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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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也许可以说是和我们之前相聚的所有晚上都一样。昨天晚上,十天前,一个月前,一年前,哪怕是我初次踏进基金会,与同伴们畅饮的初次夜晚。

羊角包和午餐肉是左膀右臂,是缺乏啤酒的夏夜里的解决饥渴的最好武器。我们搜刮完了整个无人的食堂,唯独在倒数最后一个储物柜里发现了无人相逢的灵魂。无人清洗的餐盘堆积如山,滑腻的绿藻铺天盖地。我们所处在的食堂是这个站点的东食堂,倘若纵隔千世纪,大理石餐桌、红色箱子、还有只属于基金会人的悲欢与笑语,即使它的归属无人知晓,但将永远生生不息。

在经历过新一轮夏季中旬的英仙座流星雨的洗礼后,这个世界,不再有北极光。

我们目睹着异常的谢幕,所有的旅途全部在突然间走到了尽头。我会想起孤独,想起某些停留在收容室内的往事。列车将终于驶入世界的深处。皮影人不再为你我而歌唱,古旧的链条停止运转,不再变幻,不再移动。他们就正如被加速了生命周期的普通人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消逝于我们眼前。我看见河流停下奔涌,汛期已经结束,河床干涸,大水流向远方。

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西西弗因为触怒众神而被强制要求推动巨大石球直至峰顶,但巨大的石球因为太重而迅速滚下,西西弗在无限的重复的推动中将生命耗劫殆尽。而石球,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被迫融入的某一部分,因此他的生命是在反复的缺失与茫然下度过的。

一切可以相拥的东西终会被碾为齑粉,就算它已然凝固。我们不会是我们,我们也绝不仅是我们。千百年来的吟唱与前继后赴顷刻间能够被无形的大手紧扼咽喉,我们被迫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切逐个碎裂。而今夜,是那么多年以来头次没有啤酒到场的相聚。不过我们仍将它看作是另外一个,或者说最后一个普普通通的值得祝贺解放的平静夜晚。

大多数在职基金会人都已经离开,原本应负责这个食堂的员工们同样不例外。从那件事情发生起到匆匆决断的告示贴出后已经在站点门口度过了仓促的一周,毕竟异常都已经消失,基金会似乎没有了继续存在运作的理由。故而原存储于食堂里的备粮彻底耗尽,而啤酒机已经在今天早上罢工了。完整的剧目势必会曲终人散,我们甚至于还不知情其他的组织此时此刻正在面对些什么。通常人们都会说,既然生活的走向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循规蹈矩呢?于是乎,一切的一切都不得不继续前行。我们似乎无力回头,我们还未来得及接受,或者说对旧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依旧惘然。

因为不知道是谁所定义的“本应如此”,反而成为了逃避的最佳理由。

我知道大多数人都在经历过巨大的冲击后,重新选择了回归生活。但我也同样知道,每个人内心里的千万疑虑仍然沉寂在水面里,正等待着某刻的浮起。

我,不止是我,依然想念着这个食堂旧日的烟火气。我们曾为同一个理由和目标奋斗。我们可以在庆祝彼此之间的分离之后落入人群中,但我们也同样愿意抉择,去尽我们基金会人最后的那一点努力,去挖掘真相。

翻开了怀中的那本橙色的发褶的指导手册,首页上面正赫然写着:基金会人从不被迫接受现实,基金会人永不言败。

所以,我们绝对不会成为基金会落下帷幕时在尾段谱写的悲歌。


我们所在的食堂正等待着崭新一天的到来,电子时钟的红色微光蔓延于空气里的每一丝颤动悄然徘徊。二十三点是当下日子的倒计时,有些东西无法度过日期的更新以后的那一刻,就好像是低维之物只能禁锢于更高维度的眼中。托变故的福,食堂成为了处理杂事的储物库,高高低低的箱子堆砌在一起,又因为夜晚的缘故——黑暗正在肆意蚕食着它们的阴影。

我们既不是基金会的管理层,也非是能够左右当下结局的交互人。我们的抉择不足一谈,唯有空虚的玻璃杯承载了梦想里的冒泡啤酒。

啤酒溢满一地,和身后的红色粘液混合在一起。

似乎某些不该到来的东西正准备占据这里。

我们立即因此而起身,望见了远处箱子里正有无数红色生物从中贪婪地爬出。它们飞快地在地面与餐桌之间来回穿梭,被暗夜笼罩的食堂一时从四面的阴暗处涌出了无数的血红踪迹——直至将我们彻底包裹在内。

某个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丝恐惧和迷惘:难道异常并未有全部消失殆尽?难道说…?短暂的遐想和只言片语无法盖住危机的到来。即使它不合理。

而我的同伴已经抄起了脚下的黄色箱子——往离我们最近的某处红色粘液挥舞着。不愧是长期处于作战一线的特遣队队员,反应迅速,敏锐机智,正如他的过去——无论是在丛林亦或是敌对组织的基地里,蔓藤沼泽毒蕈雾气皆无法挡住他进攻的方向。先对它做出试探性攻击的第一步,来判断其有无敌意。

我们循声望去,是微弱的、逃避的气息,是肉眼可见的猩红色与绿色交织在一起的混乱黏迹。不知道是否是出乎我们所料,红色粘液似乎确实有其若智能一般的东西存在,在箱子即将扫到其的前一刻本能地退缩了相当的空隙。紧接着,原本缩进的那一小片粘液自如地滑到了其延伸的前方,也就是离我们更近了一步。通过它的行为与即刻的反应来初步得出它的机动性和行为弱点,给予进攻的第二步。

那些躲藏于黑暗里的红色箱子逐渐露出其狰狞的笑脸,箱缝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开而喷淋着愈来愈多的红色粘液,至南,至北,至我们之前,至我们之后,以我们为圆心,规整地划出一个包围圆。处于劣处时,保持冷静观察四周,找到对己的有利处和对彼的不利处,给予反击的第三步。

羊角包和午餐肉是左膀右臂,是对付于异常皆已消失殆尽的日子之后出现的另类异常的最好武器。我们只不过是基金会某个站点的小人物,不值一顾,不值一提。我们只是在流星雨落幕后的最后一次夜晚等待收尾,顺便渴求着一探所有人都被迫忘记的秘密。

红色爪牙从地面腾起浮空,在不断诡异地变化与流动下汇聚成巨大的一片,将孤灯包拢,白光透过粘液冉起一片幽暗的红色。我们不顾四周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向恶魔挥舞,不断的进攻与不断的后退遥相呼应,那本橙色的发旧的手册是昨日,是历史,也同样驻守于我们内心,是我们前行反抗的不变指南。抓住所有机会,战胜对手,收容异常,这是第四步。

招摇瞩目的大人物比比皆是,你说为什么恶魔想要抓住我们?

我不知道。

受我们紧密牵制的红色粘液幻化成风,汇聚于我们头顶。我宛若再次听闻某些古老的传说,或者流传于祖辈耳语间的隐秘旧事,它似乎想要再度唤醒我们对自然的恐惧,或者说算是帮着我们唤醒倒下的基金会。如果我不是亲眼见到那些我所知道的所有异常的崩溃和粉碎,我不可能在此时此刻质疑着基金会的末日的真实性。它在空气里静静流淌着——我们手持羊角包,带着刚刚冲锋陷阵的最后的勇气与之面对面——于是它有了身子,它有了四肢,它有了头颈,它有了眼。

它有了呼吸——

枯朽的魂魄在与你们对话,神祗的到来必有祂的道理。

破旧衰败的食堂、无人的孤独夜晚、已经结束了的逝去信仰,都和我们站在一起,与恶魔战斗,然后用血向落幕尾段的歌章里标记无数的加强扬升符。


我想起了在一切都还没有陷入混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和同伴们躺在员工宿舍的阳台上,盯着无云的晴夜。托站点的福,我们所处的地方的光污染等级低到足以看见些微的银河踪影。恰巧正逢夏季中旬,我们赶上了英仙座流星雨越过地球轨道之际。于是我们搬了躺椅,还有啤酒和望远镜。

彼时三点,同伴轻拍我的肩膀。期待下一年相聚再喝酒。他朝着我微笑。我没有说话,一直凝视着银河。你说我们何时能有再来这样的舒坦与放松?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机会等到下一年的到来。我本会想到,以后的日子并不漫长,或者更为漫长。

度过子夜来到凌晨,穿过迷雾拨开森林,绿色子弹从头顶划过。我听见夏日夜的蝉鸣,我听见琐碎的溪流,我听见我内心里留守的一些愿景。这样的美好时日并不多见,更何况处在日日夜夜战斗里的基金会,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一个又一个的伴随着流星雨到来的夜晚。我目睹着它们,它们跨过我所尽力守护的蔚蓝星球奔赴星海,它们也同样落在了我的心里。每当我想起这久违的一刻,我会知道,我的付出不再落寞于这基金会里小小的一隅,而是和为之同样的信念的人们满怀激情和啤酒,抵达终点。

哪怕那次流星雨是落幕时分,哪怕信念不复存在,哪怕北极光已经消失。

哪怕信念付之一炬,我会为之战斗到底。


黑暗现在终有机会享受这饕餮的美宴,而它,或是祂,则连同静夜一道默许黑暗的蚕食。我们被困在这偌大的食堂里,进行着我们此生成为基金会人以来最后一次战斗。指导手册正藏在我的胸前,橙色的温暖辉光是永恒的精神食粮。

来点千钧一发,我想,十个千钧一发,百个千钧一发,我们或许可以取得完全不可能的胜利,仅凭着…重循着我们之前的攻击方式似乎已经让我们陷入僵局,毕竟这并不能改变些什么。先尽快结束掉这场战斗,然后出去再找人支援…同伴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再次瞥见了那些碎片,在灯光的反射下映照着不变的海蓝色。

停手吧,愚蠢的基金会人。祂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同你们进行无关痛痒的活动。

你必须先表明自己的来意!你究竟是不是异常!你来这究竟是为了…

可笑。红色粘液颤抖着打断了对话,呼吸愈渐频繁。祂的身躯不屈服于天地运行的轨迹,何能以区区“异常”来蔑称?

以我的认知视角里,我无法想到有比“异常”更能精确描述的称呼,具体而言,应该是“首个在事件后出现的异常”…

祂无能为力于你们如何称呼祂,但祂的意志不可被剥夺。彼等非众神,乃万物之灵中独一无二孕育而来,同宇宙此消彼长。异常只不过是你们这些生物为万千宇宙繁尘里给予的一个苟且的定义而已,但你们却又有何等把握将你们的认知驾驭世界。你们只是昙花一现。

基金会的衰亡不可阻止,你可以看到多么弱小的变故则成为了多么强有力的一击。祂只是前来奉行旨意,一瞥灵的逝去,同时再来宣告新的生命仍然在孕育着。

同伴冲了上去,尽管他立即被无形的触手拦住。

基金会付出的努力燃烧殆尽,宇宙中不曾留有某个组织存在过的遗迹。

在祂的面前,你们什么都不是。

一时间黑色与红色被像是在高温烈烤之下熔化在了一起,食堂所处的时空似乎已经被撕裂,而我们则是祂手中的一环又一环,被嘲笑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一时间我看不清我的同伴被困在何方,到处都是紧密包裹着黏糊令人作呕的红色粘液。炽热在心底滚动着,不断翻覆,不断疼痛。

我只能看见头顶,流星划过的碎片。

你想知道祂的来意?无数人都曾想知道祂的来意,但终无人知道祂的来意。

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幻动着。

这是最后的机会。

雕塑。长长的面具尖嘴。你不能携带信息以去交流。暂停键。不知道为何,我的泪水从眼眶中撒下。而且,越来越多。

那些由红色粘液构筑的幻象不曾崩塌过,与之相反,我觉得我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沦陷。

难道我们最终只能成为落幕尾段里的悲歌中的一符吗。



枯朽的魂魄在与你们对话,神祗的到来必有祂的道理。

枯朽的魂魄在与你们对话,神祗的到来必有祂的道理。

枯朽的魂魄在与你们对话,神祗的到来必有祂的道理。

什么狗屁道理。

我奋力一掷,去击破一切直至耗尽我的生命。流星摩擦滑过,绽放出最为炫丽的花火。

冷漠和低语紧紧驻扎在这个空间,我的脑海里幻想着无数的相啸魔正在怒吼。什么也没有发生,恶魔不过熟视无睹。羊角包从我手中陨落,在坚固漆黑的水泥地面上掀起一丝波澜。不要再去做无畏的尝试了,不如认清现实…

我…拒绝。

羊角包突然之间变成粉末,然后在地面上像裂变了的核子散逸开来;红色粘液不断闪烁着辉光扼住我的双眼,祂的声音嘶哑沉厚,回荡在由混凝土浇灌而成的巨大灰色海洋里。我感觉我已动弹不得。认清现实…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拒绝。

我突然发现我的同伴——他的脸上的那层碎片连同银河一起消失殆尽,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嘴唇,他脸上的黯淡斑纹,他的永远不会愈合的划痕,他的蔚蓝色的眼眸。他笑了,击败它吧。我看清了——那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粘附着那些许久不明的碎片了。

我拒绝。

我突然发现我似乎在那个此刻明白了些什么。我终于知道了落幕并不一定就是落幕。你可以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着幕布缓慢闭合,看着探照灯暗去,看着人群散离,看着一切走向尾声;你也同样可以冲上去,去改变当下舞台的悲惨结局。也许闭幕的只是一个缩影,你可能会等到一个崭新的未来,你可能等到下一场叫人流连忘返精彩绝伦的剧目上演。舞台一直在。

击败它吧。基金会一直在,基金会人永不言败。

神祗想必厌倦了无穷无尽的到来和离开,我将以血作利剑,刺破唯独腐烂作呕的搏动心脏。于是我再次,再次,再次又再次,向着恶魔冲击。辉光愈来愈强烈,直至我闭上双眼——



我拒绝。而且我将永远缅怀那段过去的永不落幕的时光,然后永远以胜利姿态迎接新的未来。

那是属于基金会人的未来,是流星雨,是北极光。


今天晚上一定和过去的所有晚上一样。昨天晚上,十天前,一个月前,一年前,哪怕是我初次踏进基金会,难忘的初次夜晚。我和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其他普通基金会人一样默默无闻,但我也同样知道我的火热,我的光亮始终不渝。

我一定会再兑现承诺畅饮十杯啤酒,羊角包和午餐肉堆积如山。食堂内正如过去一样灯火依然,人群络绎不绝。欢呼笑语仍然在耳畔,朋友们的脸颊的温热会被再度唤醒。我会和他们站在食堂中央,站在宿舍阳台,站在地球最高峰,站在我们任何能够以及不能够被我们双脚度量的所有地方,我们会再次举杯相碰,橙色手册紧贴于胸前。

我想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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