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罗斯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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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最近有点不想睡觉。
别这样。希望这一次你能结束这个噩梦。
每一次他闭上眼睛,都能听到一个该死的低语。那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好像从不存在;每当他凝神倾听时那声音顷刻间消散于无形,只余下杂乱的波纹,而当他略微放松的时候,那声音却骤然清晰起来,宛若洪钟大吕一般贯穿他的整个大脑:

跳下去吧……

跳下去?下面怎么了吗?他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烦躁地看向下方,好像下面会突然出现一个洞口,但,他只能看到两个影子。

是的,两个。

一个当然是他自己的影子;另一个是一个高瘦的人形,裹着一件什么衣服。Chris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件风衣。为什么是风衣?他也说不清楚。
我逃走那天穿的就是风衣……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悔恨之中。
有关第二个影子的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曾经他想过告诉谁,但下一秒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的母亲,Monika,在一家百货公司上班,他的两个姐姐,Alice和Alex在大学里读书;Alex的未婚夫,Mo,是个心理医生。都是最平凡的人,坐着最普通的事。他们从没吵过架,也没为生计发过愁。如此简单而其乐融融的家庭,怎能因他破坏掉这份美好呢?如果他把影子和声音的事告诉他们的话,一定会被以为脑子有病吧?他控制不住地这么去想,哪怕他明知道这不可能。
呵,镜花水月罢了。
他经常失去理智。

但他还是去找了Mo:不为别的,那声音已经折磨他太长时间了。

“快高考了吧?”Mo微笑地看着他蜷缩在沙发里,推过去一瓶药丸。“我见过很多这种病例别害怕,只是压力过大造成的幻觉——你不会有事的。里面是镇静药,尽量少吃,祝你好梦。”

“但愿你给我的不是维他命。”Chris临出门前嘟囔着。


雨下得很大。水的帘幕从无穷高的黑暗中倾泻下来,冷冷的,砸在天台上。

“叛徒。”Monika说道,睁着眼睛。Chris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亲爱的。我没能保护好她们。
“叛徒。”Alice说道,声音尖锐。Chris后退了一步。
唉……
“叛徒。”Alex和Mo一起说道。Chris后退了一步。这次他几乎退到天台边上了。
我知道你没能救下Alex,莫名。但我不怪你。
“为什么逃跑?”身旁有声音传来。“有人要我死,你知道的,Sirius,我不……”

“叛徒。”回声重叠,Chris后退了一步,后脚搭在天台上。他的身体颤抖着。

“跳下去吧,叛徒。”他身前的影子蠕动起来,上半身仍是人形,下半身却似蛇缠上他。它在他耳畔低语:“你注定要背负起这份罪,那时你我将合而为一。”

雨还在下。Chris大叫着从床上跳起来。他静坐了一会,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和着药片吞下去。然后拉开窗帘,盯着窗外的水幕,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一直心神不定。同学笑他,这是心里有人了。他不答。他能怎么和他们讲呢?难道说他有两个影子吗?算了吧,那会被送进疯人院的。“你明白我,对吗?你不会让我跳下去,对吗?”他在心里询问影子。

瘦长的影子沉默着,仿佛从世界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还会存在至世界的尽头。
不,你必须得跳下去。这是你的命。
自那以后Chris的生命中没有黑色。他开始疯狂迷恋上大红大紫,身边一切都失去黑的概念。睡觉时他让白炽灯的光芒充斥双眼,控制自己不去看那漆黑的天,他不想闭上眼,不想听到低语,不想回到噩梦。梦里有黑色,有叛徒,有时还有穿褂子的人跑来跑去,说着Evertworth博士和站点灾星之类的东西。

他们是谁?Evertworth是谁?我又是谁?
跳下去吧,你会回想起一切。
他甚至开始憎恨那些印着黑色油墨的纸,那种纯黑让他大脑停滞。

“你还好吗?休息一下吧,儿子。”Monika走过来,担忧地摸他的头。

“我没事,妈,真的。”Chris强撑着埋下头去。

该死的黑色。


“黑色是种很普通的颜色,按理说你不该害怕它。”Mo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地让人无端安心。“你说你还有幻视幻听,也许有某种联系在这里。你是否对某件发生在夜里的事心怀恐惧或愧疚?”

Chris摇头。
撒谎。
“是没有,还是记不起?”

“我——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Chris的脑袋开始痛了。他闭上眼睛,耳边的低语似乎轻了些,但Mo的声音依旧清晰。

“放松,放松……你听说人的记忆有时会以梦境的形式表达……潜意识会回想起你忘记的东西……睡一觉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天色很沉,昏黄的光线让Chris的眼皮开始打架。他靠在温暖的沙发上睡了。

天是阴的,很黑,很沉。雨一直在下,我攥着Sirius塞给我的自行车把,问他这是为什么。“有人要杀你,”他说,“他们联名要解雇你,而主管竟然同意了……你知道不少机密,再不走就只能横着出去了。”

我问他都有谁。他说我得罪了太多人,他说他们背地里管我叫站点灾星和疯子——厌恶让他们变得迷信起来。他还说了很多,但我记得的只有一句话:“人心啊,可是比异常还要异常的东西。”末了,他说我还出去避一避。

可我该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能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离群索居。连Alice和Alex的葬礼都没能去看上一眼。九尾狐的人一直在追我,像一条条疯狗。我胳膊上的一道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自我加入混沌分裂者开始,那段无法被忘却的记忆随着我做的一切逐渐消逝。我做了一个梦,将过往的情感统统塞进那个名叫Chris的梦里。那里有我想要却不可得的一切。我的家人,我的希望。我常常幻想着变成那个Chris,沉溺于空无的幸福中无法自拔。

终于在无尽的忏悔中我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思考现实的界限,思考放弃的可能。世界在我面前分崩离析,扭曲成我的白日梦,梦中虚妄与现实展开一场无止境的战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人们管这叫人格分裂。

“什么也没想起来?那好吧,我还是那句话,只是压力太大造成的幻视幻听。你应该休息,给自己放个小假期。”“我会考虑的。”Chris又要了一瓶药丸。

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吃太多镇静药不好。但,心理暗示治不好他。他需要的是切断神经然后冰封自己。


暴雨从天而降,街道仿佛盛开的花丛。Chris撑着一把花花绿绿的伞走在街上,嘴里嚼着两粒药丸,他希望那是镇静剂。连日阴沉的天空让他晕眩,他只想早点回家。
我等不了了,我们必须谈谈。
但他走的却不是回家的路。他在不知何时登上一座高楼,那天台与梦中所见极为相似。一刹那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与天空竟然如此接近,透过阴暗的云层,他看到太阳开始下坠。

雨丝不再明亮,而是被黑色浸染;阴影漫上米黄色的大楼,将世界抽象成边界模糊的黑暗色块。黑色,黑色,黑色,目力所及全是黑色。深深浅浅的黑色像海啸碾上Chris的神经,将他的理智碾碎至无形。他不能呼吸。

唯一的彩色从他手里滑落。从伞柄开始,斑斓的图案瞬间被黑色侵蚀。他的手伸进书包里,发了疯地翻找。
有些事情……你注定无可推诿。
身后传来声响。他回头,看见影子立起来,五官隐没在黑暗里。它打开药瓶口,一粒粒地数着,然后,把里面的药丸全部倒进口中。

没用。
看到了吗!镇静药就是个笑话!
影子张开双手,在雨里无声狂笑。如同报死的乌鸦。

Chris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黑色顺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流淌。“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跳下去。
影子沉默着,但Chris理解了它的意思。他哆嗦着站起身,跟随影子向楼顶边缘走去。这时风停了,雷不打了,整个世界都寂静了,只有雨还在继续下着,越下越大。黑色胡乱拍打在Chris的身上,他已经冷到没有知觉,从毛发到心里。所以当他的脚碰到什么东西时他愣了好一会,然后才慢慢捡起来。

那是一把闪着银光的刀。

等等,刀?
那是我的刀……
Chris不认为自己会随身带着一柄刀,但下一刻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来了,想起他在一个又一个站点间流浪,想起如何在一个雨夜仓皇离去,想起自己接到Alice和Alex的死讯时是如何哭泣……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无助地看向影子。“我必须死,对吗?”
对。
影子笑了。尽管Chris看不到它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影子走了过来,扶起Chris,带着他向天台边走去。Chris厌恶地甩开他的手,盯着下面无尽的黑暗。他的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跳下去吧。然后我们会继续生活,就像平常一样……
影子的笑容更夸张了。他喜欢这样的天气:令人绝望的黑暗,恐惧,压抑。啊,多么可爱的黑色啊,这让人窒息的绝望的黑色……再多来一些吧……他抬起头,狂笑着,任由冰冷的雨落入自己嘴里。Chris看准时机,猛地在边沿一蹬,将手中的刀送入了影子的身体中。

那一瞬间,雨停了。人影睁开了眼。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从中透出梦魇般的光,在黑暗中将它的脸照亮:深棕色的头发,线条刚硬,麻子,薄嘴唇。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如果它真的有心的话——的刀柄,然后掐着Chris的脖子疯狂摇晃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回去!为什么你就是不愿去死!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为什么!”

Chris看着影子,像在看一个白痴。“你一直听他们说着人心的不可救药,听了三十年,”他轻声说着,“可你就没有想过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人!我告诉你我不是人!我不……”影子跪在地上,大口咳嗽。从嘴里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水,溅了Chris满头满脸。

Chris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结束了,我自己。或者我该叫你Evertworth?你不会有机会了,我会杀了你。就此消失吧。”他握住刀柄,在影子里面缓缓转动着。

影子狂笑起来,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杀死我?你杀不死我!没有人能杀死我!”它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你听着,Chris,我不会死,我会一遍一遍地折磨你,一遍一遍让你崩溃,直到你认清——”

嘭,影子的身体整个地爆开。Chris面无表情,看着人影缓缓坍塌下去,坍塌成一件风衣。风衣干净得狠,没有雨淋的痕迹,没有刀割出的口子。什么都没有。他抓起风衣,把它甩出楼顶。恍惚间他看见风衣直直地落下去,好似一滴水,融化在雨中。一切都结束了,Chris想。

他突然想起家来,他该回家了。他发誓这一次他不会逃跑,他会好好地爱他的家人,再也不会让他们离去。

但当他转身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里的更衣镜前,那件风衣正披在他身上。他开始发抖。惊惧和愤怒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想要扯下那件风衣,远远地丢开去。他不是Evertworth,更不是Chris Evertworth。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他腿一软,失去了平衡。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镜中他看见自己拔高,变长,从自己的身体中倒下来。深棕色的头发,线条刚硬,麻子,薄嘴唇。他张开嘴,大喊着:

“不!我不要回去!无论多少次我永远永远永远不会跳下去!不——”

但他最终只能坠落下去,坠入自己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棺材。

坠落成一滩影子。
终结……这个……噩梦……


“部长还是一直说胡话吗?”

“是的,一直在说,而且最近还开始喊人名字了。他似乎还是放不下在基金会工作的那段时间。”

“我宁愿他是受了异常影响。唉,人心可是最难治的东西,比鬼神还难治。”

“……谁知道呢。希望德尔塔那帮子人真的有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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