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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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去爬门前的山。

他每次从基金会休假,总会带着我一路走上那高高的山峰。

“你看,我们就像这座山,总是静静地守望着你们。”他带着笑容,摸摸我的脑袋。“总有人要成为这座山。”


他们炸山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先是听见打雷一样的声音,不一会儿村口的傻子就跑来砸我家门。

“二娃你家祖坟冒青烟!二娃你家屋头失大火!”

我妈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呻吟,抄起旁边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喊他出去!出去!”

我扒拉两口饭,伸手去提早先放在身边的锄头。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赤着脚跑远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拍着手边跑边笑边喊:“失大火!失大火!”

邻户的张婶推开门,刚想清清嗓子问候一下某位的亲人;却不想看见是我,脸色跟吃了黄连一样。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一口浓痰啐在跟前,喊了声晦气就把门关上了。

我以前时常纳闷,怀疑家里是不是欠了人家的钱没有还。后来听街坊四邻说,以前张婶老拿我这个大学生教育她家娃,谁知道大学毕业去城里混了两年,饭都没吃上,还不是跑回来种庄稼。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毫不避讳地拍拍我的肩膀,冲我咧嘴。“二娃咱不丢人,城里人不得吃咱种的大米饭?不丢人。”

我杵着锄头呆呆地立在家门前。

“二娃干嘛呢?”有相熟的,回村路过我家门前,好奇地看着我像个木头菩萨似的定在那。

“我家的坟头让人炸了,我等个说法。”我闷闷地回答,没去听他们渐行渐远的议论。风中好像传来了低低的笑声,我没有听清。

“二娃你家要发财啦,恭喜恭喜。”有后来的经过。他们听到了山上那声巨响,知道那是我家的地方,抬手便叫恭喜。“有钱了,娶个婆娘给你妈生孙娃娃。”

“嗯。”我不想搭理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锄头。

他们讨了个没趣,也就悻悻地走开,几个勾肩搭背地说着:“生儿子没屁眼”一类的粗话。

村长从村口进来,见我杵在家门口,赶忙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呼,呼……刘建军你这是要干嘛!你做样子给谁看呢!还……还不快回你屋照顾你妈去。”他喘着粗气,久未劳作的身躯传达出阵阵虚弱。

“我爹坟头埋在那,你们凭什么炸它。”我说得很慢,眼睛钉在他的身上。

“哎呀你这人,”村长急的抓耳挠腮,眼睛往着村口的方向瞟。“你是上过大学的,怎么还这么不明事理。该给你的赔偿一分都不会少,放心吧。赶紧进去,一会儿领导万一进村视察,你站着像个什么样子。”

“我爹是烈士。”我拄着锄头。“你们凭什么炸他坟头。”

“是是是,烈士,你爹是咱们村的骄傲,行了吧。”说到这,他倒是埋怨起来。“你快进屋洗个澡换件衣服,万一一会领导过来慰问,你穿成这样拍照影响我们村的形象。”

“我爹是烈士!”我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怒火,锄头一扫,狠狠地砍进路边的泥土里。“你们他妈凭什么炸他坟头!”

四下里安静了,只听到背后的屋内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声。

“啧啧啧,”村长咂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用一种讥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我。“像,真的像。你们刘家这种犟脾气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啊刘二娃,现在长本事了?”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戳着我的胸口。“烈士了不起啊?烈士的儿子怎么连份工作都找不到,跑回来种地?烈士怎么娶个痨鬼婆娘,一天到晚瘫在床上?你们家这烈士当得真光荣。”

“你!”我被说到痛处,双颊涨得通红。“我那是名额被人……”

“我什么我,我可没你老子那么傻,别人都在往外跑,他还跟个木头一样守着岗。死了给儿子连份工作都留不住,给别人做嫁衣。”他一口唾沫呸在地上。“烈士烈士,说白了就是个死人,你还幺不起台。真把自己老爹当成开国元帅了?”

“失大火失大火!”那个傻子尖声笑着,从不远处跑过,让我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告诉你,今天这山就是你爹以前在的那个什么基金会让炸的。人家要来这里修站点,搞建设,大力发展经济。今天你要仗着这什么狗屁烈士要跟领导决策作对,你们家以后的什么补助统统取消。看你哪里有钱去医你那个死老娘。”他愤恨地碾了碾那口唾沫,转身向着村口走去,不再理我。

我坐在地上,那把锄头歪倒在我的脚边。我的背佝偻着,像是失掉了支柱。


父亲走后,基金会送来他的基金会之星奖章。

几排面容冷峻的特工向着灵堂里那张黑白的相片鞠躬。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一位我已记不清面容的男人拍拍我的肩膀。“没有他,站点内部的项目收容失效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我们向他,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领导最终还是没有来。既没有来视察村里的工作,也没有来看望“烈士子女”。直到消息传到村长耳朵里的那一刻,他还笔直地站在村口,眺望着远方那座冒起袅袅烟雾的山。仿佛一棵伫立的迎客松。

傍晚有人来到我家门前,告诉我赔偿款很快打到卡上。我妈听说这事,忙让我去银行查查有多少钱。“要是给少了,你就去闹,你老崽的坟少说也值个十万八万的。”

听完这话,我靠着锄头,那是我爹唯一留下的遗产,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一样,没有应声。

我走出门,山那边传来一阵阵那雷鸣一样的声音,身后是母亲永无止境的呛咳。那个傻子在村里兜了一圈又一圈,远远地传来一声声的“失大火”。一辆辆蓝色的翻斗车向狭窄的山路驶去。

那座山很快就会被夷平,变成现代化的站点,变得遥远、神秘、不近人情。

我看到父亲在远处的山头眺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贫穷而无人问津的小山村。他望着我,望着一个个被山所保护的人。

我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地,向着父亲走去。

“妈,我要去把我爹接回来。”我咬着牙。“别人不管,我管。”

风里传来低低的声音,她好像在骂我,也好像在叹息,又或者只是撕心裂肺地咳。我没有听清。


父亲老了,他总是望着一张老照片发呆。

他絮絮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讲着他的老战友,讲着那些老掉牙的热血故事。

“建军,”末了,他总会抓着我的手,“总会有人成为那座山的。”坚定地、坚定地说。


他们在炸山的时候,我举着锄头,一摇一晃地刨着屋前的地,黝黑的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包。

父亲的骨灰罐子被炸药炸翻,走一路洒一路,没了大半坛。

有人经过,指指点点,吃吃地笑我傻。

村长走过,脸色铁青,连个鼻息也不留给我。

那个傻子拍着手走来,看见这座山,也不笑了,也不闹了。反而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一瘸一拐地不知道去了哪。

“妈,我要去那个新站点应聘。”我扬起锄头,深深地扎进这片黝黑的土地。“要是死逑了,就找个山把我埋了吧。”

我擦了一把汗水,看着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最后的余晖洒向这片大地。

那座黝黑的小山,慢慢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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