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鱼的故事·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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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这算不上一个故事。

连流水账都不是。


Mola总是抓着脑后那半长不短的黑发,把它们揉得更难以打理一些,打着哈哈说他记不清了。

这个场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你能想得到的时候:当被问起一些陈年往事,被开在他身上的其实有些伤大雅的玩笑,或者是任何人都不乐意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又被别人津津乐道的尴尬事的时候。他嘴上说着记不清,实际上却是大部分时候他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晰(当然也有小部分时候他真的不记得了)。Mola比大部分认识他的人所想的要记仇得多,可是他不喜欢翻旧账,也不知道该怎么翻,于是就只好放着,打着哈哈假装自己忘了。

绝大部分时候,他记自己的仇,将那些真正的陈年旧事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翻阅。没有什么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自省和自责的习惯恐怕是他从娘胎里头带出来的,而且要跟着他一直到坟墓里。

比如,他还记得年轻时的那些幼稚的梦想,就像现在仍然不完全相信自己居然让它实现了。

在Mola(那个时候这个代号当然还不存在,不过让我们姑且先这样写着吧)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打开儒勒·凡尔纳的那本著作的扉页后,他就感觉发现了那将会占据自己一生的全部信念的东西:这感觉就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子遇到了那个他命中注定的姑娘,他们可能还从未说过话,从未认识过彼此,只是看上一眼,小伙子就明白他的心里住不进别的人了。

彼时Mola大概到了那个年龄,然而他也不确定这个比喻是不是确切,毕竟他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姑娘。但开着那钢铁的庞然大物,最好是由他自己造出来,完全属于他的,探求所有生命最为隐蔽黑暗令人不想回味的起源,那为陆生生物抛弃而从此不再属于他们的领地,成了他唯一想在成年后投入的事业。对于在海滨小城长大的普通男孩子来说,这个决定就像是赶海时望见的水平线边缘的那些岛礁,看起来永远都到不了,理智却明白它们不是不可触及的,只是需要对于一个男孩来说太大太大的风险。

于是他将大学考得比家乡的小城还要靠北,为的是全国顶尖的船舶与海洋专业。他实际上并没抱太大的希望,但事实证明只要他想做几乎任何事情都做得成。

而当几年以后,他卷起最后一稿的图纸,看着他的姑娘在基金会名下的某一个船坞下水时,他确定的只有他这辈子不会再把目光献给第二个姑娘——不论是不是这样的一个,还有他从少年时期起所有拿来做梦的时间都并不是在虚度光阴。


Mola将基金会视为他生命中的一个偶然,一个极其重要的偶然。

当他硕士毕业,他所尊敬的导师询问他是否需要被介绍一份工作:

“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工作的地方正好需要有能掌握相关知识的人。我向他提过你,他很感兴趣。”

几乎没犹豫,他点了头。在通过一层层考核之后,他不再使用父母给予他的那个名字,只有和他最近的人会喊他“翻车鱼”。

实际上Mola对于选择的“正确性”有着强迫症一般的严苛,这导致了经常性的犹豫不决,经常,而且总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像是买一杯奶茶到底要无糖还是少糖;然而在某些瞬间,一些重要得足以决定他接下来的一生的抉择,他只需刹那便可以做出决定。

比如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加入了基金会;比如在“翻车鱼”号下水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就写好了申请,要求从内勤工程师调职为外勤特工,虽说当时他想的是他可不放心自己的姑娘叫那些从速成班里出来的大手大脚的粗野家伙乱摆弄,但现在想来,没有那声答应,他不会成为“Mola”;没有那纸申请,他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或许也绝不会惊奇地发现除了潜艇之外,真的还有人能够走进他的世界里——这是个不怎么顺利的过程,而且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样想起来,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个个细小的交叉口处的必然相互交织,所有的选择引向最终的一条结局。


看到那份通知的时候Mola几乎开始怀疑这是否就是由他多年来积累的小小选择所构造的结局。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咖啡,浓烈的苦味与糖精混合产生奇特的口感让他不禁皱眉:自从发现自己有点乳糖不耐后他开始减少咖啡中的牛奶含量,而Silence居然狠心到连一滴奶都吝啬于加到给他的咖啡里。

他耸耸肩,把杯子放回原位,甚至有意识地推远一点点。他深知那家伙就是这个作风,对此仅仅报以不加负面情绪的无可奈何。

接下来他把那份邮件又看了三遍,试图发挥高中时代做阅读理解的功底从里面看出一点点端倪,但是没有,那是一篇关于人事调度的公文,意简言赅,文风冷静而精准,是基金会的风格。他们要调他去一个新建成的站点工作,那站点特殊在位于海底——换言之,他们需要一个(实际当然是不止一个)人能带着他们进出那个亚特兰蒂斯。Mola的专业知识当仁不让。

正如前文所说,Mola极少在重大事项上犹豫。他总是无意识地在做——至少在他看来——最对的选择。然而这次他犹豫了,尽管这只是一个通知而非选项,他按理说根本没资格拒绝。

如若这件事放在十年前,当然了,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完全明白什么是自己所需要做的,这一点就算是现在亦然。然而现在的他不同以往,那时他独身一人,一无所有,能带着他的姑娘到她的舞台反而是他梦寐以求。

而现在,Mola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书房的门留了条缝,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电脑显示屏的荧光,然而外面的客厅是开着灯的,表示着那里有人的存在。

现在他可不是一个人。身边亲近的人和自己的事业,这些都是他会优先于自己考虑的内容,然而当二者冲突,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摆脱那份左右为难的心绪。他现在只感谢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考虑好最重要的几件事。

当灯被打开的时候Mola还在整理他已经纠结得一团乱麻的脑子,视野的亮度突然增加令他下意识地拿手捂住眼睛。

“你就不知道先说一声再开灯……”

Mola不太习惯抱怨,因此嘟嘟囔囔地也没有几分抱怨的样子。

“先说?那我得说几声你才能反应过来?”Silence的习惯永远是先过嘴瘾,“我今天可没心情和你拌嘴,有事跟你说。”

“嗯。”Mola点着头,眨眨眼睛试图适应明亮的室内环境,“你说。”

“他们要调我走,”Silence深深地吐了口气,“Site-███,你……不,你应该不知道。那地方……挺远的……”

Site-███,███。Mola默念那个编号,这几个数字让他感到眼熟。

“喂我说你在听吗?”

Mola没作声。开着的邮件还没有关掉,他把电脑屏幕转了个个,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的眼中染上不亚于自己的惊异。

“所以……”

Mola看了他的男友一眼,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巧归巧……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他叹了口气,“咱俩根本没得选,不然谁愿意去那种地方。”

他移动鼠标,单击右上角的叉。


Mola知道他原本应该感觉松了口气的,现在令他犹豫的要素已经不复存在,他却增添了另一种没来由的紧张,就好像预料到这一去将他们引上的结局里便不会有再度看见阳光的日子——他们两人的专业和工作内容绝大部分时候八竿子打不着,世界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Mola攥紧拳,叫刚剪过的边缘仍旧粗糙的手指甲扎进手掌心的纹路里,好让自己摆脱那种女人家一般的莫名其妙的糟糕预感。

不管怎么说,只要家人都在身边就是好事,这意味着事情总不至于到那个没法收拾的地步

这是在四年前,预料不到自己的结局的Mola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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