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5日，几乎算是平常的一天。绿草鸟鸣，有笑有泪。八十亿平凡男女忙于他们的日常生计，八十万同样平凡的男女于隐秘中劳作，以保证明日他们还能进行日常生计。八十万们成功过很长时间。
但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进展都可能会在一瞬间消失。
2022年7月5日，一群蝗虫从深埋在内华达沙漠下的一座设施中逃脱，世界末日就此开始。
五个月后，一座坐落于爱达荷州乡村的隐蔽的应急信号站没有接收到每日自Site 19发送来的信号。
机器向Site 31发送了信号。没有回应。Site 84、Site 119、Site 12也同样没有回应。机器有条不紊地向清单上3547个站点、设施与研究站发送了信号。无一回应。
机器等待了24个小时，又试了一遍。又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在整一年后，在第365次确认没有基金会设施回应后，它进入了计划的下一个步骤。
机器停用了它的逆模因遮蔽系统，开始呼叫援助。
“哈喽？有人能听到吗？嘿？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请按下这个红色按钮！”
这么多日子以来，能听到这声音的除了灰尘和碎石外别无他物。但今天，一名女性听到了这声音，随着它到了它的源头。那是一个暗灰色的长方体，大小类似于平板电脑，但要厚得多。她按下了红色按钮。
“哦，感谢老天爷！我已经在这呼叫了……算不出多少日子了。我真怕我只是在对着虚空喊叫。你能听懂对吧？”
“嗯——对。你能听到我吗？”
“非常清楚，女士，那么，我们该从何说起呢……”
在那机器的电子大脑嗡嗡转动时，它想起了一个决定性的细节。
“等等。那些蝗虫。蝗虫还在吗？”
女人叹息。“不。不在了。我已经有……半年没有看到活人了，大概这么久。因食物缺乏而死，我猜。一切都完了。”
“哦。那是个……有点不错的消息，我猜。请问你的名字是？”
“Caroline North。你又是谁？”
“我是由SCP基金会开发的第三代人工智能构造体。我的开发者给我起名为Solomon。”
“你是个什么？”
“我觉得你最好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North女士。这将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Caroline North找到一块石头坐下后，机器开始了谈话。
“首先，一些背景。SCP基金会是一个秘密组织，主要目标是通过保护人类免受异常——外星人或怪物或恶魔等所有无论如何都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威胁，确保人类的存续。”
“你开玩笑呢。”
“我向你保证，North女士，我非常认真。”
“那不可能是真的。”
“这可不是谎话，North女士。至少基金会非常真实——曾经非常真实。”
“嗯，你希望我相信你们就好像那些——黑衣人或者什么东西的一样？”
“我不太会这么形容我们，但确实足够接近。”
Caroline再次开口，但机器打断了她。“North女士，我知道这很难以相信。但我需要你相信。你已经看到你的世界其实被食肉蝗虫撕裂了。它们十分真实，不是吗？还有更多像它们一样的怪物。甚至更糟。基金会从它们的手中保护人类存续，直到最近。”
“不，不。蝗虫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更不同的。不可能再有更多了。”
“North女士，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给我展示点什么吧，我猜。向我证明你说的那些科幻小说一样的东西是真的。”
“好的。”
机器播放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那种可怕的尖啸声让她脊背发凉。
“好，试着动动你的左臂。”
Caroline试了试，发现她无法做到。“你对我做了些什么？”
“一个认知危害，North女士。感知某些刺激可以出现不寻常甚至异常的效果。不用担心你的胳膊，大约一分钟之后效果就消失了。但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不。也许吧。我不知道。这……有太多东西要接受了。”
“我找到了。至少能请你听我谈谈吗？”
“嗯。我会听的。”
“好的。这是一个关于基金会如何终结世界的故事。去年三月，我们的一个朋友把一些蝗虫介绍给了我们。它们进食很快，生育速度更快，但它们无害。我们收容了它们，最开始只用进行常规收容与实验，但大约半年后，一个可怜虫走进了收容间，蝗虫吞没了他，血肉与骨骼与所有。我们那时候还没想太多——毕竟我们对食肉怪物已经不陌生了。我们只是升级了安保措施，到此为止。”
Caroline点头。
“当它们几乎咬穿收容间时，我们开始担心。幸运的是，我们早些时候发现它们无法吃穿玻璃。在它们收容间表面加上半英寸的强化玻璃保证了它们无法逃离，但我们中的一些人开始担心这是否会持续很久。在我们收容这些蝗虫前，它们还未突变。”
“你是说这种突变是你们的错？”
“我不知道，但很有可能。不管怎样吧，我们的科学家害怕那些东西会变得更糟，而在去年的7月25日，确实变糟了。那些蝗虫直直穿透它们的收容间墙面，周围的设施，以及那里驻扎着的所有人员。就连站点核弹头都没能阻止它们。约莫中午时，我们收到了加利福尼亚州的蝗虫目击报告，从那开始就不断变得更糟。然后……”
“结束于今天的我们，对吧？蝗虫消失了，其他一切也是。”
“没错。差不多把所有都总结了一下。”
Caroline沉默了很长时间。当机器就要问她她是否还好时，她开口了。
“你们怎么能让这事发生呢？”
“抱歉？”
“你们他娘的怎么能把事搞成这种屎样呢？你们是个绝密的高科技组织对吧？你说了你们已经保护我们有——有——我不知道多久，但很久了，对吧？你们怎么能搞成这种屎样呢？”
“有几个发展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North小姐。玻璃——我们从没想过它们会开始进食玻璃——而且甚至连核爆炸都没能——”
“不，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你们没能抓住机会杀掉那些混账？你们都把它们锁进你们的笼子了！为什么你们不能在那结果了它？”
“因为我们不能。我们不是这样的组织。我们的格言是‘控制，收容，保护’。而且那不仅是为人类，也是为那些异常。我们负担不起摧毁那些不必摧毁的异常所带来的后果。我们需要从那些异常身上学到一切能够学到的，因为知识是我们对抗它们的最好武器。”
“但你们就没法从它们的尸体上学到东西吗？”
“我们认为保证它们的生存是最明智的做法。我们曾认为我们是安全的——比足够安全更安全。我们从未想到任何像这样的情况会发生。”
“但现在世界毁灭了，所有人都他娘的死了！”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机器开口了。
“对不起。”
“什么？”
“我说对不起。作为基金会的代表，我想向你道歉。你是对的。我们本能做得更好。我们本应做得更好。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该发生。我们做错太多事了，犯过太多不该犯的错了。对不起。”
“……我有个未婚夫，你知道。”
机器什么都没说，所以Caroline继续说。
“我们会在去年八月结婚，但蝗虫出现了。政府疏散我们所在的区域时，我们被送上了不同的卡车。蝗虫灭绝后，我回去找他。”
“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他的卡车。或者说残余的东西吧，怎么都好啦。里面空无一物。没有等待下葬的尸体。甚至连骨头都没有。”
“抱歉。”
“抱歉已经带不回他了。”
“我了解。”
又是沉默。如果机器有眼睛的话，它会看到Caroline脸上滚落的泪珠。之后：
“为什么你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们能把这修复。我们能把这一切修复。基金会这时已无法保护人类，而且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们能让事情重回正轨。我只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做？”
“我们在黄石有个设施，深埋在地下。那里有台机器——很多台机器。它们的详细资料复杂难懂，但它能够重建世界。它有我们需要的一切，从衣物与克隆罐到万维网的完整备份。”
“还有呢，你们只用按下一个按钮它就能把一切都修复？”
“差不多吧。我只需要你去到那里。它需要由一名人类激活。”
“你不能早点把这事做了吗？”
“我们不确定时间是否正确。是否使用这台机器是一个艰难的抉择，North小姐。它不是简单的重建世界，而是将它复位——它会擦去到目前为止的一切事件，用虚假的历史把它们替代，确保它们看上去似乎从未发生。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手段。除非我们确认我们已无能为力，否则我们不会想使用它。”
“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们的人？”
“我们没有人了，North女士。我被设计为一个最终应急计划，最后的故障保险机制。我只会在连续三百六十五天无法收到数据库中存储着的三千五百四十七个基金会站点中所有站点的信号后才会激活。如果有任何一名基金会职员活着，我就会在很久之前收到信号了。我知道请求你做这事很不公平，North小姐，但我们已经没有人了。”
“快滚球吧。”
“抱歉？”
“我说你快滚球吧。现在就带着这些东西滚。我不想跟这事扯上任何关系。我想的只是结婚，生一两个孩子，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过完我这辈子。我不能干这么重要的事。”
“拜托了，North小姐。这只是一个按钮。你所需要做的只是按下一个按钮。”
“这不只是一个按钮。我不知道你们这帮玩意在做出这个按钮时想着什么，但有些事情是人做的，有些事情是神做的。而把整个世界复位不是人类能单独办到的，不是吗？”
“我们之前就干过。”
Caroline没有说话，所以机器继续说。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次。我们所知的仅仅是黄石的设备曾被启动过。在过去的某时，有一位人类做出了抉择，放弃了他的世界与其中的一切，使得人类能够存续。也许是基金会的某人，他穷尽一生都在对抗那些不该存在的事物。或者也许是像你一样的人，一个活得更简单，更平常的人。但我不觉得这种差异很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天，有一位人类看了看他的世界，又看了看那按钮。有一位人类扪心自问，人类是否敢于踏入神之领域。有一位人类扪心自问，他是否有权这么做。有一位人类扪心自问，放弃这么做的话人类能否变得更好。在那天结束之时，有一位人类按下了按钮。请吧，North小姐。做那位人类。”
“问别人去吧。”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North小姐，求求你。求你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我想再次道歉，即便我的抱歉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深表歉意，North小姐。很抱歉我们让你失望了。很抱歉我们的错误让你损失了这么多。很抱歉我必须请求你这么做。但求你了。我们搞砸了这一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全部死去了，North小姐，我们的每一个人。求你了，帮我们让事情重回正轨。”
如果机器有眼睛的话，Caroline会看到它屏幕上滚落的泪珠。
Caroline思考了很长时间。她想到了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的未婚夫。她想到了每一位她认识的人，每一位她不认识的人。她想到了她曾生活过的世界，那个她爱着的世界，生机勃勃的世界。那是个完美的世界。但有一天，它甚至连好都算不上了。但无论它如何坏，那都是她的世界。
她想到了现在的世界。一个与先前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没有绿草鸟鸣的世界。一个没有忙于日常生计的八十亿平凡男女的世界。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都是因为一个秘密组织无法把几只蝗虫封在笼子里。
她想到了那个按钮。她所要做的就是按下按钮。她所要做的就是扮演上帝的角色，通过摧毁的方式拯救人类。
她思考了很久很久，之后又是一小会儿。
之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会试试的。我没法保证，但我会试试的。”
“感谢你，North小姐。太感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