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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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女孩眨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读着唐诗三百首。声音娇娇的,眼睛亮亮的,很可爱。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男人在女孩身边躺着,随口接了下句,目光迷糊了一瞬。而下一刻,他耳边泛起一阵轻柔但急切的召唤。他叹了口气,望了望毫不知情的小丫头,眼神很复杂。

是时候结束了……

再也不见,Alison。


Gears博士病了,病的还不轻。这可真是让人震惊。毕竟他可是Gears。

基金会高层经过决议,难得的同意让Gears带薪养病。只有他们那群知道一切的人,才知道这场病有多么可怕。Gears对此没有感谢也没说什么,一如既往。离开的时候,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眼神灰暗空洞,一如既往。

走出幽暗的大门时,他闭起眼睛。阳光很刺眼。

很累了。是啊。是时候结束了。


即便自己上诉多次,基金会还是坚持为他精挑细选了一个陪护。陪护?他从来都独来独往。即便自己已经成了这样,他依旧认为陪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没什么好处,不论什么时候都是。

时针重聚又散开,绕了一圈又绕一圈。陪护在他面前忙活来忙活去,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Gears虚弱地倒在病床上,静静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粒小小的螺丝——这能让他的目光在这寂静无聊的时刻专注。眼神凝久了,迷糊了一瞬。那高高的吊瓶里滴答滴答响的水滴坠落着坠落着,在玻璃容器内激起一寸小小涟漪。

飞逸的水珠按照他所想的轨迹,又落了回去。

一切都在他脑海里有条不紊的推算里前进。包括基金会今天又来了几个异常,他都可以用特定的自创推导公式快速心算。从来没有出乎他意料的事情,所以,他没有震惊的时候。

Bright的离去,Clef的咽弹,Konny的意外,他都早早料到,但却都无能为力去改变结局。他能做到的只有顺其自然,在心底里堆砌他的哀伤和他们的坟墓。完全不知情的人儿还在通往地狱的路上欢声笑语,知晓一切的人儿默不作声着手让生活继续。是的。这就是基金会。没有什么不可预料,也没有什么可以避免。毕竟,这里是基金会,是异常的天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十年,很快就要到头了。他知道自己的病是什么东西。不是没试过500。一切都已然来不及挽回。不论如何,一切,他,亦或是他的一切,即将迎来结局。是的。没有什么不可预料,也没有什么可以避免。现在他肚腹传来的绞痛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什么部位,持续多久,多少疼痛,和他所计算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Gears的目光开始干涩。专注地盯住一个地方确实很累,累到想流泪。

翻了个身,面对被他高大影子漫漫遮挡的白墙,脑海翻涌,浮现出很多画面。

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应该在图书馆里静静看书吧,唐诗三百首之类的。她喜欢中国诗歌。

大蜥蜴现在应该突破了收容吧。毕竟他都筹备那么久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亚伯差不多要复活了。他会和大蜥蜴一道的。他们早有预谋。

Kain因为King的失误,现在在大家惊愕的目光里狂吠。

……

是啊……这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吧……

……

Gears咳嗽了几声。血混杂着痰液,黏杂在湿润的枕巾上。他瞟了瞟,心里依旧毫无波澜,眼神空虚到极致。

快了,就快了……他告诉自己。

疲劳和困意席卷全身。

突然,一片不属于他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他支撑起困倦的眼皮,发现是陪护在用抹布一点点汲去他嘴里流出的分泌物。动作很熟练。

“您感觉如何?还好吗?需要喝水吗?”

他终于好好注意到了她。她的声音很熟悉,不,非常熟悉,就是……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向我提出。”

Gears想起来了。他的脸上终于划过一丝丝震惊。

他咳血的更厉害,变为了呕血。

“您的心情应该继续保持下去。突然的心理变化会导致病情加重的。请您……”

“等等……”

“……”陪护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Alison……Alison……”

“……我不是。您认错人了。”

“……Chao……Chao……Chao……”

“……”

Gears的声音很沙哑很无力。他的双臂不停挥舞,眼睛从灰暗变得熙亮。有泪涌出,混杂在嘴角流淌的血里。

血和泪一样咸。

“……先生,您冷静一点,这样对您的病情不利,也会让我为难。”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开始低泣,“我没有……没有……”

陪护只是笑了笑。

“Chao……Chao……”Gears全身颤抖,开始大口大口的喷吐血痰。

雪白的墙被血溅斑驳陆离。

“基金会……基金会……Chao……”

抖动。呻吟。扭曲。绞痛。

“基金会……基金会……”

陪护只是静静看着,脸色就像他之前一样毫无波澜。

“您安静一点可以吗?”

Gears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没有挣扎,她眼睛很灰暗。比他还灰暗。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Alison……Chao……啊……”

“您回家了,”她拍拍Gears的手,“没事了。”

是的。没事了。快了,就快了。

Gears大颗大颗的泪涌逸。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完全没有料到的。完全没有。这件事没有公式,没办法推演,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很快他就逐渐不动了。他的手依旧紧紧握住她的手。蔚蓝色血管爬满了他干枯的手背,就像连绵起伏的远方群山。

“……再也不见。Gears。”

她轻轻摸过他的脸庞。

“没事了。都结束了。”


在基金会人员发现Gears尸体时,他已经死去多时,枕边放置着一枚国际象棋的黑色皇后棋。

棋子下压着一泛黄的书本《唐诗三百首》。一张发皱的书签卡在第520页。

第520页只有一首诗。

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书本下是被血与泪迷糊的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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