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坠落,救赎的无心猫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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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感到疲惫。

我从小就寂寞,即使和家人也亲近不起来。唯一次有人愿意和我亲近是在中学的时候。那夜那个室友突然爬上了我的床,用嘴探进了我的衣物,我没有任何冲动,但是我实在懒得反抗,我就任由他抱着我。任由他在我耳边发出嘶嘶声,任由他的泪水和精液沾满了我的嘴。我只是看着窗外,遍布雨滴的玻璃上爬过了一只蜘蛛。毕竟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事实上我并非缺乏反抗的资本,也不是不能成为强者。我父亲是一个军人的儿子,一家公司的执行总裁。曾经是少女的母亲怀上了父亲的孩子。然后他们结婚了,从小受避孕药影响的我生了出来。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爱我。父亲的爱体现在花不完的零花钱上,母亲的爱体现在一天擦洗许多遍的房间上。

但是只有爱而没有恨的人本不存在于这人世间。

每逢入夜,我总是听见嘈杂的声音,隔着紧闭的房门也能听见卧室中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重物撞在墙上的咣当声、父亲砸碎某样东西的喀嚓声。有一次,半夜被吵醒的我揉着惺忪睡眼,冲进父母房间试图阻止他们的打斗,却被父亲强壮的手臂捶到在地。我爬向房间,用身体碾过地上花瓶的碎片。身体从那些尖锐参差的玻璃片上碾过。当我透过迷蒙的泪水看到一块块瓷砖上的钴蓝玻璃碎片伴随着痛感渐渐从自己眼前消失时,我抽动了嘴角,因为血比花瓶碎片更美。

我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睡衣被血液染的斑斑点点,即便浑身无力,手臂、胸前和大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我却在想着如果镶有花瓶碎片的伤口发炎后,他俩会不会停下争执来看看发起高烧的孩子。我看着一只银白的小猫爬上了我的身体,只有手指大小。她将嘴伸进伤口,随着咀嚼的声音我感到花瓶碎片消失不见,痛苦也随之减轻。我抬起头,看着这猫的蓝眼睛。“我会帮你结束痛苦的。”猫的灵说。毫无来由的,我们相爱了。

猫是父亲从国外带来的,刚到达时只有小虫大小,但是什么都可以吃,我喂她吃白色棉絮和蓝色床单,也不抵抗它吸我的血。她就慢慢从小虫大小长到了手指大小。我常常带着她和当时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妹妹去找我那个唯一的朋友玩耍。那朋友躲在一处废弃工地里画画,他画了无数张奇异的作品,有迷离的绿色异界中的人们,无形的寂寞存在,还有让天空长出七色手指的黑袍歌者,和融化在湖水与天空中的魔鬼与皇帝。以及一只偷偷跟随残缺者的蜘蛛。他说这些都是旋木雀,妹妹问他旋木雀的意思,他只是用眼睛扫过我们中的每一位,除了我所爱的那只猫。可是他最爱惜的是另外一幅画,在我看来那只是一张空白的纸,但是他却叫这画为圣女。

类似的事情偶有发生,我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渐渐变得麻木,与其说肉体上的痛苦,不如说更多是心灵的疲惫与烦乱。我明白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去,但是那一天居然来得这么突然。

那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可是我并不想理会,只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作业和逗猫,我想象着我头垂到桌上,想象着笔戳进眼睛时的触感。猫却逃跑了——当时她已经长到了酒瓶大小——我跟着她出门,看着她雪白柔软的尾巴卷曲时美妙的弧度。客厅里依然很嘈杂,来的客人是当地的一个恶霸,他在和家里人说些什么。我早知道家境在逐渐衰落,但是家庭居然沦落到欠下巨额债务的状况,还是令我大吃一惊。

那恶霸是一个肥胖的家伙,他正恶狠狠的发出威胁。在他的威压下父亲萎顿的像一个小孩。我拿起刀削着苹果,看着那恶霸将眼神从父亲转向妹妹,妹妹后退了两步,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那只小猫。恶霸露出了鲨鱼般的微笑,他上前一步,猫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啾鸣。

然后我眼前的刀就消失不见,只有血,比刀片更美的血以奇异的弧度从那层层叠叠的肥肉里溢出。我将沾满血的苹果丢给猫,她摔了一跤可要好好吃东西才行。

那恶霸没有死,所以他伤好后随时可能对我们进行报复。出于安全起见我需要离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走出家门,父亲拉住了我,他又扬起了手,好像要责骂我的莽撞。可是手却没有朝我挥来,他只是将手伸进钱包,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在这种情况下还筹到一笔钱对他来说很困难吧。然后他转过身,不让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

母亲呆呆看着我的背影,少有的,她没有歇斯底里的狂躁,她只是呆立在那里,用手挽着一脸崇拜和不舍的妹妹。

“就算你回来了,也会有什么东西永远无法回来。”母亲呆立着说。

我没有再看妹妹崇拜的眼睛,我明白我不配。

我托起行李箱朝前面慢慢的走。不远处,我那个唯一的朋友站在路旁,他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愧疚和不舍的神色。但是他终究没有上前来,只是转身逃开。

我转过一个街角,再次回头。我以为会看到那只我所爱的白猫,但是没有,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蜘蛛在枯萎的树上结网。我朝机场的方向冲去,前方是缓缓被大地吞噬的夕阳。


我从肮脏的床上坐起,浑身的瘙痒让我难以忍受。这廉价的地下室根本没有水洗澡。我把酒精倒在身上,先是头发,身体,然后是下体。在酒精的刺激下瘙痒变成刺痛,我看见一只蜘蛛从我沾满污迹的裤子里爬出。

我已经离家一年了。上次和家乡通讯息还是在几个月前的时候,我那个唯一的朋友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吞下了七颗钉子,死之前抱着一张白纸。他死去的时候定很寂寞吧,不过这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我实在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在这一年中我没有做任何积极的事情。只是躺在肮脏的床上慢慢烂掉,在酒精和自我欺骗下入睡,用纵欲和颓废来荒废掉清醒的时光。然后再次入睡,并向往着下次的梦。

我每次做梦都会梦见她,在梦她已经长成了一只大猫,我像她的幼崽般躺在她怀里。

我会帮你结束痛苦的,梦里的她说。

我突然想起母亲一直讨厌猫。

我还记得我离开家的那一天母亲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就算你回来了,也会有什么东西永远无法回来。”

我登上十三级台阶,推开发出吱嘎嘎响动的生锈铁门,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头痛欲裂,我用一个背叛者的声音对太阳发出宣告。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她的身旁。”


我拿着手电筒在浓雾中行走,能见度只有几米。唯一能判断我有没有回家的东西是手机上的导航。

这⾥根本没有绿化带或者栏杆,原本的柏油路面已被泛着死灰色的土路所代替。自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我连一株小草都没有看到。唯一看到的活物是一只从脚背上匆匆爬过的蜘蛛。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让冰凉的空气被吸进肺里,空气中居然透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忽然,浓雾无风而散,像蒸汽一般飘逸而上。我看向四周,周围的事物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了平原。一望无际的荒原在淡淡的薄雾下透着朦胧的孤独。昔日的繁华像清晨的露珠般偷偷消失。这没有生机的世界里,只有寂静在悄悄蔓延。

我打开手机,地理位置完全没有错误。我还看见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现在是正午12点,但是我一直没有看到阳光。

我听见了声音,是一阵轻柔的吐气声。这声音仿佛从悠远的太古传来,又像是万物的灵在悄悄颤动,雾又慢慢回到了这荒野。

我透过愈亦深重的雾气看向天空,但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或者说一片新的天空取代了那原本的天。那是一个大小可以遮蔽苍穹的存在,这存在的身体好像是由无数元素拼接而成,我看到了错杂的钢铁,扭结的混凝土和凝固柏油,依稀可以看出大楼的形状。泥土和死去的树木随着呼气的声音轻微颤抖。透明的雨水和雾气一起被撒向大地。我抬起头,看到了两只巨大的孔洞,雾气从洞中缓缓溢出。孔洞上是一双散发微光蓝色瞳孔,就好像天空上的一对蓝色月亮。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有若垂天之云的轮廓从迷雾中缓缓压下。

我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却又不知为何流下了泪水。我任由那物体朝头顶压去。我看见那物体上逐渐清晰的梅花状的图案,那是一只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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