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但不平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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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罗兰醒了。

德雷文还在睡;他当然还在睡。外勤特工昨天刚从一个长期外勤任务里脱身,凌晨五点才回来,今天按理说是假期的第一天。而研究员当然还是要上班的,于是他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那个比许多年前和善许多的扭曲的怪兽一样的脸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还做了几个鬼脸,用好像发霉沾了血但实际上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味道的毛巾擦了擦手。早餐已经在桌子上了,看上去是德雷文回家的路上买的,被妥善的放在保温盒里;但是保温盒就并不很妥善了,有点坑坑洼洼,还带着外勤特工的血和不知道哪儿沾上的硝烟的气息。

他肯定累坏了,忘了擦擦这个保温盒,塔罗兰想。男朋友还记得洗掉一身硝烟与血的气息再躺到他睡觉的那张床上,这让塔罗兰感到被在意。他的心情由此变得愉快了一点儿,打开那个仿佛还带着那个人体温的保温盒,把里面有点儿撒了,混了些他大概清楚属于谁的血的牛奶和小蛋糕拿出来。草莓牛奶过于甜了,有点儿不那么恰到好处,但塔罗兰不介意这个;小蛋糕的糖分也有些惊人,但配合大概是什么特别配方,这份甜度就有了能提高食用者心情的甜蜜能力。这肯定是德雷文绕路去买的——塔罗兰大概知道这家店,好远好远,那几乎快到另一个站点了。

德雷文还在睡。

塔罗兰要去上班了。他知道男朋友根本不可能在早晨醒来,中午也不会醒,晚饭前能不能醒还要看这个可怜的外勤特工之前连轴转了多久。他于是只给男朋友掖了掖被子,窗户开了一点缝隙,顺手还在窗台上撒了一点面包屑;窗外有羽毛杂乱狰狞的鸟飞过来,用刀一般锐利的鸟喙朝面包屑啄去,又在塔罗兰拉窗帘的时候忙不迭退开,发出麻雀般喳喳的声音。有不小心抖落的羽毛掉在窗台上,细小而柔软,像德雷文平稳的呼吸。
塔罗兰用干净的羽毛沾走德雷文伤口上的蠕虫,又把干净的羽毛收起来。地上、垃圾桶里或其他任何地方始终都没有蠕虫,他不需要打扫这些。他接着穿上自己的制服,检查了一下口袋里——怪兽的嘴里——口袋里——的东西,笔,便签纸,证件,手机和钥匙;一张德雷文和他的合照;权限卡。他把所有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擦掉上面的污渍,擦掉血迹、怪物的口涎,擦掉一些别的什么,把白手绢扔回桌子上。他推开融化了的门,去融化了的阳光里。

德雷文还在睡。

路上人并不多,站点走廊里的人也不多。他看到墙上一些或许来自上次收容失效或者上上次收容失效的痕迹,想着站点是不是连清洁工的钱也付不起,进而又想到自己许久——几十年或者一个月——都没领到手的工资。某段金属墙面映出塔罗兰的影子,完整而扭曲。他路过一些长得像人的怪物和长得像怪物的人,路过一些狰狞的收容间,路过一些弥漫着邪恶气息的扭曲的研究室。他熟门熟路的走到自己工作的那一间,对着那些表情嘲讽或者漠然或者蔑视或者扭曲到不像人形或者完美到仿佛傀儡或者流出血泪或者升起浓烟的上级们一一问好,把新放在办公桌上的新文件拿起来。一个坏消息,3999的收容措施仍未能起作用。

他早该知道的。塔罗兰应该知道,3999一早就在影响他。

心情变差了一些,但没有变差很多。每天的收容措施都不起作用,塔罗兰每天都在寻找与3999抗争的方法。他已经习惯了。他只打开电脑,把旧的收容措施打上删除线,然后沉思了一会儿,打了新的收容措施上去;他打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于是他抬头看向门外,玻璃窗的角落映出反射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走廊里的风景。他看见德雷文的影子。

塔罗兰于是猜想德雷文又一次绕路了,那个特工每次都绕路到他的研究室外偷看他。多可爱的爱呀,塔罗兰想,他只是一个低级研究员;但每天,每天的这个时间,塔罗兰都会看到研究室的玻璃窗上映出反射了无数次的走廊里的德雷文的身影。这儿离德雷文的巡逻地点差了好远好远呀,他一定是奔跑着查看过每一项不需要和人交流的检查项目,奔跑过来,在自己的研究室外短暂的停留片刻——几分钟,或是几十秒,这取决于他巡逻时遇到了几次异常或者遇到了几个上级;然后再奔跑着回到自己的巡逻岗位,奔跑着检查完后半段路来弥补绕路耽误的这段时间。多可爱的爱呀——

塔罗兰望着玻璃。德雷文的影子还在上面。

他检查着新邮件。3999的影响无处不在,包括扭曲的文字与流动的键盘。塔罗兰的指尖浸泡在融化的金属与塑料里,而他本人则在膨胀扭曲的办公桌与书柜的阴影之中。每天的工作——每一天——他识别出3999新的表现,把这种感觉添加进描述里;他尝试3999新的收容措施,把旧的无效的删去。每一天会有多少新的内容呢?融化的桌子,融化的门,融化的墙;扭曲的研究员,扭曲的项目,扭曲的文字。什么是真实的呢?没有真实。

塔罗兰望着玻璃。德雷文的影子还在上面。

笔下流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嘲笑他。塔罗兰早已习以为常了;他想,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就这么孤单的嘲笑他啊,有什么可嘲笑的呢?他有德雷文,这就足够了,这超越了一切的一切。怪物一般的墨迹也好,闪烁着的刺眼的像箭一样的光标也好,刀锋一般的纸,笔筒里像巨兽的爪一般的那些笔,什么都好,都无法影响他。3999又怎样呢?塔罗兰始终会坚持下去,为了他为了的那些。

塔罗兰望着玻璃。德雷文的影子还在上面。

他把一整天花在和3999斗争之中。融化的变形的丑陋的具有攻击性的任何物体。孕育了许多黑暗与更多黑暗的阴影与缝隙。塔罗兰看到这些,接触这些,被这些包裹,被这些吞噬。他走在黑暗的走廊里,像走在怪物的肠胃之中。他和许多怪物一般的人和人一般的怪物擦肩而过,而德雷文混在其中。塔罗兰看到他偷偷和自己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跟上队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塔罗兰于是知道德雷文在头盔下的脸一定是偷笑着的,而他的背上一定有在队长眼皮子底下溜号而紧张出的冷汗。塔罗兰便笑了一瞬。

他走在路上。所有的混乱比不上他见到的那个紧张的偷偷挥手。

他回家看到德雷文仍然躺在床上。桌子上仍然放着早晨的保温盒,窗帘仍然是他早晨留的那个缝隙。塔罗兰便静静地立在那里,静静地享受短暂的安逸。之后他推开厨房的门,把从站点打包回来的盒饭倒进白骨做的盘子里。他一个人用那套他们共同挑选的白瓷餐具享用完了并不精致的晚饭,把餐具堆在洗碗池里又在片刻之后折回去把它们洗干净。他擦掉白骨上的血,擦掉白瓷上的锈迹。做完这一切之后,塔罗兰回到房间,躺在德雷文身边,闭上眼睛。

他躺进融化的床里。

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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