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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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粒


Asterisk43.png

2002年

9月8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头部变成二维的实验室技术员的伤情报告表一点也没给Ibanez添麻烦。

Lénárd Dobos当时正在维护Udo Okorie隔壁的那个房间,他摘下了他的奥秘防护服的头盔——这赤裸裸地违反了三条不同的规定——想看看突然闪烁起来的灯是怎么回事,看不见的奇术反流把他的脑袋变成了2D平面。纸上写出来很离奇;真人看上去更离奇;但最离奇的也许是这件事给人的感受,因为此人不可思议地并未死去。站点的首席医生Émilie LeClair是这样解释的:“一切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它们仍然在运作,也仍然完全健康。只要直视他的头部,你能看到你预期会看到的一切东西。当然,在他需要接受的医疗涉及到观察或接触头部特定角度时……如果我们无法让他恢复原状的话,他就要格外小心避免头部受创。但是他已经——”LeClair叹了口气。“他已经比我们大家领先一步了,因为他头盖骨的面积现在只有不到人类标准的百分之一。”她的说明很完整地概括了基本情况,Ibanez只花了两分钟就填完了表格并将其归档。她在Wettle的脑震荡详情上多流连了一会儿——这是收容突破造成的后果之中唯一让她喜闻乐见的——不过这也只耗费了她五分钟的人生。Phil Deering仍然在健康学与病理学部接受照料,所以她只需要打出几行字报告一下他们的初步治疗方案——当然,这仍然是由LeClair提供的。在他们探索过AAF-D之后,每一个死亡/变形的特工、研究员和技术员都得到了重点关注,所以这些人的档案暂时被搁置了……这样也好,因为她已经不愿再去想那些她已经想得够多的事了。总之,Site-43史上最恐怖的灾难事后第一时间的文书工作只花了不到一小时。

Dougall Deering的状况除外。

Ibanez现在在安保本部办公室里,站在Yancy的身后,暗暗希望自己带了个踏脚凳来;他宽阔的后背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出一根手指,越过他的肩膀指点着他调出某个特定摄像头的画面,又给了他相应的时间戳。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然后他们开始一起观看这场闹剧。

应用神秘学部的部长正沿着自己部门无数交错的走廊中的一条行走,边走边晃着脑袋。从他脸颊的形状来看,Ibanez猜他正在吹口哨。他经过了Okorie所在的房间,看了它一眼,露出神秘的笑容。他又经过了脑袋当时还是个三维物体的技术员所在的房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DougallDeering.jpg

然后他停下来,死了。

字面意义的死了。在步子跨出一半的时候,他把头转向一侧,像是听到了什么的样子,在他的脚落地的时候,他咕哝着吐出一个词语,然后他还没有迈出下一步……就死了。他没有捂住胸口,也没有发出疼痛或吃惊或恐惧的叫声。他的眼睛没有显出察觉到什么的神色,只是充着血向上翻过去,他以危险的姿势跌倒在地板上。他们虽然听不见他脖子折断的声音,但看画面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Ibanez重复了一遍Deering选择的临终遗言:“什么。”她迷惑不解,甚至不知该提出什么问题。

“他听到了什么吗?”Yancy同样迷惑,不知该对这句试探般的陈述作何感想。“肯定是突破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差点伸出手去敲击屏幕上的时间戳,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恐怕得趴到他背上才能够到它。于是她远远地指了指它。“这是在突破的一小时前。而且不管怎么样,他看的也不是出事的那个方向。”

Yancy吹了声口哨。“我们整整一小时都没发现有个博士死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Ibanez对此也很疑惑。她知道主管一定会问她同样的问题。就像她答不出问题时总是会干的那样,她转换了话题。“也许突破是从比我们想的还要细微的地方开始的。也许这就是它的一部分。”

“他也许听到了……要我猜,是走廊里管道的回声。它们哼出的调子恰好是‘你脑子爆了’。这种疯狂的事在这里是有可能发生的。”

“但是在那里不可能。”她克制住了第三次指点屏幕的冲动。“ApplOcc的走廊不会有回声。”任何多余的声音,哪怕是回声,都会影响咒语的施展。

“好吧,那一定是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会不会是——”

画面中的灯光切换成了紧急灯光。由于画面中缺乏有价值的视觉数据,视频开始加速播放。这进一步证实了Deering在站点的几千台监控设备侦测到最细微的异常迹象之前就已经死去,让他们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突破蔓延到楼上之前,Dougall Deering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再放一遍,”Ibanez叹息道。

再放一遍也没有用。就算Deering真的听到了什么,他们也听不到。他们只能猜测他当时的感受。LeClair之前颇为羞愧地告诉Ibanez,除了发现他的眼动脉和视网膜中央动脉不明原因地爆裂,以及尸体栽倒在地上时确实摔断了脖子之外,她找不到任何导致他死亡的明确原因。“但是话说回来,”她打了个哈欠,“他是个奇术师。他们的身体整天都在做些疯狂的事,而我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事的后果。光是最近两年,我就给他治过胸口的掌印形擦伤,突发的虹膜异色,以及尿道里的积沙。到了最后,我学会了不去多问。”Ibanez真羡慕她可以什么也不用知道。

这一次他们让视频持续播放下去,这是个错误。接下来Okorie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她的房间,在身后锁上了门;她倒在门上,在防护服里缩成一团;她快速地四处张望;她看见了Deering;她尖叫起来。

她扯下了防护服的头罩——Ibanez注意到绝望的力量使它的颈部接缝严重变形——然后她连滚带爬地扑向走廊那头。他们注视着她双手捧起死者的头,小心翼翼地转动它,直到它显然不能再多转为止。然后她俯下身体,开始——

“老天爷,”Yancy小声说。“她肯定知道这样没用吧。”

Okorie慌乱的心肺复苏只持续了几秒。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她把头贴在尸体的胸口,仿佛试图寻找心跳,然后她再次放开他,把自己乙烯防护服的后背贴到瓷砖墙壁上。

Ibanez不需要再看剩下的视频。她知道她会看见自己在十五分钟后到达那里,发现这个比她更年轻的姑娘仍然把双腿紧紧抱在胸前,一边抽泣,一边用无光的琥珀色大眼睛注视着那个已经不再是她的指导者的男人。


Asterisk43.png

她是一粒沙,沙是不会痛的。

这不是她的全部,但她专注于沙。一颗沙粒太过于简单,无法感到疼痛;人类需要难以计量的专属感知神经元——痛感神经——才能传达受到伤害的讯息,所以就算她在这简化的状态下能够感到疼痛,她也无法将这一信息传递出去。就算她可以改变沙粒的化学成分来模仿出她想要的反应(她说不定真的可以),她也会需要另外八百六十亿颗沙粒才能模拟人的大脑,但是要接收到仅仅来自一粒沙的伤痛信号,要感受到量子级的痛苦,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把要求放低到心鼻蝙蝠的程度——它的大脑要简单得多,只有一百亿个神经元,无需借助高级思维功能也能感到疼痛——也仍然需要显微层面的构造协调,远超最精致的纳米机械的能力极限。当然,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使用人类大脑,但是她不想。要感受大量的痛——切切实实的疼痛数据而非道听途说——她会需要同样大量的痛感神经,如果她要用沙粒重新堆筑一个自己的话,她倾向于完全跳过这个步骤。

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对于她细微的存在如同虚幻的印象一般,有一个躯体和一颗大脑正处于疼痛之中——那是一种与痛感神经完全无关的痛。但那不是她,现在不是,只要她不想就可以一直不是下去。

因为现在她只是一粒沙……直到她最终遇上另一粒,变成两粒沙。她可以看见她们自己并排漂浮在空中。她变成了四粒,第一次可以真正地存在于三维空间。十六粒,空气浮力成了问题。二百五十六粒,单调的世界被色彩淹没。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粒沙可以构成复杂的回路;四十二亿九千四百九十六万七千二百九十六粒沙使她获得了一只特别笨拙的蝙蝠程度的意识,它向下飞入发黑的裂口 █████ ███ ████ ████ ██ █████████ ███████ 穿过炸毁的收容室,进入正在冷却的巫术下水道AAF-D。她将尘土和灰烬吸入自己的意识云,回避着逆气流而动的秘度物质碎片带来的存在威胁,混合,匹配,躲闪,直至她感觉接近于肉与水构成的、几乎被遗忘的另一个自己的镜像,她探索着三片被毁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不断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以及一个远远落在后面的——怎么会。

做完这些工作后,她向后,向后,向后撤回了她脆弱但恒定的身体中,立即昏睡过去。她在两小时后醒来,她现在只是Udo Okorie。

她感到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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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NgoListen.jpg

Nhung Ngo看上去确实非常确定Udo会有很多问题。她的腿上搁着一个记录板,上面夹了很多纸。她的外套口袋里有很多笔,就好像用尽墨水是一场需要预先防备的灾难一样。她的脸上也有很多精心斟酌过的耐心与同情。

“没什么。”Udo打算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却被一个哈欠破了功。

Ngo的表情略有变化,Udo不知道这种新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不擅长阅读表情,而且有大量的头发——她自己的,因为睡眠不足和无心打理而显得蓬乱纠结——像一道破烂的帘幕挡在她们之间。“你在实习期失去了你的工作导师。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Udo耸耸肩。

金属的咔嗒声响起,Ngo从她的记录板里抽出了一份打印文件。她把它沿着桌子推过来。“他们说昨天晚上你检查了由你协助设计的十三个独立的计量生物学系统,花了整整四个小时用控尘术micamancy测绘受灾区域。据LeClair博士说,你耗尽体力昏了过去——而你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求看最终报告。这听起来不像一个没有问题可问的人。”

Udo又耸耸肩。“那是今天早上。现在是现在。”

Ngo的表情在持续变化。Udo尝试着唤醒自己对这些表情组合意义的好奇心;但就像完成突破报告后她每一次尝试专注于某件事时一样,她失败了。

心理学家用万能钢笔的末端敲击着记录板。“好吧,这样吧,我知道你应该会想问什么问题,不如让我来提出这些问题,同时回答它们吧?”

第三次耸肩完全是无意识的。

Ngo身体前倾。“第一:是你的职位问题。你还在应用神秘学部的职员名单里吗?答案是‘是的’,在我跟你谈完之后。”

“呼。”这一次的声音显得十分沮丧。

“第二:关于部门本身。谁会当上新部长?那会是Zlatá博士。”

Ngo停了下来。她显然在期待回应。

Udo只是对Ngo眨了一下眼睛。

“他是你的论文导师。”

“是的。”她再次眨眼。“那又怎样?”

“那就表示他以后的工作日程会紧张很多。他不能再给你和你的项目足够多的时间和关注了。别再耸肩了。”

她没有耸肩,但她还是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Ngo知道如何一击使人失去平衡,也知道如何用最轻柔的方式去做,如何把握最佳的出手时机。人们很容易就会忘记这个斯文的年轻女性在有心事的同事和危险的收容对象面前度过了同样多的时间。

“这就带来了第三个问题:那么让谁来做你的新导师呢?我打算推荐Laiken博士……你很惊讶吗?”Ngo要么是正好没看见Udo突然的畏缩——这不太可能——要么就是故意装傻。

“不。”她当然不惊讶。Stacey Laiken博士是应用神秘学部中仅次于Zlatá的资深科学家。指导Udo Okorie这样的天才的光荣任务自然会落到她头上。作为Dougall的 Deering博士的研究搭档,Site-43所有的主要奇术项目都有她的参与。

不,Udo的畏缩不是因为惊讶。醒醒,醒醒,醒醒……

Ngo坐回去,像猫般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怎么想?”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不能再这样了。她说:“为什么?”妈的。妈的。不要放弃主动权啊。“呃……为什么?她不会……她不是……?”Udo挫败地叹了口气,又换了个姿势,紧紧咬着牙齿。她的脉搏正在加快。“她一定很难过。非常难过。”

Ngo点点头。“她很难过。你也一样。所以这才是个好主意;我认为聚在一起好好谈谈对你们俩都有好处。没有人能比你们俩更了解Deering博士,你们可以一起治愈自己,同时完成他最后的项目。”

Udo想吐,但她还是问道:“最后的项目?”

“当然。”Ngo鼓励地微笑着。“就靠你们了!”

OkorieSad.jpg

Asterisk43.png

2001年

5月19日


Udo躺在床上读着站点新闻,自从她获得最初级的安保权限后,这是她每天早晨的功课。今天晚上宅邸宽敞的客厅里又会有一场冗长的天书翻译研讨会,主题是《回转漩涡之书》;她更偏向于应用奇术师,理论——特别是费解的、甚至可能是捏造的理论——让她觉得无聊透顶,所以就算她可以去那里她也不会去的。何况她显然去不了。人员须注意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发布了大量的催还通知,内容涵盖了站点的整个神秘学图书馆(这是基金会最大的一个图书馆,其中包含的魔法书页多到足以搭起一个纸魔像,能够施展全部十二条已知的可以毁灭世界的咒语),因此站点边界处于高度警戒状态,防备着蛇之手的入侵。最后,MTF Phi-8(“只能有十二个”)似乎抓到了高柏斯1的吸血鬼,详细的任务总结任何人都可以取阅。这一定很有趣,于是她把它存到了自己的工作平板电脑上。

接下来她查看了电子邮箱,赞叹着无线网络的便利。在她原来生活的地方这是一种奢侈品,但是在这里,你需要连接的新线路是越少越好。看看今天她收到了什么……一段来自她母亲的鼓励,严格来说并无指责之意,但和缓起伏的文字中清晰地散布着触发内疚感的地雷引信;两条消极进攻的没营养闲扯,分别来自一男一女,显然都想进一步认识她,又都指望她来主动发展关系;以及,最后,一条通知告诉她,她需要完成年度的门禁卡权限更新以维持她的职位,所以她必须在最多两周内前往安保办公室报到。

当然他妈的不可能啦。

她本以为不注销Site-91的新闻组和电子邮箱会让过渡变得轻松一点。但是她错了——她可以发誓她在英格兰时从来不犯错,可是到了加拿大这里,她的错误却好像接连不断。

接下来她打开了43NET,查看自己工作第一天的日常安排。有一条提醒让她去找一个实验搭档;这把她气得差点不想看下去。为什么他们不能给她随便安排一个人?有三份不同的初级研究员学习小组的通告;其中有两份在敦促有兴趣者前往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地点,老实说,她怀疑它们完全是捏造出来的,而这是一场恶作剧,还有一份告诉她去联系“Frank”加入等待队列。她不认识任何叫Frank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Frank被当作名人看待。也许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Frank,除了她以外。

然后,当然,会议通知。今天下午,她将会在地下一层的观察室里第一次见到她的工作导师。他是这座地下建筑中唯二她听过声音的人中的一个。她没有面见过Dougall Deering,只是在越洋电话里跟他简单地谈过几句,但是她当然并不期待与他结识。

她不期待结识任何人。她只期待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Asterisk43.png

有另两个奇术师在Udo看来是自己的“同伙”,他们是这个季度一同入职的新人,当她到达那个乳白色防腐墙面的房间时,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其中一人是个英俊但脸色阴沉的年轻男子,名叫Imrich:他被基金会从斯洛伐克的一片蛇之手的飞地“救”回来,在Site-120养大,是一个既像她又不像她的基金会二代。他很高,很黑,很瘦,又很严肃,有着拱形的眉毛、薄嘴唇和高耸的尖鼻子。另一个人是个淡褐色眼睛的捷克女孩,名叫Rozálie,Udo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外表带来的第一印象。她大大的龅牙和胡乱扎起的几条发辫像在暗示她不太聪明,她带有伦敦土腔尖锐嗓音更是显得莫名其妙,而且她看上去简直不及一个手提箱重,那细瘦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一件实验袍的重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穿实验袍。Udo自己穿着一件通用款的,Imrich也一样。只有等他们通过了综合考核后,才会得到带有巫师式袖口和兜帽的应用神秘学部特制工作服。

OkorieMeet.jpg

Site-43的每一个部门都有各具特色的实验袍,这样在紧急情况下只靠外表就能把人员区分开。神学与目的论部的制服有黑色的衬里,给人一种僧侣般的克制感。武器装备部用了工程师蓝2,方便侦测泄漏和腐蚀,附带大量额外的口袋用以存储工具。复制研究部的制服是较浅的蓝色,这是为了使人能从远处就认出William Wettle,让那些认识他的人可以避开他。如果你认为这是个玩笑,那你肯定还没见过他本人。模因与反模因部穿的到底是什么可以放到以后再讨论;你只需要知道它的效果非常厉害就够了。但是在很多地方,特制的制服并没有特殊的功能。档案员、行政人员和电脑技师在工作中几乎没有什么面对危险和泄漏的机会。穿着它们与其说是为了实用,不如说只是一种视觉上的装饰,对此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穿实验袍的人会按规定扣上所有扣子的少之又少。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把它披在肩上,像穿着一件时髦的长风衣,或者巫师的斗篷,或者魔法披风。后两种形象特别适合应用神秘学部,因为他们的实验袍有可拆卸的兜帽。反潮流的是,这东西真的有实际用途:因为若是让恶魔看清你的脸——或者更糟,眼睛——你就将无法在应用奇术界拥有长久而快乐的职业生涯。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据统计,他们这个快乐三人组中至少会有一个人在之后的两年内疯掉或死掉。

而他们三个现在正在交换着无意义的寒暄,Imrich像在应付一件讨厌的家务,Rozálie发出动听的声音,这时门开了,他们的老板走了进来。

Dougall Deering像大多数男人一样比Udo高一些。他棕色的胡子和向后掠的棕色头发修剪得非常整齐,细框眼镜后是一双深沉的棕色眼睛,脸部带有明显的苏格兰人特征——Phi-8的成员全部都是苏格兰人,她曾无数次仰慕地近距离打量过他们,最后她已经能远远地一眼精确识别出苏格兰人来。她注意到他的实验袍没有带兜帽。她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仿佛一切挡路的东西都会在他面前自动让开。她注意到——

他一只手敲了敲隔在他们与黑暗的收容室之间的玻璃,另一只手拨动了墙上的一个开关。收容室内的灯光亮起,她看见了里面等着他们的东西:金属支架上的一副成年人类骨骸。

“我们眼前的这个是什么?”Deering问他们,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其中不乏一丝戏谑的语气。

“隐秘动物,”Rozálie立刻答道。

“什么啊?这不是隐秘动物,是人类。”Udo发现Imrich有一种不带笑容地嘲笑人的天赋。她很好奇这会不会其实是他的异常能力。

“这就是隐秘动物,”Rozálie坚持道。“它的灵气不符合基准值,但又不是阿吉巴。所以它既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动物。隐秘动物。”

所以这个瘦长笨拙的女孩是个灵气感应者。Udo希望灵魂的光谱上不会显示出谁喜欢谁。

Deering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开头,Astrauskas小姐。Sýkora先生,你怎么看?”

Imrich瞪了Rozálie一眼,向玻璃凑得更近……然后突然往后一缩。“是什么?!”

“什么是什——”Rozálie开口。

那具骷髅爆炸了。不,不能算是爆炸,但效果还是相当惊人:一片云雾般的红色尘土从骨骼上向各个方向迸射出来,暂时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然后被天花板和地板的通风管道中看不见的风扇吸走。

Imrich刚才显然是预见了未来。

“那,”Udo说,“是一个死了的睡魔。”

他们三个都回过头来看着她。Imrich看上去很恼火;Rozálie看上去很迷惑。Deering的嘴角上翘,Udo觉得这是个鼓励的表情。

“SCP-5281-D,”她继续说道。“七刻人。他以前能生成异常的沙子,让孩子们入睡。看来他现在仍然能。”

“每天好几次,”Deering赞同道。“时间间隔不定。”

“我们就等着瞧吧,”Imrich咕哝道。他从实验袍口袋里拿出一个记事本,抽出螺轴里的半截铅笔,注视着骷髅。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写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Rozálie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Udo。“你用了什么超能力?”

“我超级闲,”她羞怯地笑笑。“我读完了所有收容在这里的项目的档案,只要是我的权限能看到的都看了,不论死活。因为我没别的事可做。”

Deering看上去很高兴。“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给你找些更刺激的事来消磨时间,Okorie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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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


“不好意思来晚了。”Udo扣完了实验袍的扣子,把她最好的那件正装衬衫上的芥末酱污渍遮掩了起来,她朝她的导师露出热切的笑容。他回以微笑,然后不禁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真不该把洗衣服的事拖那么久的,但是她太过投入研究,没心思处理日常杂务。她在讲座之前腾出了一段时间,当时已经走到了去洗衣房的半路上,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席卷过她的大脑右半球,她猛地一甩头,想找到疼痛感的来源,结果她的眼镜从鼻梁上甩飞了出去。两个镜片都碎了,就因为没人告诉她今天他们会运送腐坏的石棉通过她平时上班的必经之路。

但是假如我看了Site-43的通知的话……

石棉在所有的维度中都是一种祸害;按控尘术界的说法,它之于沙子就像香烟的烟雾之于氧气。她很快从它带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但是不够时间洗衣服的问题现在变成了既不够时间洗衣服不够时间修好眼镜。于是她只好戴上隐形眼镜,尽量将就。

“你……对你的眼睛变了什么戏法,Okorie小姐。”Deering一时看呆了。

OkorieContacts.jpg

她脸红了。“是的,我摔碎了眼镜。”她中断了与他的目光接触,坐到Rozálie和Imrich身边,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进一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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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

10月5日

约克郡:联合王国,英格兰


“可是我觉得这看上去很漂亮,”Udo哼哼着。

“它们确实很漂亮,”她的父亲赞同道,他用指甲撕开小小的纸盒。“你不该为它们感到羞耻。”

“那为什么你要把它们遮起来?”她在昨天夜里获得了这份非同寻常的礼物,醒来时还一无所知,当她走进卫生间刷牙时才发现两颗惊人的琥珀色光点取代了原本的棕色。变了颜色的只有她的虹膜,但这种改变非常醒目。今天她的眼睛里亮起了火焰,这让她今天不用再去上学,提早开始了周末。

“因为别的孩子是不会懂的。”Obi Okorie取出装隐形眼镜的小塑料格,扔下了纸盒,这种特制的隐形眼镜是他们从大宅的Cooper博士那里获得的。“他们还没有成熟到能够理解这种事。”

“这还用说。”她以前也经常凝视自己的镜像,琢磨着自己这个相对独特的外形。约克郡的居民中白人占了主导地位,就算有约克郡人不是白人,他们也往往会被假定为中东的某些人种。她时常被人用奇怪的外号称呼,她完全不懂它们的意思,有的时候就连她的父母也不懂,因为他们都是黑人。“可是它们真的……太了,爸爸。它们真的很特别。”

他跪下来,扶着她从洗手池前转过身。“就像你一样,小神童wunderkind千万别忘了这一点。但是人们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明白特别并不是件坏事;有些人认为它不好,有些人认为它很可怕。总有一天你会证明他们都错了。”

“也许吧,”她说。“也可能他们没有错。”

他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她举起双手,蜷成两个小小的爪子。“也许我真的很可怕。哇呜!”她露齿而笑。“老虎的眼睛。”

他大笑着打开了柜子。“该洗手了,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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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

7月28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她得到了她认为自己想要的结果;Deering没有多问。她发现自己有点失望,不过这并不意外。神秘学部长喜欢往来于各种研讨会和演讲,今天就是演讲日。他热爱自己的声音,享受表达的过程。在他准备发言的时候,他不能分心太久。

但她还以为……算了。她眼中的光芒透过镜片产生了一种完全非自然的绿柱石般的色调,这些年来她已经在许多男人(以及一部分女人)身上见识过它的威力了。琥珀色让他们惊叹,但蓝色却让他们坠入爱河。

“奥秘消解部从1966年起就没有部长。”并不能听见她的内心独白的Deering用自己的有声独白压过了它。“为什么呢?这就说来话长了,凭你们的权限还不能了解。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重点在于,自从1966年开始应用神秘学部的部长就要承担双份的职责。很多人认为这意味着奥秘消解归应用神秘学监管,这也很合理;我们研究,他们销毁。我们在上,他们在下。”

“控制与收容才在上。”

Imrich的插嘴让Udo皱起眉头。

“而且他们天天提,生怕你忘了!”Deering靠在黑板上。这间小教室和AO其他的部分一样是海洋风格,所以黑色石板映衬下的白色实验袍在四周的海蓝色背景下显得十分突出。Dougall Deering的演讲从不会让她觉得无聊。“但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吧?我们是第一位。我们是管事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应用神秘学部仅仅是因为奥秘消解部的存在而存在。我们是它的职责的一部分。你们知道——只要稍微想一想,你们就能知道——奥秘消解与基金会所代表的一切完全是背道而驰。它收容奥秘物质只为最终将其无效化。它是一整个部门,是Site-43的两个元老部门之一,专注于驱散一切魔法。在其他地方我们显然并不会做这样的事,至少不会大规模刻意地去做。我们光是为了把那个法属加拿大睡魔变成一具骷髅就谈判了好几年,搞得很多人良心不安。”那份文档Udo读到的并不多——她的权限所能看到的版本几乎删节得不剩什么——但是从她已经读到的部分来看,这确实是事实。“而另一方面,奥秘消解并不会大费周章。我们把我们的污水冲进下水道,化粪池就会接手处理它。为什么这种事能得到允许呢?”

有时他的问题只是设问。但不管怎样,由于急切地想证明自己,他们三人中总会有人作出回答。这一次回答的是Udo。“我们的项目产生的物质并不是独立的异常。它们只是……副产品。作为源头的异常仍然存在,只要它还在持续产出那些泥浆,我们就总是能在想要的时候得到更多。但我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全都储存起来,就算我们拥有全世界所有的矿井——”

“或者有一整支水豹军队给我们挖洞也不可能,”Rozálie插道,Udo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所以摆脱掉这些本质上来说是次要的异常对我们几乎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Deering点点头,他注视着她,这一次维持住了目光接触。“完全正确!那么我们为什么知道我们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东西呢?”

她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当他的目光像这样集中在她身上时,她很难集中精神。“因为……ApplOcc进行了足够的实验,证明这些次要异常既不特殊,也不唯一,而且我们会反复不断地进行这些实验,确保它们不会趁我们不注意时变得特殊起来。”

“又答对了!”Deering就像所有训练有素的公开演讲者一样,总是会把注意力平均分配给他们三个人;但是从这时开始,他只是在对她一个人说话了。“这就是我们的存在理由:辨识这些烂泥里含有多少魔法,根据我们的发现来决定是否可以摆脱它们。在基金会,我们的核心价值是收容,所以我们会本能地想要把这玩意锁进一个大桶里,无限期地监控它,研究它,不论如何也不能销毁它。但是正如Udo刚才说的,这是不现实的。”Rozálie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Udo几乎没注意到她。“要不了几个月,奥秘流质就会把我们都淹没。收容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们转而考虑利用。我们能把这东西用在什么地方吗?我们能让它为我们工作,等耗尽魔力后再抛弃它吗?还是说它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就是这定义了我们的工作方式,这也是我希望你们在每次看到新的物质时都要思考的问题。我能用它做什么吗?让它保持完整形态,还是分割成碎片,还是与其他东西结合会对我们更有价值?或者我们是不是只需要让它消失就行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要给我们看那个骷髅,”Rozálie说。Udo吓了一跳;她刚才差不多进入了出神状态。她发现自己的手托着下巴,手臂搁在桌上。她直起了身体。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你们看那个骷髅,”Deering赞同道,他仍然望着Udo。“你们可以把它当作一项课外练习,以及一场竞赛,如果这种东西能给你们动力的话。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们一件事:能够彻底消除那些沙子中奇术成分的消解技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它的骨骼就只是普通的骨骼,又老又脆又干瘪。但是七刻人的催眠沙已经击败了Site-43的许多最优秀的头脑。过去几年来,每一个前来挑战它的科学家无一例外地败下阵来。它也同样击败了我,而我不是那么容易失败的人。我希望你们每个人现在都在想同一件事:你们与他们是不同的。”

事实上,她从来没这样想过。这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

“你们就像我们研究的物质一样,是特殊的。你们在这里不是摆设——你们有你们的用处,而且你们将会向我们所有人展现你们的价值何在。”他指着Udo。“这个问题将会由你们来解决。”

他终于也开始依次指向其他的人,但看上去像是临时才想起这件事。Udo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完全没注意到她身边的Rozálie脸上布满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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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9月9日


寻找Stacey Laiken比想的要困难。Udo本来想去应用神秘学部的休息室问问,但是当她从走廊靠近那里时,她透过落地窗看见了Rozálie Astrauskas苗条的身影,她趁对方还未转过身注意到她之前就避开了。不要再自找那种麻烦了。她觉得去值班台碰碰运气会更好些,因为那里时时刻刻都会有两名技术员监控着每一间收容室,关注其中的一切大小状况,不论其中是否有人……但是Imrich Sýkora正在那里与那两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好像是在争论预测性与随机性的灾难预防机制孰优孰劣,看他冲着他们的脸挥舞记事本的样子就知道,他全情投入于此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显然他不会为了她停下来。

到了最后,她只是在漫无目的地乱逛。

每一个房间看上去都差不多,除了它们上方特定的收容室和穿过它们的含有特定物质的特定管道之外。在下方的奥秘消解部,它们才会显出真正的区别:除了统一执行标准化全套中和程序的自动机械之外,那里还有数十个数十个的专项小型实验室,对这些物质实施着从最简单到最难以理解的拆解。到目前为止,她只去过其中的少数几个。

不要。

但已经太迟了。现在她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走了。她绕过拐角,进入一条宽阔而空荡的走廊,钻过正在高呼收容突破边界——严禁入内——收容突破边界——严禁入内的橙色警戒线,直奔应用神秘学部通往AAF-D顶部的唯一的楼梯井而去。她是响应小组的一员,她是有资格进入这里的。此外,她也知道这是安全的;她已经用拟知觉沙尘云扫遍了整个受灾区域,协助绘制出危险地带和结构上的脆弱点和反现实口袋空间的地图,此后她把它停泊在这条脐带附近,这样游荡的奥秘防护服小队就能将消解液充分散布到空气中,彻底洗清楼梯平台。ApplOcc需要清除一切污染和受污染的物品;因为工作还得继续。她推开楼梯井的门,向下走去,克制住了每一步都先探探脚下的轻微冲动——这倒不是因为她知道这里安全,而是因为她确定自己不在乎这种事了。她走出楼梯井,进入AAF-D的第三层,来到了清洗过的区域。

一层厚厚的反奇术玻璃纸膜将这条挤满实验室的L形走廊与更宏大的混乱场景隔离开来,它在墙壁和地板的映衬下微微发出黄光。她走过一扇扇上锁的门,看也不看门上的标签;她可以只凭肌肉记忆就能找到通往那个特别的房间的路,因为这里与她工作的楼层结构非常接近。她是如此麻木,根本没想过要先在门口听听里面的声音,再拉起门把手走进去……

……只见Stacey Laiken站在一堆杂乱的破损机械中,紧紧抱着双臂,剧烈地抽泣着。

Udo差一点想要退出房间并把门重新关上。

Laiken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眶中蓝眼睛目光灼灼,她问:“为什么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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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o的嘴里冒出一个音节;但她不知道下一个音节应该是什么,于是她把第一个也咽了下去。

“为什么是这里?

Udo摇了摇头。“我……我只是……”她不知所措地摆着手。“……你是什么意思?”

Laiken放开双臂,指着打开的门,门上的标签是

工具辅助蔑化

她再次发问:“为什么是这里?你……你对这个地方知道多少?”她的声音在每一个字上破碎。

Udo来这里不是为了谈话。她之前就并不是很想找到Laiken,而现在她是真的希望自己没有找到她了。“呃。Dou——Deering博士告诉我说,我们在这里……消灭神。”

Laiken停止颤抖,注视着她。“什么?”

“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另一个女人红肿的眼角之间仿佛有阳光一闪而过。“这个房间是用来抽取阿吉巴辐射的。”阿吉巴辐射是神学能量的奥秘国际标准量度;Deering的解释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述。

Udo感受到一种代替死者继续这个话题的强烈冲动。“阿吉巴辐射,有可能存在于……比如说……”这种轻微的挑衅让她有了一点精神。只是一点点。

“神。好吧。我想你确实可以在这里消灭神。”Laiken用实验袍的袖口擦了擦眼睛。“如果你能让它进入这扇门的话。”

“因为神就像沙发?”Udo不知道这个点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Laiken再次注视着她。

“你要把它们转来转去才能挤进——”

“因为神不会照我们的期望行事。假如它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那么糟糕的一瞬间,Udo担心她又会开始哭起来。

劝解很重要。“你说‘为什么是这里’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在这里?”

Laiken叹了口气。这是个牵动全身的叹息,是无奈的叹息。“他今天的日程上有这里。Dou……Dougall。他本来会来这里。上周他来过两次,再上周一次,再再上周三次——甚至有一天连来了两次。”她淡蓝色的眼睛又一次转向Udo。“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呢?”

Udo觉得反胃。“他没有笔记吗?或者日记?”

“就算有,我也从没见过。还有,看看这个。”Laiken指着天花板;那里覆盖着一层斑驳暗淡的积尘,略带着鲑鱼般的粉橙。“这是不是蔑化的副作用——表示有人在未登记的情况下抽取了阿吉巴——还是说这是突破引起的,还是……?”

Udo摇摇头。“我会采些样本来化验。”

Laiken终于露出微笑。笑容非常淡,看上去好像这样令她感到疼痛一样。它同样让Udo感到疼痛,但程度上还是比不上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我知道你一定会的,兔子。”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他是这样叫你的,对吗?因为不论他要你做什么事,不论有什么需要被完成,你都会立刻蹦蹦跳跳地去做。”

Udo头晕目眩。她把一只手放在门框上,期望自己看上去显得轻松随意而非承受重压,她挤出了一个回答:“是的。是啊,我总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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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

8月11日


“盐可以吗?”Rozálie把盐罐推到桌子正中。

“盐没问题。”Udo拿起盐罐,倒了几颗盐粒在手中,又将罐子放下。她用拇指压住另外四指的指尖,缓缓揉搓着夹在其间的盐粒。一瞬间,她可以感觉到盐钻进她的指甲缝里,她的意识开始飘离——地下三层食堂嘈杂的背景音渐渐退去,直至无声,墙上青绿色的釉面墙砖失去了色彩——她的一小部分意识钻进盐罐的玻璃瓶身与铁制盖子之间夹着的盐晶颗粒之中。盐总是会卡进这种地方。连接已经建立成功,她打了个响指……盖子吱嘎作响,流畅地自行旋开,最终掉在塑料桌面上。

Rozálie鼓掌。“你能用胡椒粉做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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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有点难度。”Udo擦掉手上的盐。

“因为它比较特别?”

“因为我对它过敏。”然后她打了个喷嚏,时机真是刚刚好。

“哈哈。”Rozálie又盖上了盐罐的盖子。“那么沙子呢?”

Udo从实验袍口袋里抽出纸巾,毫无必要地擦着鼻子。她打喷嚏时很少会流鼻涕。“那要看是什么沙子。太粗的不行。越细越好;以前在91站的时候他们把它磨得很细,用EVE使它结晶,管它叫potentia harenae——力量之沙。我带了一份备用的过来。”

“有没有试过睡魔的沙子?”

Udo眨了眨眼。“说起来可能有点傻,但在你提到之前我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个。”

Rozálie笑起来。“是时候写一份项目提案啦。”

Udo的脑子已经开始转动,但是她没带工作平板电脑,而且她讨厌重复思考同样的东西,于是她决定用其他人的闲聊来屏蔽这些想法。Rozálie就是个特别能闲聊的人。“轮到你了。你看到的是什么?我是说,在你看别人的灵气的时候?”

“一团乱,”另一个女人立刻答道,好像她早就等着Udo这样问了。考虑到她刚才对Udo的能力如此关切,可能她确实早就等着了。“我看见一团乱。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乱法。”

“怎么个乱——”Udo开口,这是个下意识的提问,她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她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在远处(这个食堂非常大)找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目标:档案员的头头Blank博士,他正在耐心地听电脑技术人员的头头——忘了叫什么博士说话。“比如,他那一团乱是什么样的?”

Rozálie眯起眼睛。Udo有点惊讶她在这样小的视野下还能看见东西。“呃,整体印象:悲伤。”

“啊哦。为什么?”

“孤独。看上去好像是长时间的孤独,根深蒂固。”Udo可以确定那个电脑部长是Blank的女朋友,所以这个事实令她倍感沮丧。“还有恐惧。”

“恐惧什么?”

Rozálie耸了耸干瘦的肩膀。“说不清,这我就没法看出来了。可能是怕他会一直孤独下去?”

“哦,那真是太压抑了。你确定没有搞错?我听说那个人最喜欢讲笑话,好像不笑就活不下去。”

“不好意思。”Rozálie转身背对那对不快乐的情侣。“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他是个典型的悲伤小丑。”

一个更合适的目标进入了视线,他坐下时在桌子上撞到了膝盖,把汤洒得到处都是。Udo指着他。“对Wettle试试。给我一份William Wettle博士的全面报告。”

Rozálie眯起的眼睛又睁大了。“他很生气。”

“那肯定。他刚刚打翻了他的——”

“不是,他……就好像……除了生气什么也没有。他看上去就像夜视镜下的景观。只有一个颜色,只有深浅不同。他看别人时在生气,看自己时也在生气。左也生气,右也生气。”Wettle确实正在左看右看,也许是在看有没有人目击到他的这场鱼汤灾难。“那个人生活在生气概念的广义领域里,完全就是随时随地对一切东西生气。没有一丁点的羞愧和担忧,至少我是看不到。他甚至并不显得生气,只是他……只有生气而已。了不起的集中力……”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Udo回过头,找到了原因。她其实用不着回头;吸引了Rozálie注意的对象已经来到了她们的桌边。Dougall Deering已经在看着Udo,他面带微笑。

她们都挥了挥手,Rozálie犹犹豫豫,Udo充满热情。他经过桌边时用指关节打招呼般地叩了叩桌面,然后他向服务台走去。

Rozálie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怎么了?”

另一个女人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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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9月9日


Udo今天醒来时收到了两条通知。一条是Nhung Ngo的强制咨询会,她已经早早解决了这件事,并未从中获得什么;另一条她一直拖延到了午后,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终于麻木到可以承受它的冲击。

她回拨了她父母的视频通话。

她的母亲立刻接起了电话,就像平时一样。根据她日常的工作流程,Anjali Okorie在这个时候通常不是正把半条手臂探进哪个可怖之物的尸体里,就是正在审查哪个大型奇术工程,监督着大概十几个专家,修正他们画下的粉笔或灰烬或血液的线条。但是今天,她甚至连实验袍都没穿,Udo意识到自己对这场对话的紧迫性误判到了什么程度。

“Udo。”没用任何爱称;她母亲看来是气坏了。“你能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

Udo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了扭。这是一把舒适的椅子;她把装潢补贴都花在了椅子和各种表面上,因为她的父母帮她打包带来的装饰物多到墙上没地方挂。有精心卷好只待装框的约克郡乡间风景画;有大量的全家合影;有她父亲不舍得扔掉的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书。Udo尽职尽责地把它们从未拆封的盒子里一一取出,挂上墙壁,装进书架,然后才坐到电脑前,她为时过晚地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移居过来,直到现在这里才有了一丝家的感觉。她必须承认,她并不讨厌与家人接触,但是加上了她母亲的盛怒,她的私人空间的英国味浓得有些让人受不了。“对不起,妈妈。我很忙。”

Anjali点点头。“Allan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什么?”站点主管还在Site-91时,她的父母就认识他;Allan McInnis的朋友不多,但其中包括了Okorie夫妇。

“在你懒得搭理我们的时候,我拨了他的专线。Allan接到我们的电话可高兴了。”一如既往,话里的小小钩子直刺她皮肤的最薄弱处。她缩进坐垫里。“发生了收容突破,Udo。你有可能会死。你知道AAG在发生这种事时一定会通知我们吧?”奥秘消解小组AAG是基金会的内部奥秘废料处理机构。“我们只是希望能收到女儿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说一句‘嗨,爸爸妈妈,我没有死’也好。”

她应该感到内疚。她应该感到羞耻。但是她只是感到疲惫,还有……“谢谢你关心我的情况,妈妈。”

她的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我也很抱歉。你还好吗?睡得好不好?”

Udo吸了吸鼻子。“才过了不到一天。所以不太好。我没睡多久,但我很快会去睡的。”

“很快是多快?”她的父亲钻进了画面,把她母亲挤到了沙发的另一边。“嗨Udo,你看上去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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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i,”她母亲责怪道。

“呃,可是她看上去真的很糟。你要是昏过去了可帮不了大家的忙了,小神童。

Udo发现自己的眼神在躲闪,在回避显示器中父母的眼神。“反正我本来也帮不了什么忙。我都不知道……”她决定不要告诉他们记忆丢失的事。“发生了很多事,我刚才也说过了。但我没事。”她让眼睛保持失焦状态——在他们的分辨率下,他们应该看不出来——假装再次注视着他们。“真的,我没事。我真的很抱歉没有给你们打电话。”她考虑过找借口,谈谈她在调查中扮演的角色,但是最终她做了个非常成熟的决定,不再逃避。直面你的错误。

“Allan告诉了我们Dougall Deering的事。”她父亲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同情的表情,但是现在他显得格外同情。“你还顶得住吧?”

“是啊,”她母亲补充道。“这会影响你的论文吗?”Obi瞟了他的妻子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呃,你们知道的。多余的人手。总是会有多余的人手的。”Udo希望她眼中的血丝不会被传送到大洋彼岸。

“那就好。”她母亲显得略微宽慰了一点。“毕竟,我们的小半成品还是需要额外关注的。”

要不是之前跟Ngo博士的会面,这句话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突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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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

9月13日


收容室里的时间仿佛静止。

“你真的确定你要这样做?”

她点点头。

“你如果不是Obi Okorie的女儿,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答应的。”

她再次点点头。

“有话就说,”Deering厉声说。“你穿着那个我根本看不清你点头。”

她抬头看着晦暗的观察窗,带着一丝恶意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他按下麦克风按钮,确保她听见他的叹气声,然后继续说道:“根据Sýkora先生的预测,还有十五秒时间。准备好了吗?”

她微微一笑。“我生来就准备好了。”

此时,支架上的古老骨骸一阵颤抖,一片沙尘的云雾从多孔的骨质中迸发出来。整个房间瞬间被肉桂色的尘雾笼罩;这一次,通风管道没有打开,风扇也没有启动。她迈步向前,在奇术防护套装里喘息不已。与阻隔一切的奥秘防护服不同,这种套装可以让她在奥秘环境中与特定的元素互动。它的手套中织入了EVE(生命力能量)网络,可以大致模拟触觉,足以让她施展她独特的法术。但是,她还是感觉赤裸着身体走来走去才是最舒适的。她之前只戴过一次呼吸面罩,是在外赫布里底潜水的那次,那可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

她当时差点淹死。

“冷静。”Deering的数字化声音非常坚定。“你可以信赖呼吸器。”

“我没有不信,”她说谎。“我只是太兴奋了。”至少这一句是真的。她换了个位置,查看自己黑色的靴子,吐出一口气。“这玩意弄得到处都是。”

“是的,”Deering赞同道。“我们攒下的那些都足够造个沙滩了。”

“催眠沙滩。”Udo伸手轻触骷髅的胸骨。一股沙尘漂浮到她面前的空气中。

她把右侧的手套伸入沙尘,握紧。她在指间捻着沙粒,把它们磨合到一起,透过奇术膜感受着超常的、难以计量的某种东西,它告诉她,她和她的媒介之间已经建立了连接。她开始用左手搅动沉重的空气,像一台在泥沼中启动的快艇发动机。沙的质感现在永久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如同她的初吻,或是她八岁时在安提瓜摔断的腿,或是水果软糖的味道一样,成为一份不可磨灭的记忆。她放开它们,形成微小的、火花四溅的气旋,她加大了搅动的半径和速度。

她可以感觉到她的感官在扭曲变形,适应她身体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Udo Okorie,更是弥漫在整个收容室中的尘雾,加上在中央飞速旋转的尘云。她可以听到透过沙子传来的声音。她可以尝到沙子的味道。她可以触到被防护服隔断的循环空气,感觉到晶粒嗡鸣着穿过她的脑灰质,打磨她,挠着她每次施法时都觉得刺痒的头。

“报告状况。”

她笑了。被要求报告奇术的感觉永远都是那么滑稽。“呃。”她现在字面意义的满头雾水了。“感觉……敏感。很敏感。”她又笑起来。“非常,非常敏感。”她双手在头顶合十,然后画出一道弧线,摆出符号学占卜第三式。她闭上眼睛,像唱歌一样说道:“这简直胜过……哦,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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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ring的声音显得很迷惑。“你可以自行控制通风系统。”

试试看……吧。

“就是现在,”她低语道。套装里的麦克风完美地接收到了她的命令。

通风口打开了,电扇开始轰鸣,她睁开眼睛,强忍住晕眩感和沙粒被吸出房间引发的共感疼痛。她同时感觉到挤压与撕裂,因为沙粒在互相碰撞,又在远离她的……存在本身,她强迫自己的人类身体保持直立。不要让他以为出了什么错。她想要,不对,她需要打动他。没有弱点,只有力量。你将会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你将会让他们全都看到。

她仍然在空荡荡的空气中搅动着手,克制着呕吐感,因为她的胃坚持认为她正在从一条光滑的钢制管道中飞速掠过。然后她

天啊

跪倒在地上

天啊

是她自身的一个巨大容器

“Udo?你没事吧?”

是数十亿微粒构成的生物,每百万个微粒中分散着一部分意识,是桶里的一滴水同时又是水桶本身而我是睡魔它们是许多睡魔我就是那个水桶

“Udo?!”

她可以感知到力量她可以尝到力量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她弄出来。”

深深吸入

“关掉通风管!”

冰冷的电流充满了她意识的肺脏,使她发出疼痛而愉悦的喘息,她回忆起了赫布里底的沙子,她曾在海床上与它们滚打在一起,挣扎着呼吸,透过漂浮在空中的最后几颗晶粒的折射,她看见她老虎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就像穿透波浪的斑驳阳光。

顺便说一句,这里一片黑暗是因为她睁着眼睛失去了意识。当她的脸颊撞上面罩撞上洁净的瓷砖地面时,她又仅仅是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了,火焰在她的神经元中舞动,电光在她指尖跳跃,她缩在皱巴巴的蓝绿色防护服里,指关节有节奏地抽搐不停。

她感到沙的外壳随着她撤回更小的自我而死去,她现在只是Udo,在沉睡。

满心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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