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无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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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容间的隔离门关闭的时候,收容失效的警报铃声终于平息了。

Elena的呼吸也几乎平息了。

她躲在收容间的角落,躲在收容间角落的阴影里。被收容物是被暴力手段强行带回来的,还受着伤,暴躁得像是能一次性杀死五百个人;它在收容间里来回转悠,时不时的咆哮着,时不时的用自己硕大的身躯撞在隔离门的浅浅凹坑上。被砸坏的墙面成了二次伤害的来源,混凝土块和破碎的钢板一起四散飞开,擦着Elena的发丝飞过去。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在面对有着熟练杀人技巧的被收容物的时候,没人知道血液的气息和呼吸的声音哪一个更能吸引猎人的注意。Elena是项目总负责人,但她没有研究过这一点。好吧,她想着,如果这次能出去,她一定得加一个小组来研究这个,而且一定要让所有有猎杀人类嗜好的被收容物都做一个备份。如果不能……如果不能,那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或许在这种时候想这种东西显得女研究员有点儿冷漠而且对自己不太关心了,可要她说,没人能规定一个人在临死前该想些什么。又有人说Elena现在根本没到临死前,她的“特殊能力”能够让被收容物也无法注意到她,等待救援是完全可行的;可谁知道呢,没有人比Elena本人更清楚这一点。

一定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回归岗位,这是肯定的;然后大家就会发现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或者尸体的一部分。这没什么用,她想,每次因为收容失效而死无全尸的研究员有无数个,后勤和低级文员更是数不上来;武装队员和特遣队员是唯一不在异常介入的前提下存在“生死不明”状况的群体,那些带着枪和通讯器的暴力部门总能在通讯器和发信器的指引下找到每一个有所准备才上场的员工。研究员不是这一份子,当然不是;Elena更不是。

Elena只是一个在收容失效的时候来抢救重要资料的普通员工,她连权限卡都没带。

她的权限卡丢在收容室外面了。也许Cherese会捡到它,但那张卡片更有可能的命运是在武装人员花费他们花了一个月积攒的力气来把这只受了伤的暴躁猛兽推进收容间的时候被一脚跺碎。想这些其实怪无聊的,毕竟就算权限卡还完好着,或者还在她身上,情况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

也许有一点儿,最多就是让Elena在死之前有几个单词可以读一读。不过那也足够了,死之前多读点书大概能在下辈子投个好胎,至少能出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家庭里。要让Elena来说,她会挺愿意的。在基金会工作的人有几个完全的无神论者呢?这辈子已经坏成这样了,还能有所期待的,当然就只有下辈子了。

这就是一张权限卡所能带来的所有的好处。不然还能怎样呢?三级权限卡当然没有定位,收容间也绝不会设计能让人从内部打开的机关。这是个没有智慧的大家伙,除了D级以外根本没人能踏进这间钢铁的牢笼。不对,或许有,在倒退几个月的时候这里还是Cherese的临时办公室;收容专家们总是这么麻烦,对于那些重要任务,他们画完图之后的一段时间甚至要睡在未完工的收容间里。

混凝土和钢板都是施工队一点一点布置的,但要是这只被收容物再砸下去,它会砸开那层混凝土,露出一层打底的合金墙来。Elena看着那面墙,它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斑驳的白色。最外面的合金墙是最保守的牢笼,是一开始收容专家也抚摸过的基础框架。Elena从没真正见过这些,但这些东西偶尔会出现在Cherese的梦里。那也许是个噩梦,Elena想,工作总是噩梦。

实际上对于Elena来说,生活也是噩梦。噩梦从来不分好的坏的,但有坏的和更坏的的差别。今天就是更坏的噩梦,研究遇到瓶颈的时候也是;遇到自动门或者去陌生站点出差的时候是普通的噩梦,因为她的无存在感甚至能穿透监控设备,让观察监控的人也忽视她。她记不起来自己敲开过多少扇自动门了,必要的时候,也有为数不多的自动门是被她撬开的;不过这种手段Elena从来没在流动站用过,因为Cherese设计过给“不存在的Elena”的专用线路。

Cherese多贴心啊,Elena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她的人。

可这么爱她的人也无法找到她。Elena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咬着牙用破损的白大褂绑在自己受伤的大腿上。在血腥气和紊乱的呼吸中,她得竭尽全力才能让被收容物也忽视自己,这是从来也没有人能打破的存在感极限。这里没有人能发现她,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检查监控,像火药入库前排查火源那么仔细地检查那些上锁的门之后的世界。这种努力不会保持太久,三级研究员对于流动站来说不算是无关紧要,但也不是重要到能让大部分工作停滞的地步;只有Cherese会坚持,但Cherese也有她的工作。主管一定会在某一天把Cherese从监控前拉走,不是现在,但一定会在之后的某一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她们没多少时间,谁都没时间。Elena有三根主动脉受损了,骨头倒是没断几根,但这不太重要。这种失血速度她甚至等不到下一次喂食:谁知道收容组什么时候才会给这个大家伙喂食呢?收容失效之后,有强烈攻击倾向的被收容物等不到它们的补给,而这种资源的匮乏往往会加重它们的攻击欲望。只有在这些东西饿得半死——或者伤势严重,或者什么,总之虚弱到无法攻击人的时候收容间的大门才会打开,可那时候Elena的尸体都凉透了。她等不到门被打开的时候,大概也等不到能看到她的人。

Cherese大概会去找Mint,她知道。只有Mint一个人能在任何条件下发现她。失血不会影响Elena的思维能力,正相反,有些事只有在接近生与死的本质的时候才会凸显出来。那个像是薄荷糖成精一样的男人性格也像薄荷糖一样寒凉,这绝不像是能和在担心她生死的Cherese相处融洽的个性。Elena几乎已经听到了21站点的警戒铃声,她丝毫不意外Cherese会采用强行突破的手段去找她想找的人。平时收容专家不会这样做的,绝不会,可毕竟Cherese是因为跟腱断裂从特遣队退下来的员工。
在该用暴力的时候,Cherese远比她这个教官更暴力。

这说不上是幻觉还是回忆。当教官带Cherese实习的时候Elena还是这行的新人,可在21站的Mint看来,她只是流动站一名已经相当熟悉外出讲课的成熟研究员。这两个人对她的认知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就像见过她徒手撬二十厘米隔离门的Mint绝对无法想象这个研究员会因为一个恋人间再正常不过的请求而崩溃绝望。Cherese深知Elena的脆弱,她一定会用Mint无法理解的强硬和紧迫拉他到流动站里。

这不是救援,这是祈祷。Elena带过医疗组之外的所有实习生,但未知的伤势也还是逼着Cherese把“她能坚持到第七天”改口成“她要是没受伤绝对有坚持到第七天的实力”。这是Cherese的祈祷,也只有她不知道结局。

血液从股动脉流出来,晕开白大褂的布料,晕成一地的红。疼的位置不太对,Elena想,再往上一点儿,也许她还能骗自己是在来月经。过量的失血让她有点发冷,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被收容物也还是狂躁,白色的墙面和灰白色的混凝土被砸得细碎,收容室像下了一场混着雾霾的雪。打底的合金层已经暴露了一小片,Elena知道,在被收容物厌倦了无法破坏的触感之后,她必须离开这片还没被破坏的混凝土,去倚靠那仿佛还带着Cherese体温的墙壁。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想,至少在死之前,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我觉得,我可能来晚了。”Mint在监控前几乎是冷漠的,“你们应该……用不到我了。”

Cherese从出监控室到进监控室,一路上一步的空闲都没休息。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需要呼吸了,也再也不需要这么紧迫地赶路了。

——收容间的一角,倚靠着合金墙壁的女人就那么突兀的出现了,就像她一直在那儿一样。

——就好像从未活过。

——Cherese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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