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相:Jack B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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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轨:假使模仿加西亚·马尔克斯,开头该是这样的:多年以后,你会不无凄凉地想起,在那个阴雨绵绵的车站里,Alto就是这样死去的。他躺的位置不好,不正,火车气喘吁吁呼啸而过,轧他作一抹糊涂油腻的金发。休想让你蹈他的覆辙。死确乎为你所欲,但死得那般难看可另说。何况红宝石项链殆非滚滚车轮所能摧毁,倘使压得正中,列车是否会出轨也未可知,那就扯得一车人为你陪葬了。这可不是你想看到的。你手上的血够多了。

仰面朝天,即使隔着衣服,身下铁轨依旧冰凉可感,风动萧萧,稀疏的枯草摩挲裸露的肌肤,痒丝丝的。秋日的天空很美好,澄澈空明如同黄尘清水,点缀着白云与飞鸟。列车飞驰而来,大地微微抖动,惊躁不安,仿佛古战场上万匹烈马奔跑如潮。你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叽叽喳喳地涌动、纷流,心脏压进血管的东西,比鼻涕更粘稠。你静静等待利刃也似的车轮刎碎躯体,临死前的一刻似乎无比漫长,可惜还不至于漫长到足使你回忆一生。

然后列车疾驶而过。

尸体悄无声息地卧在铁轨上,冰冷的手中紧紧握住红宝石项链。头,身子与下体,工工整整地划为三份,创口干净无比以至于少血溢出,向每一个亟欲自杀者发出诱惑的卧轨之邀。


上吊:上吊者的死因有两种,前一种相当美好,由于身体巨大的坠力,颈椎嘣响,应声断裂,意识的湮灭实在一刹那。后一种痛苦的多,绳索在脖子上收紧,呼吸被剥夺,血液同样不再流通,上吊者目眦裂开,面色青紫,脸部扭曲,犹如一幅名贵的画作。

其实无论哪种都行,前者更好,可惜你并非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罢了。

据说人类在下坠时大脑思考格外迅速。你记得内布拉斯加的麦田,漆得雪白的墙上涂抹着金黄色的夕晖,翻腾的麦浪之影投射在墙上。偶尔有鸽子飞过,扇动的翅膀划破空气,仿佛在试图摆脱阒寂的长空。此外还有一个无名的小湖,湖水碧蓝恰似试管中的硫酸铜溶液,衍射出明丽的水光,常有黑色水鸡在湖畔彳亍而行。TJ的第一幅画画的就是这儿,安静的房子,睡龟似的群山,初开的秋麒麟草。夜里你曾被雨声惊醒,窗户雾蒙蒙的,雨滴连缀成串,若泪珠般淌过冰凉的玻璃。你离开这里的那天,本以为告别时会有晚霞,橙红的火烧云将你照得通透。结果不然,乃是红发的人影傍一把孤伞。Claire在门边眼神阴鸷地望着你远去,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你心说,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给她带一束迷迭香。光一点一点淡下去,湖面与麦田一点一点暗下去。于是一切萧疏。

你的思维还不够快。

可是能怎么办呢,你唯有愤愤然扯掉断了的绳索,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勒痕。你恼怒地骂道:“操他妈的傻逼生产商。”


烧炭:锦葵花高过树篱互相缠绕之际,你买了盆炭。忘了一氧化碳中毒者的尸体呈何颜色,神圣的天蓝色还是诱人的鲑红色?都无所谓。用于烧炭的瓷盆偎在墙边,小小的,不起眼。你关上门,也把窗关紧,朝窗外瞟了一眼。风自东来,满树榆叶凌乱。

炭逐渐像铁一样烧得通红。

你不断地抬起手,盯着手腕看。柔嫩的脂肪下青灰色血管隐约可见,手背密生着半透明的奶白色汗毛。风歇了,蟋蟀叫起来,鸣声此起彼伏,与内布拉斯加的耶路撒冷蟋蟀不太相同。得想个理由搪塞Glassy,不,算了,到时再想吧。等待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此刻时间宛如膨胀,透过上下翻飞的鸟群,你看见古老的褐色地平线。

那天房里的灯一盏盏都熄灭了,湖里的星都消失了。Mikell坐在衣柜上,不停地敲打。你耳中有嗡嗡声,好似蜂巢落地后呼啸而来气势汹汹的蜂群。云又开始郁积,下了第二场雨,杂乱的雨声似乎Claire轻飘飘的脚步声,排水管马不停蹄地工作。敲打声忽而急促,忽而断续,间隔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你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哪里去了。还有TJ。也许他在楼上的房间里。只有Claire坐在你旁边,盯着你,眼神惶惑,目不转睛。你挪动一下,离她近一点,对她说:“我们不是怪物。”尾音颤抖,漂浮于空中。据说一氧化碳中毒者会头痛,心悸,几欲呕吐,可你只是不安地意识到你记不清Claire的样子了。不,说不准你已经昏过去了?昏迷者的全身没有知觉,不会有痛苦。在你眼前跳动的就是梦也似的幻象。你不禁为肉体对生不死心的渴求感到悲哀。只是有一件事你能确信,给你带来少许欣慰:

你马上就要死了。


枪击:用这种方式你挥霍了多少躯体已无从知悉。

第一次摸到枪,是Mikell带你去猎鹿。那是一支老式双筒猎枪。圣诞节刚过不久,田野里的雪白莹莹的。最后没有猎到鹿,反而打下了一只小浣熊。或许并不是浣熊,总之是什么类似的小动物。提着猎物往回走时,你莽撞巨大的脚步声屡屡惊飞许多残存的鸟。那是你一生中唯一热爱枪支的时候。

很多年后你再也没打过猎,再也没见过Mikell。

很多年后你有了很多次机会扣动扳机,枪击对象包括自己。你有很多次向前或向后倒下,身上中了四十枪,只剩下吐出喉中血的气力。倒下时嘴里塞满了泥土,像那只浣熊一样。


静脉注射:安静。真棒。


溺水:着黑衣的神父把手放在《圣经》上,神情肃穆。“Sins will be forgiven, and the body will be reborn, Amen.”你注视着他轻捷地举起圣水,自足向首浇在尸体上:此人死于溺水。自杀者无权受此恩典,倘若按照但丁的《神曲》,自杀者的灵魂将扶摇直下至地狱深处扎根化一颗衰老枯残之朽树,枝条稍有断裂便得承受劈肝裂胆之苦,因为他们不珍惜上帝赋予他们的生命。可是你呢,你想,甚至无权丧命。

虽然与家人休戚与共数十年,但要是说到他们对宗教的态度,你不禁哑然。按理说这个家庭信仰犹太教,然而家里谁也不会主动提起上帝。甚至比起犹太教,你对基督教更加熟悉。偶尔夜宿旅馆,在微暗的床头灯下翻阅《圣经》,你心中竟会升起一种近乎皈依的神圣感:假设末日审判真的会到来的话。

浴缸里的水满了。浴缸把手上手臂捆得很紧,露出部分像两只愚蠢而盲眼的鼹鼠。

头发宛如水草无序飘动,与吐出的气泡相缠,恍惚间,此刻似是与那个遥远的傍晚重合。归鸟潮湿的叫声回荡于天际,好像被暮息染成灰色,夜空中挤满了胖乎乎圆滚滚的星星。而今,城市的夜晚太亮,只能看见启明星。就像除了TJ,你很少再见过其他家人。白皑皑的电灯顷刻间全亮起来,这具身体有好几天没洗澡了,腋下发出浓郁的味道。这个站点相当偏僻,你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父亲。他告诉你,他退休了。

注意不要用鼻子吸气,那会使你头痛欲裂。在水下看什么都朦朦胧胧,想什么都仿佛在梦中。

这是一张全家福——你们全都在,连Sarah都在,照片也是在她的收容室拍的,珍藏在父亲的钱包里。恐怕这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越权。照片上,只有TJ紧张兮兮地笑,母亲和Claire面色冷淡,你、Mikell和父亲则露出近乎困惑的表情,Sarah看上去傻乎乎的。照片的边缘被摩挲得发白,一个角上缀了针眼。一张,这种照片只有一张,在父亲的钱包里,没有在你的钱包里,没有放大了贴在冰箱上,更没有画框裱起它来保护它,任凭岁月将它擦得薄如蝉翼。闭上眼睛,你头很痛。

太慢了。

水龙头接连不断地泄下凉水,水波凝动,拂得眼珠刺痛。你抑制不住终于用鼻孔吸气,感到一条水做的长虫吸食你的脑浆。耳边摇晃着奇特的蜂鸣,鼓膜聒噪,接着聒噪声慢慢小下去,小下去,消失了。颅骨像一个拳头,大脑则是冰藏其中的一块水绵,吸满了记忆。这会儿记忆正像水一样被挤出,尚有氯气残留的自来水取而代之。然后你释然了。你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吸水比呼吸氧气更自然,宁静,祥和,隐隐看见水面上漂着月亮形状的白光。

“Jack,”父亲在叫你,声音微弱,如同来自远方。“Jack。”

“你不知道我们离天堂有多远。”


毒气:第二天,有人看见那只不幸跳进你的房间、马上被你赶出去的猫哭泣着爬动,沿路呕出烧焦的肺的碎片。


钝击:Alto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没错,还是个不可救药的恶棍,一个难以置信的撒谎精。但是,至少在死前,他不会扭捏作态,对世界故作留恋,平白无故给太阳加上矫揉造作的哀伤。在那阵雨中的车站里,翻身卷在轮下的他目光中有些许惊骇也有理所当然,犹然对此感到解脱。阴雨如瀑,沾血的扁呢帽渐渐湿透,扭曲成你认不出来的形状,一阵风就吹跑了。空气里余有熏人的烟味,可气味会随着雨水冲刷而淡薄,或许第二天早上就什么都不见,丁点儿昨日痕迹也无有。曾有一人躺在铁轨上,或活着,或死去,这并不重要,至少不比轮下一只蚱蜢或一只甲虫的死活更重要。

从某个角度看,汽车粗暴的撞击与列车迅疾的碾压没有本质不同。

所以你把汽车开到一处陡坡上,稍靠下一点,秋草绵软而厚实,没拉手刹就跳下车,急切地奔到车前,张开双臂,觉得自己像一个愚蠢的天使,抑或寻找母鸡的雏鸡。车轮微微转动,犹豫不决的样子,还来得及发现周围有一大片云杉林,正是TJ喜欢的那种,假如配上一片湖,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洒下千万精彩的钻石,就更好了。车轮终于下定决定,笔直地朝着你冲过来。和预想不同,你并未腾空而起,飞翔的时间足够你摆出展翅的姿势。恰恰相反,你瞬间被撞倒在地,慌乱的车轮杀过来,把你涂抹在草甸上,汁血骨泥宛如朝露。红宝石项链不明不白地陷在其中,反射出胭脂般的光辉。

有可能,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将不得不用刷子把你从鞋底刮下来。

随它去吧。


自焚:你从未走入过火中。小时候,你和Mikell坐在火炉旁,兴许还有TJ。母亲坐在摇椅里读信,往往读完就将信纸投入火中,火舌跳动着吞噬它,焦黑的纸面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火在你眼中似乎象征一种不祥,导向的不是温馨的死亡,而是灰烬。仅仅是灰烬。幽茫、细碎、沙白的灰烬。

孩子们都不喜欢玩火。

天降破晓,隐约可见事物的轮廓。你从兜里掏出一小盒火柴,攥在手心。这具身体年轻而鲜亮,内中却是一个久历百年的老迈灵魂,正如一把锈剑插在簇新的剑鞘当中。你不时会发呆,等回过神来经常会觉得自己仍在童年,Mikell犹未离去,能闻到内布拉斯加雨后的潮湿土气。不觉灵魂已疲惫衰干如黄花菜,过程漫长而空虚,难以记忆。黎明的冷风吹来,你感到冷,皮肤粒粒起粟。海上风云变幻,吐出第一抹晨曦,微光照亮陡峭的海崖。

一栋房子起火时,不是一块块燃起灰飞烟灭的,只是漫无目的地燃烧,掏空内部,向天空抛撒无数火流星,直到某一刻坚持不住,才在轰然中坍塌,留下纷乱的瓦砾场。有时火灾是这样开始的:父亲随手搁下一个烟头,午后倦怠的困意促使他在绿绒扶手椅上睡去。红通通的烟头引燃了一条餐巾,餐巾拳曲起来,掉到皮沙发上,接着是墙纸,是地板,是整栋房子。窗帘半焦的碎片飞了很远,直到那个小湖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它变得很肮脏了。你从车上下来,走向房子时,刚好听见一个消防员说:“火势太大,不好救啊。”

湖边的小屋燃烧殆尽,向上望,两片燃着的书页如同施救者和溺水者般纠缠不休,化为白逸的烬。

你动手把汽油淋在身上,冰凉粘稠的液体从领口一路流下,你打了个寒战。火柴划到第八根才燃,你小心护住火苗不让风吹熄,丢进地上漫漶的汽油里,登时爆开一朵明媚的火焰,急不可耐地攀到你身上,冒出一丝烟。你想到无论多浓的烟它也不会熏人醒来只会让人睡得更沉。衣服开始熔化,发出哧哧的轻响。你迈步走向海崖。

你迈步走向海崖。太阳已升起半轮,好像浮在海上,火焰跟你的脚步一路流淌追随。最初的痛苦过后你感官麻木,皮肤下的痛觉感受器已被烧毁,你从未体验过这般的自由。在无边的自由中你如此孤独,孤独到除了前进外一无所有。燃烧的头发丝丝缕缕向后飞去,绚烂成满头的金色流苏。现在你站在崖尖,翻腾的火焰如潮水,如处女血,撩拨你的欲望,使其勃发,面对晨曦,苍白而高耸,呈现坚硬的塔状。至此你不再能看见。

你往前跳了一小步,自崖间下坠,若一光球,放射出迷离的光照亮了照样未至的角落。

入海前最后一秒,你记起薛晴,那个中国研究员,曾告诉你,东方有神鸟曰凤凰,自焚而死即浴火重生,谓之涅槃。


割喉:戒指上镶着尖尖的钻石,这是你和Anna的订婚戒指。结婚的前一天你离开了她,或者说,神秘失踪了。你坚信这样对你对她都好,何况时至今日你仍爱她一如当年。戒指收在小盒里,锁在最上面的抽屉,平时不带在身上。就那么几次,戒指搁在口袋里。你坐在伦敦眼,往最高处上升,可以觉出袋中的订婚戒指,柔柔地想象Anna坐在你身边。这时出现了一阵晃动,戒指飞出,不偏不倚地卡在一处裂缝中。然后是一下撞击似的震动,你失去平衡,扑到地板上,尖锐的钻石精准地割开喉咙,或浓或淡的血鱼贯而出。你当场死亡。

后来戒指没有找回来。

订婚戒指。


失血过多:要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大多数人想到的方法是割腕,割断动脉,血液像天国的喷泉迸涌,地上的血泊逐渐扩大。然而割断动脉可不容易,需要技术,或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好运气。设或想到双手浸在一盆凉水中,血液冷静地扩散,直到头脑昏沉,栽倒在地,盆中盘绕的血带仿似红衣主教的教袍,一样的柔滑,一样的绵长,一样的丹顶朱砂红。

但是仅仅割断静脉无法保证顺畅地死去,伤口愈合后会留下丑陋的伤疤,像TJ身上那些。他还没学会拒绝的时候已经被迫接受了太多本不该接受的东西。每次去看他,你几乎都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一切你都还懵懵懂懂,遑论他呢。可是每次你打开收容室的门,他投来的目光都是那样单纯、天真、不谙世事,教你黯然神伤。

“快一点。”你说,闭上眼睛,仿佛在与尘埃和虚无交谈。

你快要无血可流了。

当血从臂间血管中流出时,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小臂起,缓缓上升至胸口。那是一种火辣却也冰凉的感觉,伴随着紫红色的晕眩感,催促着躯体抖动,同筛小麦粉的筛子一样。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次睁眼都是在时间嬗递间的穿越,前一刻你看到TJ绘制松鼠的小影,后一刻看到幼年父亲短短的胡茬。脚似乎自顾自地踏动,伴着麻木,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拾级而上,不知去往何处。而且冷,深入骨髓的寒气,热气一步一摇,颤巍巍地自你体内离去。蜂群在耳边喧嚷不休,你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怒:

为什么你要割开手腕去死呢?

为什么。你无声地问道,蓄谋已久的情感无声地湍流。你又一次记起TJ的浅绿色的眼睛,记起内布拉斯加的旧宅。下雨了,窗上雨珠泫然,连缀成泪滴。为什么一切都和你作对,为什么面对家人你这样无力,为什么Claire不能原谅你,为什么你见不到Mikell,为什么你要和操蛋的096一起度过长得该死的一生,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你,为什么你不能在雨中长长睡去不再醒来,为什么你无法再折一枝秋麒麟草,为什么空气会突然变冷,为什么任你指甲留得多长都扒不住东流的万般往事。为什么,这个词儿盖是属于你的,就像“上帝”这词儿属于神父,“姑娘”这词儿属于皮条客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为什么。

视野中的墨点越来越多,晕染了整个眼球,如同教堂礼拜闭幕时刻。一个清白之人,死后,他的灵魂将升上天堂。

死是什么?

死是一种希望。


硝化甘油:很长一段时间后,流浪狗们依然能时不时发现一个臂肘或其他残肢。


利刃:这是一把匕首,短小,锋利,闪着金属的冷光泽。大航海时代,海盗们用它来剔牙。

时间处在无止境的嬗变中,那个独特的下午究竟属于哪一天,和你确切的出生日期一样不可捉摸。那个下午,和其他下午没有什么两样,内布拉斯加照例平和,眺望窗外可见一双蝴蝶,翅膀上扑着金粉。回头你看见Claire像猫一样朝你走来,苍白得像鸟的羽毛。Claire一直是家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她吃得很少,在餐桌上缩在次席一隅,纤毫不引人注目。她是这个家里沉默的观察者,犹如幽灵般无处不在,每片空气都浸透了她的气息,不知何时就会看到她那忧郁的草绿色三角眼。连Mikell面对Claire也会束手无策。很少能听到她清脆悦耳的声音。你猜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当她手中那片薄薄的银色以雷霆之势逼你而来时你几乎无暇作出任何反应,来不及问一声为什么肠子便破体而出。三分钟前她还在花瓶里兴高采烈地插你带回的迷迭香和秋麒麟草,成为家中少有的亮色。这时你才意识到你们家已日渐式微,老宅凋敝如此,多年后它还在湖畔矗立不倒简直堪称奇迹。阳光在匕首的刀尖跳动,Claire困惑地瞅着你,似乎不明白你为何这般轻易地倒下——而你心中惊愕无匹。至今你依旧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她身在哪儿,又该如何弥补。然而——错误已经铸成。

大理石墓碑上刻的压根不是你的名字,不过Jack Bright这名姓本也是舶来品1。内脏血有浑浊的铁锈气味,滴到水中犹如硫氰化钾滴入氯化铁溶液般鲜红寡淡。多年来那无名小湖不停地暗淡下去,直到看不清湖底的砂石。

另一个下午远比Claire刺伤你的那个下午更污秽,同样,它是错综复杂的时间网络里的一叶迷舟。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已相当遥远,其时你正着手963的研究工作。那日站点外阴雨连绵——你永远记不清百年来你经历了多少落雨的午后,其中绝不缺少你生命的关键时刻。站点的空气陈腐萧条,来来往往的研究员脚步沙沙,仿佛鞋掌贴着地面移动。雨水恣意倾泻,走廊四散着失落的微光,西风吹进落叶的影子拉得老长。于此处行走像在傍晚的麦田彳亍而行,百般情感间掺着一水儿迷茫。像从宇宙间传来信号,你突然意识到,也许你再也不会为拥有肉体而感到踏实了。

很多年后你给Alto打电话,他的语气完全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Jack?”他说,“嗯?有时候你的表情看上去像站在新世贸中心顶上,嗯嗯嗯嗯嗯嗯嗯?”

像扯下蛛网一样撕开墙壁,闪族人的骨骼上覆着古铜色的肌肤,饰以各类深红色的符文花样。你没听见别人惊慌失措的喊叫甚至一开始没有看见他。临死前一分钟你在追忆第二次和Mikell打猎踩断树枝的噼啪声吓跑了苍头燕雀白桦树也落叶了。他穿过长而迂折的白色游廊将你击倒共计不过零点一秒,他是否有注意到你浆洗得惨白的大褂,灰色大脑握在脑中仿若一块海绵(所以他才一只脚踩在你的头上,随即又不满地踢了踢这脑颅?),右手插在袋中还攥着963。倒带。他只捉一把黑色匕首扬手一击你便翻倒在地滚下黄泉。倒带。他扬手时游廊中有穿堂风,你的眼皮微颤,然后凝滞,最后无声无息地变成一摊死去的胶状物。多少年来你多少次想过当初没有手握963一切会怎样,可是过往不容亵渎,右手紧抓着红宝石项链犹如溺死者揪住水草宁死不松手,一点没有料到后果。自此你就落到一片狂啸的阒寂当中了,烦怨啼哭的男女幽魂无面无形,熙熙攘攘,在铁色谎言上飞转翱翔,争先恐后地控诉你:这都是你一手缔造:命和铁皮屋顶上的秋霜一般轻贱。二千一百一十九比一,恰好是你死去和活着的次数之比。

苍瑟的荆榛上露珠滴落,你比划完位置,匕首从心口刺入,直到刀柄。身体骤然虚弱了,向后倒在皮椅上,肌肉一收,封住了刀刃,刀把随呼吸上下移动。嘴里涌上一道苦涩,自喉头起,你一团一团地啐出血来。

不断地磨损你啊,死神。


药物过量:暮色让你的记忆消散了。路旁有个流浪歌手,弹着吉他用假声唱歌,奏出一个又一个和弦。你和父亲通了一个多小时电话,根本不记得他何时有这样健谈。你掏出一部分积蓄,穿上最好的晚礼服,去市中心的高级餐厅吃了一顿精致的香槟大餐。犹豫再三,你选择了卡尔莫钦2。另一个提案是在车库吸尾气,但被你否决了。晚礼服会沾上浓烈的汽油味,很难洗净,太可惜了。至于如何对付Glassy,你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今天是星期六,天气预报说八点会下雨。已经开始下了。

很快下成了暴雨。雨幕像墙一样横推过来,敲击玻璃的节奏像勋伯格的钢琴曲。你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下雨了。内布拉斯加是否也在下雨呢?你想象雨水激在小湖上,浮现千百万个水泡,父亲坐在扶手椅里,眺望窗外,端着一杯咖啡,似乎屋子里还隐约能听见Claire的脚步声:嚓,嚓,嚓嚓嚓嚓。这是一种年代久远的声音,仿佛黏在脚踝后。这栋房子的每个筛孔都在漏出这种声音。

父亲很老了。比你还老。老得脊椎骨长得比头还高了。

一瓶卡尔莫钦有五十粒,在掌心积成白色的小山。你不止不休地喝水,药片全送了下去。于是你感到小腹胀鼓鼓的,微微有下坠感,一阵瘙痒的尿意袭来。尿液很淡,接近无色。这会儿什么感觉都还没有,你脱鞋躺在沙发上。接下来原本是例行公事般的回忆,但是混白的暮色和嘈杂的雨声将回忆遣散了。你现在觉得非常安静。

像拧紧的手帕,你的身体忽地皱缩了,头不断地低下去,低下去,快埋进两腿之间了。药效发作,胃里翻江倒海,你昂起脖子,呕出一些带着食物气息的清水。躯干绞痛,宛如一个巨人,大手抓住你的头和脚,拧毛巾一样的拧你。你根本没想到会是这种感觉——从此对安眠药失望透顶。“安眠”两个字,自古到今,始终是骗人的。

喉鼻间缭绕的最后一息热气也缓缓变凉,曲蟮似的游走,消失了。呼吸道臃然如被棉花塞住,呼吸愈发困难,减弱至停止。身体离奇的冷。你模模糊糊地想到,你摆脱了影子,自此阳光下你的脚步就轻盈了;你摆脱了死亡,自此人世间你的脚步就惶然了。你想沿十八岁的足迹回到内布拉斯加去,它漫长得像一条纬线。依稀看见亲切的雨珠在窗上交织,怆然如泪。听不见雨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溶化在不尽的雨中。多年以后,雨不再下,你才发觉,真正的内布拉斯加早已焚毁了。而此刻你暗下决心,下次自杀该选择静脉注射,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安稳。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后你将死去,面容祥和,毫无波澜,宛若对这样结束深感满意。根据尸体解剖,以及事后死者提交的心理评估报告,再高明的医生,即使是Glass,也只得断言死者毫无精神错乱的可能性。于是教堂的钟声响了,春天的第一束光照在了内布拉斯加的土地和麦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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