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自卑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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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死亡最后的凝视中,她的心中竟突然升腾出一片温暖的光明,烟火下睫毛上映着光。


“早安啊戏儿!”

“早安早安”

“诶戏儿早安。”

“早安哦!”

此时接近中午,See刚从自己的宿舍里出来。无论如何,在一天中任何时候看见戏儿满脸的愉悦和元气,总会给繁忙的工作带来一丝慰藉。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感受不由会让站点里的所有人都对See产生一种好感。而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员工们与See也越发亲密。有时有人不怀好意地想和See抱抱,See也会非常开心地跑过去蹭蹭。

空气没有与平常不一样。只是知识现在有点干呕。See刚转到21号站点的时候还是个成天病怏怏的孩子,那时的知识仅仅是出于同情而照顾这个小不点,只是现在……

知识捂着肚子,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窗外是多云,看来今天不会出现阳光明媚了。阴沉的天气足以让知识的胃病更加严重,不过现在知识所困扰的是其他的事情。看着窗户,她所注意的并非天上的阴云变换,而是窗户的倒影中跑来跑去的See。

她想知道。

“知识姐!”See突然从一边钻了出来,毫无顾虑地坐到知识旁边,蹭着她的胳膊。“那个那个,今晚站点电影院开播哦,一起去吧好不好!”其实知识很少拒绝See的任何请求,这次也一样。所以知识点了点头,不过还没当说些什么,戏儿就开心地蹦到其他地方去了。

看电影吗……她陷入一阵沉思。她是最了解自己内心的人,所以当她意识到这个行为具有的延伸含义时,她立即感到了害怕。这份害怕并非来自于她对自身感情地正视,而是对这份感情本身。不可否认,许多时间地共渡让她对她地戏儿产生了一些超越同事或照顾对象的感情。这一点知识早已意识到,不过自那以后,她不再经常将这一情感显露给自己。深藏着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她这么想过。不过她又何尝没有质疑过自己呢?有时她也怀疑自己的一切。包括她深爱着的。她知道他前来21号站点并不是因为什么普通的调换,而他与自己年龄不符的心理更让她产生自己的猜测。不过她不敢细想,更不敢询问。

好在现在胃疼让她获得了一个逃避问题的途径。她慢悠悠站起身,最终决定去医务室打针。前往医务室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蹦蹦跳跳的那人——他与其他同事愉快地拥抱,就像和自己一样。她很快地走向医务室。

从医务室出来时,她手中举着吊瓶,右手挎着的篮子里放了几瓶用来更换的药水。虽然医生们认为她更应该在医务室内将水挂完,不过知识坚持要躺在自己的床上,医生也只得同意。当看着针尖穿过自己紧绷的皮肤时,她难得地没有闭眼。往日的她会觉得目睹自己的皮肉受伤会是一件极为煎熬的事情,不过今天她真的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针如何斜斜地划破自己白皙的皮肤,血液如何在插入血管的瞬间涌入输液管,又慢慢地回流。她并不觉得如何疼痛,不过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理,令她更想受到惩罚来保持自己的心安理得。

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她终于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无事可做了。惊恐,是因为这样她又不得不在绝对的安静中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中,而不可回避。她也曾尝试过想着其它的事情,想着天地间的风景,想着自己经手的项目,想着他人的悲欢离合。不过无论怎么想她都会想到自己。她只能妥协,任由自己卷入理智和感情的斗争。

她郑重地问询自己,她爱的人是谁。她回答是他。对啊……她爱他,她最终骗不过自己。只是……

人们爱他,如图她深爱着他。如果从她所能给予的爱,她没有任何与众不同,她又如何有资格希望靠近他的心?渐渐迷离于现实的幻想将她带向想法交战的战场。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身处人满为患的演唱会现场——那被灯光鲜花和粉丝热情目光簇拥着的歌者,正是她心中那最为清晰的面孔。她发现自己也置身于那群狂热的粉丝中,随着人潮涌动而移动,和着周围人们的欢呼尖叫无意识地呐喊……也许是因为声音太特殊,亦或是什么其它地原因,舞台上光彩夺目的那人,他的目光正对上台下她噙着泪的双眼。那一刻,她甚至真的要哭出来。无论是不是自作多情,她知道,那若即若离的含笑一眼,足以让她拉紧装满无助与自卑的背包,背着重负再次踏上以她为目的地的艰难的旅途。她知道她平凡,她知道她没有特殊的才能,她知道自己所能给予的只有一颗普通的心。但,那个眼神…….那个足以鼓励她前行的目光……

可是,可是……

想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庆幸着没有被引向更深的惶恐。

“请进。”她的语气非常平和,绝对对这个将她拉上越溺越深的无底洞的不速之客表达由衷的善意。

门轻轻打开,一个怯生生的身影探进房间。

四目相对间,房内的两人都不禁轻呼一声,只是一个真的发出了声音,另一人深藏在心里。

“知识姐,你,你怎么了?”See的声音有些发抖,甚至带了一丝哭腔,看着正挂着吊瓶的知识不知怎么办。

知识正愣愣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听见See满心关切的话语,忙回答,“没,没事。只是小病而已……要去看电影了吗?”知识一边责怪自己险些忘记与戏儿的约定,一边命令自己将刚才稀里糊涂想到的事情全部忘掉。

“知识姐病成这样,果然,果然还是不要出门了吧!”See低着头,因自己让对方做出不合时宜的承诺而内疚。

“戏儿,我一定要去。”

“可是你的病……”

“我一定要去。”她此刻无比坚持。她突然不明白自己坚持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场特殊的电影?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于是,她的手高举着吊瓶,而他垂着头慢慢走在他身边,还不能释怀——他提出要帮她拿着吊瓶,但因为身高这种客观因素只得作罢。穿过整个站点,来往员工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又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间或有人打招呼,也只能听见See有气无力地答一声。她呆呆地望向前方看不见的尽头,什么话都没说。他们一路好像都忘了说话。

近乎无人的站点影院,电影已经放映了一会儿。两人挑在最后一排坐下。See习惯性地依靠在知识身上,但突然想到她正挂着水,就又像弹簧一样立马坐直。但知识轻轻伸出手搂住了See,用轻柔的力度将他的身体重又贴近自己。电影中男女主角怔怔地凝视着彼此,他却突然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

知识似乎想着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这几日她脑中各式各样的想法令她的思维越发混乱。她在森林中彳亍,那些树木中混杂着她熟悉的面孔。她孤身一人,身旁无人,前方看不见,后方也看不见。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走着,直到眼前的路径突兀地现出两条分叉来。她终于止步。她于积水中看见无比平凡的自己,看见无比平凡的世界。

电影院独有的黑暗中,她终于又跌入自己内心矛盾地无底洞。

可是…可是……

她明白,身旁这个小不点是有多么在意她,她也明白,一旦她真的向她表明心意,对方会有多么兴高采烈地答应。只是……她不能有违事实地说他太幼稚而不懂爱情,她只能承认是自己的卑微与因之带来的怯懦。她知道自己并不特别,也知道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真的只有她唯一的心——而那又是多么渺小。就在这样的基金会中,一切承诺,一切在俗世中的确定在这里都只会被同化成永远的未知罢了。她不知道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诚然,她怯懦,她甚至从潜意识里不想知道。她不特别,她不能一人捅破潜规则般的黑幕,不能用可能的一切拯救无望的世界。她能做的只有用最有心的照料,去照顾这个孤单,可怜而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突然怀疑起这份感情,它太沉重,太不切实际,太不合时宜。它是对的吗?它一定是错的,如果真的要用是非去判断的话。

基金会的沉浮中,这份沉重的感情与承诺显得太轻太轻。

也许他明天就会死。

她拒绝细想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知道此刻她选择了应走的那条路。

电影主题曲响了起来。她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戏儿,他陶醉在电影中,哼着主题曲,眼角甚至还泛着潮湿的光线。在一片温暖的光线,烟花下睫毛上映着光。

“戏儿……”知识努力装出严肃至极的可怕模样。

“嗯?”

她本准备不动声色,只是在对眼前这个小不点说出三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三个字时,她鼻翼两侧的温度还是不禁升高了。看着无法抑制的幸福跃然于对方孩童般的脸上,在前所未有的古怪羞耻中,她承认她有一刹那怀疑究竟为何而爱,是一种扭曲至畸形的保护欲还是一种同理心带来的认同感?但这些想法在一刹那的昙花一现后便隐去。无论何时何地,爱只是爱。

See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从椅子上蹦起,他飞快地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后,他踮起脚尖,稍稍前倾着身子,用自己的双唇紧紧堵上知识的唇边。这一刻似乎无比漫长。

走出电影院,See的脚步轻盈了许多。他脸上的得意与愉悦一眼便知。他紧紧捏着她的手,生怕这是一场将醒的美梦。而知识呢,此时她已经忘记之前考虑的一切,现在她心里只有满心的羞涩与无比的高兴。

吊瓶接近挂光,两人向医务室走去。See害怕医务部门,但知识就在近侧,这个全世界他最信任的人与他似乎永远分不开的结令他勇气倍增。

知识很快地拔了针。两人携着手走在站点里,已是深夜,虽然站点里亮如白昼,但此刻匆匆走过的员工已经十分稀少。大家都逃避各自的现实,钻进梦境的温柔乡去了。不过此刻的知识毫无困意,她全身心地享受与戏儿作为恋人的每一刻。一切都是那么好闻。也许她曾担心的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他们能一直这样相互依偎,直到老去,相守在云里。

“知识姐,那个……我好像还没有认真地跟你说过那三个字……”See红着脸开口道。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用很大力气去做一个平时早就司空见惯的事情。

“知识,我…”

突然呼啸的警铃打断了See的话语,站点各处传来的警报同闪着危险颜色的警报灯同时间开始运作。“入侵警告,请人员迅速撤离。重复,入侵……”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站点大门那边传来,接着所有警报都无声无息。灯光一下阴暗下来,只有为数不多的应急电灯还在工作。四处顿时传来交火声,人员都因骚乱而慌张的呼喊,开火的声音中夹杂着负伤人员的惨叫。有穿着睡衣的研究员惊醒过来,朝着疏散点踉踉跄跄地跑去。

知识慌忙拉起See的手,却突然发觉他的手冰冷地如同一具尸体。她无比惊恐地看向See,却看见他瞪着浑圆而无神的眼睛,摇头喃喃自语,又突然蹲在地上,将口鼻死死裹在自己红色的围巾中大声尖叫。她猛然发觉自己记忆删除典型的应激后遗症,但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将比她矮了半个头的他背在身上。她刚一迈步,就险些摔倒。她突然怨恨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生病,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欲望,死死抓着背上尖叫不已的戏儿,摇晃着向疏散点跑去。

近了,就要到了,此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戏儿离开这里。她轻声抚慰着背上尖叫不已的孩子,言语因喘气的咳嗽和胃部极端的不适而时断时续。

只有一百来米了,她这么想到。她大口喘着粗气,额外的负荷让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想要四分五裂。她的胃猛烈地痉挛,酸水不断试图通过她的嘴逃出生天,但都被她尽最大努力咽回肚子。开火的声音就在后面逐渐逼近,看来入侵者知道他们的疏散点,想要封锁这片区域。她不停歇地奔跑着。

五十米,她已经能看到疏散通道了。就在那儿,只要到了那儿,只要到了那儿……See的尖叫声随着枪声越来越响,他猛烈地摇晃着身子,企图挣扎知识的双手。但她明白,一旦他脱离了控制,就可能无意识地向反方向跑去……那一切就全完了。于是她将戏儿抓得愈发牢固。See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在极度的恐惧中猛得咬向背负着他的人的右肩。她因剧烈的疼痛而惨叫,但又硬生生将声音憋回肚子。她知道此刻更大的刺激只会让戏儿状况更差。她好像要倒下,胃已经不堪重负,而右肩上渗出的血迹已经然后了她衣服的前襟,将白色的衣裳染成诡异的鲜艳色彩。

穿过这条通道就能和撤离团队回合了,她这么想着。

身后的枪声越逼越近。

突然,前方的走廊转进来一支全副武装的机动特遣队。他们端着枪支,条件反射般指向他们。“不是我!不是我!”See突然发出可怖的叫喊,猛然用力将从知识的背上挣脱,转身尖叫着向通道的入口处跑去。知识慌忙转过身,追向See,徒劳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这一刻,她体会到无法言说的绝望,这种绝望足以将一个心智健全的强者彻底击溃,更何况知识。在这时,她真的哭了,眼泪的味道让她差点呕吐。特遣队在身后大声呼喊,让研究院赶快前往撤离点,但前面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孩子仍向反方向跑去。

在跑出通道另一侧前,他突然停了下来。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永远获得幸福,直到通道另一侧进入一队同样全副武装的混沌分裂者。

但她奔跑的步伐没有停止,她只希望能更加接近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死一般的寂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尽管时间紧迫。但足以让她向自己提出两个问题。后悔?值得?她向内心发问。只是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作答了。随着不绝的枪声,一枚子弹斜穿过她的小腿,她终于倒在地上。另一枚子弹从她的小腹穿过,可笑的是,那种由一点扩展到全身的可怖疼痛竟然那么缺少真实感。

在入梦前,她于朦胧中看到她一生的挚爱转过身,另一枚子弹从另一个方向射入他的胸膛,他那不修身的白色大褂上绽放出比他红色围巾更要鲜艳的灼之花。

与他四目相对时,她没有再想自己是否平凡或是承诺是否廉价。那双眼睛仍然惊恐而迷茫,但瞳孔深处,她看见了一种名为爱的奇异景象。拥抱死亡时,她全心只有对相遇的无限感激。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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