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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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事实上,我想我所有的族人都在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

那天,我和我所有同龄的孩子由我们半是担忧(来自母亲)半是严肃(来自父亲)的父母在睡前带领到氏族内的中央广场,地河的黑水在我们脚下站着的圆形平台的边沿凹道中咆哮不止,但仍比不上那一声宛若洪钟的嘶吼。

我与其他孩子们随之被抬上了父亲的肩膀,双脚挂置于两侧。这时,我们才看清了自己与彼此前方投下那个巨大而恍惚的影子的主子——————是长老,他身着一袭破碎不堪的布袍,手握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苍白颅骨的银色金属棒,背上用细布条绑着两根平行的火把,在黑暗深沉的裏挟下呈现橙黄的火焰伴随着渡步的动作噼啪作响并不断爆燃出点点尚未摇拽至地面便已消失的火星。在后者与那双无机质的黑眸所散发的热量持续烤炙着我们的脸庞的同时,他,开始讲述了那个故事——————

“大门之外,非全是绝望与毁灭盘生的废土。当寂暗之日到来,月人身披黑衣、肩纹圆环三箭头的使徒将会在门外等待,并带下月亮,作为仪式公正的见证人考验我们是否有能力接近它,适格者则会以此进入天界——————这是我们的救赎,也是摆脱黑暗无边的地底的最后希望——————

长老关于天界的描述在我们由惊讶编织的一片沉默中继续勾绘着,那些从干裂口唇中蠕动吐露出的虚渺字词犹如附着无以言述的魔力让它们得以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中呈现出真实的景象……

“那里的溪流不像地河这般浑浊混沌,而是仿佛一块以天风与细雨打磨圆亮的镜子,映射着世间万物,若只身走近你也恐将融入其中,迷失方向、淡忘自我——————

“月兔们可以在广阔无边的草原而非狭窄拥挤的地道上奔驰嬉戏,它们蹁跹不断的白灵之影在之上演绎着的舞蹈唯有自然深知其韵味所在—————

“有一座宏伟与优雅两者概念并存的宫殿,其根基支柱全然如同植株般自我派生而成,无睱无垢。那是月人们的居所。相比之下,我们的地室完全不值一提!他们将会在这里迎接我们,治愈我们的缺陷,给予以我们永生,让我们也一同化圣为月人,永远存在,永远不灭!”

最后一句结语伴随着长老振臂高举得到的阵阵回应的高吼穿透了黑暗,夹带着兴奋和自豪的声浪反复在上方壁面回荡引得积尘徐徐落下,最终一并贯穿了我们幼小心灵的防线,使我们也沦陷其中——————除了被吓哭的优,这家伙总是如此脆弱。

如此一幕自那夜后便长存于我们的心中,演生为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使命,可以说我们于现在的所思所想都是为了离其更加——————哪怕接近那么一点。

至少,这是我最初的想法。


我每个成年的族人包括我自己都拥有资格参与自己成年那一年的至暗之日所举行的奔月仪式,但在此之前,即将成年的后辈也有机会见证这一切……或者更确切地引用长老的话来说:“尽情吸取失格者的教训,那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教训与下场,这两个不知为何在当时显得如此不祥的字眼就如同从深渊之处释放的鬼魅那般始终环绕于我的心头——————那之后我与其它同龄人一同跟随着前辈的步伐来到了大门面前,其庞大而沉重的灰色身躯蕴含着长久岁月磨砺而来的无形权威,令人不禁望而生畏。

随着铰链扯动的悲鸣逐渐攀高,两扇紧贴为一体的金属门页也缓缓撒下间隙的尘埃,放弃顽抗,敝开一道眼下正不断拓展的裂隙……使我们得以从中一瞥外面的世界。

第一时间扑面袭来的清风宛若利刃般划破了周遭浑浊而温暖的空气,并猛地在我们的脸上留下了冰冷的痕迹,不少尚未理清状况之人(大多是我的同龄之辈)因此退缩开来,原本站在一旁的友人,优,更是不知何时就已经躲到了我的身后。我不厌其烦扮演老大哥的角色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继续与前辈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漆黑的景象,直到——————

我们看见了它。

刹那间令人不禁遮眼的明光从一侧山坡之上的形似圆镜之物自外爆散开来,沿束状径直倾泄而下将黑暗驱散。如此纯洁……如此闪耀,这就是月亮吗?

未等我细想,前方的前辈们便齐声呐喊着以离弦之箭之势脱离了后方整体还沉浸在幻想之中的后辈的队列。

刺耳的笛鸣随之响彻夜空。

黑衣使徒们此时自山坡夜色的裏挟下显现出身形,在有些生锈的齐腰护拦之后排列散开,肩膀上的圆环三箭头在黑暗中像白色的火焰一样闪耀醒目。他们淡然地注视着前辈们手脚并用地攀上斜坡、吃力地向前倾身保持重心前进,眼看与“月亮”只有几人之遥,我仿佛能听见他们欣喜若狂的欢呼、正与我的心跳保持着和谐的节拍,而这场使命性的仪式也将顺利告终之时——————

他们,月人的使徒,做出了回应。

他们不知何时举起的黑色器械齐声并发出雷鸣般愤怒的咆哮,喷吐出赤红的火息,融汇成一阵犹如来自地狱的火弹之雨降临于下方的前辈们……顷刻间,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所推倒向后,其中有的人的肢体正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在坠落的半空中扭曲着;后方无人能当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密麻云集的血星与骨渣在他们发愣时爬满了全身——————尚存勇气之人继续向前方的“月亮”发起冲锋,并将挡路者拽开至后方;崩溃懦弱之人则转而向后方的大门匆忙逃去,且把活靶子推搡至后方——————两者阻碍着彼此,重重回荡的战吼与哭喊就这么共同发酵着他人—————最后乃至自己的哀号……

我无法具体地忆起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当弹雨停歇、黑衣使徒与月亮离去、大门紧闭之时,有些人活了下来,有些人则没有……还有,优,他几乎吓尿了裤子。

在回到那暗无天地之分的“家”时,我无视了父母的存在,他们的脸……看起来与那些得知将永远待在地下听令于长老
的失格者太过像似……当我躺在石床上,陷入沉睡,才得以想起那些往日的梦——————那是我第一次从梦中尖叫的苏醒。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思索……或是怀疑那个旧日之梦——————我原本的生活的终极意义所在。每当我试图将那个“考验”联想至长老的“下场”与“教训”时,我都在感到某些东西正与我最初的预想渐行渐远……


有人胆怯而略显焦急地晃了晃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用潮湿的舌头舔润了干冷的牙齿。结束了回忆。睁开眼,是优。看来时机已到。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无论生死。

我从角落缓缓撑伏起身子,穿梭于后辈混杂着崇敬与畏惧的目光之流,跟随着优回到了队列中。后者也不外乎向我们投以疑惑或不满的神色。

大门依旧悲鸣着打开,所有人都在此时安静了下来。在那么一阵好似永恒的等待中,我仿佛瞥见了各种不怀好意的眼神在空中激烈的交火,与此同时一阵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就像伏于密丛的毒蛇吐信儿一般不祥地暗示着某个抽拽动作已经蓄势待发。看来我们在某些方面的确吸取了前辈的教训。

“月亮”再度于一侧的山坡之上降临,苍白的光茫在我眼里显得是如此冰冷锐利好比磨好的刑针,而非再像天使展开的羽翼那样柔顺温和,但也仅仅是在我的眼里。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队列已然支离破碎。重新爬起身的人恼怒而随意地一把拂去沾附在身上的尘土,骂骂咧咧地以幅度大到险些再度摔倒的动作迈开步伐朝前方不知是放倒自己的人还是“月亮”奔去。当我反应过来时,队列仅剩一人,那便是我自己。

眼下有两个选择不自禁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转身逃跑,彻底抛弃这一切,回到地道中度过昏暗压抑的余生或者面对死亡,追求那似有似无的新生与救赎——————尽管两者差别就好似截腿之于断手,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选择向前进发。

待我攀上斜坡,挟火弹雨已与尖啸笛鸣倾袭而来。我弯下腰继续倾前奔跑,隐藏在前方遥遥领先的人的背影,不断谨慎地左右调整着方位,始终处于黑衣使徒的盲区之下。鲜血拍打在我的脸庞,弹丸嘶啸着我的耳畔,但死亡仍未带走我,我以为我能欺骗死亡……但我错了。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突然,一枚弹丸精准抑或是走运地从前方一人展开的腋下穿过,随后伴随着一阵介于绞痛与刺痛之间的痛楚咬进了我左肩下的皮肉,莫大的冲击迫使我勉强踉跄跪地。当那人无力地倒下,我也重新暴露在了正前方数步开外的一名黑衣使徒的视线之下,我们短暂地双目对视,他随之扣动了手上器械的一个弯勾——————

在我已经认命准备迎接死亡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到了我与那名黑衣使徒之间——————闪烁不止的赤橙火光映衬着半空一齐绽放的暗淡血雾。轰鸣停歇,他深深地吸了一囗气,扭曲断裂的下体随着惯性在原地打了半个周转,最后猛然倒下从一侧滚入坡底,挤出了最后一囗气。

下一秒,我忘记了长老,忘记了族人,忘记了月人,忘记了“月亮”,忘记了救赎,忘记了死亡——————我撕裂了那名黑衣使徒的脸。

那仿佛不是我的声音,而是一头陷入狂怒的野兽在疯狂的叫嚣着鲜血与痛苦。它引导着我跃步上前,越过护栏,欺身至那名黑衣使徒面前,用完好的右手上的利爪以下到上的猛地挥劈过他的下腭,浓稠而湿热的血液流窜于我的指隙,他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仰后倒去,最后重重地坠倒在地,手中本应重新插入在器械上的黑匣也脱手而出。

这时,所有人都沉静了下来。从他们顿时绷紧僵硬——————犹如迅速凝结的冰决——————的表情来看,似乎没人想到我会这么做,包括那些黑衣使徒,但这不过是短暂的一刻。

之后,无数弹丸理所应当地在我的体内做了一阵调皮的搅动,最后一一贯穿了我。我双手胡乱地寻求着支撑点,却没想到抓住了先前一直在一旁被忽视的“月亮”——————带着它一起从山坡上坠落……

……过了不知多久,我以为自己已不在此世,但我却看到了优那毫无生机的脸……还有破碎的“月亮”的内在……那里承载的不是梦想与救赎……而是一个谎言……其电光闪跃的受损核心还试图在残破的玻璃封顶上投照出昔日虚幻的光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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