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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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也想像过家里藏着一个什么人?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于是检查一遍房子几乎成了每日例行工作。一回到家,鞋子别急着脱,门先虚掩着,以便于发现什么不对劲时能第一时间夺路而逃。门后是检查的重灾区,但直接鲁莽地掀门又得冒着与躲藏者贴脸的风险,好在他可以从门缝中捕捉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身影。床底最为轻松,他大可以明目张胆地蹲下来,一边佯装系鞋带,一边鼓起勇气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即便真的衰到大眼瞪小眼,对方爬出来的时间也够他插上门梢的了。至于衣柜……那里最不劳费心,他家的衣柜安了有三层隔板,真要能藏身其中,歹徒肯定还没断奶。

只有做好了这一切,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会稍作松弛,才肯安心放下书包,一头扑进沙发,拾起遥控点开电视,再为自己斟上一杯凉开水。

事实上,早些年他还没这么神经质。那时候的家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他与父母长辈一大堆亲戚住在一起,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思索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也毫无必要,因为那时家里总是挤满了人。幼年的他无端相信着,只要有人在,不论是男是女,不论是老是少,不论Ta是在隔壁房间闲扯着家常,还是在客厅里边踱步边吸烟,不论Ta在做什么,只要有人在,总能给人平添一股安全感。仿佛这样一来,闹鬼、歹徒潜伏、杀手蹲点,所有离奇可怕的事情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样。

后来家里逐渐富裕了起来,父母带着他搬进了现在这个新家。新家很大很宽敞,是一处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但他一点也不稀罕。错综复杂的楼梯,多到似乎从未见打开使用过的室门,更别说还有花园、绿地、院落、车库…..他甚至敢断言自己未曾完整地踏足过这个家的每一寸土地,室外如此,室内亦然。空旷与凝重感总是笼罩着一切,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棉被,一个翻身就会不小心碾到一条不知道属于谁的陌生手臂。

最重要的是,新家里不再有很多的人。

他的父母在外开了家许多家店,他们很忙,能留在家里陪着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并不抱怨他们,他知道他们非常辛苦——为他,也为了这个家。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不能稍稍让自己变慢下来,他们明明已经得到了当初想要的一切,为什么反而却腾不出时间来享受呢?他开始习惯一个人打车回家,一个人给自己做饭吃,一个人独自坐在满窗的晚霞中,候着深夜的到来。

往往黄昏那段时光最难熬,他不得不忍受一个人与满屋的冰冷与寂静为伴。每到这时,那些曾经从网上浏览到的一个个细思极恐的故事,一张张引人不安的图片,和那些惊悚灵异的影片剧情,如坏掉的走马灯,时而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是没有尝试去忽视这些,但悲剧比喜剧更感染人心,恐惧比欢乐更难以释怀。当他再次面向空无一人的家时,无端的紧张总会牢牢地揪住他的心不放。

于是他渐渐不再敢随意将视线扫过家中的任何一个角落,自孤寂之后,家在他的眼中又镀上一层诡谲的阴霾:侧身不远的帘外是一张紧贴在玻璃上的含笑鬼脸,门扉背后是伺机行凶的街头流浪汉。打开马桶盖,是泡肿糜烂的人头;打开冰箱,是插满手指的生日蛋糕。患有眼疾的邻居在一墙之后日夜窥视,手握菜刀的精神病人在床底摒呼谛听。楼顶上,不存在的住户来敲门抱怨;楼底下,杀人犯伸出手指,正一层楼一层楼地朝他数来……

他是在这时养成随手播着电视的习惯的,而且播的一定得是同一部情景喜剧。顿时,从不见间断的说话声与时不时插入的阵阵大笑响绝整栋房子,这立即使他如释负重。家不再冷寂,而是处处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尽管他心知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坏人与恶鬼行凶不会为此心生顾虑,但他依旧坚持着放弃这份可笑的执拗。他吃饭时要播,做作业时要播,就连上厕所也不肯按下暂停,好让说话声能传进自己的耳里。看那一张张温暖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环绕着他,时而妙语连珠,时而开怀大笑,他仿佛回到了幼时,那时家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他从来都不害怕。

但那也无可奈何地成为过去了,他想。

他躺在沙发上,用胳膊抵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不时打个哈欠。太乏味了,整部片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但他一开始真不是这么想,他是真的用心去观赏这部片,也真的喜欢它。他因每个梗而发笑,为每段剧情而去深入思考。可山姆最终总会吃腻兰巴斯,而这部片他何止看过千百遍?每一个桥段与包袱,他都早已牢记于心。就连男主演随后讲述的那个堪称点睛之笔的绝妙笑话,他都深感索然无味。才听到一半,他就面无表情地开口接梗。

他感到欢笑与陪伴的保护正在逐渐失效,空虚与疑神疑鬼卷土重来。不对,这次要更糟,因为不断地不断地重播,房子里还多了种说不出的怪诞感。屏幕里的角色不再是坐在他身旁的老友,给予他呵护与温暖。他们更像是囚徒,受他所迫而无休止地演绎着对抗他内心恐慌的滑稽剧。他们满心不愿,甚至揭竿而起,融入成为恐慌的一员。

他叹了一口气,考虑是否该做点别的什么,出去随便走两圈也比待在这个冷窖里强。

非常尴尬,就在他起身,举起遥控切断电视的那一小段空档里,在宅邸重拾片刻冷清时,他听到来自金属坠地发出的清脆声响,肢体碰撞木板和摩擦地板的闷声,以及一道压抑良久,近乎微不可闻,从他沙发底下传来的“噗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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