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is Hell that Ends 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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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夕照从远处洒来,为树下并排而坐的两个人染上一层金边。那棵树的叶子因寒风故,正哗啦啦地落在他们的头顶。纳撒尼尔看着另一个人在双肩包中翻找,掏出一小叠照片来。这个双肩包别满了五花八门的纪念品徽章,正如其主人温德尔一样去过了世界的许多地方。

“这张是在山谷拍的,我在那里遇到了一群马。”温德尔清点着手中的照片,把其中一张向纳撒尼尔的方向递去。“这张是当地的村庄。”他又拿起一张。

“下次可以试试看……呃,带回来更有趣的风景?”纳撒尼尔一手接过照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又看向温德尔。“毕竟无需出远门,你可以驱车开上几百公里然后看够村庄。”他眨眨眼睛。“而且,My Love,我向你保证会看到很多马。”

在纳撒尼尔的注视下,男人腼腆地笑起来。

“我道歉。”他揉揉自己红棕色的卷发,“我不太擅长发现美景。”他又转向照片集,从中抽出一张雾霭朦胧的黎明群山。“给,希望这张要好一些。”

“这还差不多。”纳撒尼尔推了温德尔一下,“不是你拍的,我猜?”

“卡尔拍的。”温德尔立刻回答,“我不太擅长发现美景。”

“卡尔,又是他。”

“他找他离奇失踪的姑娘很多年了,”大约是察觉了对方语气中细微的不悦,温德尔迅速补充道。“我和你说过的。这次我们是去调查新线索。”

温德尔似乎一直以来便对不可思议之物有着深切的好奇:他总是在听闻奇异的传言后一次次地循声而去。尽管纳撒尼尔在内心深处希望他尽快换个更稳定的生活方式,但男人走南闯北的经历仍然令他着迷。这是一种历练,他时常这么认为。

但在此时,纳撒尼尔只是满意地躺倒在恋人的腿上,接过照片集一张张翻阅。温德尔伸出手,轻柔地掸去他发间的银杏叶。

“多寄一些明信片吧。”纳撒尼尔的态度似乎软化许多,“让我随时清楚你的状况。探险是个很让别人担忧的事情。”

“好,我会的。”温德尔正色道。

“那个姑娘,你们找到她了吗?”

“没有。”

“闹鬼山洞呢?”

“假的,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该是这样。纳撒尼尔想着。几乎每次温德尔都是空手而归,有时对某个捕风捉影的发现侃侃而谈,但很少用如此肯定的口气承认自己的失败。或许他被打击到了,纳撒尼尔想,也并非坏事。他总是认为温德尔或许是唯物的,他的爱好更多是来自于他对家人所信的宗教的不羁与反抗。他想发现什么,找到什么,或许这样就可以证明神或者教条是错的,并非全能。

但,当他感受到对方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令他生疼时,当他转过头对上温德尔被阳光映成金棕色的眼睛时,纳撒尼尔却真切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阴霾。


你要想好。他们这么对他说。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这不是你每天上班,下班,拿工资,周末和家人出去旅游的那种生活。

他们递给他申请表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如果你将人生投入这里,你将无法兼顾很多东西。

他其实一直知道纳撒尼尔在想什么:自由如风,尽管纳撒尼尔对他的打临时工——出外探险的循环生活模式从来都未置一词,但在温德尔告诉对方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时那人的眼睛都似乎被照亮了。纳撒尼尔把这新消息视作稳定下来的信号,温德尔找到一份正经工作、攒下积蓄、安稳生活、规划未来的信号,并为之雀跃。温德尔确实有安顿的计划,在某个时间点,但不是以此种方式。这份工作,它完全不是如此。

他发现申请表的第三页几乎全是与身后事有关的东西。在这里,死并没有那么遥远。他们对他说。他们告诉他在某个早晨,警卫发现他的搭档卡尔死在自己的宿舍里,用手枪击穿了自己的脑壳。他们本没有必要这么做但还是通知他了,他们告诉他现在还有机会反悔退出。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勾选框,有关于人们死亡之后将对外宣称发生何事。卡尔的死被宣称为在探险中出了意外,不知倘若轮到自己又当如何。他无端地想到纳撒尼尔坐在家中,然后电话响起来了,是唁电。纳撒尼尔·格雷不是一个会努力质疑调查到底的人,如果是的话他会吃一次记忆删除,然后得到一条听上去更可信但仍然虚假的消息。那个男人或许最终会开始后悔没有劝他放弃爱好放弃探险,这想法让温德尔的心脏一阵绞痛。

你将会牺牲很多事物。他们对他说。他机械地点头:这是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对他而言空泛而不深刻。或许不是生命,但也是平静的生活、来去的自由,还有个人的感情。他们又说。

是的,他们调查过他的背景,一定是的。像这样情报网络广大的组织想调查一个普通人的履历太容易了。他们知道他的家庭。他的交际圈。他们知道纳撒尼尔。他们甚至可能知道纳撒尼尔的一切秘密,他钟爱煎三文鱼,或者他恐惧很高的楼梯。这是个自称行事遵守原则底线的组织,但谁知道呢,他不能排除某种可怕的可能性,他不能承担相应的后果。

填好的申请表散落在桌上;温德尔·阿斯里尔将脸深深地埋进手里。


“把沙拉也吃了吧。”在纳撒尼尔抬头时,温德尔说道。纳撒尼尔如常一般面对圆桌狼吞虎咽,餐盘在熟悉的夕阳下闪闪发光,温德尔的目光停留在这幅景象上,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新工作的……待遇挺好的。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他说道,然后迟疑。“但是……”

“怎么了,My Love?出了什么问题?”

“这份工作……嗯……可能需要我到处奔波。”温德尔看着那人的眼睛。其实他预先准备了稿子,但此时却忽然支离破碎、难以检索,“定居在别的地方之类的,不能经常回来。”

“要成为一个职场大忙人?”纳撒尼尔笑笑,“我想我们可以克服它。”

“不。”温德尔垂下头,看着自己的交叉放于桌面的双手。在他的余光里,坐在对面的男人的笑容正一点点凝固,变为担忧。而他小声地继续说着,“我不认为。这样而言对你不公平。”

“为什么?”男人放下刀叉,困惑地问道,“之前也是你在这里定居,你出门一阵子,你再回来。我们一直是这样,从来没有出现过——”

“阻碍太多了。我——我不觉得——这样下去会有结果。”

纳撒尼尔的目光钉死在了温德尔的身上,他看起来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

“好,我明白了。你要离开我了,就为了一份他妈的工作。”

温德尔的思绪在拉扯。他不能否认,也无法给出高明的解释。纳撒尼尔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圆桌向他走去。

“我们不能面对问题吗?”他的恋人说道,声音很轻,“你选择了逃避,而逃避是软弱的。你却说什么对我公平。”

“你不明白。”温德尔无力地争辩,“我可能没法一直陪着你。我可能……我最终会,中途离开或者什么。如果——如果我现在就走,或许你会遇到一个更——”

他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纳撒尼尔要动手揍他,狠狠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朝后倒去、掉进地面、掉进地狱、掉进地狱以下的深渊里。他闭上眼睛等着,但男人的动作停住了,只是在颤抖。

“好,”纳撒尼尔痛苦地喘息着,“好,对于温德尔·阿斯里尔来说,有太多东西比他不值一提的可悲恋人重要多了。是啊,我现在知道了。”

“不是这样的——”温德尔起身上前,一把抱住纳撒尼尔。不是这样的。他想解释,但搜肠刮肚皆是已成破烂的词汇和乱麻样的思绪。纳撒尼尔挣扎起来,而每每温德尔越用力地想要搂住他,他便越激烈地鱼死网破地挣扎起来,直到甩脱,留下温德尔一个人站在那里,战栗着像一条受伤而无助的野兽。

他站了很久,然后还是动了。他开始收拾大大小小的物件,把它们塞进纸箱中。他听到纳撒尼尔冲他嚷嚷:“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他记住了这句话,并且继续把打包好的纸箱拖到门口;夜里会有专人前来收集,送到他的新住处去。在完成之后,温德尔坐在起皱的绿色布艺沙发上,木然地瞪着窗外远处高速公路的灯闪闪发光。他这么一直坐着直到万籁俱寂,月亮爬起,皎洁的冷光倾泻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然后纳撒尼尔·格雷走进客厅,将他从座位里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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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虑过所有这一切之后,你是否仍愿意做出牺牲?在交表格时,他们这么问他。是的,我愿意。他这么回答,然后按照要求的那样举起右手发了誓。这就是他的入职了,稀松平常,跟绝大多数普通的基金会员工一样。或许他该在另一个被鲜花和蛋糕簇拥的地方说出“我愿意”,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欢迎来到基金会。

历史:在加入SCP基金会前为业余探险爱好者,喜好打听与超自然事物相关的传闻并前往探险。
在工作、讨论工作或兴趣话题时以外极少参与社交,与Asriel建立好友关系的尝试都失败了。

温德尔是流浪者的意思,而他也将继续孤独地流浪下去。但他曾是温柔的,会笑,会害怕,会在面对假审讯时紧张地大呼小叫,会幻想在城市里养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那时他还不是特工阿斯里尔,而是温德尔,是某个人口中的My Love。那个人或许正住在原来的房子或新的地址,对他的现状不关心也不在乎,对发生在世界角落的怪事一无所知。这就挺好,他有些一厢情愿地想着。在这点上他大概是自私的。

他按下Ctrl+S储存好自己的工作,站起略作活动。宿舍里挂着的绝大多数相片都空无一人,更没有他回忆的东西;温德尔不想让基金会或任何其他势力起疑。他想着,这很好,保密又保险,有些过去的时光只储存在脑子里。

可是啊,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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