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机遇,亦为灾厄——待登录异常#10530「蜜人」观察报告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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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国有人年七八十岁,愿舍身济众者,绝不饮食,惟澡身啖蜜,经月便溺皆蜜。既死,国人殓以石棺,仍满用蜜浸之,镌年月于棺,之。俟百年后起封,则成蜜剂。遇人折伤肢体,服少许立愈。虽彼中亦不多得,亦谓之蜜人。

—— 【明】 李时珍 《本草纲目》 卷52 〈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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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lFrom: 卡洛斯·维拉索内(moc.kooltuo|8290enosalliv_c#moc.kooltuo|8290enosalliv_c)


这段话写在这份异常项目报告开头,谨作引语。十四年前,也就是2014年,我完成了我的博士毕业论文,总部那边通知我去Site-64任职。我婉拒了,并申请了另一个设在秘鲁拉林科纳达La Rinconada的长期观测任务。前者是一个竞争相当激烈的岗位——考虑到64号站点规模庞大,设备齐全先进,工作环境优良;后者是总部在2012年夏天新设立的一个空缺职务,为的是管理一个八百多年都没活跃过,在可见的未来内也大概不会有什么动静的Safe级异常1,本身优先级也相当低,在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内都无人问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明明有机会获得那个很多人都在觊觎的好岗位却甘愿放弃,而去从垃圾堆里翻出了这么一个烂职务?毕竟,那座小镇坐落于海拔5100米以上的安第斯山脉腹地,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人类永久定居点。简单来说,鸟不拉屎,鬼都不愿意待。

我当时给出的解释是,拉林科纳达是我的家乡,我出生的地方,我对那儿有故乡情结。但即便如此,仍有很多人不理解,因为我在七岁那年就被表叔从那儿带走了;我童年的一半多时间,其实是在气候宜人的弗罗里达州度过的。现在,十四年过去了,我终于有机会好好解释解释,我做出这个选择的真正原因了。说起来,基金会之所以会设立那个在拉林科纳达的观测岗,现在看来真的是个纯粹的巧合。在那座不起眼的小镇,有一个谜团,一个基金会从未注意到过,但在过去的四十余年里已经将小镇的社区生态彻底改变的神秘现象。

故事的起源,要追溯到1984年5月15日,我出生前的第三年,一次再平凡不过的作业。那一天,我那当矿工的父亲,若昂·维拉索内,从附近阿纳尼亚Ananea山麓的一个矿洞中,背出了一具奇怪的尸体。









「蜜人」



拉林科纳达,秘鲁。

即便安第斯山脉的高海拔区域自古以来便存在零星的季节性居所或祭祀点,拉林科纳达作为一处长期性质的现代人类聚居地,其本身的生活条件也完全足以用恶劣来形容。这座位于秘鲁东南部的山地之中的小镇,年均气温维持在1℃上下,大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50%,强烈的紫外线辐射与反复无常的剧烈风雪共同塑造了一片对生命活动充满敌意的环境。

20世纪下半叶,拉林科纳达附近岩金矿床的勘探与开采价值被逐步确认,吸引了部分人口涌入这片本不宜居的土地,故而此地人口呈现出三大典型特征:高度年轻化、男性占绝对主导、流动性强。与外界几乎所有矿场不同的是,当地普遍运作着一种被称为“卡丘雷奥”cachorreo的劳务制度:矿工需为矿主无偿劳作约28天,期间自理食宿并承担极高强度的井下作业风险,方可在月末获得数日甚至仅有一日开采“自有”矿石的权利。这种制度将生存希望高度绑定于个体的体力极限与不可预测的矿石品质,本质上是一种对剩余价值的极端榨取。

对拉林科纳达居民生理状况的初步观察可归纳得出:矿工群体中普遍可见巩膜呈现异常的红褐色。这一现象的成因可溯源至金矿提炼的核心工艺——汞齐化法。在简陋的作坊环境中,大量液态汞被用于从粉碎的矿石中吸附金微粒,随后通过明火加热蒸发汞以获取粗金。此过程导致汞蒸气及含汞粉尘在封闭或半封闭空间内,乃至整座城镇的大气中弥漫。长期暴露于此环境下的居民,其神经系统、肾脏及呼吸系统将遭受渐进性、不可逆的损害。汞中毒的典型神经症状(震颤、认知障碍)与上述巩膜变色(推测为汞化合物沉积或毛细血管损伤所致),已成为该地居民的显著标识。在恶劣生存条件、高强度劳作及医疗资源的绝对匮乏等负面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该地矿工群体的平均预期寿命仅为约35岁,远低于国家平均水平。

如同大多数资源型城镇的通病一样,过度依赖矿产资源对当地生态系统的破坏也不容小视。未经处理的含汞废水、氰化物废液以及矿渣被直接排入山涧溪流或露天堆放。水系沉积物及下游土壤样本检测均显示汞与氰化物含量严重超标,形成持久性的污染扩散源。这除了会严重威胁定居点自身有限的水源安全,更对安第斯山脉脆弱的生态系统造成了深远破坏。

与严酷现实形成复杂对照的是当地居民对传统信仰的坚持。安第斯原住民所信仰的核心神祇——帕查玛玛Pachamama,即“大地母亲”,在此地仍受到广泛尊崇。矿工在深入山体(被视为具有灵性的“阿普”Apu)前,常举行简短的仪式,向帕查玛玛敬献古柯叶或少量酒水,祈求安全与丰厚的矿藏回报——他们敬畏着脚下的土地,却又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将它开膛破肚,用剧毒一遍遍地灌入它的血脉。这种根植于土地与自然的古老敬畏,在工业化采掘带来的环境灾难与健康威胁背景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矛盾性。

我下了直升飞机,迎接我的只有父亲一人。

二十年没见,我差点没认出他来。相比起我记忆中那个高大而精瘦的背影,眼前的这个小老头直不起腰来,啤酒肚也鼓出来不少;唯一不变的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憔悴感——我很难用言语去形容那种感觉,只能说当你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你绝对不会认为他的健康状态是良好的。这么多年以来,尽管始终保持着联系,但父亲从未来看过我一次。这让我始终对他抱着一些怨气。

父亲张开双臂想和我拥抱,但我只是伸出了右手。他迟疑了一下,脸上的尴尬清晰可见。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坐上了父亲的货车——在我离开之前,他根本没有钱买私家车。这么多年下来父亲身上的变化显然远不止他那发福的身子;他的内在,或者说某种本应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也在这二十余年的空白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一路开回小楼的路上,也不是没有看到过其他开着车的镇民,但父亲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交流。儿时记忆中的他本应特别热情健谈,是擅长跟所有人搞好关系的那种人,我寻思着。

相比起记忆中那寒酸破败的屋子,我感觉父亲如今住的这栋小楼格外奢侈。里面各式各样的家电应有尽有,甚至还连上了局域网。即便这座小镇和记忆中相比现代化了不少,但我那矿工出身的父亲能够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还是多少出乎了我的意料。父亲看出了我的疑虑,但始终没有多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多过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只是紧紧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打算动身去观测站就位了。父亲沉默着帮我整理好东西,临出门前的时候,我回头向他招了招手。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四下环顾一周,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你周围的镇民。他们不喜欢外来的人。”


这片同时被寄予了人类贪欲与敬畏的山脉,也在用同样矛盾的形式做出回应——具象化的物质体现,便是“蜜人”mumia mellitus。这是一种暂时未被正式编号,但从形态和功能方面均与已被记录在案的SCP-1176有一定相似程度的异常;但相比起后者,它的形成与人力干预似乎并无关联,而更可能是某种在自然环境的孕育下机缘巧合中诞生的异常。总的来说,它并非淘金者们梦寐以求的黄金,却客观上促进了当地的金矿开发,进一步地,也将底层淘金者更深层地禁锢在此地。拉林科纳达的地区生态完全被重塑,乃至于黄金沦落为这场病态循环中的一项“副产物”。我们接下来在这份报告中讨论的内容,皆与“蜜人”密切相关。

首个“蜜人”样本的现场照片。

有关首例“蜜人”样本的发现记录,在笔者对家父若昂·维拉索内的访谈中得以补全。“蜜人”的0号样本被发现于阿纳尼亚山一个地势较高的矿洞中。与自然尸体因重力作用置于地面或被掩埋不同,该具“蜜人”倒悬于某处穹状洞穴顶部,其悬挂状态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呈现出一种下肢末端骨骼与围岩的钙质部分浸润式的融合,形态学上类似一种共生性的固着。尚未在脊索动物门中发现此种悬挂姿态的先例,其生物力学原理和结合部位的化学反应机制至今仍成谜。“蜜人”体表呈现出非典型的琥珀样蜡质光泽,若是用诸如手电筒等强光源照射,可见其由金黄到深棕诸层次的通透皮层。其质地近似于古地层中的某些生物树脂化石,但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内部并非固态。

这份认知缘起于一次粗暴的偶然——一位矿工使用十字镐碰击导致了样本腹腔表皮破损,自破口处溢出的并非体液或是腐水,竟是一种高度生物活性的金黄色蜜液。据发现者口述,其黏度与气味均与天然蜂蜜高度近似,却夹杂着几分矿浆般的无机质感。目击者回忆称,彼时一个最大胆、也是因为食粮殆尽而濒死的矿工,是抱着不顾一切的决心尝了一口那“蜜液”,却未尝到预想中的腥臊或剧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甚至混杂着一股微弱的暖意。后来的成分检测,倒也确实发现了熊果酸(C30H48O3)在内的多种天然营养成分,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其“食用价值”。鉴于早期研究缺乏参照对象,发现者自然而然地将此种现象与部分蜜罐蚁(Myrmecocystus)种群中特定工蚁的储蜜行为类比联系。客观而言,这种跨物种的形态功能趋同为研究带来了一定启发,但笔者观点与后续研究一致认为,二者在发生机制、代谢方式与组织学层面上都存在着本质差异。

尽管目前的大量案例已经证实“蜜人”具有食用价值,我们仍然不得不感叹第一批尝试的矿工们,当初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才被迫克服了人内心中最本能的抗拒心理,并最终作出了食用样本的选择。事实上,“蜜人”为何具有食用价值,直至今日依旧是个未解之谜。除去上述熊果酸等营养成分之外,在样本的表皮上还检测到了一些至今未被彻底解明的物质,其中包括一些结构异常稳定的有机配体,核心特征为富含硫醇基(-SH)与羧基(-COOH),以及某种高反应活性的铁(III)缺位配合物,它们对汞(Hg²⁺)、氰根离子(CN⁻)展现出近乎“贪婪”的结合能力。这些物质在蜜人组织内预先与重金属及氰化物形成了极其稳定的中性大分子络合物,其解离常数低至仪器检测下限。简言之,它们并非清除毒素,而是将剧毒物质“锁”入分子囚笼,使其暂时丧失生物毒性。

另外一些物质则更为神秘。这是一类无法被现有质谱或核磁共振技术解析的胶状物质,被视为蜜样基质的主体,亦是活性物质的载体与稳定剂,同时也可能是维持“蜜人”整体结构在极端环境中不腐的关键。当前组成该种物质分子的化学键尚未解明,但离体实验显示,一旦脱离拉林科纳达的高寒低氧环境,该物质会迅速发生不可逆的相变与降解,连带导致前文所述的有机配体解体及缺氧适应因子失活,进而将原本被控制住的剧毒物质被释放出来,破坏人体免疫力。

当事人之一若昂·维拉索内回忆,彼时这类异常仍然是极罕见的个例。“蜜人”(Hombre Melificado)这一民间俗称确立,则要等到初次发现的三年后,发掘数量与目击人数出现了爆发式增长。其并非一个生物分类学名,仅仅是基于宏观性状给出的一个代称。此名称借用了古籍中对于蜜渍人类干尸的称呼,但二者仍存在本质性的差异,是两套相去甚远的系统运作出高度相似产物的一种巧合。在最初的报告中,它被暂时定义为“可能与矿洞中的人类尸骸有关、具备生物活性、内含蜜样黏性流体”的倒悬人形尸体。这个冗长又充满矛盾的描述恰恰真实地映照出,敬畏、贪婪与人类有限的智识同时搅合在一起时,那份独特、占有欲和无力感交揉的复杂心态。

更令当地镇民惊喜的,则是若昂·维拉索内及其矿工同僚们的生理状况出现了显著改善。前文提到,拉林科纳达的矿工们始终饱受汞中毒的折磨以至于平均寿命远低于国家水准,但作为第一批食用了“蜜人”的矿工群体,他们在食用过后的三年内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生理和心理状态的双重好转。在摄入蜜人组织的数天内,其巩膜上因汞沉积形成的顽固红褐色斑块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淡化,伴随有手指震颤症状的显著减轻和持续头痛的缓解;对于因慢性高山病(CMS)而心肺衰竭、口唇呈绀紫色的垂危者,一小勺来自“蜜人”的蜜液灌入,能在十分钟内平息最剧烈的喘息,甚至能够呈现出类似于濒死者回光返照的神奇功效;除此之外,在食物短缺或水源污染的极端情况下,蜜人组织因其高热量及解毒能力,成为防止误食含汞/氰化物污染食物后急性中毒的“保险栓”。曾有矿工在饥荒中被迫食用被选矿废水污染的块茎后,立即吞服蜜人碎块,竟奇迹般未出现中毒症状。

这些生理疾病情况的改善足够显著,以至于当地居民在基本不具备任何专业知识的情况下,也能轻易地判断出:正是因为这些矿工食用了“蜜人”,才得以解决这一困扰镇民已久的顽疾。事实上,第一批食用“蜜人”的数名矿工,在笔者于2014年夏来到拉林科纳达观测站开始长期任务时,仍有将近一半存活;这意味着这几名矿工样本的平均寿命大概率能够达到55岁或更高,相比起此前调查中35岁的平均寿命,可以称作是天壤之别了。

自1987年起,“蜜人”开始被当地居民形容为“帕查玛玛的恩赐”,并迅速地传播开来,在极短的时间内遍布了整个小镇;从不为人知到在整个小镇的范围内供不应求,“蜜人”只花了三年时间。更有虔诚者在祭祀大地母亲的仪式上,会在古柯叶与廉价玉米酒旁悄然放置一小撮珍贵的蜜人碎屑。不得不说这是最亵渎也最虔诚的供奉——既祈求更多“地母的恩赐”,又试图安抚因持续掠夺资源和亵渎天工之物而可能震怒的神灵。

渐渐地“蜜人”那救命的价值不再是秘密,随之而来的转变与重构也愈发明显——它本身便成了一种比黄金更稀缺的硬通货,其稀缺性也催生出了一套全新的社会运作逻辑。最初凭借运气偶然撞见的那些个体,根本无法满足镇上因汞中毒与高山病而持续扩大的刚性需求。

没人再指望山洞里能自己“长”出蜜人,人们想要寻求“自主产蜜”的方法,却苦于工序无从下手。一次,从首都利马Lima来的一位当地华工携带了几卷难以溯源的中国元明时期的古籍,声称自己从一本叫《辍耕录》2的书中学来了一套所谓的“蜜人制法”——再根据当地条件进行了些许改良:没有甜味物质,就用含铅与铍3的废水代替(自然也无可避免地包含了最常见的汞与氰化物);高寒环境的矿洞中,正常存放胴体的浸泡液会冻住,索性就将胴体浸透之后,两脚悬挂在洞顶,让它自然风干熟成。做完这些,就只需交给山神“阿普”,等待自然的酝酿。而这样一番操作下来,或许是其中那些看似多余的“杂质”起到了什么催化,又或许是山洞深处果真存在什么“神迹”,所得到的产品竟真与当初发现的野生“蜜人”样本别无二致。并未让人意外的是,当蜜人的制作方法逐渐传开后,那位华工便不知所踪了。

于是,“蜜人”的生产模式从被动的“寻获”转向了主动的“培育”。有了那位华工带来的工艺,就只需原材料——冶金产生的废液自然不缺,唯一制约品便是活人了。在所有人的默许下,一套基于成本效益的非正式筛选机制应运而生。什么样的“原材料”最好用?笔者相信,拉林科纳达的居民们自有一套评估标准。一个理想的“原材料”通常具备几个特征:首先,社会关系网络必须薄弱,这样倘若人不幸“失踪”,追索的成本才低;其次,不能有强壮的近亲,以免在分配环节闹出暴力纠纷;当然,他们的身体还得尚存一定的生命力,才能撑过完整的“化蛹”周期,保证最终成品的生物活性。如此算来,一个孤身前来且体弱多病的外地年轻人,其剩余价值远比一个失去劳动能力但在镇上人脉广泛的工头要高得多。

最近镇上出了点事情。

有个德国的年轻人成为了这里的不速之客。他只有25岁,年轻又有活力。这年轻人名叫塞巴斯蒂安·克劳泽,父亲是开公司的,家里颇有资产;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在网上开通了一个账号,专门分享自己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所见所闻,几年下来也逐渐有了些名气。

毫无疑问,拉林科纳达是个不错的探访对象;抛开这里“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人类永久定居点”的神秘光环,进来发展得如火如荼的矿业也足以吸引外人们前来这篇本应死气沉沉的小镇一探究竟。刚来的那几天,克劳泽在我的观测站暂时停留了几天;后来他想办法搞定了一些颇为复杂的手续,在镇上租了一套公寓房。短暂相处的那几天,我对克劳泽印象不错,他虽然啥都不懂,但愿意主动帮忙打下手干重活,帮了我不少忙。他临走的时候,我思来想去,将父亲当年告诉我的那句话转述给了他。

“镇民们不喜欢外人。很多事情机灵点,别太深究。”

很显然,克劳泽没怎么当回事。没过多久他就发布了一期视频,在展示了拉林科纳达那欣欣向荣的工业发展之余,也表达了一些担忧,其中包括环境污染和镇民健康之类的。他还声称计划采访当地矿工、小型作坊主,并“尽可能接近核心区域”。镇民们对他的计划大为赞赏,还有人说希望他体验一下当地矿工的日常生活,并制作一期相关视频宣传一下。

当我听到这条消息之后,我心中一沉。我原本以为镇上那帮人面对一个有一定粉丝量和曝光度的网红起码还愿意装装样子——但矿坑内没通网,他没法做直播,在一个近乎全封闭的环境下,上帝都救不了这小伙了。

2022年10月15日,克劳泽预订的返程航班(利马-法兰克福)显示其本人未登机;德国大使馆随即启动领事寻人程序。数日后,秘鲁政府方面联合普诺省警局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说是克劳泽在进入阿纳尼亚矿区后“因不熟悉复杂地形,可能遭遇意外跌落或突发高原疾病”,并强调“搜救工作因恶劣天气受阻,仍在进行中”。声明同时委婉提及了克劳泽“可能未获得所有区域的必要许可”。

11月1日,在德国方面持续施压下,秘鲁外交部发布最终通告,称“遗憾地认定塞巴斯蒂安·克劳泽先生已在拉林科纳达地区不幸遇难”,死因推定为“意外事故”,并强调“该事件属孤立个案,不影响拉林科纳达作为国内重要矿业产地的正常运转与投资环境”。克劳泽的个人物品(背包、部分摄影器材,不含存储卡)在“偏远山坡”被“发现”并移交德方。其家属的独立调查请求被秘鲁法院以“涉及国家安全敏感区域”为由驳回。

年底,镇上的工头们又开始向镇民兜售新产出的“蜜人”了——这本是每年12月都会在镇上发生的事,但我在与会之后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在会上看到了什么。

在展台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保存完整,品质优良的样品。我看清了他那独特的日耳曼民族样貌,那大大张开的嘴巴,以及永远凝固在那对已彻底钙化的瞳孔中的惊恐。


这种冷冰冰的筛选逻辑,很快就在当地社区内重塑出一种无形的生存等级。人们抛弃了对待彼此的同情心,身边的人在眼中变得如同金矿石一般冰冷而纯粹。聊天时旁敲侧击地探问对方家世也不是出于关心,只是在无意识地更新着风险信息,评估着彼此的价值。

这套地下体系熟练运转之后,自然就催生出了更精细化的分工乃至“产业升级”。某些掌握着独门“哺育”配方的家族,开始琢磨能否通过调整“原料”的生前饮食与浸泡液的矿物配比,来定制具备特定功效的“高品阶蜜人”——比如专治神经震颤的,或是能让心肺衰竭者多喘几口气的特供品。如此一来,“蜜人”之间也有了三六九等,其中的勾心斗角也变得更为复杂,一套围绕着“品阶”展开的权力结构与交易网络,就此开场。

必须要承认的是,“蜜人”的存在对于拉林科纳达的社区发展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促进作用。金钱无法买得健康的道理早已广为人知,也曾令无数人无可奈何,因此当这件无价之宝在超自然力量的作用下真正地以实物状态呈现在大众面前时,其发展潜力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是在拉林科纳达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气候恶劣的小镇。“蜜人”相关的生产业和销售业得以在短时间内崛起,成为镇上与金矿采掘业并肩的热门产业。通过从事“蜜人”相关的买卖,很多原本大字不识,成日碌碌无为的失业者得以摇身一变,大赚一笔。

然而,“蜜人”产业的繁荣注定只是片面的。上文已经提到,“蜜人”疗效的核心逻辑是通过特殊的有机配体将浸入人体的毒素锁死,但这种配体一旦离开了海拔5000米的极端环境之后,将会迅速失活,这也意味着“蜜人”产业将注定被留在拉林科纳达,无法向外拓展哪怕一分一毫;同理,接受过“蜜人”治疗的镇民们在其接下来的余生中都将无法离开这座小镇,因为一旦他们踏出这片环境,早已在其体内潜伏已久的剧毒物质将会迅速突破分子囚笼,在短时间内夺取他们的性命。无知的镇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他们曾无数次试图携带者“蜜人”及其配方离开拉林科纳达,但所有的尝试均宣告失败了。

除此之外,社会意识形态的极端化也加剧了小镇的排外性——其根源并非文化或种族隔阂,而是一道围绕资源有限性的冷酷算术题。当越来越多的当地底层人被“自愿”地变成“蜜人”,这条产业链的“原材料”供给势必会出现缺口。而引入外部人口,就成了维持这套系统运转的必要手段。

父亲死了。他享年66岁8个月13天,对于拉林科纳达人来说算是高寿了。临死之前他瘫在床上,已经口不能言,只有一双眼睛仍然瞪得浑圆,瞳孔中凝聚着一丝恐惧。他或许还算是幸运——至少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血亲还在他的床边,见了他最后一面。

小楼的大门紧锁着,但透过窗还是能看到,外边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几十个人。他们一个个目露凶光,争先恐后地探着脑袋想看清楚屋内的情况。父亲的死讯显然不会第一天就传达给他们,但所有人都对此有预感——老维拉索内时日无多了。他们在等候一个时机,等候一个确认这个矿工老头已经一命呜呼的时刻,就抄起家伙冲破这形同虚设的封锁,将屋内最值钱的东西抢走。

大家都知道这里头什么东西最值钱。

父亲临死前过得并不安生。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场景,于是将自己封锁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我可以通过一条隐秘的地道抵达他家的地下室。

“别把我葬在那山里。来接我的已经不是阿普了。”他曾对着我喃喃着。

我想,这实在是太过不现实了。屋外的那帮人很快就会察觉到异常,我更不可能拦得住他们。我在这里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外人,能够独善其身已经实属不容易——而父亲,他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之一。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家都等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回报帕查玛玛恩赐的那一天。毕竟这神迹不是属于他的,是属于整个拉林科纳达的。

我打了个寒战。我转过身去,掀开地板,跳进了地下室;那里通向后山的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从那里可以不引人注目地赶到我的观测站。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身后迫不及待的呐喊声和叮铃咣啷的打砸声。


紧接着在秘鲁境内,普诺、库斯科等周边地区中,关于拉林科纳达的传说逐渐两极分化:一面是吹上了天的淘金神话,讲述一夜暴富的奇迹,如鱼饵般公开诱钓着失地农民与城市贫民;另一面,则是些神神叨叨的恐怖故事,低语着有去无回的失踪者与山中怪物——如同疯人梦呓般的警告,无法证实,却也难以证伪。

对于那些被“黄金梦”吸引前往的外来者,拉林科纳达会展露出它最不设防、却也最致命的一面。总会有个“热情”的工头来引荐,拍着胸脯说进矿区门槛低,甚至许诺无需遵守“卡丘雷奥”那种卖身契一样的制度。可真相往往是一旦他们深入矿洞,其身份便会迅速从“新矿工”转变为“预备材料”:护照“意外”丢失,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最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轮班中“因矿难失踪”。这套流程走得如此顺滑,以至于人员失踪本身,竟都成了小镇日常生产的一部分。

这本是一场场可以避免的“人祸”,却耐不住逐利者从中作祟。当地矿业巨头作为这一生态链最顶端的掠食者,并没有一丝一毫尝试限制或禁止这种戕害性命的行为,反而对此采取了默许乃至鼓励的态度。他们的授意催生出了一种非正式的“贡品”制度:地方上的工头或家族势力,需要定期向公司“上缴”一定数量的合格“原材料”,以换取对高产矿道的开采权、更先进的爆破设备,甚至是对其地下交易的保护。人命在此被彻底量化,沦为商业合同中一个不显眼的附加条款。

如此以往,拉林科纳达的社会金字塔被彻底重塑,其结构之森严远远超过了任何基于纯粹资本的社会。塔尖是几乎从不露面的矿业公司高层及其代理人,他们掌控着黄金与“高品阶蜜人”的最终流向,享受着全部红利。其下,是垄断着“培育”技术与分配渠道的地方家族和工头,他们是这套体系的管理者与中间商,在镇上与黑帮毒枭并无二异,手握生杀大权。而广大的本地矿工构成了金字塔的基座——他们是一边靠着“蜜人”吊着命,好继续在毒气里挖矿的消费者,一边又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或家人稍有不慎,就从“食客”变成了“食物”。至于金字塔的最底层,甚至在基座之下,便是那些源源不断被吸引而来的外来者,他们在这里几乎不被视作“人”,而是一堆长着两条腿的“矿物资源”,等待着这座大熔炉的“加工”。

科学来讲,这种穷尽一切的压榨和内耗,本将很快把这个脆弱的系统拉入崩溃的深渊。但一个更为吊诡的现实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这座阿纳尼亚山仿佛真的有神明显灵一般,化作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宝库”。每每旧的矿脉资源快要枯竭时,总会有富集度更高的新金矿被发现。看起来是山神阿普和帕查玛玛的恩赐?不,实则是罪恶的诅咒——这里俨然是一台吃人的熔炉,而源源不断的金矿恰为这台熔炉持续注入着燃料。

金矿的持续加工与产出,并没有改善矿工的生活,反过来却将他们脖颈上的枷锁勒的更紧了。高品阶“蜜人”的产业与地下黑市网络愈发成熟,这份“生命解药”也开始明码标价,价格日益走高。矿工们必须忍耐着更长时间的无偿劳作,冒着更严重的汞与氰化物的中毒风险,才能够勉强换取一片让自己撑到下个月的“蜜人”组织。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就此形成了——出卖生命换取黄金,再用黄金去租赁一个可继续出卖的暂时性健康。他们被“蜜人”的疗效困死在了拉林科纳达,也成为了这套体系中最为稳定也最为忠实的客户与耗材。

这种不断内耗、无法挣脱的死亡循环,在生物学上也有一个惊人相似的范例——蚂蚁的“死亡漩涡”(Ant Mill)。领头的行军蚁本该跟随大部队留下的信息素踪迹,带领后面的蚁群前行。但当它们“跟丢”迷失了方向,就会开始原地打转。而后面跟随的蚂蚁则会出于本能毫不怀疑地跟随前者脚步,最终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死亡漩涡。这样的结果就是数以千计的蚂蚁被卷入其中,它们都坚信自己正走在通往生存的正确之路上,实际却是因为持续的无效行军,最后因体力耗尽而死。

此情此景下的拉林科纳达,已俨然成为了这样一个巨大的人类漩涡。黄金便是初始时那道诱人的信息素,吸引着无数绝望的灵魂本能地前往追随。而“蜜人”构筑起的整个生存体系——采矿-中毒-治疗-再采矿——则构成了那条无懈可击的闭合旋转轨迹。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遵循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竭尽全力向前奔跑着。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正确”,每一项选择都无比合乎“逻辑”,但这条道路的终点远非新生,恰恰是一场集体的慢性死亡。即便真的有人察觉了异常,大呼着想要逃离,身躯也只会被这道不可逆转的洪流冲垮,沦为下一尊牺牲品。

笔者也曾试图为这个绝望的系统寻找一个破局点,一个可被外力干预的结构性弱点,一种终结循环的可能。然而最终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系统是如此完美。它不缺少外部输入——不断慕名前来的淘金者,以及这座城市在如此恶劣的高寒环境下依然能够存在,便是问题最好的说明。它也不惧怕内部损耗——矿工们本就是一个个可替换、可再生的零件,而“蜜人”就是让这些零件暂时延长寿命的润滑油。最重要的是,它最核心的原材料是无穷无尽的——人类的“贪婪”与“欲望”,挣脱了心中枷锁的乌尔卡瓜里Urcaguary4

它不需要终结。它本身就是终结。










“怎么样?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要说服你老爹把你从这里带走了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望着眼前这个神气十足的小老头。我摸了摸自己拉碴的胡须,最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表叔走上前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段时间辛苦了,卡洛斯。”他苦笑着,“我当初是真想不通为什么你还想回来,明明这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也好,那会儿你年纪小,还不知道这破玩意意味着什么,还得是自己回来忙上这么多年才终于想明白。”

我无言以对,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己手里的资料,然后默默跟着表叔踏上了直升机。在半空中,我不免转头看向窗外,俯瞰阿纳尼亚山麓这座已经逐渐显出全貌的小镇。我曾对这生我养我的地方多少也抱着些乡愁,现在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了。

“上头会怎么处理这个异常呢?有基金会的介入,多少也能改变些什么吧。”我问表叔。他本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这时睁开了眼睛望向我。

“小子,你还是远离基金会太久,把这里想得太好了。”他呵呵一笑,“基金会比你想象中功利许多,能省钱还是得尽量省。他们不会多管这个的。”

“高海拔,信息交流不便,这本来就是个绝佳的天然屏障。其次,这个异常,它也只在这里才有市场,才勉强算是个有价值的管理对象。两个因素加起来,它已经完美达成了自我收容的效果。更何况秘鲁政府那边还得靠这个谋利……任凭这小镇闹翻天,都不会对常态造成什么大影响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别人来接替你的岗位的——他们能做的估计也就这么多了。”

直升机穿云而出,我扭过头去,极目远眺,依仗着阿纳尼亚山的高耸,在阳光照耀下洁白得令人难以置信,如同塌陷了一角的世界,那是正在消融崩解的“睡美人”Belle Durmiente冰川。而在冰川下的无数个深穴中,又有多少亡魂未能瞑目。

我收回目光,不再言语,任凭直升机下层层飘过的白云将视野中一切人类活动的痕迹彻底掩盖。帕查玛玛的恩赐在可见的未来都将被永远留在这座白雪皑皑的小镇,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不受任何干扰,不停留在任何外人的记忆之中。因为那纵横八千九百千米的安第斯山脉不仅会忠实地记住一切,也足够雄伟到能够将一切的罪恶藏于其中。










自2023年以来,随着国际金价持续走高,拉林科纳达的人口结束了十年来的动态平衡期,开始了新一轮膨胀。截至本文截稿时,拉林科纳达的居民人数已突破10万人5,城镇规模也不断扩大。鉴于该矿区提供了超过秘鲁全国黄金产量10%的份额(近期已突破20%),为财政带来了巨大的营收,政府已着手遏止矿区相关真实状况及负面消息的流出,以确保金矿的稳定运行。

正如当地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口增长曲线,“蜜人”的故事,依然远未结束


现如今的拉林科纳达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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