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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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ite-17被封锁了,对整个站点,尤其是伪装设施和生活在其中而毫不知情的正常人们。出入的每一个人都被仔细核查,事实上,如果条件允许,任何出入申请都将被无限期地后延。

“得了吧,身份审查?这半点用处都不会有!你们到底搞没搞清楚?”Clef暴躁地在空旷房间里来回走动,深绿的荧幕一片空白,但他知道有人——而且多半不止一个,正在那后面审视着他。然而这显然不妨碍他一边抱怨一边大嚼口香糖搞得唾沫横飞,“你们他妈的简直是疯了,把我们锁在这鬼地方,在几百万人口中找那该死的项链——”他忿忿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巧妙地没让一滴血液沾上他的靴子。

[我们尚无法证实你不是Bright博士的化身。请端正你的态度,Clef博士,你已经引起了一些不满。]荧幕闪烁着显露字样,片刻后渐次消失。

Clef不耐烦地砸了咂嘴:“在他把963凑近之前我就能把枪管塞进他的嘴巴。说真的,情况在变糟。如果你们还不打算利用一下可怜的被压榨员工们的力量,啊哈,总不至于寄希望于Jack的良知吧?”他突然坐在椅子上给他锃亮的爱枪上润滑油,像是监控突然卡壳跳过了他坐下的过程。荧幕沉默着,警告或者默许,他懒得揣度那些家伙的用意。

冰冷的对峙仍在延续。Clef满不在乎地用口哨吹出诙谐怪异的调子,过于尖锐的音符大笑着在空气中旋转,像一张狰狞的笑脸。

[SCP-963-β提案被通过了。]荧幕妥协似的发出了讯息,当然,这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妥协呢?不过实实在在的,讯息就在那里,继续出现。[这项任务被指派给你,等待好结果。]

“把麻烦事推给麻烦人就是你们这群家伙的传统艺能吗?”Clef出现在房间门口,压低的帽檐没能完全遮住他兴奋的眼睛,“啊哈!要我说你们早该这么做了。”

他优雅地转身避开地上的血痕:“现在嘛,祈祷现在还不算晚吧!”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看样子被实际意义上软禁的日子憋得不行,再过几天他说不定就会疯掉,嗯哼,那可真是雪上加霜,这破地方没准儿有机会直接玩完。Clef被自己的想象取乐了,因而毫不遮掩的刺耳笑声在整条幽暗的走廊横冲直撞,吵醒惨白的灯光。

他推开路过的每一扇门,“嗨,伙计!”对其中表情各异——哦,当然,有理由相信惊恐会拔得头筹,接下来的排名分别是“我的上帝啊”、的“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难道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和“哦不该死”——的人道一句亲切的问候:“祝你的屁股安好,蠢货!”然后带着失声尖叫或者气急败坏的咒骂踩着欢快的踢踏舞步前进。

“早上好,Gears,或者下午好——鬼知道,夜晚愉快!”Clef一脚踹开目的地的大门,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另一双,他几乎捕捉到了些微的惊慌,然而Gears漠然的眼睛毫无情感地与他对视:“我看到你过来了。”他用左手指了指一个屏幕,这样的东西占据了偌大房间的每一面墙。

“哈,监控室真是个不错的活儿。”Clef挑了挑眉,反手把门关上,“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比如刚才?老天哪我在那鬼地方呆了多久?”

“今天是第四天,如果你感到饥饿,这里有面包。你不该杀死送餐的员工。”Gears把桌上的餐盘递给他,而后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一直很安静。”

“哦,好吧,一直。”Clef把面包草率地塞进嘴里,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尖锐的寒冷突兀地抵上咽喉,Clef看到Gears全身僵硬了——他咧开夸张无比的笑容——Gears仍平静地看着显示屏,对一把本不应存在的小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没有半点反应。

Clef无趣地叹了口气,没有刀刃,他坐在转椅上百无聊赖地应付着面包,监控画面尽职尽责地记录。Gears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双白色手套,他把手套交给Clef:“记得戴好,Clef博士。SCP-963-2在你身后的柜子的第一个抽屉。一位D级人员已经等在后面的房间里。”

这位先生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书本,报纸,手机,或者其他什么可供消遣的玩意儿,他远远注视着灰蒙天空,当然啦,还有林立的高楼。快要下雪了,但这穿着体面的先生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Evely摆弄着自己的相机,对这样一位怪人有点好奇——也许这就是她要找的,因此她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那位先生讶异地低下头,Evely在他辨不出浊清的烟蓝眸子中看到了自己微笑的模样。很好,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即使你已经不那么小了。

“如果你是就工作日问题来采访一个坐在公园里颓废的闲人,请允许我留给你一个萧索的背影吧。”他促狭地眨了眨眼,左手抬起到胸前,在片刻的凝滞之后从善如流地整了整衣襟。

他习惯佩戴领结,或者怀表?Evely把最深的猜测压在了心底。“不,只是想提醒您,这可不是个好天气,冬天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伸手指向越发靠近的阴云,“看来您不是本地人?那么要不了多久街上就会多出个冰块啦!”

“那可太糟了。”他简短地回答,随后注视着她,好像在期待什么回应似的。他没有得到回应。目光停留的方向是远方,然而通往远方的途径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他又开口:“我在很多地方旅行过。”

“让我惊讶一下。”Evely俏皮地说,她愉悦的查看着照片,红色的光芒染在雪上,当然是灯光,阳光是白色的,所以雪是白色,“如果你的足迹能点亮半张地图的话。”

“城镇地图?”

“不,世界地图。”

那位先生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提及一个不相及的问题:“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Evely。”

“不错的名字。”

“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比你能想象的更多——我走了很多年。”男人用余光瞥见了照片的一角,烟蓝的眼睛被红刺伤了。他又整了整毫无褶皱的衣襟。

“所以您是想休息了吗?”Evely的翻阅速度加快,照片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掠过眼前。

“遗憾的是这是一场新的旅程。”他的视线落在古老的座钟上。

Evely叹了口气。照片定格于肃然的建筑物侧面。

“好吧,所以,伙计,抬起头。”她用成熟随意的口吻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那位先生完全不惊讶地顺从站起身,衣摆困在了长椅边缘,他用力扯了一下。不符合他气质的痞气微笑同辛辣的讽刺语言一同出现、

“哈,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哪个蠢货的主意?”

白光霎时肆虐在这个街角,短促的惊叫和怒吼,被夜风稀释的爆炸轰鸣。远处酒吧车接的混杂酒精与舞乐的狂欢,晚祷与晨祷交错的钟鸣,匆匆擦肩的问好或者咒骂。光芒渐隐消散,可怕的一片安宁。

而后是悠远的,狂乱的,惊慌的尖叫,刺破了明亮的夜晚。

2.

“好久不见,Jack,如果你还记得,你欠我一杯酒。”Clef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向后靠着椅背,比起他面前被死死绑在座椅上不得动弹的人要来的闲适一万倍。

“下次去酒吧我会记得给你点一杯长岛冰茶,你个婊子养的。”Bright用干涩嘶哑的嗓音哼哼唧唧地说,“看在上帝——或者无论什么东西,魔鬼也行——的份上,别把963-2当召唤符用。”

“你可不够配合啊,老兄。”Clef优哉游哉地用脚尖轻点出欢快的节奏,“根据……那家伙叫啥来着,Tend特工,的反馈,外面至少有两个你。当然啦,交通被我们的人管控着,你没法逃离Site-17,嗯哼?”

Bright只是一言不发地看向远方,像是打定主意要让自说自话的Clef看上去就像个小丑。布满灰尘的地板里静静坐着模糊的人形,做成基金会标志模样的锋利物品深深嵌入他的右肩,那曾代表他的忠诚,讽刺的东西。他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和痛苦。Bright的呼吸紊乱了瞬息,一切不过是幻觉一秒。流出的血液不很多,但不曾停止,他橘红色的制服被更冲击、更鲜艳的色彩逐步覆盖,微弱的滴答声溅落低沉的嘈杂,然后是下一滴,再下一滴,再下一滴。在刽子手玩腻之前,或者他得到想要的消息之前,又或者搏动的鲜红终归于干涸之前,这样的倒计时还足够支持好一会儿的消遣。

“这倒是件稀奇事儿,我原以为你的耐心简直深不可测呢,Jack,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Clef扫了一眼Bright身后闪烁红光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身后也有这样一只。这会儿他倒不像先前表现得那样急躁了,与这个罪魁祸首对话似乎是他能给自己争取到的最佳选择,“让我想想……三个月之前?难不成是Gears让你改变了想法吗?还是那场Site-19高管会议?”

“得了吧,Alto。”Bright撇了撇嘴,“只有你和Gears——只有和你们俩谈没有半点意义。”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伤口被金属边缘摩擦的剧痛让他表情扭曲。

两只迥异的眼睛盯着这具狼狈不堪的D级身体,或者三只,Bright想,也许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幻觉,他不能确定。

“好吧,真难过你把我和Gears分在了一类。”Clef做出浮夸的悲伤表情作为话题的终结,“那接下来,嗯,我们还有不少时间。你知道,严刑拷打是一份完美答卷必不可缺的一环。”他的右手几乎画了个半圆,他用轻快的语调把填充了半个房间的刑具点明。

“操你的,肥佬。”Bright倒吸了一口气表示反对,“劳驾,给我一把刀或者一支枪再不然就一切有点尖锐的东西。当然(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肩膀上的SCP-963-2),如果你方便的话,这玩意儿也不赖。”

环城公交的车窗外掠过绚烂光带,无论哪里,总有一大群人乐意让酒和性支配自己度过狂欢的空虚夜晚,几个小时后抱着灌满酒精的脑袋呻吟,被掏空的钱包还留有劣质香水的余韵。一大票浪荡子乐此不疲。Kondraki啧了一声挪开视线,除非Bright终于被生活所迫出去卖了,否则他看不出那种地方有何助力。

给人添麻烦绝对是那个混蛋最擅长的事情,该死的,他还有至少一打的工作报告没能搞定,却被派来干这种大海捞针的破事——见他的鬼!Kondraki在五分钟内第十二次或者第二十次看向电子钟,够慢的,五分钟够他把那只猴子杀个十二遍,即使他不被允许配枪,西洋剑也被锁在办公室里,甚至连408都带不出来。如果此刻逃亡在外的是Alto Clef他们准会派出至少三支机动特遣队,在他爆破了半座城市之后才能看得到踪影。然而目标是那个Bright——任何一个特工都能单手把他,或者她,有时候是它,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只要能找到他——这是个问题,以及别让那奢华的装饰品与你的脸蛋亲密接触——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公交猛然刹车,对那辆突然蹿出的小轿车的咒骂与平衡自己的本能一同爆发,他反而变得没那么显眼了,因为起码半数人是这么做的。靠着扶手的男人失手把手机摔了出去,他弯下腰,领口反射的阳光迷惑了几个人的眼睛。

Kondraki只用了一秒钟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他几乎以原地弹起的方式跨到了那家伙面前,那个男人紧张地看着他,他拎起前者的衣领,笑容是一贯的恶狠狠的模样。“瞧瞧我有什么意外收获?”他的语气堪称温柔,即使任谁都不会奇怪他接下来做出什么杀人的举动,“你本不会这么蠢的,Jack,如果你以为人群会让我束手束脚——”

“哦,好吧,看来不会。”那个男人——Jack Bright干巴巴地说,他努力向下看着Kondraki暴虐的眼睛,阳光折射成怜悯,“好久不见了Konny,你就是条疯狗,我从没怀疑过。不过你还是比亲爱的Cleffy更像人一点,唔——操!”

Bright的头被按着撞上了车窗的角落,玻璃在他身后破碎,鲜血受狂风吹拂沿着脖颈流下,没入衣领。剧痛冲击大脑,好在因为某些该死的原因,他尚未失去说话的能力:“不,别这么急,有些事情……嘶,跟你说或许还有点用。”

“最有用的事情就是不听你的废话。”Kondraki聪明地说,用一只空闲的手伸向Bright的衣领,“只要把那玩意儿带出去,他们才不会管我杀了几个你。”

“嘿,别这样,拜托?这事儿很重要。”Bright死命阻止Kondraki暴力扯开他的衣服取走护身符。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报警,基金会的人不出十分钟就会向车里充入记忆清除气体,他舔到了一丝甜腥,是血,他的和Kondraki的,准确来说,一个不知名的倒霉蛋的和Kondraki的。

“你曾是我们中最忠诚的。”野兽绿色的眼睛锁死了他,Bright知道自己只要一个动弹就会被扯碎喉咙,“你原本也不会屠杀外边的人。”

“啊哈,你管这叫屠杀!(他愤怒地尖叫起来)不,Konny,为什么不问问你的蝴蝶们呢?为什么不问问他们要它们做什么?”Bright急不可耐地抓住话题,他尽力压低了声音,然而待其脱口而出仍如大喊一般无二,“你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Konny,但是只要他们把什么玩意儿的触媒放在你眼前,你就会四脚朝天地赞同他们。”

Kondraki粗重地呼吸着,他减轻了手里的力道,不安的情绪开始起作用了:“他们打算干什么?”他听到属于自己的低沉声音。

Bright停顿了一下,整个狭小空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魔力,完完全全地沉寂下来,他凝视着Kondraki的眼睛良久,最后莫名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在那双手置他于死地之前他扯出了SCP-963,纤细的银链把他的后颈勒出深深的血痕——到站了,恐惧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下车——Bright把963从他自己撞出来的破洞里向外伸,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再见,Konny。虽然我真心希望不会有再见了。”

他松开了手,红宝石与碎钻闪耀着淹没在人潮之中。禁锢脱离的刹那,没有灵魂的躯壳张开双臂倒在了血泊里。

项链还是空壳——这压根不需要思考,他被耍了,Kondraki恨恨地磨了磨牙,毫不拖泥带水地冲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具脑死亡的尸体与手足无措的司机。

所有的喧嚣都远离了他们。

“该死,咳咳,有什么方便的衣服吗?”Bright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对着司机喊道,“不,不要工作服。好,谢了。当然,会有人报警的,放心,整整一车的目击证人呢。哦,操,别紧张——我身上全都是劣质颜料!”

3.

“下午好,Gears博士。”

“下午好,Glass博士。我今天并没有心理评估的安排。”Gears对门外的人点头致意,侧身为他让出通道,“请坐,这里只有咖啡。”

“不,没关系。我只是,呃,据我所知,在Jack……叛逃之前,你们之间有过一场谈话。”Glass愁容满面地走进监控室,作为一个几乎不离开心理评估室的过于敬业的心理医生,被迫禁足显然不至于让他多难过,他紧张局促地盯着Gears面无表情的脸,“冒昧问一句,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的。”Gears转过身查看各个屏幕。Glass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某个戴爵士帽的身影在毫无知觉的D级人员身上试验刑审用具的画面被关掉,Gears回身走来,看到Glass正端起另一杯咖啡犹豫是否加热的问题。他顺理成章地拿走了本属于Glass的杯子,并在欲言又止的心理学家发言之前喝下了一大口,“我会视情况回答你的问题。”

“Jack与我谈到过——在他离开之前——关于基金会正在准备的计划。”Glass习惯性地微微蹙眉,随即下意识缓和成微笑。Gears端坐着,仍是那副模样,没有一点插嘴解释的意思,因而他只得继续,“我想你们也许也谈论过这个。他当时的表现很激动,不断重复大量无意义的词汇——请原谅,我不能透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当我发出询问,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现从何而来。记忆清除药剂对Jack的效果微乎其微,如果他的话都是真的,我才那是个模因触媒……嗯,虽然他坚持‘模因触媒不是这种感觉’。我希望能搞清楚这些,况且目前我也听到了一些近似的消息……也许……”

Gears安静地倾听。Glass嗫嚅一阵子,声音低微似可悲的呜咽。

“也许——他并非叛逃?”

像是一点恻隐之心想让这微弱可笑的希望更晚一些破碎,沉默悄然蔓延,占据空气的每一个角落,使其越发浓稠至不适于呼吸。可Gears向来是没有恻隐之心的。

“我无法给你详尽解释。在这一点上,Bright博士与基金会站在了对立面。”他又灌了一口咖啡,太甜了,他的视线轻飘飘地在Glass身上晃了一圈。

“好吧。”Glass轻声说,知道这场谈话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忧虑的海蓝色眼睛与平静的死水对视。他想说些什么,有太多可以说,但没有一个字能冲出口舌的桎梏。他心烦意乱地转动咖啡杯,最终还是没有喝一口,“那我——”

“哦,嗨,Gears。不错,什么也没有。”暗格的门被粗暴地拍在墙上,Clef快活地对Gears吹了声口哨,然后转向另一人,他挑起了眉毛,用刻意的惊喜声音大喊出声,“Glass!太棒了,我正有事找你。你不会介意我把亲爱的心理医生借走的,是吧,Cog?”他对尴尬的心理学家举起暗红的右手,咧开的笑容向黑人牙膏一般闪亮。

“如果Glass博士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的话。”Gears微微颔首。

这逐客(似乎不该这么说,不过,既然对方差不多是以基金会为家的人,这点问题大概关系不大)意味未免过于直白了。Glass苦笑一声,肩膀骤然传来的沉重推力让他来不及回过头道别就被推出了监控室。

Gears目送他们消失在关上的门口,他扭过头在众多屏幕间搜索。

没有结果。像是那扇门后就是他无法涉及的另一个世界,一切行踪销声匿迹,当然,忠诚的玩具们仍兢兢业业地记录空荡单调的画面,对着日复一日无趣又无用的工作奉献自己的精力与年华。他似乎想笑一下,然而Gears已经很久没法表达任何情绪了,因此他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而后他低下了头,倒掉Glass不曾享用的一整杯咖啡。

“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Clef依靠着墙壁,专注擦拭他的温彻斯特,它看上去是那样完美——器械总比人更纯粹,“O5该给你颁基金会之星,信使先生。”

Glass不那么好心情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晕头转向,Alto。”

“这是件好事。那些制定规则的家伙应该禁止任何人知道太多。”Clef煞有介事地点头,右手神经质地弹动,像是拨弄他那柄四弦琴,血渍同时留在纸巾与枪上。

“ALTO。”

Clef终于抬起头正视不安的Glass,他皱眉思索,想找个理由搪塞好奇心过重的心理学家:“不,没有任何问题,Glass,这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这不应该,他向来对谎言信手拈来)只是一出戏剧。”

Glass高高挑起眉毛表示他的质疑。

“哦,是的,当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无论过去还是未来。”Clef快活地摇头晃脑,不远处的灯泡瞬间炸裂成美丽的礼花,“所以胜利者会在最后被干掉。”

“那么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蛮横地打断心理医生的话语,“拜托,基金会和Jack都没打算对我下手呢,暂时。”

Glass仍忧心忡忡地抿着唇,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过于迷蒙,然而谁也没法与他说明。Clef决定用更愉快点的话题改变气氛。

“你有在咖啡里加方糖吗?我喜欢Cog的方糖。”

恕他实在没法领会整个基金会都统一的方糖能有什么区别,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摇了摇头:“我在,呃,他的那份里加了一块。”他想起自己的咖啡,他还一口都没有动过。

Clef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显得恶劣。Glass感觉到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手心,扁平方正的,以及圆盘状凸起。

“记得在绿灯熄灭的时候按下它,帮我个忙,Simon。”

“……这是什么?”

“嘘,别问。我保证事情不会变得更糟。”谎言之父在他耳边悄声低语,Glass想起站点内部时常听闻的有关金发博士的传闻——有人说他是撒旦,也许这不是无稽之谈,“这不是谎言。”

“他曾经信任你,他说过。”

“他现在也信任我。”

“那我也一样。”

Clef注视着他,很快转过了头:“Gears和你说过什么?”

Glass同样注视着其他方向,他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别相信任何人。”

Clef愣住了,他无法控制地笑起来,癫狂的大笑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4.

Kondraki站在公园的废墟前,他身上仍有血迹存留,深暗的红色浸润衬衫领口,蜿蜒向下。戴着手套的手拎起了项链,空荡荡的红宝石映出的绿色眼睛是沉沉的黑。

他不相信Bright会干这么蠢的事,在Site-17范围内丢下项链和向基金会投降没什么两样,除非这家伙寄希望于路人的贪婪。想到这里他露出了一点微笑——那玩意儿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从来没用。那么只有两个解释了:这项链是个假货,或者他自认为自己会帮他——那他说的就是实话。分辨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把它带回基金会让Bright所有的想法落空,他已经给那帮只会使唤人的家伙发了简讯,在那之前,他还可以炸它一下。

Kondraki把它放在了地上,定时炸弹还有十分钟的倒计时,足够他退到安全的区域,他缓慢后退,仔细地环顾四周,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影,他的目光再一次回到躺在地上的宝石身上。九分钟。

“嗨,Kon——”

声音在身后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Kondraki迅速转身把来者踹翻在地,痛呼声突兀地哽住,有力的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很显然在大概一个月前更名改姓了的人挣扎着,Kondraki这次绝不会让他故技重施,绝对的力量捏碎了他的喉咙,Bright瞪着他,可Kondraki是一个读不懂哀伤的混蛋。他快意地想象这混账临死之前的悔恨,还有四分钟,他大可以走得从容。

毫无预兆的,“场”蔓延开来。在他察觉之前麻痹已经控制了他。瞳孔骤然缩小,他意识到那是什么,Bright做了什么,那个聪明的疯子,该死——

示数归零,崩解往往从自身开始,扩散,扩散,当它沦为飞散的灰烬,毁灭就无可阻挡。最后留下的只有迷人的红色粉尘。当尘埃落定,他会在地狱有个好座位。

“看上去可真够惨的。”第三个再次驻足的人兴致勃勃地蹲在看不出形状的血肉之前,“我敢打赌他用914或者447强化过那个东西。太狼狈了,draki,这可不像你啊。”

已经死去的有机物瞪着他,它们是没法做出回应的。

“好吧,好吧。”他咕哝着叹了口气,“我们全被耍了,亲爱的。你应该在收到Gears的文件之后再出门,这样我们就能看到些新花样了。他总是和基金会站在同一边——只可惜他太早做出正确选择,又总是找出错误对象。天哪,你真该看看那个实验室,他们把红色和白色的粉末弄得到处都是。你在外面瞎晃了几个月,是不是?可是那个见鬼的家伙安逸地躺在一堆赝品之中。”

Site-17的风总是冷的,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听到背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这是给我的?”Glass从特工手中接过那个密封的文件袋。是的,给Simon Glass,来自Charles Gears。他抬起头,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落款是三个月前,他犹豫着是否拆开。按钮的锋利边缘抵得他手指生疼,他把它从衣兜里拿出来,绿色光芒稳定而嚣张地常明,Glass不知来由的略微安心。他得作出决定,就现在。

Clef和Gears刚刚离开了不久,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警戒的解除还是因为事态的恶化。不过说实话,无论哪种都称不上好消息。三个月前。心理学家向来有着不错的记忆力,三个月前。Glass深深吸了口气,他打开了文件袋,已经做好了看到什么东西的心理准备。

斑斓而混乱的线条与色彩霎时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好吧,Cog,看来那个溜了draki一圈的东西是个假货。”Clef没有回头地大声说,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红色的东西。他咧开微笑,仍以平常的腔调,“你太着急了,整个计划都是。”训练有素的前特工只用了不到一秒来打开腿侧的枪套,然而他摸了个空,而后巨大的冲击与疼痛迫使他弯下了脊梁。他仍笑着,像是只有这个表情。

下一个瞬间枪出现在了他的手里,Clef盯着面无表情的Gears,后者的手里还握着可笑的草莓味冰激凌。他愣了愣。

“我知道。”可Gears耸了耸肩,他随手扔掉了冰激凌,“因为根本没有计划,从Gears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开始,我就意识到除非杀掉所有基金会的高层,他们不可能改变什么计划。”

“结果你还是杀了Cog?”Clef轻嗤一声,肺叶被击穿的伤口清楚地让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红色的项链出现在对面家伙的胸前,两人都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Gears是个聪明人。”Bright歪过脑袋,“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就会在收容室看到我。我猜他还是让你们知道了一些事情。”

“如果你再狠心一点,说不定就不会了。”

安静的凝固气氛持续到Bright再一次开口:“我一直信任你。”无法露出微笑的脸庞冷漠而严肃,他盯着挑起963的枪管。

“嗯哼,我知道。”古怪的人造皮肤让Clef的笑脸看上去更诡异了,他闲不下来地掂了掂枪管,冰冷的金属贴上曾属于Gears的脖颈,而动脉中轰鸣的血液为Bright服务。

Bright再一次沉默,他不明白Clef为什么还不开枪。

“他不只给你发了文件,不过你确实是我们中最特殊的一个。”Clef的绿色眼睛望向他,“这一次错的是你,Jack,而且你的捣乱太没水准了。”

“你没被他们影响,不然你就不会痛苦,不会露出现在这副肾虚的样子。”即使Gears式的古井无波也没法遮掩Bright溢出的愤怒,“你为什么——你他妈知不知道基金会想干什么?”

“你真不适合这样的表情,你们两个都是。”Clef咳了几声,他知道自己的枪里装了什么玩意儿,因此他没有徒劳地挣扎,“不,我当然不知道,你们都问了我很多遍了。但是,Jack,你真的知道吗?你宁愿相信你的眼睛而非头脑,相信那锁住你灵魂的操蛋东西?”

Bright无动于衷地等待扳机被扣响。他们都是固执的家伙,向来谁也没法说服谁。Clef摇了摇头,他放下了枪,大声抱怨:“操,这没点用处,该死的永生者,你总是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但这次例外——看在我们互相背刺的友情份上,带着你的愚蠢滚蛋吧!”

Bright睁大了眼睛,SCP-963遵从重力猛击他的胸膛,像一次剧烈的心跳,他本能地后退一步,看向不支倒地之人的目光复杂。如果还有力气Clef多半会发出毫无意义的丧心病狂的大笑,然而此刻,死亡已经攀上了他的一只眼睛。

“这不像你,Alto,谁他妈会相信你的仁慈?”Bright不安地大喊。没有回答,绿色的眼睛慢慢熄灭了,他仍嘲笑,嘲笑友人或敌人不合时宜的懦弱。

他死了。

Bright缓缓蹲下,揭起他脸上不太服帖的覆盖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期待什么。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失去生命的脸。

他沉默良久,戴手套的手取下了脖子上的挂件,抛物线的终点是尖锐的沙尘,红色玻璃流畅地落地,终粉身碎骨。

5.

天色转暗,Glass站在窗前,攥得太紧的手心缓缓流出暗红的液体,他恍如未觉。

事情似乎结束了,职员的禁令被解除,Site-17也回复了正常的通行。离开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的收获就是明白了基金会到底要做什么。

是的,那听起来简直是疯了,但是理性战胜了感性,那是有必要的,因此Jack错了。或许他也疯了。Glass闭目轻叹,他摊开手心,才发现血迹浸染了手掌与深黑的按钮——绿色熄灭了。

他与它对视片刻,按下了按钮。

收到讯号的器械一丝不苟地开始工作。高度浓缩的炸药之间温度开始迅速升高,到达某一临界点,炫目的火焰从暗色深处迸发,而后膨胀,焚烧——

蔓延的烈焰中心,灰烬四散飘尽,独留不甘寂灭的鲜红魂灵。

“希望我没有信错人。”Glass喃喃着,视野远处火舌突然蹿高。他心脏一紧,见漆黑的大屏幕争相亮起,三个向内的箭头旋转着,发出战争最初的宣告

第一滴血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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