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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是敬畏。五体投地与波罗揭谛。

他虔诚地匍匐在地面上,嘴里喃喃有声。

夜晚寒凉的山风自身后吹来,安然地抚摸着他的全身。

他知道有人在注视自己。

ན་ཝུའི་གསེ་པོག་ལོ་ཁ་བླ།
你啊,向神抬头仰望,
ང་ཝུའི་གསེ་པོག་ལོ་ཁ་བླ།
我啊,向神抬头仰望,
མྱོང་བ་འེ་ཡོ། མྱོང་བ་ཡོ།
来啊,来啊,
གཙེ་གསེ་མོ་ལེས་ངི་ལ་གཙོས་བླ།
我俩一起向神母俯首。

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呢?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四方。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冷杉林的飒飒声。他往前望去,两排赤色的擎柱夹着台阶,一步一步向前。

他突然有些退缩了。他想回到理智主宰的世界里去。理智?或许吧,或许他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位失去理智的神祇出于愚弄凡人而设计的幻局。但他真的想回去吗?他自己的一部分告诉他,不,你不想。神母也不想。

啊,神母也不想。

他又登上了一级台阶,伏下身去。

第一百三十七阶,是苦难。苦痛何其多。

他觉得自己的躯壳在崩塌。

皴裂的双唇正流出带着腥味的液体,但如此的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挽救他同样皴裂的咽喉。他感到他吸入体内的每一口干冷的空气里都藏着无数的刨子,在他因干燥而凹凸不平的悬雍垂上造出无数美丽的刨花,再随着温顺的气流沉入他的肺叶。

他的脚也在疼痛,不,不如说全身都在疼痛。他不知道其中多少是高山反应,又有多少是缺乏锻炼的后果。他从来就不曾知道,自己的骨骼竟然有这么沉,沉到如果没有这摊烂肉的支撑,怕是早就散做一堆,叮呤咣啷地从这台阶上滚下去了吧?滚下去也好啊,滚下去就不用受苦了。

ན་གསོག་གི་ཀ་ན་མཉྰེར་ལ་བ།
你的身子啊,曾经历过苦难。
ང་གསོག་གི་ཀ་ན་མཉྰེར་ལ་བ།
我的身子啊,曾经历过苦难。
གཚུམ་པ་འེ་ཡོ། གཚུམ་པ་འེ་ཡོ།
踟蹰啊,踟蹰啊,
ཁོ་བླེབ་ཝི་སྐོན་ལེས་གྲྰེ་པ་འེ་ཡོ།
祂的爱至高无上。

他无意间想起初一的那个下午,他被一群人抢光了身上的钱,扒光了衣服,扔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废弃屋子中。那天和今天可不一样啊,那天阳光很好,他能从窗口看到对面楼里他暗恋的那个女生看着宝贝弟弟,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整个下午都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几近不可闻的蝉鸣。

可是那他只敢从没有装窗户的窗口覘视那一抹不属于他的美好。她近乎无法分辨的面庞上的笑意,也与他无关,从来也不可能与他有关,那之前,那之后,还是那一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他甚至连不被她发现,偷偷溜走的可能性都没有啊,只能躲在没有眼睛的水泥巨兽后面,用无法反射光芒的阴影隐藏自己,直到夜色降临。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他终于趁着夜色回家后屁股上伤痂的疼痛了。毕竟疼痛都是一样的,带着酒气的玻璃瓶碴子也好,蘸着盐水的竹条也好,哪怕是烧火钳,都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疼痛罢了,那只是对他的躯壳的无数次摧残尝试之一罢了。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呢?他努力地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是什么歌谣一般。他又感到了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但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第五百二十三级,是死亡。埋葬在青稞面里的落单青稞。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做梦了?

或者说,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现实呢?还是处于清明梦边缘的梦境呢?他视野中的色块胡乱地组合着,努力拼凑出一幅合乎逻辑的图像来;他双耳中的杂音此起彼伏,已然听不见本该听见的风声。

他已然没有答案了。

ནའི་གཏེག་ཕ་སོ་གྲོན་ལེ་ཡོ་ཝོ།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次吗?
ནའི་མིལ་ཕ་སོ་གྲོན་ལེ་ཡོ་ཝོ།
你还记得你的最后一次吗?
མཀར་བ་འེ་ཡོ། མཀར་བ་འེ་ཡོ།
起舞吧,起舞吧,
ཤི་སྐོན་ཝུ་རྡོ་གྲོན་ལེ་ཡོ་ཝོ།
你究竟还记得什么呢?

我究竟还记得什么呢?他这样问道自己。

是入职后每天浑浑噩噩,在格子间和厕所之间两点一线,整天处理着可能连下达任务的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文本任务吗?不,他当然已经不记得了,那一行行大小不一的铅字从纸张上飞走,只留下惨白的纸张,打扰得干干净净,如同清明节时文字的坟墓。

是渐渐显得紧绷的裤腰带,开始日常报警的血压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松松垮垮挂着的制服,摇了摇头。

亦或是年复一年的相亲,逐步退却的发际线,并无多少增长的银行户头,和宾客寥落的婚礼?他机械地抬着双足,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忘掉吧,都忘掉吧。

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划过一滴泪珠,蛰得龟裂的双颊一片疼痛。他抬起头,睁开朦胧的双眼对可能永远都不会变亮的黑月,对着他知道在盯着他但他却永远达不到的那个存在,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第七百八十二级,是遗忘。失落在棒球场深处的棒球赛规则。

已经这样走了多久了?

他的双脚已经只剩下机械的攀登,他的面庞已经凝固成一张了无生命的假面,甚至他的双眼所接收的信号也已被那颗每一秒都正在冰冷下去的中枢处理器全部扫进了垃圾信息。

还要走多久?

他感到那个存在正穿透这副躯壳直视皮囊之下那个既盲又聋的孱弱灵魂,他能感到祂目光中的嗤笑。而那首歌谣也绕过了他已经自爆了天知道多少次的耳蜗,直接对更深处的器官进行刺激。

རྟོང་ལེ་འེ་ཡོ། རྟོང་ལེ་འེ་ཡོ།
我敲起了鼓啊,敲起了鼓,
གསེ་པོག་ན་སྙེ་བསྔར་ཝེ་བཟོ་ཡོ།
向神献上你的红心吧,
གསྟུང་ལེ་འེ་ཡོ། གསྟུང་ལེ་འེ་ཡོ།
我唱起了歌儿啊,唱起了歌,
གསེ་པོག་ན་རྣད་བསྔར་ཝེ་བཟོ་ཡོ།
向神献上你的灵魂吧。

他所能完全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手上甜腻腥臭的血液,和因为颤栗而几乎握不住的菜刀。

一切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他得知了自己升职的信息,还得以提前下班回家,路上买冰红茶还中了一瓶再来一瓶。本来是很高兴的一天啊,那么多喜事。

而一切的一切都在他推开卧室门,正好撞上妻子和小舅子略带潮红又惊愕面庞之时戛然而止,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分开。

他不愿去回想紧接着的三十分钟,但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分钟。他试过很多次忘掉这一切,当它们没发生过,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他记得每一刀,记得清清楚楚,从下刀的位置到手感到声音,清清楚楚。他漠然地看着自己狂热地一刀一刀剁下去,直到目标从仍在告饶哭泣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两坨除了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源的烂肉。

然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他看到那个披着他人皮的恶魔终于从画了三十三年的画皮下挣脱出来,一次又一次地重演他最深的梦魇。而当他再度寻访那张画皮时,却愕然发现,它早已在恶魔挣脱之时便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如同被彻底遗忘了一般。

也许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实际长什么样子吧。

也许只是因为这么想能让那时的他好受一些。

第一千级,是湮灭。零。

他踏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他闭上了眼睛,却又回到了初一的那个下午。他赤裸着身躯,在黑暗深处偷偷地窥望着宛如天仙的她。她完美无瑕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哪怕是笑起来并不整齐的黄牙,也不影响她的完美。

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这一切,眼前的白月光究竟是不是自己二十年后亲手剁成烂肉的黄脸婆,亦或是仅仅只是他的大脑欺骗他,在一个骨架上添皮加肉造出来的窈窕淑女而已。

那么他也许就是皮格马利翁了。

他睁开眼睛,却发现他的双眼从未紧闭。他惊慌失措地触碰自己的面庞,自己的身体,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从视野的边缘开始溶解,堕入黑暗。他重新感到身后有眼睛,有很多眼睛在观察着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一般,或者说,找到了“他”。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他们,或者说,“祂”。

他木然地伸出手去,世界消失了。


“还没联系上?”

“一进去消息就断了,你说那个D级过了那个杯子就看不到了,无线电消息也断了,这咋办。”

“那不还省事些?这不正说明没必要探索了哦?或者你想申个什么奇怪东西耗经费……”

“啊我可没那么想……算了算了,就当死里面了吧,等交班的来了咱俩就去交报告好了。”

“随你便,反正我不想呆这儿了。”

两名特工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东方已经泛白了,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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