀死她是最安全的选项。把她骗到营地外面,没人看见的地方,给她后脖子上狠狠来一下。几秒钟就解决问题了。”

“那怎么可能是最安全的选项?!”Blank比划着手脚。Yancy仍然用警惕而疑惑的目光观察着他们俩。

“因为如果我们告诉别人我们对她所知的一切,我们就得告诉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知道。你说这结果能好到哪里去?”

“你是安保部长,”Harry说。“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

“我还是需要告诉其他部长和主席,Harry,更糟的是,我还要告诉Falkirk——假如他们问我的话。他们肯定会问的,因为我是在指控我们仅剩的能干活的人当中有一个敌方间谍。”

“给我等一下,”Yancy说。

“那我们就伪造情报,”Harry打断了他。“假装有证据能证实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可信度只要到能启动真正的调查就行,那样她就完蛋了。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她的伪装就会被拆穿,记得吗?我们只需要一个开始调查的借口。”他文献与修缮部的部长可不是白当的。

“她是个模因学家,Harry。我们能战胜她是因为我们这边有个更厉害的模因学家,但现在我们没有了。”她注意到他痛苦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幸的事实。“现在,我们没有了。我们不能和她公开对立,除非我们知道怎么对付她和她的同伙的反击。在21区时,她还打算炸掉整个地方呢,不是吗?在这里她一定也有应急备案。我们需要知道它们都是什么。”

他看上去很沮丧。“我们该怎么才能知道?”

“喂,”Yancy说。“如果你们觉得这事不用对我保密,那至少也该让我确切地知道是什么事。

Harry回头看看他,然后又看着她。“可以告诉他吗?”

“我们刚才都不小心说出来那么多了,你最好指望可以。他知道时间线那些破事。哦对了Howard?Naylor已经撇清了我的嫌疑,我想她确实是按正确流程检查的。”

Yancy略略一点头。

Harry又回头看着Yancy。“好吧,长话短说:在我们原来的时间线上,自称Alis Naylor博士的那个女人自称为Alis Rydderech博士。”他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Naylor?我差不多根本不认识她……”他猛地一拍额头。“老天爷,她真是太厉害了。”

“确实厉害,”她不情愿地承认。

“在我们那里,她并不像现在这样伪装成模因学家,”Harry解释道。“而是在Area-21伪装成一名奥秘消解专家。她试图炸掉那个地方,连同当时还在里面的我们一大群人,因为她实际上是某个密语术士秘密邪教的一员,而且她有奇术能力,可以……”他看向Ibanez。“怎么说来着?”

“当你不关注她的时候,她就会融入到背景中,”Ibanez说。“而当你关注她时,你会倾向于相信她自称的身份。她差不多就是最完美的模因卧底。她是giftschreiber的人——就是那个八十年代之前让我们吃过不少苦头的密语术邪教——而她称自己为geistschreiber。鬼写者。因为她是个神出鬼没的模因学家,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名,也因为她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超级自恋。”

Yancy随着他们的解释开始点头,但在中途就停下了。“好吧,”他说。“这可不妙。非常,非常的不妙。你们肯定不能告诉别人,但你们肯定得些什么吧。”

“当然,”她赞同道。“所以首先我们要取得她的信任。这应该不难,因为她本来就以为我们信任她。某种意义上我们很幸运;我们知道一些她根本想不到我们知道的事,因为我们要知道这种事就只能通过揭露她,而她现在还未暴露。我们在没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掌握了内幕情报。我们需要把它变成我们的武器。”

“也就是说,需要有人去接近她,”Harry插话。

“没错。”她朝他咧嘴一笑。“你想报名吗?”

他没有笑。“Del。我已经有两个女朋友了。就算我想要第三个——”

“哦,对了,”她说。“刚才我碰到了你的新——不对,旧相好。她在找你。”

“她肯定在找,”Yancy窃笑。

Harry显得很痛苦。“拜托别把我放出去。现在我真的没有余力来面对那种道德困境。但是我想说的是,”他非常讨厌被打断,这是他体内的演讲学者的精神在作祟,“就算我想要第三个女朋友,我也会在没杀过人的女人当中挑选。”

“好扎心的话呀。但是怎么说呢,”她耸耸肩。“现在杀人是个紧缺的技能。要是我们能证明Alis不站在那帮遇难者一边,我都想说我们根本没必要揭穿她的身份。至少现在没必要。现在她还能派上用处。”

“证明那种可能性的标准应该定到最高,”Yancy说。“必须是绝对的铁证。”

“那个女人可是一个杀人邪教的成员,”Harry提醒她。

她从墙壁上蹬开身体。“怎么,难道我们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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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


她认为自己不会睡得太安稳。她的床铺在一个壁龛里,物理上通过服务器机架,声学上通过格外响亮的电子嗡鸣声与其他人隔离开来,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因为她是在并未发生的那一年里才渐渐开始和手下人亲近起来的。所以她比机房里大多数人能拥有略多一点的隐私,她认出床上的被单来自她自己的宿舍,地上还有一瓶水,这样她在睡前口渴时就能润润嗓子,她每天躺下后必记的日记装在一个上锁的匣子里,放在水瓶旁边;能确保一夜安睡的一切都摆在她的周围。但她还是认为自己无法安睡,因为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她倒在床铺上,本想捡起那个匣子,并在制服衬里中摸索着钥匙,而她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仍挂在她腰间的无线电在愤怒地鸣响。她拍了拍它,将它从腰带上扯下,贴到耳边。“喂?什么事?”

“门口有人找,部长。”这是个略带非洲口音的男声。Ayodele特工。

“唔,”她附和道。她从床铺上滚了下来,短距离的坠落撞翻了瓶子和匣子。这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我马上就到。”

她没有浪费时间抹发胶——据她的观察这头发基本上也定不了型——也没有刷牙,或寻找体香剂。她不认为现在的人还会太讲究卫生,而且那个特工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急迫。她像梦游般穿过不熟悉的空间,注意到床铺上躺着的都是她进来时没见到的人。Bosch和Holt也在这里,Holt正在打鼾。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睡着过,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知道。

随着她走出营地,进入将他们的领地与危险的外界隔开的加固长走廊,这些无谓的担忧很快消散了。有四名S&C特工站在路障后方,另一侧则是三个身穿蓝色制服和特警背心的人。她立刻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脱口而出:“警司。”

“部长。”加拿大皇家骑警神秘学及超自然活动特遣队的警司Morwen Couch直率地朝她点点头。“我想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吧。”

“没有吗?”Ibanez感觉到一丝恶作剧的念头涌上她疲惫的头脑。“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我跟你特别熟悉。”

Couch的胸膛在防弹背心下微微起伏,发出一个无声的嗤笑。“一定是因为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轻微的恶心,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醒得太突然,行动得太迅速。“一定是。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抓到了俘虏,”Couch微微一笑。那不是友善的笑容。她从腰带上拿起无线电,按下按钮,说:“带他们过来。”

走廊尽头出现了另一名特工。Ibanez看到一堆各色各样的人跟在他身后。

“我们发现这些玩意在我们门前的走廊里晃悠,”Couch开始解释,那一小群人渐渐向她身后靠拢。“通常他们还知道要躲开,但这次有一个比他们更无脑的家伙带着他们。”

“救命,”William Wettle在人群中说道。他一直朝前走,直到撞上Couch为止,后者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但没有发作。Ibanez不太高兴地察觉到自己见到他有多高兴。

“哇噢。”她检查了他的身体和衣着的损坏程度。确实有不少,但完全不够多。“怎么会没有死?要是非得有人死的话,这个人应该是你才对。你应该会是第一个死的。”

“你能解释一下他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吗?”Couch问。

Ibanez环视着聚在她身边的特工。“有人记得吗?”她用玩笑的语气发问,因为她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真希望我有时间看看那本该死的日记。

“Wettle博士在一个月前就被夺舍了,”O特工说道。她是个矮小的韩国女人,几乎没有肌肉,却有2.0的视力。“在外面迷了路,连五分钟都没挺过去,都怪他CRV太低了。”

Wettle的认知阻抗系数在整个Site-43是数一数二的低。

“那个测试结果肯定做过手脚,”他抗议道。“他们都不让我调查一下。”

“差不多从这件事开始,他就一直在外面,”Ayodele补充道。这名特工不高不矮,有啤酒肚,皮肤黝黑,他的手臂让Ibanez想起吞了好几只兔子的巨蟒。“我们还会出去巡逻那会儿,巡逻兵时不时就会看到他,但他总是能溜出视线。实际上,我们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我们还会出去巡逻那会儿?“为什么?”

“他有一次一头撞进了一根消解管道。”O虽然勉强维持住了严肃的表情,但声音里还是有掩盖不住的笑意。“淹没了整条走廊呢。”

Ibanez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你们是把他一贯的犯傻行为错当成被夺舍了?”

“喂,”他说。

“因为他在说话,我印象中空壳子可不爱说话。”

“他话非常多,顺便说一句,”Couch补充道。

“是的,大多数时候他们只会重复别人的话,或者附和。”Ayodele思考着。“有时他们会突然露出一点原来的样子,但真的非常短暂。这个看上去绝对不一样。医务一定会想看看的,特别是还有她在这里。”Yancy指着Wettle身后那个拖着脚步走来的身影,Ibanez这才认出那是LeClair。她身后站着Nass,而他身后那一头过于鲜艳的金发可能属于Stacey Laiken。总而言之,这是一批相当引人注目的猎获。

“能有一个真正的医生也许会不错,”Ibanez沉吟。“假如这种转变可逆的话。好吧,我们可以接收他们。”

“还有一件事,”Couch说。

“什么事?”

“你们的主管和我做了个小交易,这你肯定知道的。”她突然感觉好想揍那个女人的脸。“既然我把你们的迷路羔羊送了回来,我想要一些额外的好处。帮我叫下他,好吗?”

Ibanez不屑地笑了。“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会到这里来跟你谈吧。”

“当然不会。”Couch的表情眨眼间从得意变成了奸笑。“但我不介意多走几步,去养老院里探望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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