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笼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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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蛇

“深渊之中,囚蛇之处”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不是第一次了,赫尔墨斯放下手中的笔,侧头倾听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几个月以来由小化大,逐渐清晰的声响,伴随着他吃饭,睡觉,洗澡,做任何事。一停一顿,一起一伏,那就像是风,呼呼吹过狭窄山谷,又像是河水旋转着跃起,拍打狰狞石壁,像是繁星,熄灭之后是肆意的绽放,像是足尖轻点地面,厚绸碎钻瑟瑟抖动的舞者环绕着他的身周,附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听到了什么吗,”他抬起眸子扭头看着身边忙碌着登记档案的同事,按理来说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更容易听闻那缭绕的呼吸声,赫尔墨斯蓝色,海一般深邃的双眸里透露着警觉,那丝丝寒意随着呼吸此起彼伏,瘦削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上的文件像蝴蝶一样翩翩着滑落到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们停顿片刻面面相窥,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没有,哪有什么声音,你可能只是是幻听了,先生。”研究员惋惜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可能需要好好睡一觉了,这几天关于异常收容的工作的确太辛苦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工作,你明明可以不承担那么多的。”

赫尔墨斯扶住头摇了摇,他们的回答不过意料之中,但那种声音,那种环绕着灵魂的,蛇一样盘踞在脑海里,在神经元上化作电流传递,双耳接收着那一切的响动,连心跳,都好像与它一起按特定的频率跳动,肌肉痉挛着收缩,又缓慢绽放而开,扭曲着蔓延的血管下,每一条纹路都是生命的刻印。

尽管同事的回答千篇一律,可赫尔墨斯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那声音此起彼伏,从未断绝,再问问其他人吗?那是徒劳的,如果这样的环境他人仍然听不见,那到了其他地方,得到的答案也会不尽相同。一定有什么,一定有什么在附近。那声音如影随形,为何要静候真相降临呢。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不知是起源于好奇心,又或是出于自己工作的本性。

找到它。

赫尔墨斯很多年没这么对事情有兴趣过了,站点的例常心理测试表明对方有严重的抑郁倾向,舍曲林是他桌子上的常驻物品。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人们对他的通常的评价是“能干,精炼”除此之外还隐晦地表明对方的冷漠和同理心的缺乏。茶间饭后的闲话逃不过主管的耳朵,他从没觉得这种状态有什么不好,对于员工们的议论也只是当做耳边风,仅仅只是擦肩而过,掀不起什么波澜起伏。

已经没有机会停下了,他放下手中的笔,从座位上起身,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同事们错愕的目光下离开,并开始在站点里奔跑起来。他寻觅那呼吸声的来源,在各个地方寻找,人们看着他发疯,人们观望着他癫狂,那声音已经深深地和他的灵魂捆绑在了一起,互相拥抱着坠入深渊。

赫尔墨斯推开餐厅的门,呼吸声未减,那沉重的一起一伏,伴随着脉搏一同跳动;赫尔墨斯推开宿舍的门,呼吸声仍旧,那气流刮过缝隙的呼呼声响,在夹角处变得凛冽;赫尔墨斯在人群之中匍匐在冰冷的地面,像是只贴着一层薄膜,那呼吸声近在咫尺……在哪里,会在哪里,一切的来源究竟会在何处等待着被发掘。赫尔墨斯狠狠地用手击打地面,那呼吸也像是做出回应一般越发响亮。

他瞪大双眸向下看去,那设施里雪白的瓷砖好像升华了一般,在他的面前和空气逐渐融为一体,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试图触摸那逐渐消散的白雾,却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一片寂静之中。群山起伏,青松如膏沐,暗色的天空中没有任何光亮能够为他照明前方的路。不知为何,赫尔墨斯已然离开了原本所在的设施,只剩下周围的雾霭在与之共舞。

他看到了峡谷,蜿蜒着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他看到了苍穹,此时低得好像触手可及的阴暗天空。无人之地,无声回应,无处可寻。

在这一刻,赫尔墨斯听到了那个声音,从遥远的彼端传来,又销声匿迹。他停下脚步屈膝跪倒在这高崖之上,冥界的雾飘渺,像极了冰上白衣的舞女,那纱裙轻盈地落下,重叠着地抚摸他的头顶,他的双手,他的双腿,那将一切笼罩,将身子包围,也将灵魂捆绑在无时无刻不在飘荡的雾气之中,更是裹住了视线。赫尔墨斯尽可能地向下看,视线在浓雾中被阻挡,除此之外别无可见。

设施底下无人知晓的庞大空间,那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吸声在此时化作了一种异样的呼唤。

他大声喊叫起来,只见那群山之中,雾海深处腾起一片浪花,氤氲纷飞,那漫山遍野的白中透露出一丝流光溢彩的绿,像是白纱下少女的翡翠双眸。他尽可能地睁大眼睛向下看去,向视线所及之处看去,向最深处投以目光。

他看到了一条蛇,一条巨蛇,一条身躯庞大得足够填满山谷的庞然大物,蜿蜒曲折,沉没在地下峡谷悠悠荡荡的江水中,蔓延着通向远方,蛇身与山谷共存,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青色的光泽。

那蛇呼吸着,空气通过鼻膜发出沉重的声响,响彻峡谷。

直至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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