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是孰非:叛徒,骗子与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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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要我来说什么是罪吗?我想想吧。

  有人说,愚蠢也是一种罪恶。我同意,但显然,愚蠢与无知是两码事。相反,在基金会这个大泥潭里,知道的越多,沾染的罪也越多。当然了,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是不需要知道的。既然那些高层喜欢秘密,那就让他们把秘密拿走吧,就像取走罪恶的Dark One——

  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我常常在脑子里思考奇怪的问题,尤其是工作时。我放下文件,轻轻地抚摸着靠椅的雕花木质扶手,长吁一口气。哪来的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再次响起,大概是是空调发出的怪声。我没有理它。在一天的劳累之后,下班前几分钟那难得的闲暇就如炎日下的凉风一样让人放松。今天真是好天气啊,我瞥向落地窗外西垂的日头。夕阳照进站点后的花园,在林间拉满了揽着雾气的白练。再往后的反光则来自一整片区域的石碑。

  作为一个小小的研究员,我对于我现在这状态可满意极了。当然,我是一个俗人,喜欢高收入的职业,可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所以我才能待在这个安全而舒适的办公大楼,欣赏着美妙的景色。

  这世上的有许多白痴。我收回,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白痴。当然了,有的人是真傻,有的人却是装傻。装作个白痴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在某些地方,你很难判断自己是不是那个被耍的凯子。

  老话说:玩家玩牌,庄家玩人。在确定自己玩的是什么之前,当个白痴就是最安全的选择。好吧,我承认,我本来并不是个白痴,但——毕竟在某些记忆消除药剂的作用下,我的右肩胛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亮闪闪的钛合金了。至于缘由,我想我还是不去了解为妙。

······
清晨起来,大声给朋友祝福的,就算是咒诅他。1
······

  马上下班了,我还是想去花园里走走。其实我很不习惯美国的这处站点。就拿花园来说,这里的花园居然是站点自圈的国有林地。许多的野生生物常常窜过边缘的白木栏,一头扎进站点的花园。我常常在饭后走进花园中。早晨,清风正好;中午,阴凉依旧。但我最喜欢的应该是傍晚。傍晚时,林间真菌积蓄许久的腐烂气息刚刚泛起,而午后花朵的清香还未散去。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这种气味总是让我想起西伯利亚的密林。

  一次,我在午后来到了林间。后山的红赤杨发出沙沙的响声,随着阵风舞动着枝条,就像一块飘荡在山阴的红布。我踩着一地泛红的树叶,发现了它——是一只浑圆的橘红狐狸。小赤狐跟着我一路走到了,那里。当我靠坐在冰凉的黑色石碑上时,它衔着一根树枝走了过来,蹲坐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它舔舐起我的手指。它的鼻子尖尖,牙齿洁白,耳朵高竖立,一双眼瞳带着小恶魔般闪亮的眸光,那有着蓬松毛发的令人着迷的大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扫动。自那以后,我常常带着两杯柠檬水走进花园。或是草地上,或是树冠下,我轻轻揉动着它的皮毛,抚摸它的耳朵。感谢主创造出这些善变的动物,当它心情好时,它甚至愿意趴在我的腿上,而打斗——尤其是与其他狐狸——时,它就像一位疯狂的猎手,与对手翻滚成一团火红的漩涡,甩出一阵阵人类咒骂般的嘶叫与几片被撕下的皮毛。之后,我会抚摸着它的脖颈,它则一下一下地舔动柠檬水杯。今夜,我是否与其共度?

  面前的话机响起了沙沙的噪音。在铃声响起之前,我的手已经拉起了话筒——这可是我几年来天天坐班练就的绝技。

  依我看来,会在这时打搅我的人,只有一个人了。

  “哦,Mike,是不是又在等着下班呢?”果然是他。他那欠揍的嗓音配上话筒的沙沙声让我更加烦躁,“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吧。我是说,立刻。”不等我应答,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哦,狗屎。

  我轻轻地放下话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下班还差一个字。我撑起身子。狗屎。我差点折了腰,坐太久了果然对老年人有害。圣母玛利亚啊,这个人真该下去涤罪所。

  “你又抽什么风,”我走进一间办公室,顺便带上了门,“我可不想被你消遣。”

  这是Bell的办公室。Bell?喔,他是我的老朋友,是个老好人——在他闭上嘴的时候——就是他把我拉上了高级研究员的职位。好吧,至少从结果来说是。我现在白白领着基金会的高薪,每天做的只有坐在办公室指挥那些低级研究员。

  听到开门声,原本哼着不知名小调的Bell放下平板,桌面的嵌入式翻盖屏幕也随之放平。我要是也有这种待遇就好了,我带着一丝羡慕走上前。

  看到是我后,Bell立刻换上了一幅笑脸:“这么快就来了啊!别那么急躁嘛,来,尝尝我给你泡的好茶。今天工作怎么样?”

  他推过一个似乎是中国产的清丽的白瓷杯子,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迹。

  我拉过一把转椅,只是看了一眼他推出的茶杯:“健康尿液的黄褐色,好茶!”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果然,他办公室里的茶水可比免费下发给我破叶子的好多了。

  听到我的话,Bell的笑容有些抽搐,但仍然没有消失:“你觉得我是那种闲的无聊就找你玩的小屁孩吗?”(呵,他还真是)犹豫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你就不能改改你嘴欠的习惯?”

  “彼此彼此。但我改不了了,不好意思啊。”我坐了下来,翘起脚,把脚搭在他的办公桌上该死,我的腰,“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你要求的带薪假期通过了,我还打算送你一套票子环游世界,你会怎么想?” 他居然没生气?完蛋。今天出门时我也许忘了祈祷了

  “你要搞什么?”我嘴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发毛。

  他微微皱起脸:“你知道Vladimir特工吗?”

  “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狗屎!看来他是不打算多说什么了。关于这位特工的故事,我只听说过部分——在一次GoI攻击我们这个站点的行动中,他就失踪了。在第二次的攻击中,又确认他参与了行动,并卷走了一笔巨款,还带走了几个safe级的物品SCP。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至少知道基金会的记忆消除很给力。

  我是说,他问这个干什么?

  绝对别开口,赶快跑。

赶 快 他 妈 的 跑

  我沉默不语。Bell的手指不断地敲动蒙着黑色皮革的扶手,发出轻轻的拍打声。发黄的骨节上披着一层松弛的皮肤,老年斑早早地在手背的褶皱里安上了家。

  “听说过。所以怎样?”

  我就是他妈的傻逼玩意。

  “啊,不,没什么,”我看到了他掏出了一瓶伏特加,“好了,兄弟,边喝边聊吧。你老家的伏特加,那香味保证对头。”

  啊,也许我的记忆不太准确,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掏出”一瓶伏特加的。

  “唔,Jag anar ugglor i mossen?2而且现在还没下班呢,小心晚节不保!”这事准没好

  “放心!我用得着坑你吗?”Bell笑眯眯地看向墙上的木质挂钟,我也跟着扫过一眼。正好,挂钟敲响了,金属的摆锤敲出晨祷钟般清脆的声音。这家伙一定做了手脚

  Bell笑眯眯的给我倒了一小杯酒,在第六下钟声后,准时递到我的面前。

  “你今天犯什么毛病?”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生病麋鹿长疣屁眼里的油腻粪渍啊——
  好吧,我要说,这绝对不是什么狗屁莫斯科产伏特加——甚至连酒都不是。毕竟,我曾经接受过某些训练,对一些东西,呃,比较了解。要我说,这一小杯里的东西够药倒100个我了。“Bell——”

  “啥?”他脸上的老人斑挤成一片模糊。

  “ блять——”

······
“你们一向听过给古人说:『不可杀人!』谁若杀了人,应受裁判。我却对你们说:凡向自己弟兄发怒的, 就要受裁判,谁若向自己的弟兄说「傻子」,就要受议会的裁判;谁若说「疯子」,就要受火狱的罚。”3
······

我 草

  胃部开始隆隆作响了。就像在小房子里塞进了一台钻孔挖掘机,让我想起小时候拉肚子时出的丑。该死,拉肚子得去厕所,而不是在——

  我迅速坐起,同时,我看到几个小伙子坐在一边,正向我投来视线。

  我有些反胃,喉咙里发出了可怕的咕噜声,听起来就像刚刚启动的柴油机。于是我自觉地摇下窗户,吐出胃里的东西,屁股底下的真皮坐垫肯定是高级货,不能弄——等等,我怎么在车上?

  我向外再吐出一口胃酸,一个小伙子拍拍我的肩,冲我说话(喊话):“您好,Mikhail特工,我们——”

  “我可不是什么特工,至少现在肯定不是。”我缩回头,“在我问问题前,能给我漱个口吗?”

 

  好吧,我其实大概能猜到我在这的原因——因为某人欠揍的脸早已浮现在面前屏幕之上,只等开始播放他的长篇大论了。

  年轻人打开了视频:
  “嗨,Micheal,你好吗?”Bell正坐在办公桌边,“我希望你准备好接受任务了。我直接说吧,你面前应该有几个小伙子。他们是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而你被指派领导他们去追捕那个叛逃的特工。”

  他脸上的笑容让我有些,恶心。那就像一个矮胖的老妇人刚刚吃下第三个奶油泡芙时面上的笑容。我移开了目光,盯着嵌入式屏幕的黑色边框的反光。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来让你执勤,”他提起了一瓶酒——就是放倒我的那瓶酒,“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同意这次指派。”

  这家伙倒是清楚得很。

  “但是你确实是最佳人选,即使你不再是个特工了。”他很欠揍地笑出了声:“我希望你活着回来,那样你才有机会找我算账。”说完这句,老家伙的脸就停在了屏幕上,一动不动。

  其实这也并不是一个苦差事,前提是他没有在卢比扬卡工作过。

 

  好吧,我坦白。

  我,额,曾经在某个红色帝国做过一些小小的“工作”。而我要追捕的这位特工,正是我曾经的朋友兼下属:Vladimir Khodorkovsky——也可以叫他Владимирка4,不过我不建议任何人这么做——如果不想在几分钟内“肝脑涂地”的话。这也是我被某个混蛋丢来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

  我得说,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想拔出面前这位小伙子正别在腰间的格洛克19,然后像超级英雄一样帅气的崩掉车里的5个人(唔,如果真有什么子弹时间的话),然后用剩下的10发子弹杀回去,最后一枪崩掉Bell。他办公室门口的钛合金阻抑门修好了吗?

  不过我看了看后面的另一辆基金会外勤车,估计了一下人数和武器,还是选择乖乖坐在座位上。

  “那么,小伙子们,情报是什么?我们该去哪?”

······
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那愿与你争讼,拿你的内衣的,你连外衣也让给他。若有人强迫你走一千步,你就同他走两千步。求你的,就给他;愿向你借贷的,你不要拒绝。5
······

  早晨晨祷时分,我就醒了过来,把酸痛的右臂从柔软的床垫拉出时,我才记起我在哪里——某个太平洋岛国的豪华酒店里。对,我最后还是来了。

  什么?为什么是豪华酒店?

  一个优秀到能在基金会的追捕下连着几个月不见人影的叛逃特工当然有能力进入一家完全没有安保设施的小酒店然后把我们的头挨个挂在床头灯上,之后甚至还有时间开个派对——虽然我自己都不信我说的话,但,起码John(小队的队长)信了嘛。

  对,我其实只是想舒舒服服的过完几个月然后跑路。

  不过这地方倒是个好去处,我现在倒是有些怀疑Vladimir来这的目的了。

  “早上好,长官,”就在我不耐烦的把被子卷成印式卷饼的时候,有人决定来打扰打扰我。我抬头应了一声,无奈地起身套上了外衣。

  “实话说,我可能不好。湿气太重了,床太软了,右肩有些疼,”我抱怨着打开了门,靠在门边,“我都快成个真正的老头子了。”

  我面前的是穿着标准便装的John(如果你把全套休闲西服叫便装的话),他可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积极向上的小伙子呢!可惜这些优点在我看来还不如一根玉米棒子。当然了,如果他愿意和我一样套上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那我回去时也许会给他申请个奖章什么的。

  “今天怎么办?”他说,“我们该去哪里?”

  “天知道,也许去趟博物馆?”这个小岛国倒是有个大博物馆,我挺想去逛逛,也许带个纪念品?

  小伙子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们——”

  他话音未落,楼下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一声惨叫。

  声音很近,就在楼下,我立刻冲下了楼。

  楼下的第一间房的门开着,嘈杂的声音混杂着呻吟。就是这。我冲了进去,John紧跟着。里面是标准的两人间套房布置——如果其中一张床上没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压着一个人的话。窗户被打碎了,石头就是这样进来的。哦,那可真是一个好办法。

  我和John帮着移开了石头,三个人勉强移开了石头。他们两个人别过了头,而我则眯起眼看向床上。还好,石头的形状保他一命,人还没死,只是那只粘在一滩番茄酱里的手应该是完了。

  John负责照顾伤员,另一个人则自觉地呼叫了医疗救助。

  我转头看向窗户。窗户有着“日”字型的典型窗框,而中间的一根铝合金框架已经变形,靠下的一块玻璃以窗框一侧为圆心裂成蜘蛛网样,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而靠下的一块玻璃只剩下几片几何形的碎片挂在窗框上,就像大猫那些耀眼的利齿。

  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乌尔班巨炮把这块石头丢进来的,所以我把头探进虎口,只看到两棵被绑在一起的棕榈树,上面还挂有当地人用来收费娱乐的“弹弓”。好一把武器。

  真是可惜,我还指望这一趟能很轻松呢。

  “好吧,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再呆在这。”这可不像他的风格,也许他是雇佣了某些人——毕竟他可卷走了一大笔钱。

  “那······换我们去找他。按您说的,去博物馆找?”小伙子带着一丝顾虑说。

  “我只是说着——好吧,碰碰运气也好。”我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毕竟带着一群菜鸟嘛。我在明敌在暗,我可不想死的像柯宁斯6一样。“走吧。”我拍了拍手。

······
并且,我要追讨害你们生命的血债:向一切野兽追讨,向人,向为弟兄的人,追讨人命。7
······

  “好吧,看来我们要一无所获了。”我愉快地走进博物馆的自动双开门。

  卵型的大厅十分巨大,沿着四周的回廊环绕而上就是各种艺术品的展示室,中央是一根雕花石柱,不知道为什么雕刻着一片片都铎蔷薇和郁金香(当然了,我更喜欢向日葵和香根鸢尾)。从结构上看,它并不是承重柱,而真正的承重柱应该就是支撑着回廊的几根巨大的混凝土柱。从门廊左侧的结构图来看,大厅分5层。我对每一层的展览品不感兴趣,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这里的厕所单独形成了一栋副楼,一共6层,顶上的一层是观星台。从大厅的玻璃穹顶看出去,就可以看到副楼露天式的观星台。

  “我们走吧。”John走过来,他刚刚用出色的口才和一把上膛的格洛克说服了安检员,让我们能够把一些“危险品”带进去。不过他们坚持安排了一个当地导游来带领我们。当然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先生们,前面就是大厅了,”这个本土导游一边介绍一边偷看着我们的行动,“先生们,请不要离开我身边,不要走散了。”

  他咳嗽了两声,湿润的摩擦声代表他正牵引着口腔中粘稠的痰液。尽管隔着两米余,他仍然准确地吐进了垃圾桶。

  “好样的,”我拍了拍John的背,“不过你可别被这个傻逼烦死。我先走一步。”我刚刚转身,就被那个蠢货叫住了:“先生,您要去哪?”您要去哪?我他妈的要去你出生的地方把你塞进你妈的肚子里。

  我耸了耸肩,说道:“我要去厕所。”我当然不是为了去厕所,只是为了躲避当地人的视线而已。这群浑身散发着英武的王霸之气的小伙子们简直像是进入羊群的老虎一般被关注着——当然,这种王霸之气也可以用更通俗的话来描述,那就是这几位小伙子们脚上笔挺的的黑靴以及内衬衣下防弹背心的硬朗线条。相比之下,我身上的夏威夷花衬和休闲短裤简直就像贫民窟出来的土包子一样。
  

  刚从厕所出来的我——我刚刚说过我不是为了上厕所?对,没错——正缓慢地攀爬着副楼的阶梯,防止自己被固定阶梯式地毯的金属杆绊倒,对讲机此时却传来了呼叫声。

  “怎么回事?”我问道。

  “这里——出了一些情况,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家伙——”John在无线电里说道。

  “好的。”我加快了脚步。

  当我爬上顶楼时,楼下正响起了枪声。

  大厅内正一片混乱,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身影——他的背上挂着一小尊金色的,像艺术品一样的东西,可能是刚刚骚动时抢的。这是袭击!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从没见过哪只老鼠还敢反咬家猫一口,当然,除了那些得了弓形虫的蠢蛋。

  无线电中传来阵阵杂音,但勉强可以听到John的大喊。我拉开背后的摄影包,抽出了枪,将拆卸式的枪托和枪管组装上。这把M200放在这可有些大材小用了。

  从副楼顶的金属栏杆架向中央大厅。漆黑的枪管直直地伸向大厅,上膛的清脆钢铁声令人愉悦。带有弹簧的枪托靠在右肩处,把分划板心压在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那个人的头上——由于两座楼间的距离几乎没有,我根本不需要考虑风力。

  我绷紧了肌肉。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中冰冷的钢铁上的喷漆带来美妙的触感,淡绿色的涂料凹凸有致,就像包裹着一层蛇鳞。特种喷漆带着一丝木香味,仿佛我还呆在西伯利亚的训练场上。

  等等,下面的那个家伙好像没有武器,我瞪大了眼,微微旋转了一下目镜,目镜里的人戴着手套,手上什么都没有。而他为什么要来打扰我的快乐游览?还有那尊,东西

  我放松了肌肉。我早就不再是特工了,不必再参与这些纷争了。混沌分裂者也好,基金会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小小的研究员,不是吗?

  我皱皱眉,收起了枪,掏了掏口袋,点起一根卷烟。明月在天幕中露出头来,轻轻地踱步。月光洒在观星台的地板上,照出地板上勾画的线条,形成一幅密涅瓦的巨型画作。

  也许放走Vladimir不是个坏决定。

  我错了。Vladimir并不是手无寸铁。我看着John颈后直扎颈椎的几个刺针高压电极,没说什么。修剪过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八道红印。也许几个电极并不致命,但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却有可能让他这辈子都拿不稳枪。那个导游早已消失。失禁的臭味让我的愤怒更甚。
 
 
  减员,减员也许是他的目的。

  冷静,冷静。

  我首先应该是个理性利己主义者,

  所以,当有人因为我的过失而遭难时,即使是为了我的名誉,我也应该尽全力补救。
  所以我会把Khodorkovsky的卵蛋都塞进他那狗屎的西伯利亚去

  但首先,我需要具体的情报。

  我拨通了site情报部门的电话——

  ——他们就他妈一坨屎。当然了,我早该知道,情报部门的人就是一坨屎。全是他妈的Bell养的饭桶。除了套话,我什么都没听到。在燃烧的灌木丛骑到我脸上之前,我最好自己想办法。

······
你们求,必要给你们;你们找,必要找着;你们敲,必要给你们开;因为凡是求的,就必得到;找的,就必找到;敲的,就必给他开。8
······

  站在圣巴塞丽莎9的白墙前时,我倒开始犹豫了。在抓到人之前,主动参和进基金会和混沌分裂者之间的斗争可能会让我死的比街边的灰鼠都快。但,怎么说呢,我现在可是走投无路了。Bell那边连口气都不给我透,我自己的情报网络几十年前就崩溃了。好吧(这已经是我的口头禅了吧),我的确得冒个险。午后祷的钟声从一侧大楼的顶部传来,催促着我走进这处欣嫩子谷10

  呃,我承认,我还忘了说,和CI的人搞在一起的可能不只是VK,还有我自己。当然了,这个故事很长,涉及到一次世界大战,两只军队,三个国家。以及一群混蛋。不过没关系,我没什么罪恶感。

  招待处坐着两个侍者,进门前,我只能听到低沉的玫瑰经与他们手中织针的碰撞声。

  我走进建筑的一楼。原本招待处那位正颂念着玫瑰经的教士立刻起身走来,另一位也放下了手中初成形状的手套。来人穿着一身长白衣,腰间绑着圣索11,胸前垂下一个银十字。

  “我预——咳咳,”我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音浑浊不堪,清了清嗓子,我才敢接着开口,“我预约过了,预约时使用的名字是,‘雨果12’。”

  侍者用浅褐色的双眼盯着我,然后看了一眼接待处的另一个人,两人进行了一下眼神的交流。

  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我决定接着说下去:“我约见了‘塔列朗13’女士,请问她在吗?”呕,我要吐了,这里的圣油气息比任何地方都重,而我的口气的比这圣油还让我恶心

  侍者走向了一边的登记表。所以我环顾起周围的建筑。

  这地方现在真奇怪。我曾经还来过这,那时候,这还是个教堂。我们做弥撒,行圣餐。我甚至参与了垂死枢机主教的涂油礼。那时,阴谋的乌云还没有在欧洲聚集。喧闹的人声中,无论是托钵僧14的舞蹈,还是隐修院的聆教都令我印象深刻。我看向一侧的花窗。花窗的窗框从木质变成了金属制,中间的十字架从外面看来一定银光闪闪。

  侍者走过来,打断了我的回忆。低头行了一个礼:“在。请您和我来。”

  我跟着侍者经过了一个长长的走道,光线昏暗,让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但我仍可以听见走道两边传来的祷告声(还有,呃,湿润的拍打声)。混沌分裂者的据点什么时候变成了天主教徒聚集地了(或许语序应该换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走道尽头,侍者躬了躬身,推开了半掩着的木门(我甚至听到了棘轮的声音)。门内,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前,一位女士正在祷告。她穿着白色的亚麻制宽松衣物——圣索,领带和祭披——正对着十字念诵着祷词。我轻轻的走进门内,借着昏暗的烛光(这个地方为什么非要用蜡烛照明?),我只能看清在一边的两把椅子,我走过去坐下,等待她结束自己的祷告。侍者慢慢退出,垂下的衣物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声,为女公爵的低语附上一层沙哑的背景。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室内的一部分,四周的黑暗吞没了红色的地毯,在女公爵跪地的地方,地板凸起一块。十字架的一侧,一幅仿制的圣母怜子图悬挂在装饰有淡紫色花纹的墙壁上。

  如果不是墙上那12根货真价实的荣耀之手15,我几乎要以为,面前的女士是一位普通的,忠诚的天主教徒。

  女士终于起身。她拖动着垂地的白衣,走向一侧的木架,拿起一瓶红酒。走到桌边,她为我先倒了一杯,然后坐到我对面,微微侧头,将阴影笼在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侧扑粉的白净鼻梁。她又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 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女公爵用法语轻轻呢喃。好像优雅的词语飞出时先在她的唇上绑上了美丽的丝带。

  “谢谢。”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

  “让我们共饮这离不开的这杯16吧。”女公爵的声音在空洞的房间内回荡。我随着她一起举起了杯子。

  我只啜饮了一口微甜的酒液就放下了杯子,而她则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她的指甲粘上了一点紫罗兰色的染料,右手的手腕上,雕刻着十字架的玫瑰石英念珠串在烛光下放出耀眼的光芒,空气里带着一丝茉莉花香。我迟疑了一下。

  “你这次又是为什么来找我呢。”她轻轻地陈述着。

  “我——”

  “当然,当然,你是来问问题的。但你确定想知道吗?”她直入主题,清脆的声音压过了我。黑暗中,她举起一根手指,似乎正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对上她的凝视:“当然。我必须负责。”她知道我在说什么。法国混沌分裂者的情报头子掌握的情报也许比整个法兰西所知之事都要多。

  她没有接我的话头。我叹了口气(这几天来我叹气比我前一年叹的都多),继续说道:“我必须知道。拜托,他是你们的人,只有你们知道。难道我应该去寻找灌木17吗?”情况急转直下,谈话似乎直接变成了哀求。

  “抹大拉18的手活啊!雨果,你真该改改你的脾气。你常说自己是理性利己主义者,但我知道,你只知道两个东西。信念,和道德。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事对自己好。拜托,听我一句,不要知道你不该知道的,只要你回去,你还是那个安稳的高级研究员。”女公爵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但我猜得到她的表情。关心两个字已经粘在了她的声带上。

  “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欠我的都——”

“好了,够了。”她有些恼怒地制止我,然后把双手攥在一起,骨节的颜色就像结着冰霜的玉石。我想她现在应该皱着额头,两道精致的秀眉蹩在一起,如深潭般充满智慧的双眼中带着思考的波动。

  “该死,雨果。你我终究都是被牵着长绳的猎狗。”她松口了。她的肩膀垮了下来,让她看上去有些虚弱。“说好了,下次别参和这档子事,我不能直接参与,但我会向枢密院19解释弃子的原因的。”女公爵直起身,“我到时候和你通报他的位置和行踪的。他现在在南美,你该赶快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但她起身拉住了我:“拿着这个,”她递给我一个东西,“我希望它能带给你平安。我们每个人都有罪,但主会宽恕你我的罪恶。以马内利20——

  她一直送我出了门。

  当我准备告退时,她又说了一句让我足以一窥内幕的话:“我要说的是,他不是我们的人,而且当时,他其实不在太平洋地区。”

  我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童年时,一次在老房子里摸到了一根绳子,使劲一扯时,却发现那是条蛇尾。

  直到我走到门口时,接待处的教士拦住了我,我才回过神,他真诚的看着我:“先生,您的脸色好像很不好,您需要医疗救助吗?”

  “不用,谢谢你。”我谢过教士,踉跄着走出了大门。我走到特勤车边上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走过了来时的林荫道。我展开手指,手中的是一枝香根鸢尾和一把袖珍法式手掌自卫手枪,看起来就像一块刻有鸢尾花的金色怀表,只是后面带着击发扳机,前方伸出的小枪管边上带着扣孔,金黄色的枪管上刻有一串字母:Conseil Privé,以及一个十字架。枢密院的杰作,也许带有一点奇术。不过他们最好没在上面撒过尿21

  一阵风吹过,我感到了一阵心悸。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找到VK,他必须解释清楚。不管是谁,John的债都得偿还。不管是

  我爬上了外勤车。

  一次只做一件事,至少我该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好了,小伙子们,我们该去一趟南美。司机,请掉头回机场。”

······
人若任意用诡计杀了他的邻舍,就是逃到我的坛那里,也当捉去把他治死。22
······

  我算是服了。我从没见过这么能窜的耗子。仗着一笔巨款以及那些SCP,Khodorkovsky整整遛了我们接近一年。从塔列朗的情报来看,他一直在逃跑,但总是有敌人出现。要么,这就是他招揽的同伙留下来阻击我们,要么,这就是基金会老窝里的“东西”。我不想猜测。

  我们一直在减员,但基本都是受伤退伍(记得吗,基金会的特工算作服役)而不是KIA。

  让我看看他的路线吧。火光下,我展开了我的收藏——一张羊皮世界地图(这张地图甚至连新西兰都没画)——查看上面用炭笔标出的痕迹。可以看到,从南美哥伦比亚到澳大利亚,然后是北非,再到荷兰,途径加拿大直到海参崴,最后取道东、中西伯利亚,直至一片荒芜之处。

  真是的,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我拍了拍手肘处粘上的灰尘。这次的地点不再是繁华的都市,也不是肮脏的贫民窟,他终于不再逃避。居然,最后还是要在西伯利亚解决这档子事。

  这里是西伯利亚一座荒废的小城,从建筑结构来看,应该是二战时期留下的战备区的遗址,因为没有了战争的威胁,人口都被抽调回发展地区,导致这些老城被空置。

  近处的山峰已经带上了白色的顶帽,远方夕阳的辉光让这顶帽子熠熠生辉,而随着光芒四射的太阳的转移,这顶巨帽正在投下越来越大的阴影。林木线处,深绿的冷杉似乎被撒上了一层糖霜,和林木线上的花岗岩融成一体。下方,落叶松与各种杉树构成的林间,几道条水流汇聚成一条小溪。近处的河道处,几只银灰狐群聚着饮水。

  “那个家伙,决定要了断了啊。”我坐在火堆前,对着队员们说。其实,说是“们”,实际上也只剩下两个人了。尽管对于一个出色的狙击手来说,三个人和一个中队其实没什么差别。

  说实话,塔列朗的情报机构一点也不逊色于当初法兰西帝国的谍报机构——至少从那些自由法兰西的继承者来看是这样——在她们的监控下,Khodorkovsky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低低地滑过远方的山巅。低低的土墙上泛起一丝绿色,斑驳了原本的标语。老城的砖屋内部大多已经倒塌。老城南面的密林已经带上了一缕白带,北面则是少见的河谷。临时营地正在老城的边缘,正可以欣赏河谷的景色。早秋的夜风已经十分寒冷,月光下,河谷的土石似乎都带着一层白霜。石壁上有几块突出的花岗岩,岩石的部分凹槽处集聚着淡绿色的泥土,其中似乎有生命在悄然萌发。小河的银光依稀可见,流出了簌簌的声音,和晚风吹拂树林的声音一起给这静谧的夜晚添上一层背景乐。

  我吃下最后一口加热的干粮,拍了拍手:“好了,相信我说过了。那些来自俄罗斯的特工,不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就是一个会狙击的优秀枪手。从地形上看,那,”我转头指向中心区域几栋看上去还完好的三层建筑,“就是城区唯一的制高点,他一定在里面。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今夜,摸过去。”

  我们沉默地等待着西边最后一抹红光暗淡下去,火焰发出的噼啪声传到了周遭,融入了夜风。这西伯利亚的寒冷精灵继续号叫着扑向南方,将一片薄雾分割成不规则的小片,就像撕碎的丝绸。
  
  我们正向中央的几栋较高的建筑行去。那是唯一可能的位置。我们一个接一个行走在低矮的墙面下。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队员停了下来——子弹破空而来,穿透了老旧的土墙,从他的蝶骨穿入,直接掀开了他的顶骨。就像打开一瓶啤酒一样容易。土灰和着红白色的液体,喷溅了我一身。该死,我立刻扑倒,而我身后的队员因为恐惧——或者一枚脚下的石子,直接向后倒下,堪堪躲过了后一发子弹。在中央楼群的的左侧部分,我立刻判断出他的位置。

  我的鼻子刚刚直直地撞上了干燥的地面,土灰的味道混着铁锈味钻进大脑。
  

  “我说,我们得换个办法。”我们就这样躺倒在地上交流着。

  没听到他的回答,我接着说下去:“我记得,前苏联的老鼠们挖了很多地道,只要我们能摸到大楼的内部,近身二打一,我们肯定能抓到他。”

  “也许吧,但你得带路。”队员终于喘着气回应道。

 
 

  阴暗的地道里,一切都是潮湿的,导致我的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一只灰色的物体窜过我的脚边,也许是一只野鼠。我继续向前,摸索着前进的道路。这些情景老是让我想到以前的地道战。德、苏的老鼠们在各自的老家里打着洞,试图偷吃对方家里的奶酪。

  我不喜欢地道,尤其是西伯利亚的地道。那些负责开挖的政治犯身上的屎味总是能熏到我开不了口,尤其是探望Vladimir时,那些猪猡身上——

  我不该想这些的。头上就是一处地道的出口。从专门调动的基金会卫星传来的定位上看,这里已经是那些大楼内部了。希望这没错。我爬出了坑洞,从背后抽出了步枪。队员紧跟着我上来。四周一片黑暗,我试图打着火绒,却被一阵西伯利亚式的寒风吹灭了。

  等等,什么风?我惊讶的抬头,发现周围并不是一片漆黑,寒风划开了几条缝隙,就在几米之外。缝隙中露出南面的密林以及满月的光辉。

  耶稣他妈的基督啊。

  不等我躲进地道的入口,一粒子弹就打穿了我的有肩,剧痛传来,右肩的钛合金假骨在缝隙中漏出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又一股热流溅射到我的脸上,视野里红白两色的部分开始扭曲。

  该死,我应该还有一阵子。算了,马上结束了。

  碰撞声、脚步声。剧痛。
  摩擦声。剧痛。
  身体被拖动。

  世界终于笼罩在红色的幕帘之下。

······
我儿,如果恶人勾引你,你不要听从;如果他们说:「来跟我们去暗算某人,无故地陷害无辜。我们要像阴府一样活活地吞下他们,把他们整个吞下去,有如堕入深坑 的人;这样,我们必获得各种珍宝,以赃物充满我们的房屋。你将与我们平分秋色,我们将共有同一钱囊。」我儿,你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该使你的脚远离他们的道路,因为他们双脚趋向凶恶,急於倾流人血。23
······

  出乎意料的,我在一张战地床上醒了过来。起身时,我望见了月光下,笼罩在西来的雾气中的的老城。还有一堆散落在外场地道口的破布。

  圣屎啊,基金会的卫星也许不那么准。

  右肩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扭曲的钛合金的形状依稀可见。

  我试图起身,但剧痛重新把我按回床上。我感觉我见到了狰狞持镰收割者24本人,但其实,那是Khodorkovsky。

  “嘿,老伙计,你怎么样?”Vladimir递给我一只针剂,我扫了一眼:“急救止疼药”。吗啡?我把它打进了右肩,舒缓了剧痛。我抬头看向他。他看起来——凌乱不堪,就像他已经在西伯利亚待了几年一样。没刮过的胡渣已经有些发白,身上甚至穿着一件破旧的苏式棉布大衣。一如多年前一样。

  我的左手已经攥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圆润的木柄上雕刻着一只双头鹰,而我的手指正按着它的眼睛。我不喜欢反手用刀,但有时我迫不得已。我正看着他。也许是室内生了火还是什么,室内比常温高了不少,至少足以让他把围巾——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解开,露出了锁骨中间三角形的凹陷。

  “一路追来,什么感想?”Vladimir听上去似乎在嘲笑我,但我很了解他。他留下我,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留下我是为什么?是你伤害了那些人吗?我不相信。”我将我这一年来的疑问留在了心底,但我仍没有松开刀柄。

  “没什么。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他避开了我的眼神,甩动了一下他的手,衣袖上的绿色半点带着新鲜苔藓的味道。

  但,看呐,那向日葵色的眸子似乎在说,我能向你倾诉吗?我们还是朋友吗?狗屎的基金会,狗屎的混沌分裂者

  他凑近我一步,我的左手颤抖了一下,来自身体深处的条件反射让我几乎把匕首拔出。我记得有个人说过——好像是我以前的导师,杀人的导师——当你熟练到一个程度时,杀人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瞄准,瞄准了反而会失手。更经常的做法是掏出刀,走近目标,让你的手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

  “你也许想看看这个。”Vladimir直入主题,他轻轻地递过一张纸。我将纸倾向窗台,但他已经打开了一边的灯。我扫了一眼,立刻把它丢到了一边。

  “这是——”我说不出口了。那是Bell与混沌分裂者之间通讯的证据。站点主管背叛了基金会?前所未有。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该死,这一年来我都在努力不去想这些。

  “没错,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Vladimir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猜到了故事的开头。Bell会斩草除根的。你也有份吗25?Bell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我从西伯利亚出来以后就开始为基金会工作。那时我原以为我没有任何亲人了。可是我发现我的叔叔其实还留有一个孙女。她叫Martha。”他摸出了一张相片,上面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背景是克里姆林宫。

  “因为她,我没敢向上举报Belisarius。但是他好像并没有想放过我。所以我逃跑了。Martha的母亲病了,她自己还要上学。她需要很多钱。”

  Vladimir的叙述有些没头没脑,不那么容易听懂。但我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然后我想起了塔列朗的话:“我会向枢密院解释弃子的原因的。”弃子?谁是弃子?不是Vladimir?那是——

  “你联系过混沌分裂者?”我惊讶的喊出声,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难道在他们看来,一个特工比一个站点主管更有用?

  Vladimir摇摇头:“是GOC。他们承诺会照顾Martha,前提是我的手腕能掰过Belisarius。混沌分裂者和GOC达成了协议,在一定程度下给予我和Belisarius相同的支持。”真是聪明,GOC只通过一个特工就捏住了混沌分裂者。可他为什么会找到GOC?是GOC找到他的,这是唯一的可能。GOC不会这么好心,他们只在乎是否能限制基金会和CI的行动。

  他抬起头,把照片放在一边:“我需要你,Mikhail,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只有你能帮我。他们会修好你的手,只要你和我一起绊倒那个小人,以你的潜力,你能坐到比他还高的位置。” 他在说什么?他以为GOC是什么?他只是一枚棋子,和Bell一样,都深陷于三方战争的漩涡中。我现在也许该退出这个当权者间的游戏。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或许是该考虑一下。

  “好吧,你休息一会儿。”Vladimir点了点头,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拿起了照片,轻轻地摩挲着。

  那么,现在到我了。

  我该怎么办?女公爵说的话冲我而来:“你只知道两样东西:信念,和道德。”不,她错了,现在这两样无论哪个都不适用。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还有弃子。现在看来指的是Bell——塔列朗觉得我一定不会选择Bell?她为什么这么自信?

  塔列朗的行动受制于GOC,而我不。
  基金会不会容忍叛徒,但我对Bell例外。
  Vladimir需要保护他的家人,却不是我的。

  高台已落成,绞索已在手。

  但该踏上活板的是谁?

  这绝不是我最后一次做这样的决定。

  我突然想起了那把枪。法式的,袖珍的手枪。

  我记得我把它装在了内衬的口袋里。

  我第一次想为我自己做个决定。

  我用极不舒服的姿势握着这把枪。这是一把右手手枪,用左手握着一点也不舒服。我用小指敲开带着花纹的保险搭扣。

  “你我是离不开这杯了。”女公爵的名言又一次在我脑中回荡。

  好吧好吧,来吧,让我们共饮这杯。主啊,别抛弃我。请记得宽恕我。

  我按动了扳机。
  

······
使我脱离那欺压我的恶人,就是围困我,要害我命的仇敌。26
······

  
  晨祷过后,我走向了Bell的办公室。实木的双开门上带着一道划痕。我推开了门。空心的红木轻易地滑开。Bell穿着一件黑色的刺绣外套,绣着新天鹅堡的正面。他的手指间躺着一把德式瑞士军刀,暗色的铝制外壳上印着一只展翅之鹰,鹰爪下方的圈内仍残留着卐字图标的部分白漆与刮痕。见到我,他挥了挥手,指向一遍的座椅,自己则拿起一边的黑布,仔细地擦拭起刀锋上的灰色镀层。我坐在一边,审视起面前这张我见过无数次的脸。

  他那泛着金色光芒的白发经过细心的裁剪,整齐地梳向后方,露出右额上一道淡红的伤疤。标准日耳曼人的皮肤上带着几道褶皱,藏起年轻时的坚毅线条与锋芒。笔挺的鼻梁下,绷紧的唇线显示出其人坚强的意志。

  将刀刃擦试过一遍后,他将其塞进了有着毛绒内部的钢盒。

  “今天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他勾起了一丝微笑。

  ······

  “当然,当然,那些钱都是你的。”Bell脸上带着笑容,而我,第一次在面对他时露出了笑容。我最好赶紧把自己摘个干净

  我盯着他矢车菊色的温柔瞳孔。就是这个和善的老人,让我卷入了阴谋的中心。我说不上有什么感觉,是他把我拖出了冷战的泥潭,他当然可以把我带进一处新的沼泽。

  “最好换成金子,选最优惠的汇率!”我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真不理解那些成天假笑的家伙。“要快,我的贷款要到期了!”一个很烂的借口,但Bell会体谅的。

  “好的。哦对了,你他妈不用客气!”

  Bell眼中的笑意压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他的眼神倦怠如奔跑了数里路才到达教堂告解室前的男孩,沉默而不安地等待着神父的出现。而当神父走来时,这只沉默的羔羊又惊慌地离去。他的冷静与坚毅,就是他的盔甲。而现在铠甲已经松动,沉默的心正在砰砰跳动,在胸腔中寻找那条逃脱的狭路。

  我不是神父,我只愿意安慰我自己。

  我举起酒杯,尽力调整了一下嗓子,用清脆如清晨鸟儿的欢叫般的声音说:“这杯,敬信念。”我希望你还有,Bell

  他随即抬起了手臂,袖口处漏出一道来自银十字的闪光。衬衣沾染的薰衣草香味转瞬即逝——
   “干杯!”

 
 

  塔列朗的情报网络就不用我说了。她们甚至连Martha的日常起居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不过没关系,我只要知道她的银行账户和常住地址就好了。塔列朗代发的快递,把无数的美钞变成了金块,送到了她的家门口。还有教育经费,医药费——塔列朗处理的很好。

  这次我听进了她的话:“你什么都别管,把钱给我就是。”

······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27
······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站点的后花园里,虫鸣鸟叫依旧。走过林荫小道,恼人的蜜蜂在一朵朵玫瑰之间飞舞。几道黑影穿过林间的缝隙。一只红松鼠跳上了栅栏,歪着头盯着我。

  小道深处,一片背光的灰暗墓碑之中,有一处用花岗岩堆砌的小坟堆,上面放着一面向日葵的花盘28。我把Martha的收据放在了石堆前,用一块岩石压住。那是一块我带来的岩石,老爷岭的陨铁石。好了。

  一团橘红的火焰从林间冒出。赤狐迈着优雅的脚步走来,仍然衔着一根木棍。我搓动着它的脸颊,它眯起眼咧开嘴,似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开始祈祷。

  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29


······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30
······

  也许我说过,知道的太多也是一种罪恶。我现在背负的罪可能只有犹达斯能比得上了。

  当然,我不是说我是他妈的犹达斯,但我起码愿意当一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抱着银币过完余生。

  塔列朗说的没错,我们每个人都有罪,但我也许对旧约31更加了解——

  罪恶的回响仍然侵扰着我:信念驱使我去揭发Bell,道德谴责我杀死Vladimir。

  所以,如今我已深陷多方争斗的罪恶泥潭中无法脱身。

  我的忠告,也许和塔列朗一样:不该知道的,就别去探求。

  正如阳光下必有影一样,基金会的背后,总有无数的人背负着罪恶。

  但要我说,那些禁忌的知识、利益的争夺,本来就是盈满罪恶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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