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雾湿的英格兰从来不适合木质家具。她惋惜地抚摸檀木摆件尚未染上霉菌的部分,舍不得丢弃,重新放回桌面。她起身去探望她的病人。
地下设施里没有宜人的阳光,米黄色的人造光线尽可能满足病患的需求。“她没有醒来,并不比昨天更好。”Mercier轻描淡写地交待工作,卸去苦差后长舒一口气:“你和她很熟吗?这副沮丧的模样。”
“不熟,”Ullman摇头,回看向那张菌丝缠绕如死水的面孔,“只是从前的一个邻居。”
从前,多么抽象遥远的词汇。但她们的确不熟,涉世未深的孩子们总能轻而易举地开启一段新故事,再把他们的老伙计扔进潜意识的仓库。
“你高兴就好,”Mercier递过她的病历,“里面有Vigia的一些社交账号记录,你也许用得上。”
“你说的像她已经死了。”
“差不多吧,你懂我的意思。”她把文件袋扔给Ullman后径直拎包走人,U盘放在桌上。于是潮湿的空气里仅剩下药剂师,和一具仍在呼吸的尸体:又见面了。她望向漆黑的眼框里盛开的血花,那里曾存放着一对漂亮的蔚蓝眼眸。
5079爬满她半边身子,从脚裸到天灵盖,菌丝和筋脉织起半张裹尸袋,她奇迹般地依然拥有心跳。
“你还好吗?”医生通过聊天缓和患者的紧张与尴尬,虽然她不会回应,Ullman知道,但交流对医生也同样有好处。说些什么吧,她盯着那张异变的脸足足一刻钟,最后无可奈何点燃一支蜡烛,去到已逝的梦里。
人死后会去哪?虚空中,她再次抛出这个问题,一片漆黑给予她回音,连呼吸声也被放大几倍。她听见飘渺的沉重的心跳在缀泣,行走时,鞋跟在不存在的地面上踩出涟漪。一根丝线垂在脚边,她捻起它,温热黏滑,半透明的外壁内缓慢涌动红色——学医的经验告诉她这是静脉。沿着这位向导,她抬头,呼唤Vigia的名字。
一个头颅转了过来,失去了半张脸皮,蔚蓝的眼睛木纳地卡在眼睑,颈动脉和其它筋络打着结,连接地上的一滩烂泥。头颅像气球似的摇摇晃晃飘浮,嘴唇翕动。
“你,还活着吗?”
属于Vigia的眼珠尝试转动分毫去直视她童年的玩伴,血肉摩擦的声音持续片刻便放弃。它飘在原地,姿态无半点不同。
“我很痛苦。”声音来自四面八方。Ullman看向她,它的嘴巴没有张开,蓝色的眼睛也没有泪,梦境的心跳还是悠远。我很痛苦,她平静得伤佛在阐述一个幻想,在那个现实里,她被世界抛弃。
“为什么痛苦?因为这些扭曲的肉,还是因为失业?”
不协调的面部拼凑出些许迷茫,眼球又使劲转了转,Ullman向左跨一步,好让她能正视自己。
“你……是来看我的?”Vigia的头努力睁大眼青,“老天,可能只是我胡思乱想带来的幻觉吧。还是祝你早上好。”
她说话时嘴巴是不动的,但顺着血管往下,勉强可以分辨出肉泥里的确有器官在隐隐搏动。外来者隔着衣袋摸了摸手枪,找回不多的实感后才继续直视那双眼睛。(你怎么能对这样一件事物产生愧怍?)
“我蛮高兴有人能来的,吊着一口气不是什么舒服的状态,我经常会睡着,偶尔清醒时也会惊讶于自己顽强的身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飘了很远,没有回声,地面也未因它扬起波纹。
“你听上去还挺活泼的。”莫名奇妙的别扭驱使Ullman再次把手伸进口袋,碰到冰凉的枪柄后方觉安心。(这是正确的选择。)
“一开始你会不太适应,可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喊大叫。但过几天你就会庆幸,庆幸上天只留下你一人无所事事,你可以把随着年岁逝去的想象力重新召唤回来,在自己的脑子里成为一个亿万富翁或老国王。这样似童话般幸福的现实却有人视它如疾。医生,你会理解我的。”
“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Vigia了。”
“或许你不该假定我是谁?在漫长的时间里它们
已经无关紧要了。”
于是更多的丝线破开黑色的涟漪去缠绕她的血肉,菌丝编织衣裳,拼凑破败的尸块。Vigia的眼珠子灵活地转动并眨了两下,5079在她的身上像野草疯长。Ullman拔出手枪时,菌丝与血肉已经没有明确的界限,它们凑出完整的人形,将濒死之人融化的心脏高高举起。枪声回荡,她不确定自己击中了什么,退出梦境前,她听见的心跳仍在规律地哭泣。
从座椅上清醒回来的Ullman险些打翻了床边熄灭的蓝色香薰与档案袋,违反梦境法则后的晕目眩道她合眸久久不能直视光源。半晌,她睁眼,一旁的心电图如常留着起伏的折线,她很高兴梦里那一枪没杀掉这个家伙。在这个现实中,Vigia依旧长眠,睫毛轻颤,似乎随时会睁开攀附上红花的双眼。
“奏效了吗?”对讲机里传来Mercier的哈欠和询问,Ullman瞥了眼双面玻璃后,目光回到病床上不再醒来的人。
“目测没有,详情有待检查和化验。记录能推迟5分钟吗?我得缓缓。”
“可以,你先出来吧。”
梦境的旋律总是比现实更为漫长,待结束一连串繁琐的程序,太阳已经逼近大西洋。她坐在心理室的沙发上百无聊赖,手里拿着那只木兔子,用小刀削去发霉的部分,雕成一颗带着纹路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