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向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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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na看着窗外。

流动性研究员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经常乱跑。不同于完全在地下的流动站固定基地,她出席的许多会议或者培训活动所用的临时办公区全都临窗,而且向阳。无薪出差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些太阳,这些温暖的、金色的光线。

她看着窗外,看着一只乌鸦飞过去。

地下室的阴暗会严重影响人的心理健康,所以Cherese在正式当上收容专家的第一天就利用职务之便把她们宿舍和办公室的模拟窗户扩增了50%的面积还增加了虚拟天气循环。但假的就是假的,Elena在那些虚假的窗户旁边从来只能感受到电子屏幕无意义的散热留下的余温。缺少紫外线照射的窗帘总是散发着一股被烘热了的陈旧气味,全然不同于太阳下刚晒好的衣服。但或许这些虚假的窗户还是有它们自己的意义的,说不定呢。

比如阻止Elena从这里跳下去。

报表还没写好,但她写不下去了。工作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爱情也不是,孩子也不是。生活之所以叫做生活的原因就是必然有一段时间人们是在生活的,为了自己,为了将来,为了别的什么,总之不是为了钱,为了别人的期待,为了活命。后者仅仅只能称之为活着,而不是生活;Elena现在就是在活着。她打开窗户,伸出手。

阳光晒在她的手上,无名指上的银戒反射出一道白光。

生物异常专题讲座很累。她一向不敢擅自进行教学,指导往往以“以我之见”结尾,连续三天的生物异常专题讲座报告让Elena有些疲劳,心灵上的。但她享受这种时光,因为出公差的时候她能切实的晒到太阳,而不是办公室的紫外线灯、日光灯或者白炽灯或者蜡烛或者其他的橘色的看上去很温暖的光线;而且再怎么说,生物异常专题讲座带给她的疲劳绝不会比处理CN-415的感染者更多。Elena想起在来这儿之前的那天刚刚处理掉的一个CN-415的感染者,那个父亲的所作所为让她几乎发病。不管是因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子的父亲呢?在他们看来,哪怕是脱下自己女儿的裤子,都是合理的。
Cherese不喜欢她接手CN-415,但Elena觉得她必须要面对过去。

过去是黑暗的,像一缕烟。Elena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天真正的生活在阳光下,她总在阴影里。阴影里的那些烟雾无处不在,低沉、有很多杂质,其中的不少内容还有毒;而年幼的Elena跌跌撞撞,凭着幼童的身高避免了一些飘在天花板上的,但也因为幼童的头脑兜兜转转,花费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才逃出生天。谁能分辨阴影里的烟尘和纯粹的阴影呢?当烟尘的浓度够小可它们确实存在的时候,最好的导盲犬也许能分辨一二。但Elena不是,Elena的嗅觉已经被熏坏了。

她心灵的嗅觉早就被过去的烟尘熏坏了。

她生活在烟尘里,自己也带有烟尘的味道。她不喜欢现在做的这些工作,但她感谢基金会。精神不正常的员工比自杀的D级还多,对于那些想死的人,没收武器和收回权限不能阻止一切。没来到基金会的时候她总是假装自己在生活,但当老刘把她带到基金会的时候,她发现不会生活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不上进的异类,死亡也并不是可耻的终结。Elena因此感谢基金会。她将感谢基金会直到自己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死于意外的那天。

她喜欢这个死亡率高的地方,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放弃。

但说实话,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有多少能真正的坚持下去呢?Elena不是能坚持下去的那个人。她的心被黑暗侵蚀的千疮百孔,没有肌肉,仅仅靠血管支撑着皮肤活着。她把手伸出窗外,阳光晒热了无名指上的银戒;她好像能看见自己的过去被阳光晒出来,黑色的烟尘逸散在空气中。

过去是黑暗的,现在也是。

戒指很温暖。在不能接触到阳光的地方,戒指上的余温是让Elena得以平静工作的唯一支撑。那不像个戒指,像一个温暖、情感和爱的储存器。在她不能见到Cherese的时候,Cherese储存在戒指里的深切爱意总能让Elena活的更久一些。她做的很好,比她一开始以为的要好;活着很难,但在有情感支撑的时候会变得容易一些,在有太阳的时候会更容易一些。所有的阳光或者像阳光的东西都能给Elena一些力量,比如向日葵、Sadira太阳一样的笑脸和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纸质报告单。Cherese的爱是另一种支撑,阳光拉着她活着,而Cherese拦着她不会死去。

Elena收回手。

离开了阳光的皮肤变得寒冷,小小的银戒继续承担了供暖的大业。Elena接着写着报表,猜测着今天流动站食堂的菜单。食物是温暖的另一种来源,但Elena并不需要这种温暖。最好的食物永远都逃不过“家”和“情感”两个字符,而恰巧这两个字符对于Elena都是禁区。在没有经历收容失效的平静日子里,她总会因为没有体力消耗而放弃进食,进而因为低血糖摔倒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她总是并不饥饿,但她总是缺乏能量。

她缺乏的绝不只是新陈代谢的能量。

报表内容枯燥乏味,Elena填写的动作娴熟而随意。她的字飞出限定范围三厘米,远不像这个打扮老土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本人。阳光正在渐渐褪去,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Elena落笔快得像是穿梭了时间。她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报表交上去,然后在晚间巡查之前给自己一个回血的空隙。抓住太阳——

她离自己的爱人距离五百公里,太阳是Elena所能追求的唯一。

她依赖太阳。她过去生活在黑暗里。基金会不是黑暗,基金会是黑暗后的深渊。这个组织为了人类为了世界为了一切的光明,而要做到这些,基金会要先将自己置于目不可及之地。黑暗是罪恶的,而深渊不是。

深渊纯粹。置身于黑暗与光明的纠纷之外,在深渊之中光与暗都没有容身之地。基金会的员工也是这样。他们无所谓于罪恶,又无意义于感情。在很多时候,人性和泛滥的同情心在基金会里是不必要的。

至于员工之间的情感,谁知道呢。

人们有的时候需要一些多余的东西来维系自己。他们互相拉扯着不让自己下坠,但同样的,他们互相拉扯着,也难以升入天堂。情感的捆绑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某种在危险下的赌注,一起坠落,一起飞翔。或许是这样的,在深渊中似乎确实需要一道安全绳,以此来避免自己的迷失;Cherese就是这样的,在自己的工作之外,她还需要负责拉住Elena,避免后者不小心走进死亡里。

这份牵扯在有效距离内十分有用。

在出差整一个月的那天,Elena上交当天的实验报表之后回宿舍楼的天桥上,她看见了落日的余辉。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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