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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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氣密完畢,開啟對外倉口。祝好運。」

Agatia深吸了一口透過防毒面具過濾過的空氣,然後和周圍幾位同伴一同踏出分隔地上及地下的艙門。

他們踏出的每一步都會激起塵埃。地表上已經不存在能稱作土壤、甚至砂子的顆粒了,只有一層層黑濁且鬆散的灰塵。

不只是大地而已,碳化的樹木勉強維持著棒狀物的外型,表面隨著每一次風起風落吹去些許碎片。遠方那由黑色長方形構成的參差不齊地平線是唯一城市曾經存在的證明。周遭的一切都像被墨水染過一般地漆黑,連天空都密布著漆黑到不自然的黑雲,唯有從雲層間隙偶爾透下的橘色光芒讓人能夠認知現在是早上。

這就是她踏入的世界。

異常不再存在的世界。

觀察者已消失的世界。


一切是從全站點警戒命令開始的。

Agatia從來沒經歷過全站點警戒命令,也不知道下達此命令的具體理由,畢竟她只是個沒有專門負責項目的2級研究員。但是就算沒有被告知具體理由,幾乎所有人都猜得到大概的原因,會要求全世界不分支部的全站點進入警戒狀態,只有一種可能性:某種可能會波及到全世界範圍的事情正在發展。

站點的人們就在這種不知道到底要面對甚麼,卻又不得不準備的情況下慢慢累積了一星期的壓力。

「所以呢?」

「我猜果然還是C吧?」

「C嗎?真沒創意。我還是選A吧。」

Agatia發現她的兩個同事在休息室內聊天:「你們在說甚麼?研究室新人的胸部尺寸?」

「才不是呢!」其中一人反駁「我們是在猜引起這次騷動的項目如果沒控制住會導致哪種K級情景。畢竟只有大條到這種程度的東西才會需要下令全站點警戒吧?我覺得還是CK吧?畢竟CK不是最常見的?」

「CK不是最常見的,XK才是。好歹這個要記起來吧。」Agatia搖了搖頭「至於會導致甚麼情景我想都不敢想。」

「不用擔心啦。」另一名同事說:「基金會對阻止K級情景早就是經驗豐富。你們都聽說過一些傳說吧?」

是的,他們都聽過基金會的傳說,任何在基金會工作夠久的人都聽說過。連神明都能鎮壓住的收容設施、單槍匹馬阻止K級情境的特工與特遣隊、任何危機在他們手上都能迎刃而解的天才博士。只要這些傳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就沒有擔心世界毀滅的必要。

然而,就在她離開休息室的途中,她感到了有「甚麼」不對勁。

所有人在當下都感受到了,但是沒有人說得出究竟是「甚麼」。

如果真要形容的話,她大概會這麼說:像是世界少了一種顏色但是沒有人記得的感覺。


同樣的狀況持續了兩天,然後事件開始連鎖發生。

站點的收容突破警報在凌晨突然響起。身為非戰鬥員的Agatia與其他研究人員移動到基地上層退避。

引起騷動的項目是之前也曾收容突破的Keter級異常,過去安保人員及特遣隊的特工總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收容,但是這次卻完全是另一個狀況。

安保人員對於項目的攻擊不如過去有效。收容突破的項目進一步引起了其他項目的收容突破,然後如同骨牌一般不斷連鎖。不久之後整個Keter與大半的Euclid區塊便幾乎陷落。

一度研究員們已經在準備要撤離站點,但是最後情況終於被控制下來。站點設計成地下結構的一個好處就是你可以往裡面灌各種危險物質然後讓地心引力幫你把東西送到你需要的地方。但一切結束時站點已經失去了3/4的戰鬥人員與部分來不及往上層退避的工作人員。

而這只是開端而已。

收容突破事件似乎在各處的站點都在發生。當然,Agatia沒有權力知道其他站點的收容狀況。但是從高階人員的言行,以及特遣隊員的出動-即便大多特遣隊還沒來得及將陣亡隊員的缺額補上-似乎都印證這流言的真實性。

一天,當她前往食堂用晚餐時卻發現大家都站在電視旁邊。她走近一看,發現上面正播報著美國本土某處發生核爆的新聞。

站在她旁邊的高級研究員喃喃說了一句話。那只是自言自語,說的是Agatia沒有權力也不想要知道的情報。

但是她聽見了,而她沒辦法把這句話從腦中消除:

那是Site-19。


之後,情況似乎以每秒為單位越變越糟。

異常造成的破壞已經無法掩蓋,基金會與GOC也無力顧及掩蓋行蹤,而是光明正大地進行收容/無效化嘗試。

Agatia沒想過會有機會看到那麼多GOC的人員出現在站點。更別提是有機會親眼看到GOC的橘色套裝。大量GOC的飛機、船艦來到此處暫時停留、補給,以及最後的整備,然後便前去執行基金會與GOC的聯合作戰。

第二天Agatia上到地表時,注意到了海上正在燃燒著。她不久後知道那是一架重損的GOC轟炸機沒能撐回機場在外海墜毀的結果。沒有生還者。大多數參與作戰的人都沒有機會回來。

而這是Agatia人生中倒數第二次看到地表。不久後,站點主管宣布站點對外封閉。

即便與外界隔絕,站點也不是安全的避難所。為了控制住連鎖收容突破而採取的激烈手段讓整個站點下層部變成了工業災害組成的陷阱。一次突發的爆炸導致大火往上層延燒的事件便奪走了多條人命。更別提那些尚未被無效化卻又缺乏人手去收容的異常偶爾造成的威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異常確實地在無效化,但不是藉由人類的手。

事實上,一切都結束的原因不是誰去做了甚麼,單純只是最後一項異常自己失去了異常性質。

沒有異常的世界到來了。


在一切結束之後,Agatia才終於知道事情的真相。

找到她想要的資料沒那麼困難。會讓人當場身亡的模因已經不存在,也沒有特遣隊會趕來逮捕不當存取的使用者,系統更不會注意到她使用的身份資料屬於一個死人-死掉的人實在太多根本沒人有時間將他們的登錄權限移除。

當然她相信站點內應該還是有其他人注意到她的行為,但是到現在還沒有人出現顯示他們也不在乎了。畢竟此時站點內的活人只剩下兩位數了,事到如今的重點是求生,保密已經沒意義了吧。其實現在就算她是光明正大地去翻001提案的內容恐怕也不會有人阻止。但是比起已失去異常性的項目,她對於如今這個現狀的起因更有興趣。

一切的開端是那個引起全站點警戒命令的異常項目。那是個可能引起ZK級情景的危險項目,而且當時基金會正快速地失去對項目的掌控,採取的一切手段該異常似乎都有辦法應對。

在面對似乎是無可避免的末日之下,基金會下了一個決定。將本層敘事和上層敘事完全切離。

如果異常抵抗收容是基於上層敘事的意志,那麼要勝過異常就只能逃脫上層敘事的掌控。基金會及異常都是創作之下的產物,而基金會以除掉自己的作者及讀者的手段獲得了自由。

與上層敘事切離後,項目不但成功被收容,還快速地失去了異常性質,最後被無效化。一時之間基金會似乎贏得了勝利。

Agatia一時難以相信自己只是創作的產物,但是冷靜下來想想,這確實能解釋後續發生的事件。

上層敘事固然是人類最大的威脅。但他們同時也是人類最大的守護者。除去了上層敘事,基金會擺脫了自己的操偶者,卻也擺脫了自己的守護天使。

原本就算收容措施存在著沒被查覺的瑕疵,項目也會被收容,只因為作者說「這能夠收容項目。」

原本就算出動的特遣隊武力不足,項目也能被鎮壓,只因為作者說「他們能夠鎮壓項目。」

原本就算情況再怎麼絕望,博士們都能想出扭轉乾坤的方案,只因為作者說「他們能夠成功。」

失去了上層敘事固然解除了異常的來源,卻也等於解開了既有異常身上的枷鎖。於是收容措施上的瑕疵成為了洪水的突破口。異常沒有了一定能被收容的限制,特工與博士們也沒有了一定能收容的保證。

於是一向屹立不搖的站點陷落了。一向能平安歸來的特遣隊全滅了。一向能達成任務的研究員們陣亡了。這世界已經沒有了關注他們的讀者或守護他們的作者。失去了守護者的人類被殘存的遺物逼向了滅亡。

到最後,阻止異常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異常自行失去了異常性。

異常性為何會消失已無從得知。但最有力的推測是在失去它們異常性質的來源後,這些脫離了世界正常定律的事物無法繼續違抗世界的定律。而各個項目失去異常性質的速度之所以有所不同是因為它們受到上層敘事的關注程度不同。在過去受到越多關注的項目,就越保有能抵抗世界定律的力量。所以中國支部這邊新被發現的項目很快就自行無效化。相對的,編號在1000以前的主站項目卻能在全世界到處肆虐,直到最後的最後才終於失去異常性質。

Agatia打開了最後一個檔案,那是當初最反對對上層敘事進行攻擊的博士寫下的文件。

完全破壞掉上層敘事與下層敘事的連結會造成的後果是不可能預測,也不可能測試的。

(中略)

除了導致ZK級情景的風險之外,我們還必須考量到作者本身的角色。

曾經有個知名作家在寫作的講座中如此說過:「為了讓你的敘述扣人心弦,你最好讓自己成為主角最好的朋友與最壞的敵人。」1

我們總是從敵人的角度看待上層敘事者,卻經常忽略掉朋友的那一面。

基金會曾經多次在近乎絕望的狀況下化險為夷,其中有許多次事件幾乎肯定是有上層敘事者介入的。他們曾經多次守護了這個宇宙,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不管你們認為事情有多絕望,你們應該要記住他們過去也曾在這種情況下拯救我們,在動手破壞這段關係前你們應試著相信他們會再次出手。


一直到身旁的人濺出血倒下,Agatia才聽到槍聲。

「敵襲!」她身旁的人一邊大喊一邊把Agatia拖到建築物後。

「警告,我們和敵方接觸。敵方大部隊正向站點移動……」另一名隊員只來得及對無線電說出這段警告就被擊倒。

Agatia聽過這些人的事情。對方是地表的生還者,之前站點的人已經和他們接觸過幾次,但是因為人數太多站點不願意收容他們,使得雙方關係越來越敵對。這是無可奈何的,站點本身已經失去了自給自足的能力,剩下的物資再怎麼配給都只夠他們自己再撐一兩個月而已。當然對方的狀況恐怕更為絕望所以自然不會理會這點。

他們這次出來除了尋找可用物資外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偵查並警戒這些生存者的動向,但看來是剛好碰上對方進攻的矛頭了。

「這裡交給我們,你快逃。」剛才那位隊員把Agatia推開並催促她逃跑。完全沒有戰鬥經驗的她只能聽話全力往槍聲的反方向逃走。

跑到一半,背後突然傳來爆炸讓她跌倒在地。似乎是有人用了火箭筒,但是那爆炸卻導致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這點衝擊已超出了周遭早已風化的建築物的承受上限,並像沙堡一般坍塌了下來。

由於結構早已粉塵化,坍塌的建築並沒有傷到任何人,卻讓周遭變成了如同沙塵暴正中心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煉獄。在沙塵的掩護之下,Agatia爬起身並拔腿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因為天空總是一片黑讓人分不出時間。但是從身體的感覺她覺得應該已經是晚上了。

Agatia並沒有接下來該怎麼做的計劃。她當時在腦內只想著要離站點越遠越好,在逃跑途中她遠遠瞥到了一眼敵方的人數,那不是站點的人守得下來的數量,至少在幾乎沒有戰鬥人員的情況下不可能。所以待在附近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現在看來逃不逃都沒甚麼兩樣。她身上沒有食物,只有少許的水,而頭幾次站點派出的探索人員都回報在附近找到食物的機會是絕望性的低。

在想著至少要先找個遮蔽處過夜的同時,Agatia的背後突然發出了亮光,隨後地面傳來的震動將她擊倒。一直到她倒在地上她才感到背上傳來的強風和聽見巨大的聲響。

掙扎著爬起來後,她轉頭看到了她預期會,但同時不希望看見的景象:一個巨大的煙柱從地上升起,頂端和總是遮蓋天空的黑雲融合為一而看不出形狀。

站點的自毀核彈頭引爆了。

她呆站著看著這景象一陣子,然後仰躺下來試著睡著。

即便之後開始降下漆黑且油膩的大雨打在身上她也沒有起來。

她已經不在乎了。


當Agatia張開眼睛時,她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天空是白色的。

不只天空而已,她注意到遠方的地面也是白色的,這讓地平線變得不可見。

事實上除了她周遭的土地依然是一片漆黑外,她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片空白。而她所在的這片半徑據她推斷大約數百公尺的黑色土地就像盤子一樣浮在著純白的世界。

即便是末日,Agatia的本質還是科學家。而科學家的天性就是探求心。於是她開始調查這個環境。

調查的結果顯示兩件事:

  1. 周遭的土地正逐漸消失。即便距離尚遠她依然能看到在邊緣處些許黑色的沙塵逐漸浮起,發出彩色的光芒然後消失不見。
  2. 這個消失的速度與她有關。她所注視的土地消失的速度會比沒有在觀察的慢,而她越接近的土地消失的速度也比她遠離的土地慢。

然後她感到背後一陣涼意。

沒有觀察者的作品沒有存在意義。而基金會切斷了上層敘事對本層敘事的一切觀察。

但是這段時間這個世界依然存在,靠的是這個世界內部自己的觀察者,也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們。角色們靠著對自己世界的觀察支持住了自己所在作品的存在。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觀察者了,不管是內部還是外部。

她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

她是作品僅剩的唯一一個觀察者。

而一旦她停止了觀察,失去所有觀察者後,這整個宇宙將不再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終於理解自己的狀況後,Agatia忍不住笑了出來。先是輕聲的苦笑,然後是大笑,最後是無法停止的歇斯底里狂笑。

等她終於停下來後,她拿掉了防毒面具用力丟開,然後大口吸氣。空氣裡沒有任何味道,完全無色無味,沒有任何其他生物或是災害發生過的證明。

呼吸平復的她在空白的天空下躺了下來。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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