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洗礼

卡尔马特卡马熊熊燃烧着,它的人民随之被焚。

恐怖的疤痕贯穿无死帝国的心脏,溃烂的伤口自内而外地啃食着它。起初的伤只是指尖上的小擦痕而已,只有一台巨像渡洋而来,打赢了一场意义可以忽略的战斗。但如今,伤已腐坏流脓,其上蛆虫横陈,机神势力正大军压境,朝着它的首都进发。机神的联合部队带上了全部六台剩余的巨像,Hedwig、Bumaro和特使2三名先知在后方齐心率领着他们。

伊亚罗斯已经陷落。很快,无死帝国的剩余部分也会步其后尘。

他们前进着,如同上十万名钢与铜铸成的士兵,沿途只留下了火焰,别无他物。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内殿,即Nälkä的巫王、叛徒亚恩的居所。异端的首府、腐坏的心脏、不洁的城池,这些都是他们对这座城的称呼。每踏出一步,鲜血浸染的地面便颤动一阵,他们离大术士和他的高阶术士们便更近一分。

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拦这支军队,任何代价都不足以消除他们对破城的执着。

但内殿仍然耸立在他们面前,做好了准备,谁要想前来毁灭它,谁就会被它斩杀于城下。内殿诚然是丑陋的:它是一具硕大无朋的、高一百里格3的生物体,触须深深扎入其下的土壤,肢体远远伸向其上的天空。敌人称它为“城”只是为了方便而已。和任何真正的城市相比,它和树的相似之处恐怕还更多。它啜饮着泥土中的水分,吞食着敌人的尸骸。它的城墙即是胸腔;它的房屋即是器官;它的人民即是细胞。而在汇聚了所有动脉与静脉的中央,大术士亚恩端坐于王座之上,而这王座便是由陨落的神灵、被推翻的主妃和惨死的君王们所制成。他即是内殿的心脏:倘若没有了他,城市就会死亡。

然而他本人,以及所有选择追随他的人,都做好了抵御入侵者的万全准备。机神的部众空有火焰,却缺乏制胜所必需的灵魂。他们生来只知钢铁般的仇恨,只知盲目而狂热地听从他们女神的言语。他们效忠的是一位甚少关心自己臣民的存在。反观内殿,内殿的每一位居民都在为自己而战,在为自己生存和自由生活的权利而战。亚恩很清楚,在普通人对生存的渴望面前,太阳底下任何东西的力量——无论是神明、君王、意识形态还是宗教——都会相形见绌。只有对生存的渴望,才能真正地让他们握紧手中的刀枪。

面临将至的毁灭,内殿的人民只得歌唱。

亚恩和他的高阶术士们笃信,他们今晚必将战胜宿敌。他们已经斩杀过成百上千的神灵,而机神也不会是例外。

Bumaro、Hedwig和特使坚信,他们的巨像和随之冲锋的部队定会摧枯拉朽地击败巫王的势力。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抵御他们的冲锋,而内殿也不会是例外。

无论何方观点能在今晚得到证实,卡尔马特卡马确在熊熊燃烧着,这一事实无需证明。它的城墙已经被攻破,感染已然蔓延至大脑。可以肯定,不管内殿的炎症是否足以杀灭感染它的病毒,今天发生的事情必定会载入史册。


内殿地下的深处,一位父亲紧握着他初生的女儿。

他名叫Azad,这里是他的藏身之处,头顶上便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城市。他自有记忆起便在亚恩的太阳下生活,并深爱着它,始终信奉着亚恩的教义。但现在,他却在家园底下某条阴暗的管道里瑟瑟发抖,远离任何内殿根系可能触及的位置。他就在这里,怀抱着整个世界上唯一比他的荣耀更重要的东西。他只待在这里,因为他害怕——不是担忧自己,而是在担忧Meher的性命。

有些叛徒在亚恩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背弃了他,逃离了战场,这些人的命运他早已听说过。但他同样听说过那些落到上方远处的火焰,听说过无情的铜铬杀戮机器将孩子和母亲们碾作烂泥的情景。倘若挺身而出是公平的选择,那么他必然已经和其他人共同奔赴战场,用他的血肉之躯——他的唯一重要之物——抵挡了那些妄图杀死他同胞的敌人。自始至终,他都是不被镣铐束缚的人,也将会像不被束缚的人那样死去。

但他仍在这里,穿戴着唯一能束缚他的、名为“爱”的镣铐。在那垂死之城地下数里远的阴森黑暗的回廊之中,Azad急促地呼吸了一口气,随后闭上了所有的眼——他总共有六只眼睛。他加快脚步,用三只手拾起Meher脆弱的形体,其余两只手握着同一把火炬,照亮了向前的道路。再走几里就好,他对自己耳语道。这是他们的说法。一切都能结束的,只要再走几里地就好。

他仍然听得见坚守职责者的惨叫,他们遭烧灼的尖啸上下回荡在内殿树的千条喉咙之中。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能分辨出那些声音的身份。它们都是自己的朋友和士兵们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焚烧,而他却——

他摇了摇头。到现在,这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做出了抉择。即使人生能重来一千次,他也会做出一千次同样的决定。

握紧手中的光源,Azad眯起了眼睛,试图看清前方还剩多少路程。这条路应该能带他们离开内殿,去到能供他、Meher,还有其余被“自由民”带走了的懦夫和妇孺们躲藏起来的地方。他们将留在那里,直到一切灾难都得以平息。

一想到那个名号,他的心率顿时翻了一倍。

他知道他们。无论在内殿还是千柱之城阿摩尼,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两边都将他们视作叛徒,他们却有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自己能够打破事物的常规,跳出帝国之间的二元争斗,团结起来为人民的福祉而工作。至少他们声称,这就是自由民的初衷。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帮家伙——这帮加入了机神麾下的家伙——全都是彻头彻尾的异端,坚定地试图毁灭这个世界的正当秩序。所有人都从术士和机神的大祭司口中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Azad憎恨他们,千真万确。内殿的所有人都憎恨他们。内殿的所有人都理应憎恨他们。他们背叛亲族,私通外敌,甘愿协助那些希望杀死他们的儿女、屠戮他们的妻子的敌人;协助那些希望把他们的城市夷为平地,为他们重新套上枷锁的敌人;协助那些——

他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毕竟已来到这里。他走上了他们的道路。正是有了这条道路,几百名男女才得以在他们的帮助下撤离出内殿。

他再呼吸了一次。假如有更多学识的话,他应该会重新考虑术士向他描述自由民时所用的话语,思索起背后的意图吧。但他只是一个牧羊人,脑中唯一确信的,只有他对女儿的爱。如今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不是莫须有的叛国指控,不是自由民可疑的真正动机,也不是为内殿挺身而出者所面临的、无法避免的灭亡。如今重要的,只有Meher,Azad手上的光,以及这条应当引领他们前往自由的走廊。

上方某处又传来一声惨叫,随后是震耳欲聋,令大地为止一颤的撞击声。他都听到了。然后便是寂静。再然后,内殿的血肉扭动起来,声音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并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已经能看见那处转角了。走过去后,他们便会踏上一条建于黑土内的阶梯,拾级而上,最终远走高飞,去到一处就连内殿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一处机神军的威胁只会是地平线上的小小硝烟的偏僻之处。他几乎奔跑了起来,新生女儿的哭声在他四周回荡。她是因为恐惧而哭,还是因为抛弃家乡的悲伤而哭?他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他明白这样的哭声很快便会消停。只要去到那条阶梯就好。只要再走几步就好。只要——

可怖的爆炸撕裂了走廊,上千吨的尘土和石块阻断了后退的道路。楼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深邃,且猛烈燃烧着的洞穴,里面传出的先是光芒,后是腐烂的内殿的气味,再然后他意识到,机神势力已经一路攻入了城市的根部。而现在,他们也来到了地下,来到了Azad的所在——Meher的所在之处。他们阻挡了唯一通往救赎的道路。

还没等他设法站起身来,三人已经进入了走廊。他们都是高大的造物,不时抽搐着,曾经或许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由冷钢制成的身躯十分削瘦,身体的部分被铸成了类似十二面体的形状,上面镌刻着符文,原本理应是脸部的位置被替换成了携带雷电的水晶。他们行动敏捷,但每一个动作都会发出咔哒声。他们步入走廊,不顾火焰和尘土,头颅在此期间稍稍歪向了一边。

Azad了解他们。他们是Hedweg的信徒,在名为进步的祭坛上献祭了自己的身体和心智,换来了另一具依靠被困住的雷霆、数字和铬制灵魂运作的形体。他们是Hedwig麾下民兵中的精英——他们只遵从理性和秩序,无论收到何种任务都会以最优化的方案执行之。他们不知情感为何物,不知悔恨为何物,不知怀疑为何物。他们开辟出了一条恐怖的道途,以此实现了电子的涅槃。

但最重要的事情是,在他们信仰体系里的先知口中,他们正是死神的死者。

而且他们看到了Azad和Meher。

走廊里响起三道短促的机械声,三台机械在他们原本为胸腔的位置运转起来。他们的手臂变化为长刀,向他女儿的喉咙跳跃而来,而此时Azad仍未能重新站立。

他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但他毕竟不是战士。他只是个牧羊人,一个抛弃了族人的叛徒,而他即将孤独的死去,被埋葬在城市下方一处无名的坟冢。他不配得到除此之外的任何结局。

他闭上眼,亲吻了女儿,随后将Meher放在自己身后,做好了直面刀锋的觉悟。

但刀锋从未刺入他的身体。他感觉到的只有一声叫喊,随后是一声耻笑,随后是血肉切割金属的声音,随后是某个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又一声。又一声。两个不同的人各自发出的沉重的喘息声。然后是唾沫被吐到地上的声音。

Azad再次睁开眼睛。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壮硕的女士,她裸露的胸脯上布满了战斗带来的伤痕。她喘着粗气,长长的深色头发在四条庞大的手臂后飘荡。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高而瘦的男人,全身穿戴着白色的金属盔甲。他的腿被刀刃所取代,眼睛被换成了两颗洁白的水晶。他的手沾满了血和油。

他转向他的伴侣,随后短短地与她接吻了一下,持续时间还不到两秒。Azad还没眨眼,两人便转身看向了他。看到面前的人还活着,女人笑了起来。她旁边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向出口走去。

女人向Azad伸出了其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我叫Saanvi。没时间浪费了。走吧。”


“什——谁——什么——你们是谁啊?”Azad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他跟得上他们,但只是勉强而已。“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Saanvi并没有转向他。她只是在继续奔跑,她的伴侣也一样。不知为何,他们竟然能在内殿腐败的、错综复杂的根系里找到正确的道路。众人周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就好像激烈的战斗吞噬了声音那样。但Azad知道这不过是假象;由于楼梯已被摧毁,唯一离开城市的路径就只有向上,穿过血肉之树的深处,再穿过外面火海中的混乱。

“有人告密了。撒恩找到了我们的隧道,那个逼养的。”她提到高阶术士的名字时不禁皱起了眉:“她开始拆,一条条地拆,趁人没能跑的时候拆,直到有台巨像碰到了她为止。她打赢了,但被迫离开了现场,去帮其他地方族人的忙。她独自离开了,那群机械混账一看,这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啊。他们最喜欢对小孩下手了。他们一直都这样,毕竟这是战争的最优解嘛。”她停顿,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和以往一样,她的伴侣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地点了头后便继续前进。

“那帮家伙没能得手,算大伙好运。我们以为你们已经出内殿了,但……”她短暂地闭上了眼:“好吧。起码你和你的孩子都没事。”

他头脑里思索着几件事,但并未停下脚步。思索完毕后,他也同样皱起了眉。

“你们是自由民的人。”

她瞪了他一眼:“那是自然。现在你也是自由民的人咯。”

他不知该如何回复。“不是的。我是说,是,但是——”

“听着,我们没功夫跟你扯皮。要么你来,要么我们走。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依然想为了亚恩或Bumaro打仗的人身上。”她摇着头:“抱歉,但如果你没法下定决心的话,我们就得去其他需要帮助的人那里了。”

一段时间里,Azad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合上了眼皮,再次听到了战士们的声音,那些人仍在为了他的城市——不,应该是为了那些人的城市——而战。自他付出代价,打听到了这条隧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城市一刀两断了。他仍能听到他们的惨叫,这令他心痛,但更令他心痛的是让Meher的声音也混入这样的惨叫当中。他决不想让这样的念想成真。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Saanvi,脸上写着的只有决心二字。

“我加入。说说我要干些什么吧。”

沉默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段话:“隧道都被堵住了。巨像害的。唯一的路要穿过城市。”他的言语迅速而精确,可见他是个不喜废话的人。“跟上我,留意周围。”

Azad点头,继续着奔跑。这一回,几乎是盲目的决意充斥了他的全身,随着他迈出一步又一步,他心中的想法和顾虑被尽数驱散,只剩下了一个绝对而不可动摇的信念:此时此刻,这正是应做之事。

第一个转角几乎立刻显现了出来。在三人面前,内殿伸展了自己的根系,形成了大于其神经末梢的某种结构——由溶融的血与骨构成的一条货真价实的阶梯,通往地表附近的一处军事据点。阶梯有节奏地跳动着,与城市的心脏保持同步。

他身前的男人没有浪费口舌,径直走上了楼梯。

还没走上第三级台阶,他便定在了原地,起初是因为听了上方传来了响亮的、似乎发自喉咙深处的吼声,随后是因为一团巨大的肉球直直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试图抵挡,但金属盔甲在三千磅血肉的冲击力前也会无能为力。他摔下了楼梯,落地时勉强保持了站立姿势。

但待他重新立正后,可见他的胸部已经流出了油脂。

“Alcaeus!”Saanvi喊道,向她的伴侣跳跃而去,既是为了检查他的生命,也是为了准备战斗。她只是简单地望了望他,时长不会超过一秒——只需看到一下点头,她便能知道他并无生命危险。于是她转身面向了众人前方的威胁。

它身高四米,重量比一匹马更高;它有四条手臂、三条腿,上面的肌肉和刺青比Saanvi的还要多;它的角大小和Azad的脑袋相当。Azad本想喊出它的名字,但从它小小的眼睛便能看出,它早已抛弃了一切人性,只是不清楚它是在Nälkä追求登神的过程中,还是在战场的火焰中丧失了人性的。

更糟糕的是,它的每只手上都握了一把剑。Azad立刻看出,它们采用了狄瓦人发明的曲线设计,后经过了Nälkä的改良。

它肿胀的嘴巴看着面前的三人,流露出的感情只有厌恶。

“看看自己吧,”沉闷的声音在Azad和Saanvi的脑海中回荡道。在这里,在大术士领域的深处,他的子民不仅在血肉上是一体的。他们都扎根于内殿,共享着巨脑的神经末梢,因此在思维上也是一体的。“和想要杀掉你们子孙的敌人合作。”它往地上吐了一口,道:“你们一文不值。”

“你不——”Azad试图开口,但不知被什么阻止了。他再次望向对面的存在,看清了它超越理性、无法辩驳的疯狂。它前来此处并不是为了躲避地表的火焰,只是因为它听到了地下的喧嚣,想要继续杀戮而已。

“有本事就过来,证明我们一文不值。”Saanvi挑衅道,摆出了战斗姿态。Alcaeus很快也加入了她。

“你们不配得到我的血。”那个存在只是笑着说道,并将武器指向了面前的两名异端。“幸好,你们也活不到我流血的时候。”

战斗在Azad来得及眨眼之前便开始了。三团形状跃向彼此,跳起了致命的舞蹈,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远离战场,好再次用自己的身体护住Meher。但她现在其实不需要保护——很显然,那个存在把Saanvi和Alcaeus当作了主要的消遣,Azad只是它饭后的小甜点罢了。

“叛徒,”它的声音又回响在了内殿本地的共享思维圈中。它将武器挥向Saanvi,然后是Alcaeus,两次攻击明显是独立进行的。它有这么做的能力,也有这么做的意图。“和自由民混到一起?你们难道对自己的民族没有一点尊重么?”

两人都格挡住了袭击,Alcaeus用的是他腿部的刀刃,Saanvi用的是她在特定状态下可被骨骼硬化的小臂。她朝地面呸了一口,然后看向了它的眼睛,道:“你的主人才是把战争带到你家门口的罪魁祸首。我们是唯一能阻止内殿和阿摩尼的孩童被屠杀的屏障。”

一听到她提到“主人”二字,那个存在顿时暴怒而颤抖起来。它喘着气,向对手们发起了一轮迅猛的攻击,两人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Alcaeus设法躲了过去,但Saanvi的脸颊上新添了一道伤疤。她咕哝了一声。

主人?!存在吼叫着,径直踢中了Saanvi的胸口,并把手上的一把武器掷向了她。“内殿里没有主人和奴隶之分,无知的女人。”

她用脚趾接住了飞来的刀刃——虽然它们根本不像脚趾,更像是蹄子——并站了起来,道:“大术士就是主人。高阶术士全都是主人。你们只是用新的镣铐替换了旧的镣铐,用新的战争替换了旧的战争罢了。你们或许已经不算奴隶,但依然处在等级秩序的束缚之下。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国王不戴王冠,就否定他是个国王的事实。”她攥紧拳头,原地轻跳,再次进入了战斗姿势:“你们自以为比狄瓦优秀,但你们对政府的渴望一点也不比狄瓦的主妃差。”

那个存在积攒的怒气简直能引发一场爆炸,Azad甚至觉得人类心智根本没有承载此等愤怒的能力,即便经过了Nälkä技艺的增强也不行。它用两条腿踢向Saanvi的腿部,再次将其击倒。这一次,它拔出武器,眼睛里出现了杀人的意向。“就凭这些话,你的身体必定会被蛆虫吞噬,女人。”

它的剑比话语落下得更快。

空中突然传来了沉闷的碰撞声,令双方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尘埃散尽后,Azad便看到了Alcaeus。他战立在敌人面前,形体中仍在流出液体,但并未弯折,毫不动摇,如钢铁般坚不可摧。他手持双剑,深色的油落到了地上。剩余的刀刃被他的其中一条腿格挡,曲向了不自然的角度——若非此人,若非眼前的机器中的男人,Azad肯定任何人都无法阻挡这样的攻击。

那个存在几乎立刻推搡起了对手,想要凭蛮力压倒机械,令对手筋疲力尽。眼见无法得逞,它的脸庞因恼怒而扭曲了起来,死死地盯着Alcaeus的眼睛。

“能向大术士进献你的头颅,我十分欣喜。”

Alcaeus只是摆正了姿势,道:“想要我的头,便来取吧。”

刹那间,他飞身一跃,扑向了对手。Azad从未见过如此迅捷的东西:他的落地如金属一般沉重,移动却像血肉那样流畅。他不仅在战斗,不止在弹反那头野兽向他发起的一阵阵挥砍。他是在跳舞,只一个流利的动作,便已胜过所有盲目信仰其女神的机神教众所能铸造的一切形体。他像水流一样运动着,刀刃致命而准确地划过对方的身体。

舞蹈告一段落,他在它身上留下的,恰是一千道切口。

但这并不够。

Nälkä向他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那是用尽全力的可怖的一拳,威力远远超出了任何金属所能承受的极限。它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了,Alcaeus根本没有机会注意到这次攻击——他或许来得及在四周排出一列刀剑,但即便如此,剑刃的锋利度也不足以阻挡巨型血肉的冲击。他的胸口被直直击中,整个身体被撞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那个存在靠上前去,咧嘴笑着。

“待你离去,见到你女神的时候,”它在他耳朵本该在的位置耳语道:“跟她讲讲杀死你的人是何方神圣。我希望让她知道——我很快就会去找她。”

Alcaeus吐出一口暗色的浓稠灵血。他假眼里的生机开始黯淡。

然而,他仍然看向了上方,与他的对手四目相对:“唯一的人,”他嘶吼道,每个字中间都夹杂着停顿:“唯一能,能够杀死,那东西,的人……”

一记突然的劈砍。怪物咽下一口气,各颗眼珠上出现了一层血色。

“……就是。”

Alcaeus倒在了地上。Azad看到,他的一条腿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一块树桩状的残肢。这条腿是被主动分离的,刀刃的一头就在他手上——就在那存在的头颅前一刻处于的位置。

陨落的战士微弱地笑了笑,然后失去了所有生机。

不!”Saanvi喊叫着,冲向他身旁,随即双膝跪地。Azad不需要借助内殿本地的灵知力也能感受到,一股不可言喻的恐惧如今充满了她的全身。“不,不,不!”她抓住了他的胸膛,然后是他的脑袋。Azad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几秒钟内撕碎他的整个形体,直到Alcaeus只剩下原本心脏处的一块变形的水晶。她用颤抖的手将水晶捧至光亮处。血红色的油污弄脏了她的手。

当她看到核心里仍有生命的光亮后,Saanvi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她片刻间合上了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Azad能看到,她脸上四处都流露出了冷峻的决心。“他会活下去的。”她说道,握紧了她爱人的灵魂:“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她站起身来,踏上了通往救赎的第一级阶梯。她坚定地望了Azad一眼:“走吧。”


卡尔马特卡马熊熊燃烧着,它的根是为苍白死者准备的坟墓。

他们出现在了内殿深处的某个广场上。广场已然破损,不再是血肉之树宏伟的一部分。这个地方在昨天还是数百人的家,但它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器官曾在的位置只剩下了几个稀疏的肿块。广场的地面曾经和骨骼一样结实,但如今它已经开裂。癌细胞组成的增生组织和烧焦的肌肉在广场周围随处可见,它们熏烤着下方内殿的根系,仿佛是在竭力延缓自身细胞的凋亡。

根系之间,尸体遍布。

一切人物和事物的尸体都陈列在了下面。它们不过是一块块破碎的血肉和金属,几乎无法辨认出曾经为人的身份。而它们全都在燃烧。内殿的一切都在燃烧。世界化为了比Azad的一切想象都要恐怖的火海——这场火不出自常人之手,也不出自炼金术士们的酿造台,而是出自一位破碎、饥渴的女神的胃腹之中。这位女神会不惜用一切手段确保自己的胜利,即便需将整个世界当作柴薪,她也要点燃让自己得以存活的壁炉。

尽管尘土漫天,烟雾熏人,Azad依然能闻到人们腐烂的气味。

他停下了脚步。好一阵子里,他只是在适应周围的环境,而且差点忍不住呕吐出来。

“你还好吗?”Saanvi问道,手中Alcaeus的水晶握得更紧了。Azad也紧紧抱住了Meher。Saanvi没有明说,但从她眼里,Azad能看出她也并非漠不关心内殿的命运。“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如果你——”

“不。”他清了清喉咙,缓慢地吸进一口气,道:“不行。没时间休息了。我们得继续走。”

Saanvi点头回应,随后便开始往最近的建筑走去。

他们所进入的建筑或许曾经是一座瞭望塔,其骨架由巨兽的胸骨和脊椎搭建,用以填充墙面的水泥则是血肉和神经。但现在,它只剩下一条被熏黑的楼梯,通往城市破损的城墙顶部。

“我们不可能走内殿的正门离开。这跟自杀没什么两样。”Saanvi一边说着,一边和Azad走上了楼梯:“但如果还不为时过晚的话,我们还是能走隧道出去的。撒恩没可能在围攻开始前就拆掉所有隧道。她没那个时间。”她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好像有条可——”

她登上了城墙顶部,看到了内殿的全貌,于是话语戛然而止。她深吸了一口气。

内殿正处于城市和废墟的中间态,而且正在不可避免且不可挽回地向后者转变,无论何方取得了今日战斗的胜利。它遍体鳞伤,四面八方遍布着充满粘稠绿色火焰的巨洞,曾经存在房屋的位置都变成了巨大的、类似火山口的大坑。每一条街上,每一栋坚挺的建筑里都有人在战斗,也有像垃圾一样随处散布着的尸体。内殿已不再歌唱,而是尖叫着,倾诉着被焚烧被切割被吊死又被碾碎的苦痛。它的每一名市民——无论是居住于此的还是入侵此地的——都成为了降临于全城的火焰的牺牲品。它的枝条仍在明灭闪烁,饥饿的火焰将灰烬抖落至下方,埋葬了居住于其下的人们。即便是中央,所有肌肉汇聚到一起形成的庞大树干,如今也沦为了一块严重受损的器官,而入侵者们仍然在尝试攻破它的外壁。

远方的某处,长有巨翼的Hedwig直冲云霄,与一个裹满绷带且拥有许多手臂的存在展开搏斗。而在他们下方,则是两位巨人的碰撞:一方由钢铁构成,一方由血肉组成,双方的身高都达到了两百米,违反了一切用以限制其体型的概念。一边是机神的巨像,仅剩的一条手臂上装着破损的喷火器;另一边是高阶术士欧若科,任何人和事物都无法与之匹敌的怪物。它的庞然大口里盖满了尖角和刀剑,一边的眼珠已被永久性地拔出。它的手掌布满伤痕,深红的鲜血流淌其上。它用手紧紧握着敌手的金属头颅,试图压扁身处内部的驾驶员。

巨人的每一次攻击都使Azad和Saanvi感到大地的震颤,让他们心生恐惧。建筑和人员的碎片四处乱飞,速度之快甚至足以令其飞到两位观察者身上,将他们撞成两滩肉泥。

虽然如此,他们依然怔在了原地,见证着城市在他们眼前渐渐死亡。

在下方深处,一道头戴兜帽的人影站立在尸山之上,四只手分别握着一把匕首,而这成堆的尸体正是她本人的杰作。她来去如风,像是在割草那样斩杀着上百名机神教的士兵。Azad看得出,杀人就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本领——她不会畏缩,毕竟她生来就是为了杀戮。她生命中最渴望的便是杀死敌人带来的快感,代价如何她几乎一点也不关心。无论这杀戮的本能源自哪里——无论是来自她记忆角落里的某件往事,或者只是她最新发现的不人道事业——她的动作里只有决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同样的话放到试图达到她的人身上就不对了。

仿佛时间本身慢了下来,好让人逐一观察下方数百个终将成为尸体的士兵一样,现在的Azad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地看清了他们的样貌。他发现他们并不是内心只有毁灭内殿一个想法的无情机器。他们并不是嗜血的战争狂徒,也未曾高呼他们信奉的女神之名,作出谋杀孩子的勾当。相反,他们才是孩子。

一个个刚过青春期没多久的孩子,带着手中的长枪、脑中的金属和眼中的泪水,就这样为了Bumaro、Hedwig和特使的荣誉冲上了战场。虽然他们的理性、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恻隐之心告诉他们不要这么做,但他们依然在前进,因为服从命令是他们唯一懂得做的事情。不然呢?倘若违抗了先知们的话语,他们会变得怎样?他们会被毁掉,变成什么都不是的废品。于是他们拾起武器,望向了内殿的居民——本可与之共同奋斗的兄弟——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必须成为猎人,否则就会沦为猎物。

即便在那之后,即便在他们自认为有了选择权的时候,他们也不过是其他人的棋子罢了。他们的存在被浓缩成了数字,一个可以被亚恩和他的高阶术士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削减的数字。

当他们倒下,落到几乎仅由凋亡的血肉砌成的血腥道路上时,他们和内殿的人民们便没有了差异。他们都落入了不能避开,也不可能反抗的命运的手中。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意义仅仅是让“游戏”能再进行一回合罢了。这游戏名为征服,一方玩家是亚恩和他的高阶术士,另一方玩家是机神和他的先知。这种游戏古已有之,其荒谬程度也和它的历史一样令人惊叹。

一颗心脏被压碎,鲜血溅到了地面;它的主人喊叫着,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然而,暴力的车轮仍然继续转动着。

Azad曾经听某人说过:机神和亚大伯斯其实是同一事物的两个侧面,是同一团火焰在不同角度上的倒影。说完这些话后,那人便被自己的亲族在血肉之树下烧死了,以昭示那些仍然胆敢相信任何束缚族人之神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看着眼前的内殿,他快要被这句话说服了。

“我……”Saanvi试着开口道:“我很抱歉。真的。”

Azad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只是把Meher抱得更靠近了自己的胸口。“我明白。”他闭上眼睛,抗拒着让恐惧占据全身的欲望。他必须坚强,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不然的话,这一切挣扎都会化作徒劳。“我明白。”他慢慢吸着气,道:“但我们得走了。我们对这无能为——”

空气顿时变化,局部的气流骤然扭转了方向。Saanvi和Azad都瞬间警觉了起来。

一股肾上腺素涌流在他们的脊髓内部。

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个位置——就在连接他们与垂死的内殿城的原始位置——有一条寂静的蛇苏醒了。

它能看见他们。

啊。我一直在找你呢,小叛徒。

不等两人来得及移动,戴兜帽的人影便现出了面貌,并直直地望向了他们。她身材小巧,肌肉和伤疤让她呈现出瘦而精壮的身形,一绺绺深色的长发垂在她刻有刺青的脸庞前。她的武器和长袍并无特别之处,皆是按照标准工艺和设计制造的,无死首都的所有居民都拿得出相同的款式。但在她的眼睛里,在她近似蛇的黄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宣告着她并非凡人。它蕴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还有一句未实现的暴力的承诺——仿佛她自小时候起便立下了这样的承诺,誓要在挣脱锁链后将整个世界焚为白地,誓要——

Azad向后踉跄几步,意识到她眼睛周围的油墨绘制了三条互相缠绕的蛇。

高阶术士撒恩微笑起来,刺青开始改变自身的形状。

“Az——”Saanvi试图说道,一边抓住了Azad紧抱着Meher的手臂,但她的话语被一把刺穿她手掌的飞刀打断了。然后又是一把。然后又是一把。她什么也来不及做,整条手臂就已经被弹幕般密集的飞刀切成了碎片,只有靠着Saanvi的血肉修复术才勉强止住了血。痛苦传导进大脑后,她顿时在恐惧中睁大了眼睛,而在看到撒恩外理应不可能逼近的距离外向两人扑来,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新的武器时,她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来吧。没必要再拖延了。一阵嘶嘶声在他们的脑中横冲直撞。

Saanvi定睛看向了Azad。“快跑!”她以最高的音量吼道。Azad连思考的时间都省去了,立刻便开始用尽全身的力量逃命,女儿的身体抱得离胸口更近了。

他们跑得很快,比任何仍被其血肉身躯限制的凡人都要快,但撒恩很了解这座城市。她就是这座城市本身。Saanvi和Azad在逃跑这方面并非新手,然而高阶术士的一举一动都附带着来自远古的可怖力量,她每每都能跨出不可能的一步,就像是重新排列了全身的肌肉,以便达成最好的运动效果那样。她在墙壁间左右飞跃,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的匕首——它们都是致命且淬毒的武器,由黑钢打造,每一把都附带有跳动着的红色血肉。而每一把匕首都必定能命中目标。

追逐很快就结束了。

腿部再次受到重创后,Azad和Saanvi纷纷摔到了下方的地面上,其中Azad的头率先与人行道接触,以保护Meher不遭到相同的厄运。他们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了,下肢肌肉已经完全被撕成了细长的碎片。随后,撒恩出现了,自上而下地向他们逼近。她的身躯和四周落下的灰尘遮挡了太阳,让两名逃亡者成为了纯粹的猎物,只能在某条阴暗的小巷里死去的猎物。小巷上布满了鲜血与机油,而很快又会有两名以为自己能挑战亚恩和Bumaro的两大帝国的愚人,加入街道铺陈品的行列中去。

叛教者,听我号令。

撒恩的各个手掌上似乎凭空出现了更多的武器。她脸上的三条蛇再次移动起来,仿佛在发出嘶嘶的叫声,而她本人用异样的眼睛看向了两个胆敢反抗她的家伙。她举起了武器,时间仿佛随之静止。

在不远的某处,Azad突然注意到某台巨像飞越了一处广场,随即仰天落到了内殿的城墙上。它的全部手臂都不见了,连接处可悲的机械仍在运转。它的形体已经破碎,无法再履行女神赋予它的使命了。它命数将尽;欧若科径直冲向了它,手持两颗巨石,而后将它们全部抛向了宿敌。彼处传来一声闷响,但没来等他见证驾驶员们的最终遭遇,撒恩不断逼近的身影便遮住了他的视线。

Azad不认识的某个男人在他右边隔着几条街的地方发出了惨叫,随后声音转为了低沉的呜咽。Azad明白,灰尘很快便会覆盖他仍然温热的身躯——而他本人很快也会落得同样的命运。

他现在看到,内殿的天空变成了烟黑色。他永远没有机会见证Hedwig能否幸存了。

有建筑倒塌的声音,但Azad无法听见。

有铃铛在响。它的求救信号比耳语还要微弱。

我是撒恩。我是jaka。像你让你的同胞流血那样流血吧。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Azad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懦夫。他自始至终都是个懦夫。他过于害怕死亡,以至于失去了尝试真正活着的勇气。他很快就会成为破碎的城池里一个破碎的男人,尸体堆叠在某个比他做得好的人上方。无论这个人是谁,从一切角度出发,他都理应是个比Azad更优秀的人。

或许Saanvi说得对,他想道。或许Nälkä所做的真的只有用新锁链替换了旧锁链而已。

不管了。都无所谓了。

Azad把女儿的脑袋贴近了自己的脑袋,然后闭上了眼睛。

如果死亡意味着和她一起生活,那我便去死吧。人生可有比这更值得之事?

就在他接受命运的那一刻,他的思绪破裂了。有一阵恐怖的尖叫充斥在了他的头脑,那是一股比他听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响亮和有压迫感的压力。它拍打着他通往他灵魂的大门,并将它撕碎,直到它只剩下接受信息的功能为止。而它目的确实是传递信息。它以超越Saanvi和Azad想象力的、最清晰且有力的声音宣告着:

内殿的人民。快前往你们城市的心脏。共同前来,斩杀三个以彼女神之名妄图束缚你们的先知。速速前来,为你们的亚恩而战。

声音不止传入了他的脑海,还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了起来。这根本不是请求——它几近于最高级别的命令,让人感觉有必要服从。一瞬间,众人体内的每一个肌肉和神经元细胞都如同起火了一样,催促他们前往指定的地点,帮助他们的救世主赢得最后的对大敌的战争。那仿佛是世界本身在求援,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忽视的请求。

那是个撒恩当然无法忽视的请求。

那同样是个Azad无法忽视的请求,即便这违反了他自己的意愿。

被无法形容的对忠诚的需要压倒后,他朝着小巷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而为了帮助兄弟,撒恩早已消失在了巷子当中。

“Azad!”Saanvi突然喊道,手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肢体。“什么鬼……?”

如同在幻境一般,Azad只是指了指前方远处的广场,即所有内殿居民正在聚集的地方。那也是三位先知所在的地方,而亚恩和他的同袍们就会在那里,为他们的城市和生命打响最后一战。那就是Azad会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地方。他——

“Azad!”她摇了摇他的肩膀,随后给他的脸来了一拳。他眨两下眼,感觉脑海里似乎有团烟雾正在消散。“你在干什么啊?!”

有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盯着Saanvi看,几乎被正在发生的事情惊得说不出话。

他面前站着的是Saanvi,一个高挑但心碎的女人,胸前同时抱着她爱人的灵魂,以及曾经是她手臂的东西。她显然正处于痛苦当中,就连声音里都充满了悲伤。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来自远方,但他明白她的意思:在两人身后,只需向左走过几条街,就能抵达一处通往隧道的入口。战斗的中心已经完全远离了他们,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候。他们大可以从隧道逃出去,再也不回头望内殿一眼。

她说得的确很明智,但她的话语只进入了他的大脑,没有进入他的灵魂。

他身后的东西重要得多。那可是内殿的中心,即使远在此处,他也能看清战场的双方:那是数百名Nälkä和机神教的信徒,与他们共同战斗的是数世纪以来最重要人物当中的七人。那里有伟大的Bumaro和他的战锤,银光笼盖着他的敌人;那里有多臂的特使,六指的手握持着用她女神之精华打造的各种装置;那里有长翼的Hedwig,她身上的植入物几乎和广场一样宽广。站在他们对面的是高阶术士们,每个人的骨与肉中都刻满了冷峻的决意。欧若科、纳多克斯和撒恩——全部毫不动摇,虽然第四人拉娃塔不知去往了何处。他们誓要展开一场大屠杀,否则不会善罢甘休。

但在他们当中,有一人却始终缺席。大术士亚恩不知身在何方。他至今仍未出现。

然后,他便现身了。

他从血肉巨树的内部走出。失去了和大术士的连接,它的结构几乎瞬间开始了凋亡。他是个矮小的年轻人,长着众多雌雄莫辨的细瘦手臂,头发又脏又长。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红袍,手持拐杖,衣物遮住了他一贯不愿展示给人看的伤疤与锁链的痕迹。他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在他王国的子民当中毫不出众。

他停下来,看向了Bumaro。

随后便是厮杀,如同地狱之门敞开。

Azad再也看不清远方在发生什么了。战场上尽是闪光的金属和变换的血肉,几乎像海啸那样翻涌奔腾。撞击声、吼叫声和尖啸声无处不在,夹杂着含义已消失在风中,使他无法辨别的词句。他突然发现,城市除中央外的所有部分都陷入了死寂。除了在世界的心脏处爆发的终末大战外,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低头看向双手,握紧了它们,再握紧了他剩余的所有手掌。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的命令。若他必须为亚恩而死,他则定会坦然赴死。他必然会听从指示,因为它来自那唯一重要的人——他解放了所有人,给予了人民意志的自由。他给予了自由,让我有权选择要成为怎么样的人。他如此想着,手臂紧张起来,然后——

然后他注意到了Meher。

她也是个脆弱的家伙呢。她黑色的卷发和深邃的蓝色眼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过两个月,她就活满一个夏天了——这可不是所有孩子都享受得到的东西,对于没有父亲的孩子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Azad合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燃起了火焰。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了Saanvi。他的脸上写满了羞愧。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随后便走向了隧道。路途既不短暂也不体面:她依然要拼尽全力抵御如今已深入她器官内部的毒素。这不会是一场充满荣耀的征途,但至少是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

Azad不再多言,慢慢跟上了Saanvi,再也没有回头。


在远方的某处,远到内殿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的地方,Azad和Saanvi从峭壁边的一处洞穴中走了出来。他们的眼睛花了一会儿才适应外界的光线。

还没看清楚他们前方站着的都是什么人,Azad就已经听到了他们的低声耳语,言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担忧。他们看到Alcaeus并没有和两人一起出现,许多本应在今晚离开内殿的人也没有出现。出问题了,他们感觉到。出可怕的大问题了。

Saanvi什么也没说。她只向众人展示了水晶,留给他们自己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Azad也没有说话——他太忙于观察众人了,毕竟他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他们。

在他面前的便是“自由民”。他们人数不多,最多五十吧。他们囊括了血肉、金属以及之间的一切状态。他们都是一样的心碎和疲惫,但长相的确迥乎不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全身盖满金属,有的不过是团蠕动着的血肉,还有的既有金属也有血肉;有的年迈,有的年轻;有的像女人,有的像男人,有的既像男人又像女人,有的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还有的,Azad注意到——长得根本就不像人。

然而,他们当中没有人符合他在诸多故事里听到的怪物形象。没有人看起来想要杀了他的孩子,也没有人看起来想要烧了他的房子。他们都只是人类而已。

就像他一样。

就像Meher一样。

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朋友们,”Saanvi终于开了口,看着周围的所有人:“相信大家都还好吧?”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低沉的喃喃声。她微笑:“不错。这才好嘛。”她稍作停顿:“我们得在黎明时分出发。无论哪方从围攻中活了下来,他们都一定会来找我们麻烦的。我敢肯定。”

四周出现了更多悄悄说话的声音;大家都很疲惫,但表示理解。Saanvi又微笑了起来。

“我……Saanvi?”Azad走到她身边,说道:“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她转向了他。那一刻,两人纷纷望向了洞穴外的内殿。

最终屹立在城市心脏的人是谁不重要,毕竟卡尔马特卡马已经毁灭了。那些付出生命来捍卫它的勇士不会被铭记。没有哀歌会送给被埋葬在城市灰烬下的孩童——只有赞歌会送给杀死了他们的人。

Saanvi思索了一会儿:“我说过了——我们要到其中一个安全屋那里去。大伙之前就是在那里躲避内殿和阿摩尼的追杀的,但,呃……”她摇了摇头:“当下,海这边的所有地方恐怕都不安全。或许废墟旁边还有机会,就是狄瓦——”

“你说得没错,但……说得宽泛点,我们该做什么事情呢?”他与她目目相对:“我……我抛弃了我所知的所有东西。我不能再回去,就算亚恩胜利了也一样。我不再是他们的一份子了。我——”

她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给了他一个非常疲惫的笑容:“我们要做我们一贯做的事情。”她望向了地平线之外,看着正在被毁灭的世界上升起的太阳:“我们要活下来,再在另一天死去。”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