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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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北京城的小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看看那些嬉戏的小孩子,感觉自己今个真的被拉回了小时候,那时候,爽快,潇洒,活脱脱一条泥鳅,穿过那些大街和小巷,看着那些杂拌儿,盯着那红色宝塔就是不会动乎。哪个门,几条街,门儿清,光着脚丫子跑,听着那一群群鸽子飞起的声音,红墙指引着回家的路。

真就跑题呗,看紧喽,不知道哪天有个爷来把咱给办了。老李抱着被子对拿着麦克风站在能够望见永定门的落地窗面前的老齐抱怨着。

指数错不了,我自嗨一会儿咋的。

您他妈真豪横呢,我不管你了,换班了。

欸,你那二锅头……还剩不?老齐两眼放光,在他对面的仪器显示的数据荧光都盖不上他酒鬼一样的执念。

滚蛋,没了。回应他的是一句普通话的芬芳,声音的来源愤愤地下了楼。

老齐恼恼地挠了挠头,转而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被他在之前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里,一条老街映入眼帘,虽然现在是深夜的北京城,但是这条街却还沐浴在血色的夕阳中,红黑交错的事物令人感到害怕,又极其地舒心。街的两边,几个推车的小贩在做叫卖状,几件杂货铺里的收银员正在哄着孩子吃掉几颗白色的奶糖,几个老人在摇椅上眯着眼享受着阳光的余晖,几个小孩光着脚追逐打闹,还有斗蛐蛐的。另一边,清一水儿的红墙旁边走着穿便衣的路人,提着鸟笼的老炮谈论着什么东西。马路上的旧自行车骑手来来回回地穿梭,少得可怜,鸽子就在电线杆子和交通告示牌之间飞翔起舞。

真好,真好。老齐感叹着,眼睛看向一个站在风车摊子前的女孩。

女娃子的眼睛没有光,脸上面无表情。她呆呆地看着风车一圈一圈地转,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着。摊主也不赶她,继续声嘶力竭地叫卖,即使听不到声音,老齐也感受到了他声音里的竭力。

老齐警惕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便松了口气。一手拿蓝皮文档,一手拿烫花钢笔记录着今天的监控记录。真好,你这姑娘家家,呆在这里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想出来哟?傻子吗这不是?

想起了自己家里,老齐永远忘不了妻子最后看着他走向基金会门口的眼神,八年,八年了,他从未和家里联系过,时空部的规定就像是牢笼一般将他关在了北京。一个又一个的收容物被运来,收容,实验,监察,转移,到最后被解明,这些流程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一个中介性质的联络员,时不时也干点监察的工作,想到这里,老齐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文档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妈的!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活!

“说啥呢,齐叔?”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蹦蹦跳跳地上来了,轻轻的跺脚声环绕在空旷的监察室内。

“小点声小赵,你李叔睡觉呢,昨晚通宵来着。”

小丫头调皮地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老齐后面的沙发,乖巧地坐了上去,然后就开始捣鼓那个大哥大一样的东西。老齐回头看了看她,自己的女儿……现在也应该这么大了吧。想到这里,心里一酸,老王情不自禁地想要和她唠唠嗑。

“你干啥呢?”

“请求通讯,今儿个好像有机动特遣队的各位爷要来。”

“MTF?他们来这疙瘩干啥?”老齐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转眼又看向屏幕。但是就这一看,差点没让他的心脏骤停。

还是原来的街道,还是原来的夕阳,但是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尸体,遍地的尸体,有挂在电线杆子上的男人,有被自行车轧死的小孩,小贩倒在自己的杂货车上,血液在通红的太阳光照射下显示不出来原来的颜色,坐在摇椅上的老人被撕下了一半的肉体,森森白骨和单挂的眼球倒在椅背上。放眼望去遍地的死尸,有被剖腹的,有断胳膊断腿的,有被弄成红泥的,但就是不见那个最为危险的女孩儿。

“谁知道啊,估计是来确认幺幺六五杠九的情况,麻烦哟,得去菜市口买点吃食了,谁叫我是干后勤的,要命要命……”小赵的声音在老齐的背后响起,老齐却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了,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听到了下楼的声音,棒球鞋厚实的鞋帮拍打着铁质的台阶。

“小赵,现在不能出————!!!!”

老齐竭尽全力朝着楼梯口那里喊了一声,但是后半句话像是冻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眼睛看到的事物正在以盐巴溶于水的姿态分解,白光渐渐地覆盖住了他的双眼,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永定门正对的马路上空悬浮的女娃子,她依旧没有表情,身上,脸上全是红色的油渍,老齐看不到她的眼睛。

操你妈的,以为老子这8年白混的?!

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摸到了桌边的现实稳定锚戒指,挖取的现实让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环境已经没有天地之说了,大厦被分解的碎块缓慢地漂浮在白色的空间中,老齐所坐的椅子所处的房间地板还算完整,他站起身看向下面,马路与平房也被分解成了许多的块状空间,甚至能够通过横截面看见里面的家具,唯独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在无数碎块之中的太阳散发着微弱的白色光亮。

“现实稳定锚起作用了,这他妈的确是现实,只不过换了样,”他开始寻找被分解并飘落到其他地方的紧急情况处理仓库,“空,太空了,空得我心慌。”

找到了。就在他所处空间的正下方,他不断地跺着自己所处空间的地板,好让它在这个空间的微弱重力下不断地下坠,一些碎块击穿了地板,但他不怕,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平常的现实。

摸到了边沿,他使着吃奶的劲儿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爬上了仓库的地板,仓库的墙壁已经七零八落,堆积的纸箱子也早就没影了,他翻着漂浮的残骸寻找着带着按钮的碎块。大概一支烟的功夫,一个带着红色按钮的碎块被他充满皱纹的手捏在了手心,碎块后面有三道长长的线通往高处,不见源头。

跟老子斗?你怕不是今天磕错药了!

他按下了按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紧接着爽朗地笑了起来,享受着空间将自己压碎。



“齐叔……齐叔!”

老齐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欸,这是哪儿啊?

小赵叉着腰气鼓鼓地站在他的旁边,“昨天又宿醉了?不是我说您,您这身板也快60了,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好点?要较真说,门外的那堆整天不干正事儿的老炮身板都比您强!”

老齐懵懵地看了看小赵,脑子里突然就蹦跶出来话了,人也变清醒了:“说啥呢,我才不是喝酒喝的,中午,中午吃多了,困,困啊,别举报啊小赵,看在我是你师傅的份上。”

“啊?您可真是喝糊涂了,我啥时候成您徒弟了?”

“啥?你不记得了?就那天,你分手那天,嘿,找我和老李喝酒,小姑娘家子还挺能喝,一杯二锅头下肚都没辣到嗓子,老李还夸你以后准是个出息的丫头……”

“您……”小赵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老齐的脑门,“您没事吧?”

啥?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胡闹!滚蛋,老子没发烧!自己说的话自己还不记得了?

“所以啊,齐叔……”

“啥,你想说啥?”

“……老李是谁啊?”

“你……”老齐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玩笑开大了!你过生日的时候老李送你的啄木鸟木雕你不记得了,你一直带在身上!啊?主任!老李是这儿的主任哪!和你,我一块儿干了8年的李过山!

“齐叔你说啥呢……咱主任不是姓孙吗,而且咱俩和他也不是很熟啊……”

老齐对着小赵摆了摆手,他开始找那个老李送给他的烫花钢笔。

……奇怪,哪儿去了??哪儿呢?

小赵!我那钢笔呢?!

“什么钢笔,齐叔你不是一直在用总部给的钢笔吗?说自己花钱买太贵了……”

老齐信不过,他开始翻抽屉,突然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老李爬长城的照片,但是现在,照片上只有他,原本属于老李的那个位置变成了长城的城墙。

怎么会……他疯狂地翻找着监察室的工作记录,没有,监察室的人员收录,没有,基金会工作人员低权限信息库,没有,没有“李过山”这个人。

突然,老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又想不起来自己想起了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向着监控屏幕上的老街看去,女娃子还在风车摊子旁边,但是脸上已经有了骇人的微笑。

今天,北京城的小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今天,北京城的小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只是少了贪酒的那股倔劲。


今天,北京城的小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只是少了抱怨的那份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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