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江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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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湛江是个文职,外号“定风波”。

他是个老航天,东方红一号项目的“内部人员”。东方红一号上了天,他就“空降”到基金会中国分部了。这是陈湛江的说法。他的同事们都不信这一套:未及而立就进了东方红项目,都不能叫年少有为了,那是稀世天才!这样一个天才跑到基金会来,高低也能混个研究员,怎么会当文职呢?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刚来那会,老有人问他:“嗳,您老在东方红主要干点啥?”

陈湛江不急不缓地回答:“这是——机密!”

陈湛江为人温和拘谨。平时吃饭时同事拌嘴,扯八卦,他从来不帮腔,不掺和。但是如果有人聊到航空,宇宙,他也不管人是不是愿意和他聊,端着盘子就挤过去了,非得掺和一嘴不可。这时候他说话滔滔不绝,倒对得起湛江这个名儿。机密不机密的,这会就不太重要了。

陈湛江高,而胖。圆脸,皮肤滑嫩,五十多岁了居然没有一丝皱纹。他也穿白大褂。这身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像科学家,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居然像相声演员。他缺少逗哏的机灵劲儿。也许是因为他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把他的俏全给遮了。当捧哏倒挺不错。他老实巴交,好逗,也可乐。

陈湛江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呢?他泡得一手好茶,很酽,经常有人请他帮忙。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了。部门同事提起他,也是淡淡的一句:“他是个好人。”他在基金会的新年晚会上说了一段《铃铛谱》,甚至是捧哏!这已经是他相当值得一提的事迹。

他不会奇术,不是现实扭曲者,和别的组织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联系,只是在基金会做文书工作而已。把他放到世界上任何一家公司,他都可以做同样的事。

只有一点,他从来没见过异常。

这座站点专管威胁不大的异常,数量很多,而且不好收容。时不时就有异常跑出来遛弯。按某位研究员的话说,多的和蟑螂似的!他那天早起晨尿,发现马桶里钻出来一只蟑螂,和他对上眼了。他正张望趁手兵器时,厕所门被一脚踹开——来者乃是机动特遣队,这蟑螂也是个异常!只是可怜了这位研究员:机动特遣队踹门的力道相当之猛,把他拍在了墙上,害他在医院待了小半个月。

后来,这位仁兄写了一篇《跑异常》,在站点成员之间广为流传。陈湛江也看了,心想,的确有汪老三分风味。同时他也纳闷,自己怎么从来没碰过异常呢?

他本就对未知有强烈的好奇心,当初去东方红也是因为这个。如今知道身边有这么些个异常,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别人工位上摆书,摆鱼缸,绿植,有些人说自己是什么二次元,摆了很多少女模型。他桌子上摆的净是碎玻璃,碎砖块——这些都是从收容失效的现场捡回来的,分门别类,用防尘盒很仔细地收着。他有一台老古董收音机,不是拿来听书,是听基金会的各种奇术讲座。在他那点权限内能接触的资料,他都看的滚瓜烂熟。他也不是没见过异常,但总隔着屏幕,或者是好几厘米厚的防弹玻璃。那能看清楚啥呀?他很想跑到收容间里,和它共处一室,研究它,观察它,用各种方法测试它。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过生日,有同事问他要点什么,他说:“把我调到前线去!”

陈湛江每回汇报工作,末了,也总是这么一句。来来回回,软磨硬泡了几个月,领导好歹同意了:把陈湛江列入机动特遣队!结果第一天就出了岔子,陈湛江得了重感冒,高烧,起不来了。

怎么办呢,加入机动特遣队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等到陈湛江康复,这支机动特遣队已经在一场事故里全灭了。他等于白捡一条命。

陈湛江不死心。他经历了交通堵塞,系统故障……一系列的毛病之后,终于成功到了一个异常研究组。明天,他就要和异常直接接触了。当晚陈湛江没有睡好。他像个即将成亲的小姑娘,辗转反侧,他对自己说:“我要见到异常了!”

第二天。这位新娘子来到收容间,傻眼了。墙上一个大洞,房间里空空如也。

突破收容的异常,一直没有找到。

陈湛江被送去接受了一系列检查,休谟指数,EVE粒子浓度,基金会能测的全给他测了。结果出来,医生表情凝重地瞧了半天。陈湛江沉不住气了,问他:“有什么异常不?”

医生说有,陈湛江的眼亮起来了。

“你的血压有点高,少吃重油重盐的东西,别老生气。别的没事了,回去吧。”

陈湛江灰溜溜地回到了他原来的工位。再也没人敢派他去一线了,他怎么求情都没用。

他在整个站点出了名。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基金会干了十来年,异常见了他都绕道走!“定风波”这个外号,就这样叫下来了。

陈湛江在文书工作之外,还兼管公章假条。这可是个美差,官小权大,哪怕是他的顶头上司,想休假的时候,也得好声好气地找他商量。理由,大多是编的。陈湛江并不很较这个真。他本身就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而且,他巴不得别人来找他批假,尤其是那些研究员,安保人员,还有特遣队的队员。每次他们来请假,陈湛江总是要和他们磨烦一阵子。

“您前两天出外勤了吧,都遇见啥了?您给说说,说说!”

他们故意学着陈湛江的口吻说:“这是——机密!”往往把陈湛江气的够呛,一颗圆脑袋剧烈地摇着。

“好!你不说我就不给批!一个故事一天!”

“三天!”

“一天半!”

……

讨价还价的地点,往往在厕所。久而久之,这帮人开发出了一套暗语。“出恭”即为交易,“解大手”“解小手”代表请假时间长短。陈湛江有时一天竟能出七八次恭。和他一间办公室的同事都大为困惑:陈湛江什么时候得了尿频啦?

陈湛江退休了。在基金会里配的社区待了俩月,吵着要返聘。

他的老同事都来劝他:“您老人家六十好几了,好不容易平安退休,非回基金会去干啥。指不定连命都给搭进去,何必呢?”

陈湛江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地说:“心愿未了,在这再活一百年又如何?我死不瞑目!”

没办法,大伙凑在一起开了个会。一致共识是,老陈不适合返聘。他老了,基金会眼下又不缺人手。但他在基金会勤勤恳恳几十年,理应满足他的愿望。怎么办呢?这时候陈湛江的一位旧友——老梁——一拍脑袋,“请‘偷天杨’来教他一两手奇术,如何?”

“偷天杨”,原名杨士奇。他是五花八门的人,以前在天桥撂地,假装自己是个玩杂耍的,会不少手段。他会吐火,会吞刀,会“空碗变水”,“三仙归洞”,“倒转八方;他能把米变成米花,能从帽子里抓出十几只鸽子。他最拿手的是”彩门燃符“,几张画好了的符纸,放在地上,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响指,啪,就着了。其他变戏法的人,或靠道具,或靠手法,比如拿涂了白磷的符纸画符,一受热,接着就能点燃。杨士奇用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奇术。这些戏法虽然被划在奇术范畴内,但危害很小,对陈湛江这种初学者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梁分别对陈湛江,杨士奇说了,他们也都欣然答应。

从此陈湛江就天天跟着杨士奇学艺。快七十的人,居然有使不完的精力。早上鸡还没叫,他就爬起来捣鼓符纸,等他放下手里的活时,星星已经出来了。他的朋友来送晚饭的时候,常常发现他的午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打都没有打开。杨士奇教的时候,陈湛江听的很认真。他有一个牛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几乎一字不漏地把杨士奇的话记了下来。他学的已经不能用努力来形容了,他拼了命的要掌握一门手艺。

两个半月过去了,陈湛江学的越来越起劲。杨士奇看着他如此辛劳,不动神色地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打心里清楚,陈湛江不是个学奇术的料。两个半月,街上拉个普通人,高低都能练会一门了。陈湛江不是在装样子,如果当面点破他,未免有些太残忍了。怎么办呢?杨士奇挠了半天头,想到一个好法子。

这一天陈湛江可是开心坏了,他好歹学会了一门奇术:彩门燃符!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上道的奇术,和隔空取物,时间暂停,灵魂汲取之类的差太远了,撑死不过是在停电的时候拿来照个明。

可是,看着符纸在他眼前熊熊烧着,他很高兴。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的地方都通泰了,舒服了。他发现就在自己旁边有一大丛晚饭花在艳艳地开着。正值黄昏,他第一次发现夕阳这么红,这么好看!

这一天,陈湛江的同事们都收到了请帖:明天中午,在如意楼好好摆他一桌。到时候,他陈湛江要亲自给所有人展示这彩门燃符!

陈湛江发完请帖回到家,自觉有点疲累,翻身上床,转眼就响起了很大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陈湛江的朋友上门贺喜,打门打了半天不见回应。他掏出备用钥匙进门一看:陈湛江死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自然死亡。”

陈湛江的葬礼是按喜丧办的。大半个站点的人都来了,他们来送别这位一生波澜不惊却又大名鼎鼎的“定风波”。

陈湛江的遗像前只放了他原本要拿来表演的符纸。还有什么能放的呢?一罐茶叶?一把扇子,快板,包头的毛巾?

致辞的人是老梁。他是相声部的,曾和陈湛江搭档过,说起悼词来也是成套成套:“就在昨天,我们熟悉的老陈——陈湛江同志,过去了,返乡了,下世了,就木了,黄金入柜了,白气冲空了,先走一步了,去苏州卖鸭蛋了……总而言之,乃是: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堂中孙潸泪下叹颜回何急别子路,阶下女泣父恨盛春缘还降那秋霜。他老人家吹灯拔蜡,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白车素马,乘风而去……”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符纸蹭的一下,着了。底下的人到底也没听见“乘风而去”后面是什么词儿。好在大家反应及时,抄起灭火器把火扑了。除了碰翻一个话筒架,烧黑一个盘子之外,没有别的损失。

只有杨士奇挨了处分,纵火罪——他给陈湛江的符纸上抹了白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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