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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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是从地平线下面长出来的。

这些轻飘飘的,挂在半空中的东西像某种缓慢呼吸的活物,从大地的裂缝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翻涌。灰白色的…银灰色的…偶尔被底下透上来的光映成淡金色的——它们贴着山坡生长,把远处的峡谷填成一片柔软的深渊。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力量,推着草的脊背弯下去,再弹起来。

这片荒野没有名字,这个峡谷也没有名字。也许曾经有过,但被忘记了;也许从来就没有人给它们取过名字,因为它们不值得被记住。这里太远了,时间在这里都变得像一条流速极慢的河。

少年坐在峡谷的南面。

他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像藤蔓一样肆意地、不受控制地蔓延,被风揉成一团,又被阳光晒出干燥的草木气味。他的存在写在皮肤上,从骨头里渗出来,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印记,在阳光下隐隐发烫。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峡谷的北面存在着另一个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牧羊人服装,但他身边没有羊群。没有羊,没有狗,或者任何活物。他似乎在看着峡谷深处的云。

峡谷不算宽。如果两个人都站起来,走到各自那一边的边缘,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只有一条河的宽度。风把他们的声音送得很清楚,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连衣角翻动的声音都能分辨。但这种宽度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跨过。

南面的他本来就在想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久了,那个问题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而是一种弥漫在所有东西里面的气味,像这片荒野上的风一样无处不在。

他朝峡谷对面喊了一声。

喂——

声音被风撕扯了一下,还是完整地送到了对面。北面的他抬起头来,深蓝色的眼睛转而看向峡谷。

他把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在发呆。”白衣少年说,风主动绕开了他的声音,“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这峡谷没有名字,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南面的他继续问。

远处的云正开始聚集,像是有某种引力在把它们往一个方向拉。

“你不想说吗?还是说,你没有名字?”

“那么,我先说。我叫亚伯。”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亚伯沉默良久,“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那我就叫你该隐吧。”

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太好了,便没有追问什么。亚伯把手从嘴边放下来,盘起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嘿,你。”亚伯说,“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许你也不知道,和我一样迷茫。但是——”

“你要和我一起去冒险吗?去博瑟尔夫?”

“我只能在这里待着。”该隐说。

他皱了一下眉,脸上又浮现出一种近似于不服气的表情。

“那你每天都干嘛?不觉得无聊吗?”他问。

“嗯,无聊?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无聊是建立在有可能不无聊的基础上的。我没有那个基础。”

“什么基础不基础的,你在说什么呢。”他没理解,等着该隐解释。一阵沉默过后,他俩一起看向了云。

云在翻滚。它们缓慢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优雅地运动着,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束一束的光柱,在草原上移动。云在移动,它们也跟着变化,像是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然后另一处又亮起来。

草是苍绿色的。它们被风吹老了,被阳光晒旧了,都带着一点灰调的绿色,风一吹,整片草原就像一片海,那些草就是波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远方,涌到天边,涌进云里,分不清哪里是草地的尽头、哪里是云层的开始。

他们就那样隔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峡谷待着。亚伯尝试着往峡谷边缘靠近了一点,探出头去看下面。下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雾气从深处升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脚底的土有点松,就又退了一步。该隐始终没有动,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到了傍晚,阳光变成了橘红色,把整片荒野都泡进了一种蜂蜜一样的光线里。白色衣服被染成了淡金色,该隐看起来不像一个牧羊人了,更像是一尊被供奉在旷野中的祭品。

“你不想走,不想去博瑟尔夫。你就像…亘古不变的秩序。”他问,“那么…你觉得秩序这个东西,真的永恒不变吗?如果变了,那它还能叫秩序吗?”

“你觉得呢?”该隐反问。

“我才不知道呢。”他说,“我怎么可能否认世界上没有秩序呢?你看这些草,它们长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它们自己想长成这个样子呀,是因为这里的土壤决定了它们只能长成这个样子。从这个角度看,世界是有秩序的。”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这一切又怎么可能不是混沌的呢?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呢?你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啊?我们为什么会隔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峡谷?我们找不到答案!又或者,干脆点,根本没有答案。”

峡谷在某些地方拐弯,在某些地方伸直,好像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但永远无法总结出那个规则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答案,因为…我不觉着这有什么值得去…知道的。”该隐慢吞吞地回答,“就像一块石头不需要去抱怨自己不能飞一样,我也不觉得自己不能接近任何生命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我不想知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无聊!那你每天都干嘛?”亚伯又自言自语了一遍,朝着峡谷那面扔了块石头,“喂,接着。”

该隐没注意,刚伸出手,石头就砸在了他的手掌上。亚伯立刻被一股力量狠狠击中了胳膊,倒退了几步。

“呵,石头也不行吗?那可真够狠的!”他笑着说,“我不过是轻轻扔了一下。”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用力砸。”

“为什么会这样呢?你难道不想去寻找答案吗?关于这一切的源头?”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到了第四天,亚伯又提起了冒险的事情。

阳光正好从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斜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南面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扭曲着,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北面的影子投在峡谷的雾气上,没有着落,像是被虚空吞掉了一半。

“嘿,该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不提什么冒险了。换种说法,离开这里。最起码找到你为什么与世隔绝。就这样,很简单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做不了。”

“唉!该隐!”亚伯继续试着说服他,“我知道你不能接近任何东西,但这不代表你不能移动啊。至少你可以…呃,‘移动’…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然后……继续不能接近任何东西。这其实不矛盾!等你离开这里了,我们就迟早有机会找到原因。”

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

“那不一样。”该隐终于开口了,“这本质上是一种寻找。你确实在寻找某种东西,虽然你自己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没有在寻找任何东西。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寻找的。你知道吗?那种所有的方向都是对的所以所有的方向也都是错的感觉。我不想知道答案。”

“喂,听着。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和你一样不确定。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我会走到一个更荒凉的地方,比这里还荒凉,然后死在那里;也许我会找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人会告诉我,我身上乱七八糟的符号是什么意思,然后我会发现那个意思很无聊,于是就后悔问了……但你不觉得,哪怕去找答案这个过程,比这个没有名字的峡谷更有意义吗?你到底为什么止步不前?为什么不想知道答案呢?”

一只灰褐色的的野兔从峡谷这一边的草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跑向了北面的他。它不是在攻击他,它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它只是在逃避某种危险。但他还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挡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野兔的背,很轻的一下。

它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僵直了,然后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弹开,撞在一块石头上,又弹回来,落在草丛里,没有再出现。

又一次,南面的他看着这一切。

“我想过去。”亚伯说。

他迈出了一步,感觉自己应该已经跨出了峡谷的边缘,但他每一次都站在原来的地方,脚下的草还是那几根草,被他踩过的痕迹还是一样的。他没有到达任何地方。

“我告诉过你。”他说,“我不能与任何生物接触。”

“我只是想走到你那边去,我只是想站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哪怕你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背负了某种诅咒……那也不会是你永远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和所有活物之间,存在一个永远无法被跨越的间隔。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我与整个自然相悖吗……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因我而死。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和任何人接触了。”

“他是怎么死的?他叫什么名字?”亚伯好奇了。

“后来,我遇到了三个人。”该隐忽略了他的问题,“他们说,假如我能够找到一个存在,一个复杂混沌的存在……一个医者,那么我就有可能找到答案。但是我绝不能再看到人,也不能去寻找什么。”

“你一直停留在此,怎么可能知道这是确定的呢?如果你一直因为害怕再伤害什么人,就把自己关在这里,那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们说过,说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但我是确定的。”


“……既然如此,该隐,我该走了。也许我会替你去寻找你所说的医者。”亚伯说。

亚伯把双手拢在嘴边,做出一个呼喊的姿势。

他仰起头,头发从他的脸上滑落,露出被图腾覆盖的额头、眉骨、鼻梁。那些纹路在他的皮肤上蜿蜒,像河流,树根,某种失传的文字。然后他张开嘴,用一种古老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声音,呐喊道:

候鸟啊——请你回来吧——

他的声音穿过峡谷,穿过那层凝固的风,穿过暮色,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天空。所有的云都被推向了同一个方向。之前那些灰白色的、银灰色的、淡金色的云层像千军万马一样从地平线上涌过来,漫过山坡,漫过峡谷,漫过少年的头顶,把整个世界都吞进了一片白色的、流动的、轰鸣的混沌之中。

风重新诞生了。风从每一片草的缝隙里、从每一粒土的孔隙里、从每一朵云的褶皱里同时爆发出来,呼啸着掠过草原,把草的脊背压下去,把他的头发吹成一面旗帜。

在那一阵呼啸的风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鸟鸣。

“有的时候——鸟会回来——有的时候不会,”风声很大,“但你不呼唤它们,怎么知道它们会不会出现呢?”

在风和光交织成的那片混沌之中,有一只鸟。深色的翅膀,浅色的腹部,翅膀的边缘有一道白色的斑纹。它在风中挣扎着、摇摆着、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他不知道何为规律,它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它只是在某个时刻忽然转向,忽然调头,忽然从它迁徙的路线中偏离出来,飞向这片没有名字的荒野。没有理由,没有规律。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它的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它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他站在那里,肩膀上站着一只候鸟,身后是呼啸的云,脚下是无尽的草原,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峡谷,和那个注定留在这里的人。

亚伯转过身,走了。


世界尽头一样的,没有名字的峡谷远去了。而这里的云不会移动,不会翻滚。它们静静地在遥远的天空中分散着,人碰不到它们,阳光也不会透过它们。

他看见旅者在这片杳无人烟的荒野中行进。这次,他俩之间没有峡谷。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那个一直在他身体里像骨头一样支撑着他的问题。

“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以这样的形式存在。”亚伯说,看着旅者,“也许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和我一样迷茫。”

“但是…这些都是不确定的。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冒险?”

她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所有这些东西,同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她也在看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早就过去的事,已经消失的人,存在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的不确定的事物。

“那就…走吧。”她说。

候鸟从他肩上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飞去。他们的方向不一样。她走向了东边,他走向了西边;候鸟飞向了云层裂缝的方向,那是北边;而风吹向了南边。

但他们都走了。风在身后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抹去,阳光继续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原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光斑,照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草呢,又弹起来了。它们不会关心几个世纪后是否会有沉没在海底的棺材被打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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