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与温暖如封死的巢


归乡与温暖如封死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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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说出一句话语,让返乡人着了一下午的魔,也确实是件稀奇事了。

细说。刘棒子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下,沉重的脚步惊起了几只灰鸽。吴半牙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身板和有些惊慌的眼睛,不屑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仔细抖了抖雕花烟斗里面的灰烬。看你样子,估计在后续科没待多久吧,一点都不稳重,告诉你,你这样是做不了正式的引路人的,迟早被踢出去别的地方干脏活。

你得说呀,上个星期回绍兴的阿杰,这周一就走了,我听别人说闲话,说那个胖子引路人在他走向直通家门口的那段桥梁口处,跟他耳语了几句。

然后呢,你说这凭啥让我把刚才的话头进行下去?你感觉我这跟你一样干杂活的会知道他说了啥吗。

刘棒子咽了口唾沫,冷汗像是坠崖的猴子一样凌乱而高速地流到他的下巴颏。阿杰的上半身还在家里睡觉呢,下半身脱离脊椎自个儿跑到白面溪旁边的滩涂上去了,十八公里的路上全都有他的血,有些地方都干了,有些地方被野狗和山猫舔的都有点模糊了,邪乎。

吴半牙眯起了眼,缓缓地放下烟斗。许久,他抬头看向天空,吹出一缕青烟。

归乡,呵,归乡,归到绿棺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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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早

不精通于抽象,精神迟早破碎,回去吧,你娘还等着呢,我看见了,在那儿打鞋帮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基金会的到期工作人员处理法增加了“引导忘掉一切的他们回到故乡”这一处理方式,不管是家里人早就从老家搬出来,还是家里早就已经没人,甚至是老家已经不在了的,执行这种原则的后续科也会派出引路人带着那位工作人员,踏上前往出生之地的道路。

不光光是已经鞠躬尽瘁大半辈子的老学者,有些精神上无法承受的后辈也可以选择后续科,实际上管理部门非常中意他们的处理方式,因为通常选择归乡的员工会将所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因而也不会存在部分记忆清除后在未来受到间接刺激导致的机密泄露风险,并且,通过大数据来看,选择归乡的他们,几乎全部都销声匿迹了。

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放弃城市站点里给出的隐退补偿,选择前往那片不知名的山区吗?白胡子老头弓着腰磨砂着旧站点门口锈迹斑斑的邮箱,在空灵的摩擦声中询问着怔怔地站在铁门里面的年轻人,他背着海蓝色的背包,手里拎着橙红色的挎包。老爷子,我就是为了走这段路,才坐了四天的车过来的。

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空洞。老头停止手里的工作,回头看了看他。接着,他低下头去,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却也没有改变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看着老头又回头走到那长满杂草的值班室里,然后看着他带着油灯走了出来。

走喽,走喽,回到你精神的发源处吧。老头点燃油灯,沿着山道去往山林之中,傍晚,山风渐凉,年轻人打了一个寒战,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老头回头望了一眼,橙红色的火光把他的胡茬照得反光。趁早走,晚了,山上吃人的东西就多了,或者说你告诉我,你不怕这些东西?年轻人的表情终于有所改变,他变得有些恐慌。

不,我怎么会不怕呢。他挪动了脚,快步追上了老头。老头问,你以前哪个部门的啊。他顿了顿,说道,给异常信息档案部门干文职的。而这句话迎来了对方更加诧异的眼神。干文职的怎么还选择这种方式早退呢,真是奇怪了。年轻人对此只是干笑了两声,便又变成了那种板正的表情了,就像是丢掉了半条命一样。

老头不再好奇,因为天确实黑了。山上的路愈发难走,林子里发出被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其中闪着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只得快点走,时不时回头看看,而年轻人却走在路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几家灯火出神。那儿是个小村子,特别小,也特别荒,与世隔绝的样子。年轻人答应着,像是给老头回应,视线却从未离开那几点光亮。

踏过那几片被墨绿的青苔遍布的锐石板后,老头停下了脚步,年轻人也停下了,因为在那里,山的脚下,灯光与炊烟正在交替展现。是了,这里就是那村子的村口,就是这里,你本质上的故乡。老头喃喃着,从包里取出一个针剂,慢慢地摇晃着。确定了吗?我等着你的决断,现在如果后悔的话,明天凌晨2点就有一趟小客。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老头沉吟了一声,随即用熟练的手法完成了注射。然后,他将空的针剂收起来,推了年轻人一把,他因此踉跄了一下,险些从陡峭的山坡上坠落至谷底。他回头,老头正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有着忧郁,也有着纠结。走,自己走回去,从村口的二路口左拐,右边第三家。

接着,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又说出一句话。你得先原谅那女人,才能真正地回家。

年轻人惊愕,但无法张口提问,刚才的药里似乎有些额外的东西。只是一瞬间,他便接受了这怪象,转头默默走向山脚的,用杂草和腐朽的木头架起的村庄大门,甚至都没有向老头说声再见。老头看着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随即从包中抽出一条纸卷烟和半盒火柴。吞云吐雾间,老头转身,慢慢地踏上归途。

山风刮着,但也不大,空间的介质足以传递许多细微的声音。背道而驰的二人不仅听到了脚踩在枯木枝和淤泥上的杂音,布谷鸟在深林中为此次短暂会晤分别可惜而叫出的空灵,同时也听见了年轻人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和老头的一声叹息,只是,山风在这些声音的尾部识时务地开始猛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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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

这世界上真的有见过鬼的人,可惜他们讲述的故事往往会被挂在娱乐潮流的风口浪尖


怪事,按你这么说引路人也就跟着归乡人走了那么一小段路嘛,还是指定的路,错不得也绕不得。刘棒子敲打着自己的烟斗,隔着烟雾看向那边眯眼的吴半牙,只是后者并没有真正地眯起眼睛,而是盯着远处山麓上的一个小客车站牌。我说我能看到鬼,你相信吗。他突然转头,露出那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瞳孔,在雾里闪着亮。

你在拿我找乐子?谁不知道进后继科是要喝那木渣汤的,喝了就能看见死去的东西,我信。刘棒子说着,颤颤巍巍地拿手扶着自己的一只眼睛,似乎表现地隐隐作痛。而他的另一只眼睛也冒出金光,但远没有吴半牙的显眼。没送过人的娃娃,怎么可能看到,所以啊,一般像你这样的新工都不信这个,还拉着我要拍什么视频,让我重复一遍我讲的故事。

但是我说的确实是实话哩,就那边的路牌,站了得有三四个。刘棒子听他这么一说,怔怔地往山道上望,把吴半牙乐得呛了烟。你这娃娃,我刚说完没送过人的看不见,这就忘了。

哥欸,这鬼,长得什么模样嘛,看你说的云里雾里的。

呵,咋说呢,看起来没啥区别,但是感觉就像是能活动的尸体,致死的伤口里只有黑不溜秋的色儿,皮肤有点白,这样的。哪,那块估计是一家子嘞。一个男的,脑袋瘪了,脑浆都冻硬了,女的没下巴,小女孩没胳膊。估计是出车祸了,全是车玻璃还有油污,哟,小女孩还朝你笑呢,这长头发生得漂亮,长大估计是个好妹子,可惜了了。

讲胡话。刘棒子害怕地丢出这句,快速跳下推车,将它扶起往反方向赶去。嗨,你还真是在乎你的第一趟活,歇息这么短时间又要往上赶路了。吴半牙在他背后逗趣地说道,而刘棒子对此只是回头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上的一些碎石头,便再次回头闷声赶路。后面的汉子看着,笑着站了起来,快速追上了推车,帮着他往上推。

看着车里的东西,两人沉默许久。半晌,吴半牙发了话。这便是后继科给引路人的最后慈悲了,那就是不必带着归乡人一直走到他的家门口,走多少完全就是取决于引路人怎么想的,但是吧,这第一趟活,还是得给人送到才行嘞,你别盯我,你看守则了,第一条不就是嘛,你面对人家,也别有啥心理负担。

刘棒子瞪了一眼吴半牙,随即便埋头推车。突然,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别帮我推了,导师还有这种义务?我可没在那黄不拉几的守则上看见过。而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即便他没有抬头,他也知道了吴半牙在笑,一边笑,一边还不忘再给他自己续上烟,这烟从他俩搬石头的时候就没断过。想到这里,刘棒子突然也想笑,同时,吴半牙回应了他。

我得帮你,三个人挺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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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

每天烧火做饭的人家,也不一定是生活过得一帆风顺的,所以他们总会找到怪事来掩盖这种残酷


老远看,还确定不了哩,你是那家的咸娃哦。

年轻人站在村口出神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背着装满猪草的背篓从他身后出现,按照她的描述,她是从山脚底的那段石子路走过来的,那里比较现代化,吃人的东西也就少了。咸娃,是的,咸娃是我的小名,请问您是?对于年轻人的疑问,女人则扑哧笑出了声。咋的,认不到唐姨啦,以前老给你玉米糊糊吃的。

从脑海中搜罗了一番久远的记忆后,女人的脸盘被拼凑了出来。年轻人赶忙对以前的邻居打招呼,而女人则对此报以微笑。随后,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要拉着年轻人去她家里喝凉茶。三四次推脱后,女人悄咪地告诉他了真正的情况。你家有点问题,先别回去,有点邪性。

记忆中,唐姨有时候也会给村里的人们算个八字,看个风水什么的,而且准头还是可以的。年轻人于是相信了她的话,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是迁就,因为他貌似丧失了关于父母的记忆,他已经想不起来父母的样子了,很奇怪。和那老头从山上走过一遭后,父母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年轻人怔怔地被拉到了离自己家的砖瓦房不过十几米的农家小院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明来自于那房子的窗户射出来的橙光,但是,那滚滚的炊烟在清澈干净的星空中格外显眼。小院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被闲置的猪草笼和几处被划分的猪圈,里面的畜生正在为今晚的饱餐慢慢地哼唧着。除此之外,独剩那屋中的碗筷碰撞声。

老姚,咸娃出息了回家了。唐姨一进屋便兴奋地跑向那小到可怜的灶火房,年轻人被晾在中间的走廊,定睛一看,走廊有个凹间,里面放着大水缸,旁边的墙上还有烛台,墙年久失修,有些砖头已经露了出来,左边的屋子像是卧室,门边有个小男孩探出头来,盯着年轻人看,烛火被他拿在手上,照得他的眼睛发黄发亮。

右边是做饭的地方,只这两间屋子,照明的东西就是几根蜡烛和几盏油灯。抱歉哈,嗨,得十几年了吧,村里还没通电呢,嘿嘿。被叫做老姚的男人和年轻人坐在粗糙的木桌子旁,而唐姨则是坐在那唯一的床上,抚摸着那小男孩。孩子躺在她怀里,眼睛却也是盯着年轻人不动乎,这种现象致使年轻人多看了他几眼。

哦,这是老三了,老大老二都有出息,出村了,但从没回来过,欸,有印象吧,以前他们还老找你掏鸟窝呢。老姚乐呵呵地说着,唐姨却打断了他。快说正事,咸娃这次回来是要回自己家的呀。

听到这句话后,老姚变了脸色。他有些慌张地跑到门口往年轻人家看了看,随即跑了回来。咸娃,听我的,你现在不能回去,你们家里不对劲。自从那天你爸把那个老头迎回家里之后,他就再也没出过门,也没点过蜡烛,敲门问吧,你爸白天说睡觉,晚上就说省油不点灯了,也是睡觉。一整天睡觉,持续半个月了,也不知道饭怎么解决的。问他们老头的事情,他就说那是客人,走了,可走没走我们这做邻居的还不知道吗。

关键问他一句就不吱声了,还得出了院,回来再问才出声,语气还挺有精神的,奇了怪了。唐姨说着,一边安抚着小男孩睡觉,年轻人这才发现,男孩已经闭了眼。反正是挺瘆人的,你呀,要我说你先待在我们家一晚上,等明天白天还能少点邪气,怎么样。

年轻人对自己感到诧异。他没有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也没有怀疑这家人是否说谎,更没有去询问老头的来历和细节。他木讷地答应着,甚至在帮助邻居把语境修整地更加合理,仿佛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今天晚上不回到家里,即便那房子只是隔了两块耕田的距离,但是他这种自我怀疑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当老姚吹灭最后一个蜡烛后,他沉沉地睡去,在灶火房地板的地铺上放飞了自己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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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连

有些地方村落流传着被新鬼附身的孩子会自己咬断脐带的传说,但也只是伴随一缕白烟就能散去的传说


一般选择归乡的人,引路人都会让那些东西把指定的记忆吃了。吴半牙半眯着眼,扶着前面铁框的手微微颤抖。记忆吃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心理负担,引路人能够更好更高效率地完成任务,只是看得见的鬼还在呢,总得说上一句和它们有关系的话,然后再分道扬镳,不然总会有一半的鬼跟着你走到死。

那些东西是什么。刘棒子看看天上渐渐聚集的乌云,又看看路边隐秘在水雾中的高压电塔,怔怔地问道。要下雨,下雨了就能把他腰边别的那把解牛刀上的稠血冲刷干净,他求之不得。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不喂饱那些东西,引路人的归途就会变成通向它们口中的单行票,经历就像是看过十几个小时的老恐怖片的体验,最后再感受凌迟。

这流程真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刘棒子又看了一眼车里,他的眼睛中闪过惊恐和猜疑,就像是头顶那丝黑云的间隙被闪电照亮的瞬间。你还记得赵六声吧,就,不管杀多少人只用两声,大门只敲两声,跟归乡人分别时为他打两声那厚重而又充满腥味的鼓,惊起连绵几公里的山鸟,就这样一个人,某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了吧。刘棒子不假思索。吴半牙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也算吧,断连没做好,自然也就走不到执勤亭,拿枪的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脑瓜被开了瓢,半只脑子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被拉到几米远的枯死灌木从,在上面还挂了几转粉红,他自己就在那儿敲鼓,咚咚咚,还有节奏感。人一摸他前颈,凉的就像是这山里九月的风。

唬人,断连没做好扯脑子有什么用,还能把记忆扯出来吃了。刘棒子说着,突然脚下一滑,车随即倾倒,里面女人的双腿伴随着几滴红色汁水坠落在下面有些湿润的滩涂上,造就模糊红毯。身后跟着的女人随即没了双腿,她趔趄了一下,迷茫地看着因为过度惊慌而失声大叫的刘棒子,吴半牙则蹲在瘫坐在地上的他的旁边,仍旧眯着眼抽着自己的烟,等刘棒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被捞了回来。

坏事了,娃娃,你坏事了,这红涂我也抹不掉啊,让归乡人看了这不影响断连工作吗。刘棒子看着吴半牙在那里大喘气,吓得一声不吭。而后,抽烟的人突然胡乱地糊了一把自己的脸,皱着眉头看向搓手的人。你赶紧,去趟绿棺材,找那个老婆婆,要快,趁着那归乡人没到,和那女人谈妥,要多少血都答应下来。

我不想去那儿,我不想去。刘棒子喃喃自语,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命重要还是血重要?!不明事理,你在这落个红你以为回来那人看不见?命,他们有亲情命,断连没做好他们绝对会碰头!那些东西没得吃,它们就算是大白天,你在山脚或者山沟都能冲下来把你的脑子拉到登霄峰上去!吴半牙着急起来,被烟呛了好几口。

那我,那我该说些啥,万一又让我进那个青苔门怎么办,不是,你也知道,那谁都不想去第二次。刘棒子抓着吴半牙的胳膊,唾沫四溅。谁让你去盒院里面了!你就在外面听着,有人说了声将军就可以开口说话了,要大声,说找那个在门口下棋的杨婆,办事,有人血,可以装个三四袋,杨婆要觉得办事办的高兴,也可以再加高点。

人家问办啥事,你就说,送人回来的时候,弄脏了人家的鞋子,怕是要被人家家里人怪罪下来,不知道要被做成什么样的料,求求棺材先收了这人,等到把鞋子擦亮了再放出来,主管肯定也愿意这么干,考虑下吧。吴半牙揽着刘棒子的脖颈一字一句地将信息悄咪咪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们身后,别人瞧不见的三具行尸貌似刚才就在跟着他们,现在,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滩涂上那片血色,眼眶都快要睁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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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

有时候你让门外的人给你开门,他们不一定会开,要么他们有问题,要么就是你有问题


年轻人睁开双眼,刚刚流到眼睑的汗珠被翻到脑门,融合在密密的闷汗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非常沉重,于是起身让自己的胸腔可以好受一些。月光透过排风窗的空洞投射进来,照亮乱飞的灰尘和他的半张脸,蝈蝈还在屋子旁边的草丛鸣叫。天还没亮,半夜三更,而他此时醒来便是因为梦中事物。

那梦中,一个身影正在星空下的荒地挥着锄头刨着什么,没有照亮的东西,所以他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当他走近之后,才发现那身影的外貌,乡下人打扮的魁梧壮汉被抹掉脸庞,锄头上也沾着些鲜红,正在挖一个坑。他有些惊恐,然而当他看见那无面转向他时,他却把惊恐的情绪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安宁。他环顾,发现在那人的脚边有一个较小的棺材,棺材里面躺着干草扎成的人偶,人偶身上则穿着他身上的衣服。

他吃惊地说不出话来,惊恐如猛兽一样窜出,无法吼叫,想逃跑,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显露出嘴巴,对着他笑。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偶脸上逐渐浮现出自己的五官,仿佛拥有了意识,人偶开始嚎叫,挣扎,声音能够穿透他的脑海,紧接着,那人放开手,一把抱过棺材,扔下土坑,他随之头晕目眩,在扭曲中昏死过去。

年轻人反复回忆梦中场景,愈发感觉心悸。他起身,披上自己的外套,打算出门去走走,并且到自己家的院子外面观望。然而,当他要开门时,却发现那腐朽到不行的木门,此刻却坚固无比,不,与其说是门连在了不可能融合的砖墙上,倒不如说门把被施加了外力,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抵消了他拉动门的力量。

谁在吗。他轻轻问出一句,但无人应答,他可以听见那屋子传出的老姚的鼾声,也可以听到一些田鼠在地底晃动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听到有人说话。外面的东西不会说话,或者说是不想回答他。是姚老三吗?唐姨?他连续问出,同样没有回复,许久,门缝中刮来几丝凉风,让他浑身抖了一下。

不是人,那就是东西了。额外的锁,门把被绳子捆住,整个门被什么东西挡住,都是可能的原因。年轻人从门前离开,在基金会的异常勘测经历让他联想到奇怪事物,也给了他在不安的环境中冷静思考的技巧。他将耳朵伏在离门最近的一堵墙上,然后拉动门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锄头碰到门把的声音,很清晰,铁与木头的碰撞,甚至有些尖锐。

声音不断提高,刺痛了他的耳膜,也模糊了他的意识,他捂着耳朵蹲下。然后,他听见了有人敲打木门的声音,但是那并不是从外面敲的,而是门的里面,同时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女人的哭声逐渐在那些群体音色中清晰起来,而回应哭声的则是锄头拖在地上的声音,腐朽的地板被划开浅浅的口子,木屑私下乱飞。

声音愈发变大,掩盖了现实里的感知,他捂着耳朵渐渐发出呻吟。突然,一阵口哨将他从臆想中拉回,他抬头,便看见了姚老三从排风窗户那里探出的头,此刻,他脸上充满了焦急的神情。什么,你说什么。年轻人貌似还没有完全从乱声导致的耳鸣中恢复,他大声地询问着,随后,他便看到一张纸条被扔了进来,而那小孩把头缩了回去。

他捡起那张纸条查看,上面用铅笔写着“用锅砸开东面墙中间的洞”。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到灶台那里,拿起锅就往墙上甩去,咣当一声,砖瓦被砸开,但整体结构却没有丝毫动摇,而那边框错落无序的洞口里,不是外面的绿草地,而是一道被安在砖墙上的新木门。与此同时,女人的哭声又开始在年轻人的大脑里回荡,但这次只有抽泣。

一声口哨,随即另一张纸条被扔了进来,上面写着“靠你自己打开,现在的他拦不住”。

年轻人疑惑地走向木门,抚摸着上面的纹理,门面仿佛年久失修,光是轻轻按压就能听到材质断裂的清脆声响。于是他开始发力,木门也确实就像一个腐朽的木块儿一样被他轻易撕碎,而在那破旧不堪的门框外面,是两边长满野菊花的一条山路,姚老三坐在路边,看到他破门而出,于是站起身来向他招手,随后便立即跑走,消失在远边的山林中。

年轻人沿着山路走了几步,回头看的时候,老姚家的房子就在那儿,墙一点都没破,因为熄了油灯,此刻只有皎洁的月光将这栋房子的外面照得蓝幽幽的。但是当他看到自家房子的后面时,一大处破洞显而易见,甚至能够看到树立在其中的门框。模模糊糊,他看的不是很清楚,于是想要往那边走,仔细看看。

干嘛去?低沉雄厚的声音从他的左耳进入,从右耳钻出。他回头看去,在一阵风吹动野菊花的景色中央,远处,一个人影在那里奋力地刨着什么,见他没有回应,那人影再次偏转了自己的脑袋,他看不清面庞,却仍旧可以感觉到,远处的那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然后说着声音能够穿过他的以前,现在以及未来的那话语。

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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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

基金会哪个站点都像是棺材,乡下的站点反而不像是棺材了,因为这管事的人觉得棺材里不一定只住将死的人


过了得有二十多分钟,当那片环绕着三鸾峰的湿雾云飘到六转峰的时候,杨婆终于打开了站点外面大门上的小窗户,以金色的瞳孔审视着满头大汗的刘棒子。你说的保真?血给多点也可以?莫骗人,保养这种棺材得要点新鲜有人气的东西,我容不得你来开玩笑。杨婆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边的皱纹都会折上三折。

杨婆,你看我这楞头小子急成这样我能骗您吗,真的有急事。刘棒子说着便将三袋子血拿到窗户边,杨婆瞅着,眼睛里瞬间没了疑惑。拿着,这刚抽的,从我这,让那些人走一遭吧。刘棒子看她高兴起来,于是顺水推舟。

破规矩的事儿,下次可别拜托我了。杨婆说着,拿过了血包,往后面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随即走进了绿色屋子。今天晚上六点整之前,一分一秒都不能迟,到四山腰那儿等着接人。交代完后,杨婆关闭了小窗,留下一脸释然的刘棒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颤颤巍巍地往回赶。

六点,嚯,整得够晚,她办这事还是有些不开心啊。刘棒子回去的时候,吴半牙正蹲在满载尸体的车旁边,抽着他的烟斗,看着远边的十字路口,在他眼里,三具尸体正在那里边走边四处张望,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看自己,那眼神就像是要把自己吃了一样。听完刘棒子的汇报,他有些丧气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还有讲究啊。刘棒子边说,便继续拉着车赶路,而吴半牙也跟着走了起来。绿棺材留人,红棺材关人,这应该是后继科老手们都知道的事儿,杨婆想必肯定用红棺材,而打这棺材里面出来的人,越是晚上就越是变得像鬼,那些东西还怎么吃他记忆啊。这事儿本来也就一小时后就能办完,她这是膈应你。

血白送了,真操蛋,我还差点贫血了。刘棒子愤愤不平,以至于差点错过了后继科技术工留下的焚烧标记,还是吴半牙拉住了他。走这边,你这娃娃还真是不把这一趟活当回事,引路人这活又臭又长不知道谁提出来的,既然被扔下来干这种活就赶紧多改改融进来吧,多活个几年岁嘛。

说到底,棺材的人都是负责啥的,感觉要死要活地讨好也没有什么回应。刘棒子转着车,没好气地问道。他们,他们就是一帮子看淡生死的疯科学家,从基金会中心下来的,我们说是棺材,其实人家是个正八经儿的研究站点,协调后继科工作,包括断连事务和最后的归隐事务,不过有时候归隐事务也不需要他们插手。

聊着聊着,他们走到了一个白圈的旁边,这里地处峡谷,陡峭的岩壁上没有杂草在生长,但是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到这里却变得清澈无比。就是这儿了,烧吧。吴半牙掏出腰间的白酒瓶子,示意着刘棒子把车推到圈中央。在因为淋酒而发黏的尸体上,吴半牙拿着燃着的火柴打转,然后猛地一扔,瞬间,火光照亮了两个人在薄雾中的身影。

这真能烧得彻底?刘棒子看向吴半牙,语气中钻出怀疑。这是真的,白圈不是白画的,说有挥发性物质可以让这些血肉毫无存留,而且真假也被以前的人验证过了,当然,这也是棺材里的人搞的,后继科下来的要么就是底层研究员,要么就是犯事的助理,还有其他的不入流成员,不熟悉这些东西。

那我还得感谢他们。刘棒子说完,又朝着火堆拜了一拜,就像是祈祷那些死去之人能够安息。殊不知,吴半牙能够看见他那腰间的解牛刀上逐渐浮现出三具尸体的面庞,他们无一例外地把眼珠转向了刘棒子。他知道,如果刘棒子说的那句话不够隐晦,也不够明显,他们就会接近归乡人,以各种方式让他想起以前的人与生活,进而刺激林间的未知,将那饥饿锁定的目光,定格在这个傻大个的身上。

引路,唉,引路,把自己引到鬼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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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

逃跑的路之所以美丽,是因为逃跑的尽头是自由,换个方向,景色在意识中便会截然不同


陈那个时候是到村里旅游的女孩,所以村里人对她并不是很熟悉,甚至有一种驱赶外来者的意思。他们认为,动摇村子一成不变的外来因素是没有必要的,也是需要被唾弃的存在,所以,最开始的采风并没有那么顺利,她一度遭到驱赶甚至是投掷污秽物的骚扰行为,这一系列现象致使她想要离开。

这时,陈遇到了一位姓孟的农民,三十多,和陈差了有十多岁。陈打算最后从那条开满野菊花的山道离开,因为那里是她最后想要拍下的地方,当她开着摄像机扫描花田的时候,就拍到了孟那张憨厚的脸,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因为孟和村里的农民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因此额外对他格外热情。

太阳和月亮滚动组成的轨迹在飞快运转的时间下形成,九个月就像是一瞬间。村里的人们还是照常劳作,孟也是一样,和人们披着朝霞和稀疏的星星出门,顶着血红色的夕阳回来。这天,孟因为些事情耽搁了一会儿,所以回来的格外迟。推开自己的家门,孟咬了咬嘴唇,摸了摸下巴,随即轻轻地关上了门,将锄头靠在门把上。

他慢慢地走到里屋,朝墙上的一道实木门看去,随即端起小圆桌子上的一碗咸面疙瘩,朝那门走去,弯下腰拿钥匙打开那道隐藏的小门。刚刚打开,一双瘦弱的手就伴随着有气无力的呻吟从中伸处,胡乱地挥动着仿佛要抓到什么东西。孟将碗递到那手上,那手随即捧着碗缩了回去,他顺势关上门,听着里面狼吞虎咽的声音。

你知道今天,为啥这么晚吃饭吗,警察,警察来找你了,我们都被问了,但是谁都不愿意记得你,只有我记得你。孟坐在门边上,像是唠家常一样和里面的人隔着门说话。可我又怎么会说呢,我要是说了,九个月前我办的事儿不就啥意义都没了?嘿,我记得呢,你当时要走,我问了一句干嘛去,你也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里面的人听到这些话,逐渐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又让人感觉到她在啜泣。然后呢,然后呢我就拿着那锄头把敲了你,你就倒在那片野菊花里,压死不少嘞!哈哈哈哈。听见了里面人的呻吟,孟仿佛更加兴奋了,语气也逐渐由平和转为癫狂。没人看见你被拖着带到屋子里,也没人看见那路上的一长溜红,当天晚上暴雨,全没啦。

你说你咋想走呢,你要是改变点想法,就不用这么费事儿了,也不用吃现在的苦了。放心,我不能饿死你,我还得指望着你给我生个胖小子呢,生个胖小子。听着里面开始哭泣,孟愈发激动起来,他站起身,说着这些话,解开了自己的裤子,紧接着,他打开木门,一闪身溜进了屋子里面,而那哭泣声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漫漫长夜,房子周围因为有野菊花存在所以吸引了不少可以发出声音的虫子,所以,除非是在紧闭的窗户旁边,否则没人会听见那被自然万物的音响盖过的,从温暖如封死的巢里面传出的小到不能再小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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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

和你约着见面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人,和你突然见面的都是意想不到的人


点到了。刘棒子愣愣地把手表拿到吴半牙眼睛旁边让他看,结果被对方回手打了个脑门。点到了也得等着,只许早不许晚,这就是棺材那帮人的规矩。说着,吴半牙又添了些烟草,然后继续嘬起自己的烟斗来,刘棒子摸着头,一边忍着痛一边寻思这人腰间的布到底还包着多少可燃草,到底还能续上几次。

太阳将白昼收回,在山间隐去自己的身形。正当刘棒子因为一阵晚风而被吹得发抖时,乌鸦嘶哑的鸣叫让他因为惊吓直接打了个喷嚏,而后吴半牙则扶住了他跳起的肩膀。来了,送棺材的人,杨婆也跟着来了,看来是想自己收额外的血,这老大贪,还容不得其他的后辈也跟着沾点光,过了几年了还是这样。

随着乌鸦的鸣叫以及不断飞起,几个穿着泛黄研究服的人抬着棺材从林子的尽头出现,中间就是那年老到走路蹒跚的杨婆。她怎么自己来了,这么大的阵仗,难道这事情贼不好办?刘棒子向吴半牙询问,但吴半牙这次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杨婆,以及她旁边那副铁制的,刷上红色油漆的如同棺材一般的器具。

人到,过来收。正当刘棒子疑惑时,底下的杨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在那里扯着沙哑的嗓子呼唤着他们。吴半牙应声跳下了半米高的台阶,而刘棒子则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因为吴半牙在跳下来之前,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别动。随后,刘棒子便往上跳了几个石台,用山墙隐匿自己的身影,观察着情况。

咋是你,那小子呢?杨婆打量着裂开大嘴笑的吴半牙,漫不经心地询问着。嗨,这不是没见过杨婆开棺的大场面,怕那小子兜不住,所以特意来帮帮忙呗。吴半牙赔着笑,但很快又把那个烟斗插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没正经样。杨婆抱怨一句,弯下腰来开始抚摸那红棺材。

棺材人开棺,也算是后继科的一大异象,而开红棺材的过程更是奇观,红棺材通常装活人,因为那些引路人有时候总是惹出断连事故,所以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棺材人总会找到方法拦截归乡人,绕过有痕迹的那块地方,到指定地点再和引路人交接,这趟劫便算是过去了。首先将棺材立起,开了棺,活人如同死人,双目紧闭,脸上惨白,却仍旧可以从立着的棺材里自己走出来,照得阳光,再变成有意识的人。

然而杨婆的棺材立起打开后,只有通常的烟雾冒出,不见人站在里面。刘棒子正诧异,然而突然看到从自己的视野死角中走出一个不知何时绕到吴半牙背后的研究员,举着手上的木棍,朝着脑袋瓜子劈去。砰的一下,吴半牙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刘棒子看到这里,吓到说不出话来。

只见杨婆慢慢地走过去,在吴半牙旁边弯下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针剂,从他的脖颈处刺入,注射完毕后,杨婆重新直起身,对着那打晕人的研究员使了个眼色,那人随即将躺着的吴半牙扶起,让他站立。大怪事,原本趴在地上不动的人,此刻被扶起来并且帮持者松手后,竟歪歪斜斜地自己站住了。

吴半牙,烟抽够了吗。杨婆问道。

抽够了。吴半牙平静地回答道。

那对那小子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吗。杨婆继续说道。

交代了。吴半牙继续回答道。

嗬,看来我这时机,赶得正好。杨婆笑笑,让人将棺材盖好,转身离开,走到林子口,那梳着包子头的花白发球一转,一句喊话把刘棒子从呆滞中拉回。

人送到了,我走了,不多收你血了,质量不行。

杨婆一行从林子里消失的时候,正是吴半牙回头看的时候。刘棒子看见他的眼睛里不再拥有金光,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灰暗。走吧,最后一段,考你。吴半牙说着,捡起地上的烟斗挂在腰间,他就像是老了十几岁,动作迟缓地转身,然后站定,等待着刘棒子的回答,而刘棒子则感觉到,自己没冒光的那只眼,此刻有些刺痛。

是该上路了,得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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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

看过家中亲人,情感的粘稠被搅拌开来,稀释如水,他饮用着,前往深山老林


年轻人一晃神,来到了一间屋子里。在这里,他看见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碗筷,看见了蜿蜒在木门上的抓痕,也看见了简陋破洞的毛毯。年轻人记起来了,这是他自出生时就呆过的地方,小的时候,他从屋的东头跑到西头,一直跑了五年,记忆中模糊的女人,欣慰地看着他跳跃的身影笑,但是时不时的,她也会掩面哭泣。

女人永远无法跨过木门,从外面传出与那男人的声音,每当这个声音响起,女人便会停止用藏匿的小锄头刨墙的行为,然后用毛毯盖住那不起眼的土洞,将他抱过来,慢慢地惦着他,每动两下,女人便会抬头望一眼门。他不知道女人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所以并没有因为她突然的掩盖举动而嚎啕大哭过。在这之后,他便被进来的男人领走,去认识村里的人们,直到女人苦苦哀求的时候,男人才会将他还给她。

有一天,土洞被打穿,室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女人和他的面庞。他回头,看见女人眼中全是泪水,但眼珠却死死地盯着远方,他顺着她张望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两边开满野菊花的山路,阳光洒在那些飘扬的花朵上,把那颜色照得更加鲜亮。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片景象对于女人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随即,他被抱住,由土洞扔到了外面。他疑惑,转头看向女人,而女人则对他露出疲惫的双眼,使着前几天和他玩耍时用到的眼色,他看见了,于是开始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感受着天地的广阔,原来外面是这么敞亮的世界,随后他回头望去,看到了女人那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以及听到了那隐隐的哽咽。但是他并未停下脚步,因为女人告诉过他,不能停下脚步,除非遇到其他人才能停下,然后,把口袋里的纸条交给他们。

于是,他坐上了一辆汽车,高速行驶的过程中,他回头看那房子,殊不知再次遇到便是十八年以后。

记忆中的女人终于在那破旧的墙边浮现,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她看见年轻人,脸上浮出笑容,于是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将镜头对准了他。而年轻人眼中的女人,是发着光的,一股平静的情感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他想要走过去触碰,那女人却保持着拍摄的动作消散了,如同村里做饭冒出的炊烟。

而后,他口袋中多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原谅我,但你不应当在这巢中糜烂。

年轻人笑了起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随后,他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还在刨坑的人影,便转头在夜幕中走向来时的山林。

大概走了来时的一半路程,他停下脚步,看着一个方向出神。老头就在那里坐着,靠着巨大的山石,他的脑袋被开了瓢,粉红色的粘稠被拉上了好几棵树,活像几处上吊用的绳索,而他蹲下观察老头的脸时,发现他的嘴角确实是上扬的,于是他安心了,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林子深处。

在那里,一口竖着的绿棺材开着盖子,显眼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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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引路人说出一句话语,让返乡人着了一下午的魔


我真的不知道后继科干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戴眼镜的研究员看着山村中的研究站点传回的工作报告,愁眉苦脸地向主管抱怨。而那年迈的老人对于这样的话语也只是报以苦笑,随后便一边继续看着其他的报告,一边用沉闷的嗓音向研究员解释着缘由。

在那山上,有不得不守着的东西啊。

老人这么一说,研究员瞬间停止了自己的碎碎念,转而变为细若游丝的轻声。这事情你跟我说没事吗?有啥事,基金会之所以成立后继科就是不怕这事让其他人知道,因为要没人知道的话,这后继科可就没人来了。老人笑着研究员的呆滞,换来一句反驳。我倒觉得,让其他人知道了,这种部门反倒没人想来了。

你这话,可真就一叶障目了。

我说真的,你看,这报告里写的多邪门啊,这引路人就坐在石头边上死了,而且死法非常诡异,这归乡人也不知所踪,真是不碰面没事,一碰面就全去地底下了,我以后可得好好办事,争取不降到那里,而且退休的时候选平稳的福利,回家好好地度过余生,我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呢。

老人笑着摇摇头,不再继续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翻看文件。突然,有一个文件让他提起了兴致,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随后又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哼笑了一下。我是听说过引路人跟归乡人分别时说的话通常耐人寻味,可也没见过说得这么奇怪的话语。

说的什么?谁说的?一旁的研究员突然来了兴致。

一个叫做刘棒子的人说的,你自己看吧,这么奇怪的话,我念出来没有味道了。研究员赶忙接过文件,只见最后一段的末尾,有一句打着双引号的被加粗的话,赫然在列。

“我得帮你,带上我的手,脚,胳膊和腿,一块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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