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挽歌

☦梦正沦亡。☦

2167年10月10日

梦的国土中,一切都在日渐崩塌。

梦神集团已经聚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一枚梦的碎片之中,如同空荡的海面上为最后一块浮冰而哀鸣的海豹群。

在那呈现出奇幻的森林美景的碎片中,集团探讨着他们余下的几种选择,以及此刻面临的处境。

他们都已目睹了他们共同的抗争。然而,这一次他们遇上了一个劲敌,小伎俩和诡计于他徒劳无功。比一切可憎之物更甚,比梦魇更为可怕的,是他们的光的阴影。

梦已垂死。造梦者薪火不继。

一个女人张开她灰白的嘴唇,倾吐出那些她从前在梦中所见的一切。

那女人就在那里,在虚空中一座孤独的桥上。栏杆红漆剥落,金色的桥面破损开裂。她俯身,等待着造梦人自己出现。这些天里,找到一个梦是件困难的工作,比她所记得穿行于梦中的任何一段时间里都要困难。她并不在乎梦的韵味,但这几次的梦境都是如此贫瘠,而她必须学会适应于咀嚼这些残渣碎屑。

在梦中,一个男人悄悄地贴近了她。如果是在那些有着她偏爱的味道的梦中,他会将她推倒在一张奢华的床上,他们将共享些许欢愉的永恒刹那。然而并不是,因而造梦者只是单纯地靠在了她身上。他向着黑暗发出长长的叹息,他受蒙蔽的感官将这个梦视作一段回忆。

“已经太久了,Eleanor。外面的世界还平静吗——在死亡之地那里?”

她并不是Eleanor。但她年长而智慧,并且习惯于戴上任何一种造梦者所希望的假面。她将长长的手臂缠上他的腰,只记得让那个复制品留有骨骼。色彩在她的衣裙上、皮肤上绽放。她束紧的发髻散开了,蜷曲成褐色的卷发。她望向他,像他所深爱的Eleanor一样微笑着,齿缝微露。

“外面发生了什么,亲爱的?请告诉我。”

当造梦人昏怠的神志从那些他在梦境中渴望逃离的记忆中剥离出来时,他的脸上渐渐布满阴霾。她费了点时间来端详他的身体。衣衫褴褛。皮肤被某种东西所灼伤。如此、如此消瘦。只穿着一只袜子。这几个晚上,所有的造梦者看上去都是这样。当他以颤抖的气息开口时,梦境也在震颤着。

“Ellie, 外面太可怕了。不会再有转机了。连Tom也死了。Sam,还有他的男友Alex,他们都死了。被吃掉,被杀掉,或者更糟。我不知道那些大型组织都去哪儿了,就算是那个该死的慈善会。收音机里唯一还在播放的只有工厂了。”

她竭力忍住窃笑。理所应当的,工厂会在他们需要时榨取造梦人的一切。工厂,再没有什么可憎之物能甚于他们所反抗的这个另一侧的存在了。她努力套出更多的情报,但梦境已经开始崩塌。她的造梦人紧紧抓住她,啜泣着。他不想走,而她同样不希望他离去。

“一切会好起来的,我的爱。”安抚造梦人、将爱与他们分享,这依然是她的职责,即使在度过这些岁月后也是如此。即使是在他们共同恐惧着的时光中。“我们很快就会相见。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不要去工厂。活下来,活下来,这样我们终将重聚。”

在分崩离析的一切中,他泣不成声,将“我会的”、“我爱你”说了一遍又一遍。

当她分享这件事时,回忆倾泻而出,如同绝望的潮水般席卷了集团。当讲述结束时,空气中挤满了他们的声音。触须挥舞,舌头伸出。呼喊,吠叫,长嗥。猫叫声,嘶嘶声,咕噜声。交谈着,高叫着,低语着。锣声轰鸣,盖过他们的声音,在婴儿床中掩饰着自己的恐惧。

一团触须和眼球组成的巨物,在它触手的末端四处生出嘴来。和谐的合唱声中,它开始向伙伴们歌唱。

巨物潜进一个小小的梦中。这个梦是那么小,以至于它不得不将自己一再压缩,上百次之后才挤了进去。但世道艰难,即使是最狭小的避难所也是如此珍贵。它变成城市街区里的一只小花栗鼠,跳上了一张长椅。

不久之后,造梦者坐上了长椅,她消瘦而受饥。她快要饿死了,奄奄一息。这是她的最后一个梦了。

小花栗鼠跳上造梦人的膝盖,发出尽可能可爱的叫声。她笑了起来,将这个实体吻了一遍又一遍。发自内心地,它深深厌恶着这种曲意逢迎的举动。

“哦,真可爱!你知道吗,我好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东西了。从我们无力收容那些异常的时候起,我就以为你们都被它们吞噬殆尽了。如果我们效仿GOC的策略,尝试进行大规模的毁灭,我们也许还能坚持得更久一点。但他们也没能坚持多久。”

啊,情报。造梦人那么轻易就吐露出来了。

“这个世界快要完了。我想我不应该责怪你逃跑这件事的。我也想逃。”她自顾自地抚顺了小动物的皮毛。只是为了让她在死前最后的时间里不断说话而已。该死的人类。

小动物啾啾叫着,舔舐着她的皮肤,鼓着眼睛,生硬地作出一副可爱的姿态。这女人无疑已经陷入垂死时的幻觉,这令她又一次笑起来,亲吻着花栗鼠。抑或是因为她是如此绝望,而这个拙劣的复制品对她而言已经足矣。

“你知道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吧?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说过一个传言。有人杀死了神,而我们都因此遭到惩罚。不是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因为它没有欢欣。地狱已经到来。”

然后她死了。

集团不相信宗教。神明在梦里来了又去,就像其他的梦一样。宗教性的梦仅仅是梦而已,和其他梦也没有区别,除了另一个世界的某些强大存在闯进梦境以传达某些讯息的时候。无论如何,那个垂死女人的解释立刻就被否决了。但这令他们了解到,某样东西触动了这场灾难。这让他们意识到一切不再会有转机。

形状、味道、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实体们,在森林的碎片中紧紧相依。在他们共同扭曲着的身体中,思想能传播得更容易些。个体间的界限开始模糊。这是孤注一掷,但他们的绝望已无处不在。

他们当中有一个来晚了。他从一个离梦境稍远的地方来,在他们的印象中那是知识与蛇鳞的领域。他是去往那片土地的使节,他们最好的伙伴之一。但他正语无伦次地喃喃着,惊恐无措。穿着笔挺西服的男人干呕起来,然后双手和膝盖撑地倒了下来。他战栗着,呕吐出那些记忆。集团注视着他分崩离析,化作一堆耀眼的梦的碎片的齑粉——他们都是由梦的碎片构成的,遗物就只有那一滩呕吐物。

图书馆曾经是一座伟大而光荣的造物。在某些方面它依然如此——被放逐者和流散知识的家园。在这必需的时候,那些知道如何去到图书馆的人将它作为最后的避难所。图书馆已经变成一座难民营,鼠巢的世界里的最后一束光。

时间不多了。一切都变得动荡不安。鼠群的重压下,在很久以前,大部分通路就已经坍塌了。遗弃了它的乐园的蛇,像保护它所拥有的最后一颗蛋的母蛇般,盘在它珍贵的图书馆上。每一扇窗户上都覆盖着它的鳞,布满齿痕。没有一片鳞片是完好的。

蛇之手已被切断很久。是那些搜寻的队伍,清理出通路的尝试,将鼠群阻挡在外的绝望的牺牲仪式。最重要的,是绝望切断了手臂。因为疯狂,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许多人已经迷失了自己。

男人坐在那里目睹了这场毁灭。蛇行将死去,而一个时代也将随之终结。在死去之前,蛇弓着身体,仍将它的大图书馆紧紧缠绕其中。即使鼠群将要把它枭首,它依然值得尊重。越过蛇的尸骸,鼠群将占据图书馆。出于它曾给予世界的一切,死亡温柔而敬重地将蛇从它的职责中解放了出来。

最后的毁灭来临之时,小提琴的断弦之声从图书馆外传来。大地骤然陷入黑暗,切断了最后的通路。被放逐者们安息在他们的坟墓中。结束了。他们迎来了终结。

当男人体味到毁灭的气息时,他逃向了故乡。那是一种他永远不想知道的味道,一件他永远也不想与同胞分享的见闻。

于是,图书馆也毁灭了。集团依偎得更紧了些,将记忆注入到彼此的意识中。这是他们最后的计策了——藏在他们的群体潜意识中,那与世隔绝之地。太阳升起,那些诡异超然的梦境造物回到了他们自己的睡眠中。当他们这样做时,森林便延伸了,欢迎一切幸存的梦来到斑驳的光晕下起舞。

鼠群到达不了这里。他们将等待着世界从灰烬中新生,等待着造梦人将生息重新带回荒原。如果必要的话,他们将会等到永远。

梦境造就了他们最后的抗争,在最后的避难所中,就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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