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以上讲述过的事情,Margaret和Patrick的死,Blake,以及那次袭击,我实在想不起来我还是生者时的任何东西了。人们说,人的记忆最多能持续五个世纪。如果再等下去,我恐怕会将他们也忘记。
主教代理用手指摩挲着额前的头发,几乎不可见地撇了撇嘴。不久前,他还在和侍从讨论圣母院前的那三条终年不见灯火的街巷该如何处理。Isolde Wyen当然不是真的要解决什么问题,不过他谈论这个也只有很小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确保自己依旧在外面有相当可观的威慑力。
“中间那条的情况比其他更差,甚至入口处都没有像样的照明。”他使用了“照明”一词,并对自己的专业程度感到十分满意。
“所以,对于这样的情况,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说,先生,您到底有没有在听?”他温和的脸上露出一点愠怒的神色,对门口处徘徊的年轻人说道。
后者回答:“外面有人要见您,阁下。就在这个点儿,他们提前通知了我。”
“那么,去看看是什么人吧——算了,不管是什么人,都告诉他们去,主教代理在商讨重要事务,没有时间掺合闲事儿。这是件严肃的问题,告诉他们吧。”
“这不合适,阁下。这涉及到医学院的问题。”
Isolde慎重斟酌了一下。总地来讲,他还是一个十分和善,且讲变通的人。“好吧,好吧!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全让闲人给搅和了。让那位先生,或者先生们进来吧。”他已经大概猜到了来者。当神职人员面对着法职人员时,大多会让眉毛和嘴角向反方向撇,露出一副毫无耐心倾听的神态,但这种表情也被纳为了客套寒暄的一部分。Isolde深思熟虑,最终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开门。
来者果然是司法宫的朋友。两个穿着常服的男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尽管没有彰显身份的制服,但从事这类工作的人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自带一种隔绝外界纷扰的气质。与主教等不同,这是一种让人能够瞬间分清楚场合,能够理性权衡利弊的能力。他们穿着深灰色,接近黑色的长袍,款式和长度都和医院里能见到的相像。主教代理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私人医生。后来他才想起来,他没有这个待遇。于是,他把脸板了起来,细细观察着他们。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观察一下他们了,我也回忆一下最初的他是什么样子。二位先生当中有一位可以说是十分年轻。他的眼睛是淡绿色的,但主教代理身后的玻璃却能够在他眼里折射出如同玫瑰窗一般的色彩。这十分难得,因为世界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彩色的,尽管这一特点也将在不久之后消失。如果我们要用什么方式来让大家一眼就能认出Blake Lysander,那么他的眼睛将是这个人身上最标志性的地方。另外一位,面容毫无特色,和自己的外套融为一体,除了低眉下的两道黑光或许能够衬托出他同事的…夺目。他的名字是Finch Lowell。至于其他,无人知晓。
Blake同样冷冷地摘下帽子,算是回礼,随后省去了所有寒暄与问候,直言不讳道:
“主教代理,Wyen阁下。我与Finch Lowell特地前来是想和您谈谈一件可以说是小,也可以说是大的事情。”
他闭了嘴,等待着回复。这在当时任何一位学者看来都是极其没有礼貌的。Isolde品味了半天,没有听到半句赞誉或者对于征税成果的问候,着实感受到了伤害。他看了看Blake的眼睛,随后决定将视线固定在手里的新书上。“先生贵姓?”
“Lysander,阁下。Blake Lysander。我们直入话题,关于昨天晚上……”
Wyen阁下严肃地打断了他。“说话别这么着急,年轻人,Lysander先生。时间在你我这边,没什么真正危急的事情发生。你看这本书,这是最近新印刷出来的。你们司法宫有引进这种技术吗?”
“……昨天晚上,”Blake坚持说了下去。他认为所谓印刷术大概率不过是吹嘘,于是没有给予回应,“宵禁之后,您的女儿,Rellyn Wyen,和一名护士,她在主宫医院的同事Margaret Soleil擅自给一名病患动刀。”
“我的女儿?假如有什么不满,您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来这一套让人误解的话?我的女儿,嗯?您要说什么呢,书记员?”Isolde再次阻止他说下去。仿佛受到了荒谬之极的攻击。
Blake若有所思地用他那充满无奈的眼睛盯着主教代理好一会儿,内心开展了一场博弈。“您认识Rellyn Wyen吗?我想这是肯定的吧?”
“您要是坚持说我认识呢,那我就认识好了。反正要揽到主教代理头上的杂事多得要命,多出来一件也不算什么,亲爱的先生。怎么?她真去学医啦?”这算是肯定的回答了。
书记员松了口气,生硬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好了!尊敬的阁下,Wyen先生,让我继续说下去吧。正如我刚刚所说的,两位小姐擅自给病患开刀。”
“嗯。那人死啦?”
“不,我的先生,他活下来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Blake说。
“没死?可惜了。不,我是说,没死的话,大家就都没事儿干,那又有什么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Isolde很快再次修正了自己的说法,“噢,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她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主教允许的年轻人,做这样的事情的确是需要好好考虑后果。我会严肃处理的,会的。”他郑重地点点头。
Blake重重地叹息一声,如释重负地示意同伴帮自己说下一句。Finch Lowell上前一步,向他再次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主教代理摆摆手,说:“我远比你们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更愿意称之为——本职工作。所以,告诉我,你们的处理方案是什么?除非你们打算让我亲自想办法。”
Finch上下扫了两眼手里的纸,简短地说:“我们的初步决定就是…吊销她俩的医师执业证。”
“哦?医生还有那玩意儿?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并且这件事情已经说完了,那么就请回吧。我实在搞不懂,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在我这个可怜兢兢业业的教士身上浪费时间。你们一点也不想听主教的处理方案。”Isolde在听到确定的结果后抬起额头,眼神中显出宽慰的神色。
“有这么严重?我们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去管管那些真正有点儿用的事情?”Finch自言自语道,摇了摇头,嗯了两声打算带他离开房间。Blake转头瞪着主教代理。
“她是你女儿!您难道就没一句想说的?您就没有点解决问题的想法?您女儿现在出了事情,她未来可能不再有生路!事已至此,您真的就打算一直讨论什么印刷术吗?”
这是最终的,毫无职业素养的质问。Isolde Wyen刚刚翻开新书,此刻抬起眼,只需一瞬,就可以用那种属于神职人员的威严停止这个话题。但他没有,他换用了近乎同情的目光。
“我替您那同事说一句吧,Lysander先生,顺便回答您刚刚的问题。”他说,“我们还有什么问题是可以、能够解决的?问题当然存在,光这一条破街,每天就有数不清的问题持续不断地冒出来!但我们能解决吗?您的司法宫有那本事解决吗?没有,对吧?那这问题该怎么办?要我说,就是把它们隔离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看到,这难道不是天衣无缝了吗?”
“不要觉得这难以长久,亲爱的先生。我说真心话。我,乃至整个教会都没那本事解决现在这个该死的城市每天都在增加的问题!你以为这个位置好玩?这个教堂就是个漂亮的建筑装饰?不!朋友,它虽然确实挺漂亮,但是当然不。我们只能用那些好办的问题作个垫脚石,让他们看到我们有用,这就可以了。至于Rellyn?您以为我想管她?她完全可以拿我的钱做自己的事情,我不为别的什么,只希望没有更多解决不了的问题。”
Isolde还想再说点什么发自内心的话,最后还是迫于无奈,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意思是,让他俩赶紧出去。
“看来主教代理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Blake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不过他显然没理解代理大人的意思,“那我们就自行处理这次……对神权的亵渎事件吧。我们不会吊销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执业证,也没有任何处理方案。从今以后都不会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情。”
说完,Blake拽着他的同事要离开房间,他拽了Finch的外套好几下,后者没有动弹,他转身看向主教代理,明白了原因。Isolde抬起头,平视着二人。他脸上温和的表情依旧,脸色微红,刚刚传授哲理的激动也未完全褪去。没有生气,他只是用平常轻声细语的口气说:
“您的想法很好,您也会让她骄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如果没人告诉她,我们的秩序是为了更大框架的话——那就只好让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了。”
现在又是凌晨了。我是在那条走廊上先听到脚步声的。
我从走廊的中段往回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人数不少。我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可能是十几个。回声在拱顶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这座教堂的骨头。
我不敢再往前走了。转过身,几乎是贴着墙壁往回挪。走廊两侧的壁龛里供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圣母像,月光从高处的彩窗透进来,把她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像是在哭。我从一座又一座雕像前面经过,她们的眼睛跟着我转。
我推开了大厅的门。月光从大厅两侧的拱窗洒进来,把那些柱子,长椅,还有靠墙躺着或坐着的病人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用灰色墨水画出来的画。大部分蜡烛都熄灭了,我们每天夜里只留三根蜡烛点在大厅中央的圣像前,但今天晚上,连那三根蜡烛都烧完了。
大厅里很暗。我伸出手去摸,摸到一根柱子,然后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种半死不活的光线。
Blake在哪儿?
我眯着眼睛在大厅里搜索。医生是黑衣的,护士是白衣的。司法宫的人不穿我们的衣服,他们穿深灰色的外套,在白天很好认,在夜里就是一团移动的暗影。我看见了Finch Lowell,他靠在大厅东侧靠近门口的地方,脑袋靠着墙壁,像是睡着了。我没看见Blake。
我往西侧走。
“Blake。”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Blake。”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大了一点儿。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我的上臂,倒像是要把我从什么地方拉回来。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Blake的脸。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什么?”
“脚步声,走廊上。很多人。”
他的手指在我手臂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立刻说话。我看着他微微偏过头去,侧耳朝着门的方向。
“多少人?”他问。
“十几个,可能更多。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像一群人在追什么东西。
他往Finch的方向走了几步,弯下腰去,在Finch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也站了起来。
“我们待在这里,”Blake说,“不要单独出去,不要出声,或者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情。”
“如果他们进来?”
Blake打断了我,“我们在大厅里至少人多。”
Blake把我拉到大厅最里面的角落,柱子的阴影很大,大到能吞下三四个人。他让我靠着墙站好,他自己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面朝着大厅的方向。
我们等了很久。
就在这时,一道弧光出现了,是从走廊侧面的那扇小窗里飞进来的。我先是看到一道光,跳动着的,把整个大厅的拱顶照得像着了火一样的光。那道光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慢慢地落下来,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火把,它落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火苗在石头地板上挣扎着扑腾了两下——然后灭了。大概是地面的石头太潮了,我把这个细节记得很清楚。
外面的人安静了几秒钟。他们在等,等大厅里的人发出声音。只要有声音,他们就能判断出我们在哪里、有多少人、有没有防备。
没有人出声。Blake是对的,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动。
但是寂静没能持续很久,走廊侧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过来。门板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又被踹开。然后是脚步声——那十几个人的脚步声,不再掩饰了,不再偷偷摸摸了。
侧门那里靠着一个医生,即使我们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穿着黑色长袍的轮廓。门被踹开的时候他一定醒了,轮廓动了一下,像是在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手里举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很短、很亮的一下,像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他看到了那个靠着柱子的黑影,他走过去,一刀刺进了那人的脸。
在这里!有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大厅里所有的黑暗忽然间就不再是我们的掩护了。尽管他们也看不见我们,但他们有刀,知道自己在找谁,他们不在乎砍到的是谁,只要看到穿着黑色长袍的轮廓,杀就行了。
我听见有人在跑。脚步声从大厅的那一头跑到我这一边,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身体猛地撞上墙壁的声音。他把刀从石墙里拽出来,惯性催促着他朝我劈过来——然后是血喷溅在石板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很湿,很黏,像有人把一桶水泼在了地上,但那不是我的血。
我没感觉到任何不对劲,抬头一看,Blake的胳膊横在我面前,但那上面多出了什么东西,一把刺穿了血肉的利刃。他快速地把血淋淋的手稳住,用右手拔出了那把刀,转头将它扎进了袭击者的衣领。
然后,突然间安静了。那十几个人站定了。他们散落在大厅各处,手里都拿着东西,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我也看见了我们那些还活着的人,靠着墙,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了角落里的羊。
Blake站在我和那群人之间。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上下起伏着,左臂垂在身侧,手狠狠抓着衣角,从手指到手肘都在发抖。我看见了那可怕的景象,刀是从侧面直接刺穿进他的小臂的,在里侧和外侧各留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被开辟好的路径一直流到手指尖,再顺着手指流进衣服里。
有人开始说话了。他把镰刀拄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歪着头看着我们这些缩在墙边的人。
“喂,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他问。
一片寂静。
“你们当然不知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拱顶反弹回来,变得又厚又沉,“你们这些——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我问你们,”
“你们中间有没有那种东西?就是那种——不会得病的人?怎么碰病人都不会被传染的家伙?老天爷特意饶了他们一命的?”
“有吧?有吧!”那个人嘴角往一边扯,“肯定有!我们听说了。你们主宫医院里有那么几个人,怎么都染不上病。别人一拨一拨地死,他们活得比谁都精神。你们管这种人叫什么来着?免疫体?对,免疫体!多好听的名字,免疫体。”
“公平吗?”他问,“喂!你们!觉得公平吗?”
“你们这些当医生的,”他继续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天天跟病人待在一起,你们是最该得病的人!上帝要把谁带走,你们偏要把谁拽回来!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以为自己比上帝还大?结果呢——结果你们中间有些人就是不得病!你们这些……”
“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过日子、去教堂的人呢?我们死了!我们没用,该死还是死!我们死的够多了……这公平吗?”
“别和我讲道理!道理没有用!道理救不了人也杀不了人!我们是来让你们知道,不公平的事情,总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哈哈……你们今天不死在这里,明天也得死在外面!上帝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既然上帝不动手,那我们来替上帝动手!”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胡说八道,但没有人反驳他。他们的眼睛里还有那种没烧完的,需要再找一个出口的东西。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下一个目标是谁,谁再给他们一个理由再砍一轮。
这场闹剧戛然而止,我先是听到了马蹄声,那十几个人的首领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门口的方向。我们都知道是巡逻士兵。
“走吧!”他说。
他们从来的时候那扇侧门涌了出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乱,然后被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盖过了。
士兵问了Finch几句话之后就走了,大厅里又安静了,我们的人慢慢动了起来。我数了数剩下来的人。第一遍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数到一半就乱了。第二遍的时候我咬着嘴唇,一个一个地加。第三遍的时候我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我记得很清楚,Blake的名单上也写得很清楚,二十三个主宫医院的人,现在还剩十三个。
在这次袭击事件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陆续走了很多,我不能怪他们,也没有人有资格怪他们。他们来当医生是为了救人,可不是为了在半夜被一群拿着刀的人追着砍。司法宫也只留下了一个人。Finch被调走了,我只知道Blake留了下来。
我试了很多方法处理他的伤,但他的血就像流干了一样,左手还是会止不住地颤抖。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是那样。
“你想保护什么?”我问他。
“保护…这些人。或者说更大的东西,没有被他们疯狂的理论所侵扰的东西。”
Isolde Wyen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彩窗上射进来,光斑落在地上的干涸的血迹上,上帝亲手给那些死者盖上了裹尸布。他又问了几个重复的问题,记了几句话就点了点头,走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人告诉我,在火把被扔进大厅之后没多久,就有人跑去告诉了Isolde。他们跟他说,老百姓去攻打圣母院了。
Isolde问了一句:“圣母院?我的上帝!幸亏我没在那儿……他们哪儿来的胆子挑战神权啊?”
“不,阁下。实际上,他们的靶子是主宫医院的人。”
“嗬!这样的话……那就是老百姓的私人纠纷了。到时候他们会自己得出一个结果的。遇到这种事情啊,就该让他们自己长长记性。照明的事情谈好了吗?”
他不太对劲,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大概是某天早晨,Blake在走廊那头看见我的时候,把目光移开了。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默。
“他们不会活的。”Blake在我身后说。像是确认一个他已经计算好了的,被纳入某个更大框架里的结果。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害怕。他紧张什么?
“我知道。”我说。
“那你在做什么?”
“我?这……让他们不那么害怕。这需要解释吗?”
Blake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他比我高很多,每次他站得太近的时候,我都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Rellyn,”他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呢?再者说……他们怎么说和我有实际关系吗?”
“知道你的人可不少呢!”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你不是不知道吧?上次的袭击不是个例,免疫体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巴黎……主宫医院里有一个女医生,怎么都不会得病,她跟病人待在一起那么久,连咳嗽都不咳一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直接说吧,你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人了。”他接着说下去,“圣母院那晚的事情你忘了?那十几个人是冲着谁来的?所有穿黑衣服的?不,Rellyn,别让我说得太直白。”
“我明白了。”
“我没有想吓你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外面的情况。你知道最近又有多少人开始质疑主宫和我们司法宫吗?他们能把事实歪曲成什么样,把事情扯得多远,你也知道。”
“荒谬的胡说八道而已。”
“我知道是胡说八道!我知道是胡说八道。但是!胡说八道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了,它就不需要是真的了!你明白吗?它只需要被人相信。而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信了。他们在找机会!”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觉得我能改变什么吗?”
“我想让你收敛一点。”他说。
“什么叫收敛一点?”
“不要再跟快死的人靠得那么近,做那些不必要的接触。”
“Blake,你看,现在教堂里的活人很少,Margaret走了,剩下的每个人都害怕被病人传染,都会躲得远远的——而我没有这样的风险,不是吗?所以,除了我能做这些事情,还能有谁呢?”
“你在让他们依赖你。你这样做,本身就是在让他们觉得,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不会死,他们会。你跟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你确实看起来在给他们希望,但那个希望是假的——因为你最后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外面的人信这个。在他们眼里,你身上有某种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他们恨你,但他们也怕你。你只要活着,就是个证据——证明这场该死的瘟疫不是上帝对所有人的惩罚,因为上帝饶过了你。”
“然后就让其他所有人最后变成一堆需要被处理的垃圾,最后死掉吗?你看看那些尸体,哪还有一点儿人的样子?大家怎么可能甘心就在这场疾病下苟且偷生?那作为人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我立刻反驳道。
“……那个Patrick Cecil和你说什么了?”他提到了那个不愿来教堂的病人。
“他不会和我说什么,因为他不会因为看起来很可怕的病就忘了自己是人!”
“但,你不知道的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怎么对我?我知道你不认同我,但我比你更清楚外面的规则,所以……”他终于说出来了。
“所以,你就是害怕自己被什么免疫的家伙牵连,对吗?”
他深呼吸了几次,“Rellyn,”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承认,我从前做的事情太过于冲动了……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你父亲…说得对,我们没办法解决问题,就只能隔离问题了。你看,他们注定会死,每一个被送到这儿的人,都烂成了什么样子?你觉得治疗还有必要吗?能改变结果吗?”
“Blake,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为什么不能?难道我说错了吗?这里已经没有希望了!司法宫命令我必须留在这里,他们想让我控制这场灾难……可是我没有这种能力!公众的恐惧是无法想象的。我只能维持更大的社会——哪怕是濒临崩溃的社会的运转。这就是外面要求我保持的秩序。”
“我也承认,我没有能力治愈任何东西。”
“按照你说的,瘟疫无解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我们能做的难道不是面对他们的痛苦吗?让生命最起码像个人一样结束。”
“Cecil先生觉得你应该这么做,是因为他是个演员!他不需要面对现实生活,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想的、顺着他的心意走的!”Blake不知为何再次提到了Patrick。
“他把现实看的很清楚,所以他选择旁观。Patrick没有觉得自己只要得了病就必死无疑,就活该去死,这也是为什么他正在好起来!”
Blake把左手藏到身后,“你就不害怕他也因为和你的接触而出什么意外吗?”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对病人有这么大的恶意!假如大家看到他能够挺过来,知道瘟疫不是无解之后……你所说的那些又怎么可能发生呢?你还记得四年前Margaret和我做的手术吗?你们看到了事实,事实会改变人的认知的!”
“Rellyn Wyen,你知道为什么那场手术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他作出了最后的努力,小声地说,“因为是我控制了后果。”
“是你想控制。”我纠正了他,“你一开始说的保护呢?你不是想保护那些人吗?”
“如果一直允许不正常的东西存在……那除了把那部分隔离起来,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月后,他开始用切实的行动证明自己。
控制,收容,保护,Blake Lysander,创始者,一四二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