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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着眉头,端详着站点主管送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篇用深黄色纸张打印的通知,以及五瓶昨天才刚刚通过质检的不知名药物,附带一个正常规格的注射器,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室的橡木桌子上,实际上从昨天它们被送过来开始,就没有改动过放置的位置。

“明天晚上12点钟整,当站点外面的老街钟楼敲响一声时,站点工作人员会关闭并删除特殊研究分组全部成员的信息过滤程序,并以半个月作为考察时间对他们进行测试,”主管慢慢地将刚刚打好的通知和药物箱放到我的桌子上,“如果他们有谁受不了,就让他们注射,每人一瓶,我都分好了。”

这是什么药?

“一种抑制情感波动的新药,昨天刚刚接受完伦理委员会的检查,这是证明单,”主管向我出示了一大堆文件,其中有化学部的理论证明报告,站点直属上位管理部门的批准报告,还有他自己的承责报告,还有许多其他的流程文件,“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我会担负全部责任,你仍是分组长,相关的人员补充会在考察结束之后的两至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不会耽误你们任何一个科研项目的进程,”他说到这里压低身躯,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是,如果你不同意这次测试,会对你们分组进行强制测试,强度更高,时间更长,你们所有的项目都会被叫停。”

“你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不是我说了算的,这更不是你说了算的。”

主管淡淡的声音仍旧回响在我的耳朵旁边,我就这样呆坐着回忆昨天主管说到的话。过了一会儿,我默默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很重的蓝色文件夹,翻开,然后端详,然后默默地,翻页。

为什么要以去掉信息过滤程序测试我负责的分组成员,我自己是最心知肚明的。站点里我负责的这个分组里的成员,貌似在成为基金会编内之前都有过相当严重的精神刺激,而这些他们当然不会在简历里面说。他们从各个站点的正式员工转到我的组员的直接契机就是,他们在研究中无法保持冷静。研究员在研究时无法保持冷静,这对于那些对状况司空见惯的人来说就是白痴,傻子。这些白痴,傻子却也不是真的傻,他们都有着挺不错的学术基础和科研经验,所以有些站点不想放弃,信息过滤程序就成为了他们的“外壳”。

管理这些被装进壳的人一同和壳外人工作是不理智的,所以他们就被聚集在一起,成为一支特殊的科研分组,而分组长需要做的,就是早日让他们自己敲破壳,早日返回他们应在的岗位。

距离聚集已经过了两年,站点的考察是非常合理的,但是为什么会直接将程序删掉?还有,为什么会提供抑制药?假如使用药也可以通过测试,那怎么确定他们有没有破壳?

况且,况且。

我脑袋里流露出杂乱的情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咬紧了牙,翻页的手法愈发地暴躁,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一切便被我迫使回到了刚开始看文档的样子。

为什么人们会觉得,两年就可以使他们走出那些阴霾。


老秦是第一个傻子。

老秦来自东北,据他说,他小的时候见过有人在大街上捅人,还听过那些连环杀人狂的新闻,但是这些并不是他留下精神创伤的源头。他回忆中最美好的就是他姐,仅限于小时候,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足够小到让姐姐抱着穿过那个老旧的滑冰场,之后她会带着他去外面堆雪人,砌雪墙什么的。

有天他上学回来,找姐,奇怪,门口没见着,院子里没见着,厕所也没见着,姐呢?他看向爸妈,爸只是低头抽着烟,妈一把将他抱入怀里,哭声把他吓到了。姐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他想问,但是估计他问了父母也不会告诉他,所以他假装着不在乎这件事情,直到晚上爸妈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偷偷溜进父母的卧室,然后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父母那个装重要东西的小盒子,钥匙是姐给的,秘密也是姐告诉他的。姐就这样死了,他有一种不罢休的感觉。

盒子里只有一些白纸文件,看不懂上面的内容,他翻来覆去,直到有一张照片露出一角,那背景里,旧滑冰场门口的红旗分外扎眼。他将照片拿出来看,看到了姐,却差点没有认出来她。

姐仰面躺在地上,脸被刮到骨头都露出来了,身上有十几个刀口子,还在往外面冒血。他愣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看出来,直到把姐穿的那套棉袄的色认出来了,躺在地上的就是姐。她就躺在每个周五等他的那个位置,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张电影票。是的,姐上周说了要带他看电影的,但是他忘了去找姐了。姐真的死了。

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往旁边拨拉,谁想到下面还有好几张,正面照,不同角度的照片,还有一把剔骨刀的照片,上面的血红刺得他眼睛疼。他正想凑近看看,身后传来玻璃瓶打碎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浓厚的酱油味。

母亲打酱油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过老秦有这么大本事,也没有想到过老秦会翻开文件找到那些照片。你个孬种,你个孬种啊。母亲哭着喊着要打他,他感到害怕,从卧室跑到客厅,再从客厅跑到卧室,最终被母亲抓住了,但是母亲的巴掌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和下午一样,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撕心裂肺地哭。他看到客厅里的父亲一边默默地收拾着酱油瓶,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带回来的那些复印件放在客厅桌子上,然后摸眼睛,一下,两下。

他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他梦到姐了,姐笑着,阴森地笑着说要带他去滑冰,姐还穿着那身棉袄,但不是米黄色,是红的,红的,跟旗子和血一样的红。他摇头,他害怕这样的姐。姐不理他,继续说去滑冰吧,去堆雪人吧,然后慢慢地靠近他,他看到姐的脸在腐烂,姐的伤口开始冒血,姐发出的声音愈发浓重而缓慢,去滑冰吧,去滑冰吧。

他更不知道这梦是怎么醒的,但是以后每次他见到屠户干活或者枪毙死囚,甚至是家里在料理肉菜的时候,他就想到姐,然后,吐,吐得很厉害,吐到啥都吃不下去。他尽量不去菜市场看杀鸡的,也不再和小伙伴一起去附近的刑场看枪毙,他将不爱吃肉谎称为选择性厌食,然后就一门心思投入到学习中去。他坚信这样就能忘记血淋淋的姐,他梦里的姐能变成正常的姐。

但是姐依然是血淋淋的。组长,姐还是血淋淋的,组长,我,我受不了了,注射吧,我得注射。

我最终给老秦打了针。开始测试不到十分钟,他就在某个站点的实验区呆不下去了,那里正在解剖兔子,甚至中午食堂吃的都是肉菜。他几乎是爬着过来恳求我对他用药,因为姐在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的是他为啥不来,他要来了她就不会死了,他为啥不来。好消息是,老秦打完针以后就恢复正常了,真不可思议,上一秒满头大汗、双目圆睁的老秦,现在正在和考察站点的实验人员有说有笑地处理各种动物的内脏,晚上甚至多吃了两块红烧肉,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老秦这么红光满面过了。

第二天,和老秦一个临时宿舍的考察人员跑过来告诉我,老秦死了。

死了,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啊?!但是没有人承认,也不可能会承认,甚至不会承认老秦是死于他杀的。我像一个逃出来的神经病一样跑到宿舍,然后看到老秦就平平整整地躺在上铺,表情很安详,不像是梦见或心里想过什么亏心事,嘴角甚至有上扬的趋势,唯一让人注意的就是他三十多岁的头发貌似又白了一些。老秦就这么死了,指标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心脏就在昨天晚上凌晨一二点钟停止了跳动。


检查完了宿舍的隐藏监控和尸检报告,我坐在办公桌前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药,对,那药绝对有问题,我得去找主管,我得在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打上两拳,然后逼问他药到底是啥,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即使之后受处分我也心甘情愿。操你妈,操你妈,老秦的尸体都他妈没凉呢。

测试期间,请不要随意离开站点,组长。

我本来想给在门口看守的,前两年还对我点头哈腰的MTF新兵那面无表情的臭脸上来一巴掌,但是在我做出这个动作之前,第二个傻子就出现在了我的背后,说出了让我最害怕的话语。

第二个来组里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长得非常普通,脸上有点雀斑,喜欢穿橙色背带裤,扎麻花辫,所以我们都叫她橙雀儿,她本名也姓程,真是好巧不巧。她是唐山人,地震以后出生的那一拨,然后她在一个失眠的晚上跟我说了她的事,这事和让她失眠的梦魇有关系。

她首先说的是她讨厌医院,而没有说医院是她内心永远的伤痕。她哭着说这医院是吃钱的鬼,后来我帮她查过,是个挂名牌的中医诊所,两个到处行骗的庸医经过唐山时放出的名号。瞎猫碰上死耗子,她刚好害了奇怪的病,大医院都说治不得,他爸妈急得要死,说,要多少钱都行,这娃才十一啊。

也不知道是那家医院的哪个科室医生多喝了几杯猫尿,见他们呆在大厅不走,于是私下对他们说出他们撞大运的话,两名神医刚好经过这里,你们去找他们的诊所吧,不说医不好,至少有点会下手的苗头。

爸看看妈,妈看看她,然后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去了那家靠着下水道的诊所,要说为什么轻易相信,那只能说明她家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迷信。结果可想而知,她的病愈发严重,家里的存款愈发减少。他们舔着舌头要这要那,在她发着高烧的朦胧中,那就是蹲在地狱大门口的两个石柱子上的石像鬼。

家里最终还是承受不住,于是爸出门去找外快,什么都干,每回回家都得染上一些小病,但每回爸都说,我这点病,还不够娃的病拇指盖大小重要哩,然后在母亲的抱怨声中,爸每回总会摸摸她的头,给她剥鸡蛋吃,喂她吃那些后来才知道什么作用都没有的普通草药。

下暴雨的一天,爸出事了。一根年久失修的电线杆子承受不住雨水的倾盆,直愣愣地倒下,又重重地砸在爸的太阳穴上。当她因为发热而难受到醒来的时候,爸已经没了。妈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她看得出来,妈在颤抖,在啜泣,妈似乎承受不住了。你就是个瘟神,咱家的瘟神哪。

钱没有,药就停了,当然药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作用。但是,钱没有,吃成了问题,住成了问题,仅仅靠妈做的一些针线活是维持不住的。她心里想着,忍着高温带来的不适,盘算着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终于,下雪天,妈说要带她出去走走,但她已经虚弱到无法走路。妈背着她,走过大桥,走过杨树林,走过猫猫狗狗喊叫的小巷,最终在一个胡同拐口停住。你在这里等等,等着,妈忘拿东西了,回家取一下。她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她们早已走过小十公里,这个时候的她失去引导就再也回不到家。她慢慢地靠着墙坐下,发热让她的思绪恍惚,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愈发模糊,混淆在那些红绿灯的泛光中,她逐渐呼吸受阻,然后哽咽。

她已经不记得是被什么人救了,在后来她的记忆就停留在福利院,以及自力更生的道路上。但是,每天晚上,她做的梦都会将她拉到那个寒冷的晚上,她会感到冷,然后会看见爸,爸在钞票堆上大笑,他的太阳穴往外渗血,很多,染红了那些烂纸,然后爸就会和巫婆一样念叨着话语,娃有救了,娃有救了。如果运气不好她睡得比较沉,那两只石像鬼还会飞过来舔舐她的耳朵,病,你的病没好呢,瘟神病,瘟神病!

她慢慢地脱离群体,因为潜意识里她是一个不幸的扫把,她受不了那些制冷实验,或者是砸击试验,咚咚,嗖嗖,爸顶着塌进去一半的脑袋看着她笑,妈只是个背影,不回头,有时候看到她回头,那脸上啥都没有,一片肉色。她颤抖,痉挛,甚至失禁,只是因为空调被调低了一点,或是有些重物被放下的时候。

冷,冷,组长,冷,打药,我要打药。

她拿胳膊抱着身体站在我身后颤抖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回头,发现她早已不能自理,就像是吸毒的戒断反应,脑袋高频率地摆动。组长?!药!她尖叫着,夹杂着疑问和嘶嘶的气音。

雀儿,听我说,这药,这药有问题,我不能给你打,不能。

我没有说完后半句,就被身后的工作人员压在身子下面。干什么,你们他妈的,干什么!然后我感受到医药箱和注射器被拿走。

组长,主管吩咐过,注不注射不是你说了算。

然后我只能尖叫着看着针尖插进她小麦色的肌肤里,无色液体缓缓地流进静脉。注射结束之后我才被放开,我赶忙抓住她,咋样,你咋样了。

组长?没事了,这个药真的很有效,我可以继续去工作了。她貌似将刚才的一切都忘了似的,机械一样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机械一样慢慢地将我的手卸下,机械一样离开了我的视线,她还需要继续材料承重测试。

那之后的余下时间,我独自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像这一天刚开始的时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也不再去找那些守门人的麻烦,因为什么用都没有。橙雀儿倒是非常地活跃,她甚至对于她以往趋之若鹜的承重和制冷工作有着相当可观的见解,刚刚就提出了自己的新想法。我开始祈祷,不,我开始恳求,恳求已逝去之人的死亡是一场意外,明天依然可以看到那双辫子熠熠生辉。

组长,让一下,我们需要把尸体搬到外面。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她的头发上,所以辫子才熠熠生辉,还有她的脸颊。我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她,她一动不动地,姿势像是在拥抱什么,仅仅一瞬,然后,她被装进了尸体袋。


我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扯自己的头发,难道我不是应该马上利用权限强制扣押那些看门的杂兵,之后威胁他们帮我找到主管在什么地方,最后找到那个将自己塑造的很成熟稳重的老头————打掉他四颗牙都不算冤枉他。但是我仍然没有动。我的潜意识里有不同的想法。

要是这种药有主管可以控制的延时效果该怎么办,没准他们已经全被打过药了;要是我走了之后他们给组员打药怎么办;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药的问题,好好想想之前主管告诫你的。

我的内心大概斗争了三个多小时,就在我凌乱到顶峰的时候,大徐撞开了我办公室的门。我看见他脸上全是汗,仔细端详,还有其他的,眼泪,鼻涕什么的。组长,我,我要在你这儿躲躲。

平日里强壮的大个子,现在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着趴在一张凳子底下,但是很明显,他的体型不会允许凳子遮住他身躯的全部,凳子随着他的颤抖摇晃,凳子腿在地上发出杂乱节拍的声响。

大徐你在这,你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你先出来,出来慢慢说。

不,不,我不出来,组长你没听到吗。说这话的时候,大徐的舌头突然不犯迷糊了,似乎在这句话上集中了他仅存的所有理智。有绳子在地上拖的声音!拖着人!我就知道躲在这里也不行,他们来找我了,来找我了。小茗,一定是小茗,就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小茗告诉他们我在哪儿了。

大徐吐着口水,毫不在意自己形象地重复着上面这些话,我瘫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癫。

他说的小茗,我知道是谁。那是他在中山市里的某个废弃仓库路口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们都是没爸没妈的孩子,每天要么去偷,要么去干点杂活来维持生计。那个时候,他可能是刚刚加入这种生活,因为一份肠粉被几个流氓痛揍一顿后发了烧,差点死在垃圾桶旁边,多亏了小茗给他搞的两个发霉的生煎包。那就是他们第一次认识。

咱们要不顺了巡警的愿,去福利院吧,我估计这日子有点,不好过了。小茗第六次和他一块儿从杂食店逃出来后,在夕阳的余晖中大口喘着气和累趴下的他商量。

啥,我他妈才不去,要去你去,以后咱俩别做兄弟。

小茗当然不想和他做不成兄弟,所以他俩一直在一块儿,发广告也是,偷煎蛤烙也是,帮人洗车也是,就连到最后被人贩子拐进人口买卖中介所,也是一块儿。

他们,干啥的。他咬着贩子们给的馒头,偏着头问因为噎到往自己嘴里灌水的小茗。远处,人贩子们坐在沙发上和一些农民谈论着什么,有时候还端茶递烟。管他的,他们这里有吃有喝,多好。小茗说着,将瓶子随手一扔,转头又拿个馒头啃起来。

后来他们才知道,有希望能“出去”的小孩才会一直有吃有喝,因为答应接手的人要养得健康,但是那些没人看没人求的,贩子们就会逐渐改变态度。谁会继续养着这些赔钱玩意儿,小孩不懂,他们可太熟了。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被逼迫着干苦力,不管是什么样的脏活累活,只要表现出一点不情愿,他们的背上可能就会多出几道红印,然后,他们可能就会在院子里面的大土堆旁边轻轻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脊背,然后继续帮贩子们掩埋那些因为体弱疾病或是哪个壮丁下手过重死去的小孩。尸体的眼睛有时候是睁开的,眼珠或者盯着土堆,或者盯着他们。

咱跑,咱得跑了,咱快跑吧,我不想和那些人一样啊。小茗害怕到上气不接下气,每天晚上都跟他说梦见的那些小孩,就等着他的决断。他也已经开始颤抖到磨牙了的时候,终于对黑眼圈极重的小茗说道,好,好,咱离开这里。

掉进无底洞的过程越让人感到轻松,沿着充满血迹、指甲盖的坚硬土墙爬上来的时候就会有多困难。他们在离开院子后的几秒就被发现了,逮野兔的速度都无法让身后的叫骂声变小,他们谁都不认识这里,荒村,草长到齐腰高。他渐渐体力不支,脚开始在底下画圆,速度也下降了许多。突然,小茗把他往前一推。

跑,钻草里,我去河边,快跑。

他呆在草里的时候,还想着如何找到小茗说的河,如何找到小茗。但是,草的味道嗅到烦了,太阳就快沉下山了,外面的人贩子还在搜着他们,一个光头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吸了一下鼻子,差点让他叫出声来,但是他忍住了。小茗,我还得去找小茗,我们说好一块儿逃的。

直到萤火虫冒出来一些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走。他听着他们咒骂着那个瘦弱的男孩在河里面窜来窜去活像一条泥鳅,真难抓,有个人抓的火气上来了,终于抓到他的衣角,二话没说就用水里的一条绳子勒住了。那人呢,贩子头没好气地问道,接着就传来拖绳子的声音,然后什么重物被扔到地上,手电筒照亮了。死啦,老三干的。

那是小茗,还睁着眼睛,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还是鼻涕。他大大地睁着眼睛,瞳孔貌似就瞄着他藏匿的这株大喂猪草丛,他捂着嘴巴,鼻子酸的让他感到气管一阵痉挛。然后,那张脸被拖走了,绳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就像是砂纸打磨他的心脏的声音,沙沙,沙。埋了,然后把土堆平了,准备换地方,今晚就走。一阵脚步声。

人贩子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他,他趁着天没亮跑到了最近的村庄报了警。后来,那帮吃人不剩骨头的混蛋一个都没跑得了,他指认到后院土堆的时候,警察看着挖出来的坑说不出话,只是将他的头揽在怀里,慢慢抚摸着,抚摸着。

他没能找到小茗的土堆。在那之后,他进了福利院,才发现这里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他愈发感觉到内心的那一份罪恶,而这份情绪马上回应了他。小孩子们玩着拖轮胎,看他人高马大,热情地邀请他。但是他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在很远的地方摆摆手,转身就开始抱着自己的头,满脑子都是小茗,他们拖的是小茗的那张脸,而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止一个轮胎的时候,就有无数张脸,有无数个眼睛盯着他。

反胃,恶心。他出现幻听,晚上做梦的时候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荒地,但是是夜里,下暴雨,电闪雷鸣,不知道哪块儿的土堆被雨水冲垮了,小茗的尸体露了出来,顺着泥流淌到他面前,问他,为啥你能活下来,为啥你能活下来,我本来自己能逃的,那声音就像是被人掐着发出来的。

组长,你听,你仔细听,绳子!绳子啊!就在你门口!组长!

我没有任何表情,因为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考虑了。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颤抖着的,神神叨叨的大徐,我一把擤掉鼻子里的鼻涕,拿出药接进注射器,逐渐上升的液面反射着正午的太阳光,让我的眼睛有些刺痛。

同样的即刻生效,同样的异常活跃,我努力地不去想他们的事情,呆呆地坐在办公桌旁边,估计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主管最希望看到的。但是我就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我仍旧保留着对于希望的向往,保留着主管在我心里的形象。我早就分不清楚这些是我真实的想法,还是不想面对事实的逃避和愧疚于拿人命开玩笑的借口。

第二天早上的第一缕晨晖爬上宿舍窗户的时候,大徐的确是死了,浑身湿透地死在床上,嘴巴张到最大,像在嚎叫,又像在欢呼。


看样子你很配合我,这样一来,基金会就会少掉一些学不会处事不惊而尸位素餐的半吊子员工,欢喜吧,我们之后会在更加权威的部门进行自己的研究,远离那些靠近高危的是非之地,也为他们哀悼和庆幸吧,至少他们在最后抹除了扼住他们咽喉的噩梦,获得了一段被人需要的时光。

主管放下矜持在我的办公桌面前疯狂地讲述这个决断的好处,颤抖的声音让我认定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过,外面貌似在下暴风雨,闪电发出的亮光投在他强颜欢笑的脸上。我咬着牙,差点把最里面的智齿咬断。妈的,你果真如此。

但是在我把智齿咬断前,我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然后睁眼看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天花板。

醒了吗,请继续配合工作,组长。

对刚才那副景象是我昏倒后的南柯一梦抱有强烈怀疑的同时,也让我感到焦躁。我因为三个组员去世而产生昏迷、癫狂的症状,所以注意到那些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变了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意外,但确实感到焦躁。

我已经需要壳了吗?

伴随着些许不安,我缓缓地打开药箱,却无法理解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而药箱里的药少了一支,注射器的槽中流淌着剩下的液滴,针尖又被替换了一次。有谁已经注射了。

我吗?他们给我注射了?不会,我不是算在测试人员内的,即使他们有怀疑态度也应该给我上过滤程序让我缓冲一段时间。我有些慌张地向外面的看门人询问。

组长,昏迷期间杨研究员来过你办公室,出于他的精神情况,我们对他进行了注射,这件事你不用知道也可以,因为注射的决断是被注射者决定的,不是你决定的,你无需为此苦恼。

你说,谁?

是老杨。老杨估计是看到了他老师,看到了他老师是怎么死掉的。

老杨刚上初中的时候上的是山里的寄宿学校,是经常不回家的那种,所以在他和同学眼里,作为班主任的那个女老师就是最亲切的人。她有时候会为班上的任意一位同学庆祝生日,有时候也会带领大家去附近的山上放松心情,在他眼里,女老师就是一盏灯,照亮他们前方的迷途。

老师,等我们长大,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女老师弯下腰来,微微笑着摸他的头。瓜娃子,老师还得教下一届哪,就光你可以学,小弟弟小妹妹不学了?

老杨有时候会梦到女老师在这山区里找了个对象,不走了,有时候也会梦到女老师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那趟绿皮火车,火车的浓烟遮盖住了窗户里的脸庞和长发。瓜娃子,你每天要么早到要么迟到,怎么给你计分。

老师,我梦见你在这成家了的时候,我就不着急了,睡得贼拉香,但是我有时候又梦到你坐火车走了,那估计是被鼻涕呛到醒过来的哩。说完这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班上一阵哄笑,有几个同学耍趣地踢他凳子,女老师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无奈地摇摇头。

他或许从来没有做过另外一个让老师永远留在这里的梦。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炎热到同学们都低下头去,有气无力。完成了当天的教授工作,老师终于提出来要带他们去山上拐角处的溪流,想到夕阳里的被泼起来的清凉泉流,大家来精神了,他更是兴奋,因为啥,因为他实在是太想看看水源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心被猫抓似的痒了整整五天。

但是他或许是没有去过深水的地方,从而想当然地认为那里也只是没到脚脖子的程度。他在某个时刻远离大家的欢呼声,逐渐靠近溪流的高处,水势越发凶猛,深度已经爬升到他的腰部,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底已经无法牢牢钩住底部的鹅卵石,不安与紧张涌上心头,因为老师跟他们说过不要靠近这里。本来是七月下旬的三伏天,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瓜娃子!去哪儿!回来!

他心里一惊,紧接着脚下一滑,全身落入水中,原先清凉舒适的水,现在就像是怪物一样钳制住他的呼吸,他因为紧张打开口鼻,灌入了更多的浑浊,气管传来不适,四肢开始痉挛,身躯被暗流带动着前往未知的流域。然后那只手就来了,那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左臂,将他甩向流水的反方向,水位的瞬间降低让他探出了脑袋,咳嗽,以及大口的呼吸让他恢复了些许神智。

趟过来的同学抓住了他,将他拽离了激流的冲击区域。有些女同学看看他,再看看水,老师呢?

老师?他先看向前面,老师没有坐在那个大石头上,然后他回头,看着冲到发白的激流出神。同学们呆住了,前一秒还在冲他们大声喊叫让他们过来帮忙的老师,现在一点影子都见不着了,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太阳已经下山,蓝莓色的夜空笼罩了溪流的两岸,村里的好手已经下去摸了四五回,但是上来还是对着村长摇头。村长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拨通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电话。

他并不是因为让老师失踪受到大家的指责才会留下应激症状的,原因是十四岁的山里娃根本不会想这么多,他们都和他一样,想着叫警察来找老师过几天肯定就能找到了,到时候老师会推门回来,然后生气地让他罚站一节课,写上一篇一千字的检讨,捏着他的脸警告他下次不许再这样。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在心里祈祷了无数遍。

但是老师没有回来,新的老师昨天就来带着他们上课了。老师,丁老师去哪儿了啊,当孩子们这么问的时候,新老师都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笑着说丁老师走了,坐绿皮火车走了。后来,问得多了,新老师就不再回答了,也不让他们问了。之后的某天,他邻居家孩子在放学的路上跟他说,我知道丁老师去哪儿了,范老师说谎。

在确认是他从家长的谈话中偷听到的后,他迫不及待地让那个孩子说出来,至今他还记得,那个孩子动嘴说话的时候,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和眼睛照得红亮红亮的。

女老师不是被激流卷死的,也不是被淹死的,村里人在溪流的某段下游一棵不起眼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她血肉模糊的遗体,她是被冲到下游迷了路,在找路的途中被野狼咬死了,野狼吃了一段时间,蛆虫和乌鸦又吃了一段时间,太阳晒了六七天,一个猎户才踩到了她变成白骨的手掌。

老杨那天回家啥都没干,关上屋门就蜷缩在床上睡着了。梦里的女老师没有找对象,也没有坐火车走,她就泡在那个深水池中,激流冲刷着她腐烂不堪的肋骨躯体,周围都是黑暗,偶尔传来狼叫。女老师拿仅剩的一颗眼球看着他,他不能动,女老师开口说话了,青苔爬满了她的门牙。瓜娃子,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为什么不听呢,为什么。然后女老师会慢慢地直着身子挺起来,一些碎肉会顺着水滴流下。

留下,留下,老师担心你,跟老师一块儿。

他再也无法直面水,有人说他得了恐水症,但是只有他知道,他害怕的不是清亮透明的水,他害怕的是女老师的肢体浸染的水,还有水从尸体上流过的声音。每当他仔细端详着它们时,女老师就会抓住他的手臂,和那天抓他的手臂是同一条,然后就有念叨的声音,留下,留下,一块儿。那不是老师的声音。

我慢慢地走向老杨所在的研究室,看着他认真地做着各种实验,时不时拿起咖啡嘬一口,工作人员围着他,微笑着学着他的手法。是的,要是摆脱了那种对水的恐惧感,老杨也是个很能干的人。我看了他几分钟,默默地转身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确实,是这样的。他们觉得这样好,我又能说些什么,我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没有去老杨的宿舍。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告诉我,老杨死了。

怎么死的。我惊讶于自己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们说老杨今天凌晨估计就死了,死因是心脏停搏。很奇怪的是,他的四肢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肿胀到法医都无从下手,但是他的喉咙却干到裂开,貌似说了很多的话。

是梦话吧。但我是知道的,老杨以前从来不说梦话,因为他说不出来。


你来干什么。

我瘫坐在椅子上面向窗户,夜晚稀疏的星空遍布在连绵不绝的蓝绿色山脉上,显示着不久前的落日。注意到没有回应,我将自己的视线从远边的老钟楼和废弃的烂尾楼顶移到小北投射到玻璃中的倒影上,他的表情貌似和我一样,了无生气,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组长,我来接受注射。

注射。注射?你没有看到外面回收处里面的尸体袋子吗,那个药你们打下去就是死。我渐渐地咬紧了自己的牙齿,以至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后半句已经被挤压得变了音。滚回去,我看你没疯到需要舍出性命抑制的程度。

组长,那对我来说不是死,那是解脱。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我转过转椅,将隐忍发怒的眼神展现给他看,心里怀揣着希望他可以被威慑到打消这个念头的想法。你见到她了,她对你说什么。

她说的和你一样,组长,那不是我的错。

我第一次见到小北的时候听过他以前的经历,那是什么,那估计是我听过的组员过去的故事里最幸福完整的一个了,他们家住在廊坊的一处老式小区里,爸妈看着他长大,虽然家里面不富裕。当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是为了逃避工作而编撰出精神刺激的谣言时,前一秒还在满脸得意地介绍过去的他,突然抬头看见了夜晚天上不容易看见的星星,然后他的眼神暗淡下去,他没有发疯,而是逐渐安静下来,安静地如同尸体一样。

有北就有南。

也许是小名刚好方位对应,她进入了他的生活,两家父母也在几次的交往后变得熟络。她喜欢看星,所以经常拉着他偷偷地溜到楼顶。每次爸妈在楼底下搓麻将摆家常的时候,他们都在楼顶垫着脚尖寻找着更加璀璨的星星,然后其中一方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豪地向另一方吹嘘自己找到的那颗会亮瞎眼睛。

但是廊坊确实太平坦了。她每回都会失落地扣着手指,然后敷衍地回应着楼下爸妈的催促。这个时候他就会说,总有一天咱们会去西藏看星星的,我还要录下来送给你哪。爸妈每回都会夸他会哄小女孩,但是他也是每回都憋红了脸细声细气地跟爸妈说,我才不是骗她的,紧接着爸妈就会笑得更厉害,眼泪都能笑出来。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来了。

爸妈无奈地挠着头看着在饭桌旁边撒泼的他,然后把他拉住,他看到爸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闹过了头,或者是她出现了什么状况。

让人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也没心情玩的病是啥病啊保洁阿姨,我爸妈都不跟我说。

傻孩子,不会自己上网查啊。

然后他就知道了,她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病,不知道症状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得上的。他想去斜对角的楼下喊喊她,他想在路边抓个知了或者是蜗牛给她看一看,说不定她就能好了。不听话,你去干啥,你去能有啥用。爸妈教训着他,一边拉着哭哭啼啼的他离开那栋楼的平路,一边望着顶楼上的窗户,然后回头唉唉地叹气。

时间过了好久,太久了。他都无法见到她长大以后的样子,小区里的学校是小初高一体的,直到高二的时候,他接收到的还是她辍学的消息。他不想这样,他想看看她,爸妈限制他太久了,他有种像叛逆的感觉。

于是一个十七岁的快成年的人就像是八岁的毛头小子一样计划着从楼顶爬到她家窗户口。他观察过,她家那一层哪块儿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唯独她卧室的那扇窗户没有封上。他大胆起来,挨到一个自己家和她家父母都出门的完美日子,他旷了课,不管不顾青春期的羞耻,从顶楼上的管道滑到窗户旁边。

没有拉窗帘。她埋着头坐在床上,周围很乱,有好多打碎的东西,而且有一段时间没有收拾了。在墙上有很多抽象的作画,上面标着数字,依照最大的数字判断这是年龄,这是她不同年龄段的作品。其他的,自他第一次来到她家里的时候没有变过,多了一些布偶,好多的布偶。她坐在布偶中央,穿着校服,身子一颤一颤的。

他咽了口唾沫,敲响了窗户。

嘿!干啥呢你!下来!

完了,被保洁阿姨看到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阿姨,都掏出电话了。他赶紧爬上水管,然后从楼顶一溜烟跑下来,精准躲过阿姨的抓捕,飞快地往学校跑去。跑着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到她打开了窗户,茫然地看了看他,然后捂住嘴,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好像是在憋笑。他看见这一幕之后,便开始满头大汗地边跑边傻笑起来。

过了几天,他经过她家楼底下时,她叫住了他,给他扔了张纸条下来,然后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你有手机吗?

他当然有,但是必须得去偷偷地拿。他们互发消息,然后他才知道她患的是极其严重的抑郁症,严重到什么程度,严重到随时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哎你别死,你别死啊,我还没带你去看西藏的星星呢,你别死。当他警惕着自己快哭出来的声线是否吵醒了爸妈时,电话那头传来她悦耳的笑声。

我去不了了,要不,你去,然后拍了传回来给我看看吧。

他在高考完成后对爸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碍于他之前的不自由,爸妈只得苦笑着同意给他买优秀的相机和去往拉萨的车票。他在出发前给她发了短信,我要走了,去那里拍完马上发给你,要等着。

嗯,等着的。

他放心了。坐到拉萨他花了两天的时间,然后到那里找到合适的拍照位置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因为手机信号不太行,他又赶忙去找信号好的地方。终于,他在陡峭的乱石坡头上看见了比童年里每一次看的群星都更加璀璨的星空,伴随着黑蓝色的夜空和连绵的山脉,他看到出神。然后,他选了一颗最明亮的星作为中心点,将它定格在了镜头中。咔擦,咔擦。一张怎么够,他想拍多一点,让她多看一看。高原反应带来的呼吸困难,也无法抑制住他兴奋的情绪。

喂,你看到了吗,好亮的星星,比我们以前找的都亮。

好不容易接通的电话那头默不作声。紧接着,他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喂?

七天后,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坟墓旁边,回忆着那天她爸妈哭诉的话语。她从小区中心的那个最高的商城大楼上跳了下来,毫无征兆地,没人看到,当救护车到来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冬日的暖阳覆盖了两个多小时。

那是他出发以后的第一天,他的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没有联系上她。爸妈以这样的理由安慰着他,但他没有理解,没有听从,他似乎被她传染了。他不再和其他人交流,虽然还去学校,还在家里和爸妈一起生活,还是有些懂礼貌地和小区里的阿姨叔叔打招呼,但是貌似已经被夺走了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我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背,是的,他入组那天我和他喝到烂醉,他听完这句话以后,憋红了脸一个劲儿地自己倒酒往嘴里灌,然后摸着眼睛无声地哭。我嘲笑他拘泥于过去,却不知道没有上程序的他在站点工作时就是一块无法交流的石头,只因为他看到的任何一颗星星都像是下坠中的她忽大忽小的身体截面。按他的话来说,那个时候她就会站在他的背后盯着他,而且,是被摔得七零八落,脸也看不出来的的那种。然后,他对这种现象报以颓丧,颓丧到想起死亡。

她说这句话,那你更不应该————

我更应该这样做的,组长,我还要给她看看我拍的星星。

小北打断了我,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一瓶药。我没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瞳孔里映射的星空,真奇怪,外面这么稀疏的星星,反射到他的眼睛里就变得如此灿烂。

那是最好的一张,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阴雨天,员工宿舍分外潮湿。我不知道那些人都干什么去了,或许是测试已经完成,他们开始回到正式的工作岗位,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所以现在我只能自己看着平躺在床上的小北,冰凉,没有生命体征。

每次我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死者的面容,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十二分钟后,我将他拉下来,装进黑色的便捷尸体袋,拖出宿舍,往回收处方向走。沙沙,哗哗,外面的雨与我拖动的声音交织着,诉说着测试站点的宁静。我将他搬运到回收处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有四具尸体。尸体回收人员每天都往各个袋子里面喷洒福尔马林,但他们都没有任何要销毁尸体的意思。

你们他妈的是等着上面来验收是吧,上面的人看不到本人就不相信你们处决了这些人,是不是。

我一个人嘟囔着,瘫坐在五具尸体组成的小山旁边,接着,情绪从我的口中喷涌而出。

你们满意了吧!他们都死了!全死了!满意了?满意了是不是,老赵!你他妈人躲哪儿去了,你说的全权负责呢。哦,跟人申请的假流程给我看的,上面不会追你的责,行了,这下好了,你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人成为你上位的软肋,他们不会说话啦,他们不会在那里嘤嘤嘤地跟个傻子一样,没人会诟病你了以后。操你妈的,老赵。

我知道没人会回应,所以我就这样自言自语着,吼叫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站点里。直到我在问候主管祖宗的时候被痰卡了一下,我停止了脏水的泼洒。

药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左手边,我瞄着它,银边的手提包款式,里面的注射器顺着半打开的缝隙露了出来,湿润的液滴还挂在刻度之间,针尖直直的指着那些黑色皮袋。没有人宣泄我的怒火,我一巴掌将药箱拍到了墙角,它摔成了两半,暗格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第六瓶药。




































我在哪里。

呃,不好,起床真难,胃好烧,早知道中午不吃那么多的尖椒鸡蛋了。

起床了向北,南南还等你呢,大男孩还让人家女孩等你,羞不羞啊。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夹杂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一股香味,她又在搞腊肠。

我睁开眼睛,满是涂鸦五角星和蓝黑色背景的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我揉揉眼睛,挠一挠头,动下身子,差点被睡前看的《羊脂球》隔断肋骨。我惊呼一声,随后又听到妈的唠叨声。懒死你得了。

我坐起来,穿好拖鞋,出了卧室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拿起毛衣一边问妈。

姐呢。

你猪啊,你姐买电影票去了,不说好晚上带你们三个去看电影吗,啥片子来着,藕合灯?

那叫宝莲灯,你才猪,生了我这个小猪崽。我快速地从铁门口逃离,身后又传来絮叨,但是越来越近。

又跟你妈顶嘴了,礼貌点啊。她看着我脸上的大巴掌印子出神,一边哈着手一边皱着眉头教训着。我摸摸脸,看看她,又看看远边,又看看她。你别管了,小茗哪儿去了,不说好了一块去看吗。

我哪知道,你妈倒是跟我说你姐快回来了。

她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脸,一会儿又拿带着棉布手套的手拽拽自己的大棕色围巾,然后她又看看我,一趟大鼻涕跟着雪花从鼻子淌到上嘴唇。真恶心你,她说着从口袋里抓出一张卫生纸拍在我的鼻子上。

南南真会照顾人。姐骑着单车载着小茗从路口晃悠悠地过来,姐欣慰地笑着,小茗放肆地嘲笑着我,自己鼻子上慢慢吹出一个比他眼睛还大的鼻涕泡。

走吧,挺早的票,晚上回来,跟爸吃饭,爸从唐山回来了。

咋去,那么远,咱三家就这一辆车子。

你们别忘了晚上回来还给我。保洁阿姨愣愣地追出来,鼻子和耳朵被西北风吹得通红。我兴奋地蹬着三轮,后面的重量还不足以让我喘出热气,小茗坐在簸箕里拍手叫着,尖叫声喊响了好几栋楼的声控灯,傍晚时分的道路分外明亮。

姐骑着单车载着她,看到我因为要喊叫而张大的嘴巴不禁开始憋笑。南南,你觉得向北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姐注意到她在后座不安分地晃动着身体,明显是刚才探头看了之后缩回了脑袋。

……是个猪。

这孩子,咋骂人呢。姐笑出了声。

到电影院了,来看的人没多少,毕竟快过年了。黑棕色窗户的电影院映衬着地上的白雪,而这种对比正在随着自然亮度的降低逐渐模糊,姐拍了拍三个人棉袄上的雪,说着,好好看,你们丁老师让写观后感。

两小时后,我回忆着二郎神的眼睛和她一块儿走了出来,姐抓着乱动的小茗。

真不听话,看到一半咋起来欺负人家小弟弟去了。

他说这里的孙悟空是假的,脸没那么花。他就胡说。

行了,回家。


多吃点,长点膘,以后廊坊的天冷着哩。爸又给我夹了好几块肉,我看看早就吃完的她,看看姐,又看看爸,咽了口唾沫,胃里的顶感向我传达了我的决断。

吃饱了,爸,我上去看星星去。

去吧,去吧。爸乐呵呵地答应着,就像是没把妈说的我前两天发烧刚好的信息放在眼里一样,他知道,这是他儿子和儿子朋友冬天时候的唯一乐趣。

我起身,叫她一起去。她也起身去找脱下来的外套,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多穿点,瓜娃子!妈担心地朝刚出门的我们望了一眼,然后回头就没好气地看着爸。

你就惯着他吧。

他不想呆着,你关不住的。爸乐呵呵地又倒了杯酒,身边的小茗还在啃着排骨。


雪停了。今天晚上的天格外地干净,甚至都可以看到一些厚积云的轮廓。星星就在它们之间一闪一闪着,但是还是有些稀疏,有些暗淡,没办法,太低了,但凡有个小山头,就能看到更亮的。

她眺望着,寻找着可以向我炫耀的存在,但是没有。她的眼神暗淡下去。

我找不出来可以安慰她的话语,于是又打算开始没情商的操作。

都怪你磨磨唧唧的,没准早点上来就能看到更亮的了。

谁磨唧,我比你早吃完三分钟。

都没我赖床的时间长。

你……算了。

看到她又有一点高兴了,我的成就感就在心头油然而生。我本想继续找话题,双耳忽然被一种声音劫持了。

向北?怎么了你?

她的声音愈发模糊,继而被那个声音覆盖掉。那是许多个人的声音,有男的,女的,也有老头,他们好像都在说什么“回来”“回来”的话,但是也很模糊,而且嘈杂,就像是他们都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跑动着,撞着周围的墙,扣着上面的墙皮,喃喃细语着,他们没有在交流,而是各说各的。伴随着头部因此传来的微痛,我越发感到不舒服,直接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向北?

没有了,那个声音没有了,一下子就没了。

啊,干啥,磨叽鬼。

我真是脑袋有泡才关心你。

我再次坐下,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虽然现在已经听不到那些喧嚣,我却有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真难受,不想了,我以分散注意力为目的向上看去。

嘿,嘿,你看。

我不叫嘿。

你看哪!好大一颗星星啊!

真的,是我发现的。那是一颗俯视的月亮大小的星星,散发着温柔的白光,忽闪忽闪的,就像是少女在天上眨着眼睛。我兴奋地指给她看,她看呆了,紧接着,她兴奋地跳了起来,嘴里的白气胡乱地四下喷射。

…..真的,真的啊,好漂亮啊,哈哈。

我看看跳来跳去的她,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颗星。它似乎在正对着我眨眼,明亮的光从我的眼睛里反射。它就像是对我发出邀请,踏入新生活的邀请。奇怪,这想法好奇怪,好像是三四十岁的大叔想出来的一样,好古板啊,太古板了。

我咯咯地笑,眼角渗出泪花。













8月12日,下着暴雨。主管站在测试站点外围的荒地里,雨水顺着他的黑伞滑下,在他周围创造出一圈淅淅沥沥的瀑布。副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默默地打着伞,抽着烟。

两人无言。

“你什么时候做的决定?”副主管首先打破了寂静。

“两周以前。”

“情况已经变成只能这样处理了?”

“……距离发现这个异常已经过了三个月,”主管慢慢地蹲下抚摸着石碑,“他的自主意识已经无法和它抗衡,从三周前开始,异常已经开始通过他作为中继点于站点内散播扰动,那个时候,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了一支机动特遣队,而后,信息过滤程序就不是有效的收容措施了。”

副主管走上前来,递给主管一支烟。主管顿了顿,接了过去,然后拿走了副主管另外一只手提的袋子。

“因果律,这个异常比我们想的更加可怕,和他在一起工作的同事也好,同宿舍的舍友也好,或多或少都会遭受生命威胁,”主管抽了一口烟,从袋子里拿出纸钱和酒瓶,“它自他童年时开始涣散他的人格,以进行主意识的夺取,涣散的同时,他相继失去亲姐,父母,挚友,导师和爱人。”

“我记得,是五个。”副主管帮着收拾酒杯,打开沾上几滴雨的纸钱上面的系带。

“是五个。我在那天拿下他的信息过滤程序,然后将他单独隔离,之后就是考验,那一盒精神分裂治疗针剂,真好笑,平常用来治病的东西,在他这里成了毒药。”主管皮笑肉不笑地将纸平铺。

“我看了录像,”副主管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他在极度疯癫的情况下给自己打了五份药。”

“……他在潜意识里杀死了五个分裂人格,但是,决定最终结果的是第六份,”主管将酒缓缓地倒进酒杯,老眼愈发浑浊,“异常不会让他打下第六份的,因为它已经察觉到这是个陷阱,所以异常让他曲解我们的用意,造成逆向思想。”

“……最后一段录像里,他在那里坐了34分钟。我没有看到后来的情况,权限不够。”

“他打了,很果断,并且,那个时候意识槽反馈的是他的脑电波,不是它的。”

“……他自愿的。”副主管看了看主管的脸,又看了看墓碑。

主管不再说话,他利用烟头上的火星将纸钱点着,又把伞往里靠了靠,好让这团明火在湿润的空气中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他拿起酒杯,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也没说什么,就在火堆周围洒下了一圈酒水。

“小子,你做的好。”

主管扶着墓碑站了起来,因为雨伞的远离,雨水瞬间冲刷了墓碑上篆刻的名字:向北。

“主管,我有一个问题。”走在主管后面的副主管停下脚步,主管也跟着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技术部的人找过你对吗?他们说只要加强信息过滤程序的算法效率……”

主管回头,看了一眼副主管。副主管看到主管的眼神,没再说下去。

“……走吧。”

主管说着,继续往前大步走去。副主管回头,看着那个沐浴在雨中的墓碑出神。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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