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降魂

在他那无动于衷的思想陷入的黑暗中,一个伺服系统正在Cron Apostolou的脑袋里旋转着。

不过,也只有那一个了,仅仅足以保证基本功能的正常运行。他什么都看不见——自从他的身体屈服于液压封闭而他倒在球场上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的意识捕捉到了声音,尽管它们是如此的遥远。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内,他听见了人群的咆哮,如同穿过水面般褪色模糊。后来,细微的声音也逐渐远去,随后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欢腾,只是这一次似乎离得更远了。更多细微的声音。一声愤怒的咆哮。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之后是一段很可能持续了一个世纪的寂静无声,因为Cron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唯一一个还在旋转的伺服系统在他的颅骨下轻轻滑动,对维持自我几乎没什么帮助,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机能。随着它轻柔的嗡嗡声如此持续,Cron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外界,而那个曾被称为Cron Apostolou的东西和他的身体就此分开。它又回到了包裹着它的黑暗中,看着它毫无知觉的形体远去,它周围昏暗的光线愈发模糊,直至几乎从未存在过。

在寂静的黑暗中,从它所离开的世界的声声低语中解脱出来,灵体伸展着打了个哈欠,弯曲着身体仿佛在抖散那些随着时间而渐趋僵硬的关节。这种状况只持续了很小一段时间,它就像阳光下的猫一样清理自己,直到它注意到一个很快增长着,并立即填满了它周围所有空间的存在。灵体转过头,发现自己对上了阿难陀舍沙那满含迷茫的双眼。

“泥嚎啊,”灵体漫不经心地说。

鳗鱼的脸微微皱起。“你在这下面干嘛?”

灵体稍稍后倾了一点,试图看清整条鳗鱼的正体,可惜失败了。“在休息啊。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阿难陀舍沙嗅了嗅。“你没死。如果你死了我是能看出来的。”它盯着灵体的后方,什么也没看到。“你知道吗,你不该在这里瞎晃荡的。这对你不好。”

灵体耸耸肩。“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鳗鱼慢慢点点头,随后瞪大了眼睛。“等下。我应该认识你才对啊?你闻上去很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灵体摇头,阿难陀舍沙的眉毛都皱了起来。“不,不,我敢肯定。你以前死过吗?你是某种巫妖之类的?”

灵体又摇了摇头。“说老实话,我根本对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来着。”

鳗鱼又点点头。“那你到底了解多少?”

“我猜,让自己字面意义上的感兴趣那么多吧。”

“这回答挺奇怪的,”阿难陀舍沙说,几秒钟后它的容貌清晰起来。“对了!我想起来我从哪儿认识你的了。我把你从我里面拔出来换了个痒痒挠。”

“好恶心啊。”

“是,是,的确啦。有个奇怪的小家伙穿着潜水服到这里来找一个灵魂。你就是那个灵魂,我绝对没记错。”阿难陀舍沙笑起来,对自己感到满意。“你怎么样?”

“我是说,我又到这儿来了,”灵体说,斟酌着用词,“所以我不会说……超棒的。”

“信我,还有更糟的地方呢,”鳗鱼说,朝他挥挥尾巴。“你之前又在忙些什么?”

“打橄榄球啊。”

“哦!”鳗鱼点头。“我不知道那是啥啦,但超棒的。我真为你感到高兴!看看你所做到的一切!回到生者的世界玩橄榄球!这对以前死过一次的家伙来说还不坏。”

灵体皱起眉头。“你是个神,对吧?”

鳗鱼安静下来。

“为什么我不能用魔法?”

“啐,”阿难陀舍沙说。“你到底担心这个干嘛呢?”

“这是一个人类能做到的事,但我不行。我是人类吗?我觉得我是个人类。”

鳗鱼耸耸肩。“你的灵魂是人类。我不知道你的身体是不是人类。管他的,这不重要。很多不是人类的东西都能创造出魔法。你有没有看过清晨时透过树木的光,或者在黄昏时看见雾气在湖面上舞动?我大概只是在强行装出诗意,但信我,说魔法是纯粹的人类努力未免太天真了。”它停顿一下。“不,你脱离了魔法只是因为你死过。”

“我死过?”

“你不记得了?唔。很有可能。是的,你死过一次。你的灵魂从你的身体中被撕掉然后你发现自己在这里、和我一起、走上了所有灵魂都要走上的路——安静的遗忘。一旦你通过了那些尖叫者,你的灵魂和奥术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那基本上就跟你和那家伙之间打的那场球一样。”

灵体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看上去很沮丧。阿难陀舍沙做了个鬼脸。

“听着,我可不是给生活建议那种人,明白不?我的一切阻碍就是生活的无意义,这其中任何一件事和你目前所处的无尽虚无相比都那么微不足道。所以,我说的时候你半信半疑的听着就行,如果你觉得不能施展魔法会让你不那么活,或者不那么……人类,我也不知道。不会的。你的存在不会因为你能召唤火焰、能丢出去的火花或者这之类的东西而或多或少地变重要。你的能力不会让你更……你。操,你称为自我的东西没法把你们中任何一个变成现在的样子。不管你是用肉做的、还是金属、还是果冻、还是你最后的颜色、还是这之类的。这个身份理念蠢爆了,因为你正在试着用语言来描述一些根本没法描述的东西。你天生的你。明白没?你是你,因为你就是你。”

鳗鱼向后靠了一点,耸了耸肩。“而且是的,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回归沉默的彼岸,但事物的美并不在于能否长久。”

灵体抬起头。“那是什么比喻吗?”

阿难陀舍沙甩甩尾巴。“是啊,但你大概不懂吧。听着,你只需要知道的是,如果你因为不能使用魔法就陷入什么情绪上的低落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魔法不是你做出来的事,而是某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想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灵魂认为你的存在超他妈魔法的。”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灵体点点头。“谢了。我觉得好多了。”

鳗鱼也点点头。“很好。因为我觉得你快醒了。”

灵体眯眼看着阿难陀舍沙。“我会记得这一切吗?”

鳗鱼耸肩。“大概不会吧。”

就这样,有什么利器抓住了灵体的背,它被卷走、远离了包围着的黑暗、朝向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再见!突袭城堡玩的开心!”鳗鱼自言自语般笑着说。“哦操,他大概也听不懂那个。”


当他的听觉传感器伴随着嗡鸣声重新上线时,Cron Apostolou首先听到的是闲聊声。他感到胸中的心脏恢复了不受阻的跳动,肺部充满了他不需要的空气。光悄然爬入他的眼角,当他的眼部细胞苏醒时,他的视野内突然充满了色彩。他缓慢睁开了双眼,就在他的视线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后,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的朋友Yuri、进攻协调员Demopolous教练、JaMarcus Aurelius和一个银发、戴着大黑眼睛的奇怪男子。

Cron眨了下眼,随即又眨了下。他伸展开双臂和双腿,感觉到液压液再次流经他的血管。他左右挪动着下巴,调整到它原本应该放在脸上的位置。终于满意之后,他环视了一圈房间里,许多人都站在那儿盯着他,其中大多数脸色都跟床单一样白。

“你,”Yuri谨慎地说,“你看见了?”

Cron点点头,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很脏,但他感觉不错。

“发生什么了?”他说,他的声音跳出来迎接他。“我们赢了吗?”

JaMarcus笑了。“是啊。假动作附加分。至高长者Panagakos教练想加两分。偷到了两分转换。整个场子都烧起来了。他们撕烂了记分板。我听说他们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还在围攻Troy。”

Cron虚弱地笑笑。不管之后将要发生什么,这至少算是个小小的安慰。“我昏迷了多久?”

“三个小时,”一个声音从房间后面传来,蕴含着的能量像闪电一样噼啪作响。至高长者Panagakos教练从阴影中出现,他的脸上保持着一个扭曲痛苦的表情而他的眼睛在墨镜后燃烧着。“不知道你会不会醒。还以为我得早上把你和其他碎垃圾一块儿被送到垃圾场去呢。”

现在轮到Cron露出痛苦的表情了。他看见Yuri和JaMarcus的脸色变得灰白,教练Demopolous几乎要晕倒。奇怪的是,那个银色头发的人似乎很困惑。

“我,呃,我猜,我应该——”Cron刚刚开口,但立刻被主球教练一根弯曲的手指停住了。

“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闭他妈的嘴。”他的目光转向其他三个队伍成员。“你们三个,出去。周一练习。如果你们迟到就准备在众手行星上过一个世纪吧。”

随着一阵比狂风更尖锐的狂风,三个人从更衣室里仓皇冲了出去,只留下Cron、教练Panagakos和那个银色头发的人。在确定那三个人都在听力范围之外后,主球教练转向那个银发男子。

“好,时间到。这他妈是什么。”

男人简短地点点头。“这是一台安德索波利斯自动装置猎隼9型,同类第一的人形电子人。可先进了。”

教练Panagakos盯着Cron研究了一会儿。“它怎么了?”

“似乎是液压封闭,”男人说。“它中的那一矛划破了一根液压管道,当它把矛拔出来的时候失去液压,就崩溃了。很有趣,真的,”男人说,嘴角浮上最隐约的笑意,“它有自我保护协议来防止它做类似的事。奇怪的是为了赢一场球赛要无视它居然这么容易。”

教练Panagakos冷笑道。“你说得真他妈对。”他转过身对着Cron,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

Cron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C-Cron,Apostolou。”

教练点头。“好,Cron Apostolou。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个机器人?”

“是电子人,”银发男人插嘴说,脸上闪过一抹真正的笑。

Cron不安地动了动。“我,呃,嗯。”你要说谎吗?你能对一位半神说谎吗?事已成定局,你得找条出路。“我想我最终……最终会提到的。”

“放屁的你会说。”主教练的声音就像一根链子被击碎那样响起。“你是想告诉我你打算把这支队伍在差不多一百年内赢得总冠军的最佳机会赌在什么最终可能提到的东西上?”

是的。“是的。”

教练Panagakos怒气冲冲地揉着鼻梁。“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他妈这么生你气吗,Cron?”

Cron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缩了一下。“因为我是个——”

又是一根手指,随即是更长的沉默。“不是因为你他妈是个直升飞机或者要上发条或者什么无名氏或者叮叮哐哐小手枪之类的。我不管你是机械人或者巨怪或者拉拉狗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我们的防守后卫里还有合法的蛇人呢,Cron,你就想一想,作为一个机器人——”

“——电子人,”男人再次插嘴。

“——管他妈的,你以为我哪怕在意一点点吗?”教练Panagakos叹气。“当我把灵魂交给阴世的黑暗力量并宣誓效忠于令人窒息的恐惧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在Alexylva队赢他妈的球赛。你以为在我的灵魂被至高恐惧Malidramagiuan长满千根钩子的手臂撕碎之后,我还会在意赢得那些球赛的代价吗?你以为当我乞求多眼惩罚之神让我再次完整的时候,把一个玩具放在四分卫的位置上的顾虑会过我他妈的脑子?

他朝地上吐了口痰。“因为它没有。我只是来做两件事的,Cron。赢球赛,和赢他妈的球赛。我不在乎那些破烂报纸说的有关人类和机器人的事,就跟我屌都不屌他可能会说的干猪屁眼的微妙分离开的快感一样。我生你气是因为你太自私了,你差点让我输掉一场该死的球赛。如果你在最微弱虚幻的白日梦里想想,想想再做一次这种事,我向天上地下的黑暗发誓我绝对会把你还在跳动的心脏变成痰盂、在你剩下的痛苦、喘息、恶臭熏天的存在中往你灵魂里拉屎。明白了吗?”

Cron点点头。如果他有那个能力的话早就尿自己一身了。

教练Panagakos点头。“很好。”他转身准备走。“不过最后你做的真的屌爆了。真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干得好。”

Cron咳嗽起来。“那……那你还在生我气吗?”

教练转身背对他耸了耸肩。“我们俩?当然了。但在你今晚那场惊天翻盘之后,我们正因在让一个未经批准的个体担任四分卫受NSCPAA道德委员会的调查呢,因为从技术上讲机械人还是违反规定的。”

“哦操,”Cron说。

“是啊。操。如果你不能解决这破事,还是让我浪费了整整一个赛季的时间,那么可怕到一千年来都没人敢谈论的红色欢愉狂欢节就会降临到你们头上了。所以,你们俩他妈的解决去吧。”

他离开了房间,只剩下Cron和银发男子站在无声的更衣室里。Cron为了想出好主意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转向那个人。

“嘿Vincenti。”

“又见面了,9型,”男人急切地笑着说。他的蓝眼睛从眼镜后向外瞄着。“我们还要对你进行很多改造呢,而且离返校日只有一个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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