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不成功的辞职信

好了。是时候了。十分钟之后我就不再是基金会的研究员了。

梅纳尔博士在走向与上司的月度近状会议时如是想着。他左手拿着一封辞职信,右手尽他可能坚定地握拳。他的手臂紧绷到在颤抖。

我会告诉他的。我要说“我辞职”,那种感觉会很美妙的。

梅纳尔上个月什么事都没干。他本该给自己管辖范围内那少得可怜的几个异常写点收容措施,但他真的做了的只有把自己新的写作计划藏进基金会数据库的某个无名角落里而已。甚至还用上了个人档案来保存草稿。梅纳尔养成了每过几分钟回头看看来确保没人发现他在偷懒的习惯。他现在不用看屏幕都能打字了。

我会在我家的桌子旁,在离那些吓人的怪物远远的地方写我的故事。我会舒适、安全,会有我想要的所有事物。

好吧,梅纳尔开始写故事之前工作也没那么高效。理解异常是令人气馁的工作。收容他们让人绞尽脑汁。给他们写档案则索然无味。给一个处理不可能之事的地方工作实在容易感到幻灭。但梅纳尔现在感到的是一种他以为多年前就已经遗失的感情。热情。

梅纳尔打开了Patrick Teller博士办公室的门。

“哦,你好,皮埃尔,来,坐下,我们马上开始。”

梅纳尔坐下并死盯着他的上司。

“所以,你的进度怎么样了?”

梅纳尔张开嘴,然后僵住。像车灯照射下的鹿。像怯场的演员。像根天杀的冰棍儿。

操。我还没准备好。

“皮埃尔?”

比如,我到底能赚多少钱?我是不是连租金都付不起?

“哦那个呃,你看……”

该死,我应该一个月前就开始考虑这件事的。

“我——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异常。这件事太——太紧急所以我只能先把手头上的其他事务全都推迟下来。”

“哦真的吗?什么事这么紧急?”

“嗯……来,看看这个。打开数据库。”皮埃尔说,绕着Teller的桌子踱步。“打开我的个人档案。有人乱搞了一通。”

“你觉得是被骇入了吗?”

“唔,”该死我应该这么说的。“我不觉得。因为,你看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档案被替换成了……”

“……某种故事?”

“是的……”

“挺奇怪的。”

“我同意。我认为这件事有异常性质。特别是主角。他试图惹恼我们。”

“我知道了……的确很有趣。”

“我觉得也许需要些额外的资源来帮我追捕这家伙,然后研究一下。”

“我说,他的原理大概有点像423。”

“正是,不过如果的确如此,那么他们也许是相似的实体。说明可能会有更多的同类。这可以是一整个研究领域。”皮埃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们应该给它写个提案。送到高层那里。你有没有给这个领域起个名字?”

“唔……”

你他妈在干什么?就——就说实话算了吧。

“其实,P-Pat……”

“嗯?”

快点儿如果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脱身继续按照——

超形上学Pataphysics。这就是名字了。”

你个蠢货。


一周之后

OK,我能行的。你之前已经被这些人采访过了。只要记得呼吸就好。

梅纳尔在等着来自MTF Xi-41(“内部事务”)的某人到达的时候对自己如是说。这里是站点里数个采访室中的一个,配有摄像头、麦克风,还有一面单向玻璃。那面玻璃是其中最使人畏怯的。梅纳尔用它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脸,掩盖好愧疚感,一直到一个拿着马尼拉文件夹的女人进入房间。

她在梅纳尔的对面坐下,整理纸张,扶了扶一副大而圆的眼镜。她按下桌子下的一个按钮,开始记录。

<采访开始>

Harper:下午好。我来这里只是想提些关于你个人档案的问题。

梅纳尔:当然了,对。请继续。

Harper:所以,你之前说自己是怎么发现档案的异常更改的?

梅纳尔:好的,我当时写完了,呃……一份报告。我忘记是哪篇了。然后我想把它加到我的档案里但档案变得不一样了?

为什么你说得像有疑问一样?这件事“发生”了。没有其他可能。

Harper:什么时候的事?

梅纳尔:上周四。

Harper:有趣,你看我们读取的这个档案的编辑记录,看起来是在上周三编辑了一次,把页面替换成了故事。

哦该死他们能看见啊?

梅纳尔:唔……我绝对不记得有做过这种更改。也许它能以我的名义更改档案?

Harper:可能如此。但那个时候你不是在办公室里吗?

梅纳尔:你在指责我谎报异常吗?

不行,别这么超前!你会暴露的,傻瓜!

Harper:不我们——

梅纳尔:我们这里搞了那么多怪东西,单是这一个这么难以置信吗?

Harper: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在深入研究前先理解它是什么。

梅纳尔:这不是新部门和资金要做的事吗?研究?

Harper:好吧……

梅纳尔:拜托,你肯定看过我的个人档案了吧,那里面有我的业绩记录。我会因为这种东西说谎吗?

Harper:行了行了,我觉得已经够了。我们会很快再次联络你。

<记录结束>

梅纳尔又孤身一人坐在房间里,但现在他只是茫然地看着那面玻璃。

等等,那……那番话是奏效了吗?我现在没事了吧?

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都做了些什么?


三年后

我在做什么?

梅纳尔博士坐在他的桌旁如是问。他很确定自己这个小小的超形谎话已经淹没在基金会官僚体系的旋涡中了。他们给他批准了一小份预算,主要用来给分派到他部门的人发薪金。他不得不向其中的一些人透露实情,但稀奇的是他们愿意一起演这出戏。现在三年过去了,梅纳尔还在为了假装没有浪费部门资金而写着角色。

不敢相信我怀念以前的工作。

梅纳尔开启电脑,打开他写的一篇最新的故事。他开始从头读到尾,一路上做些小小编辑。这是工作中少数他喜欢的部分。最终他到达了文章的结——

等等,这篇我还没写完呢。

页面上多了个新的段落。

你有没有花过那么久的时间去写角色,到最后觉得他们不是由你所写的?就像他们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而你只是恰巧写了下来?其实,角色和谎言有很多共同点。一开始都是假的,但你越是丰富其中的内容,他们就越像真的。

皮埃尔,你的超形上学部即将获得它自己的人生。但你不用担心,接下来由我来掌控。

- Dr. Panagiotopolous

梅纳尔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他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掐了自己一下。

该死,我把那封辞职信放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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