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兽娘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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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那边又在搞什么管道工程,路面全凿烂了没法走,去超市还得从停车场绕。”一大袋零食和饮料被拎到沙发上。

沙发另一端,女孩盘腿坐着,将手柄抱得很紧。

“干我屁事?又不是第一次修下水道了,年年都得来几回。”女孩那带着显示器的项圈上亮出这么一行小字。

“整天就光打游戏,也不出门。我说大小姐,您不是渴吗?请用冰果汁。”他从塑料袋里抽出几个瓶子, 带着几分仪式感地端上茶几。

“别过来,给爷爬远点!”那行小字变了,女孩把身子朝另一侧倾,又伸出尾巴胡乱抽打,竭力阻止那坨碍事的东西闯进自己的视线。

见电视画面忽然成了黑白色,男人不禁感到一阵窃喜。接着,满怀威胁的呼噜声自女孩那略显单薄的胸腔中翻涌而出。男人发觉远处桌椅墙壁似是长了腿般后退。原来此刻女孩那副虎牙与自己的双眼仅相距数公分了,在本能驱使下,他的头颈被躯干拽着,规避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您看,这是贡品,我能得到您的赦免吗,殿下?”那瓶装的果汁不过在女孩面前晃了晃,便不幸地在女孩的利齿下丢了脑袋,沦为替罪羔羊。显然在场的另一位是没有这种好牙口的,他正一手抠着盖子,一手在裤兜里寻摸起子。

兜的空间狭小,裤子的布料紧绷,男人的手也笨拙,过程总归是有些凌乱。数串钥匙和手机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动弹不得,要在其中挑出一串扣着瓶起子的,更是难上加难。

手机的震动迫使手笨拙地更换了目标,起子这时才不识时务地冒了出来,趁机带着钥匙溜出口袋。男人低头去捡起那调皮的起子,却被手机显示的来电打断了动作。

“我还得下楼一趟,买包烟。”他盯着手机愣了会神,然后说道。折返跑这类浪费能量的行为在二人的慵懒生活中太不寻常,女孩很清楚这点,但她更在意自己反感的烟味。

“你放心,这是给老张带的,别的烟他抽不惯,还得是楼下买的便宜烟。”当发现有双眼睛凶狠地瞪自己时,男人就已经心领神会,于是便如此喊道。尽管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将门往门框上撞。

“唔……”直到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终于在暴力的作用下被压进门框,女孩古怪又短暂的回应才从不知名的器官发出。她不会放弃观察这个男人古怪行为的机会,听到电梯门碰撞的轻响后,她从沙发上跃起,然后扒在窗口,将视线投向老式居民楼下,那笼罩在绿荫里的停车场。

但,令女孩失望的是,停车场上并没有男人的身影——多数人并不会特地跑到超市或是商场买烟。楼后倒掉的院墙外正好刚开了家烟酒店,那才是男人的目标。跨过院墙那瘫倒在地的尸骸,径直走向店门旁的橱窗,男人转过身倚在玻璃上,为不影响店主的生意,他还需要先在这个旮旯把电话撂下。屋檐外的细雨打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水坑。

风向变了,雨水从屋檐潲进来,淋了他一脸。

他转身进店,开始和老板寒暄……


“抽烟能帮人集中精力。”男人是从狐朋狗友们口中了解的,但当你真的嘬起一根时,你或许会发现这种情况并不普遍一一他现在不得不终止对那通电话的忧虑,去咳出那些不断刺激呼吸道的焦油。

肌肉的猛烈收缩无疑是身体在对大脑宣战,告诉他现在迫切需要扶些什么,在男人看来,那一小段地势更高的断墙似乎就不错。就算这所谓的“更高处”的空气质量也好不到哪去,那里也依然会使大脑产生空气更新鲜的错觉,于是他抬头大口喘起气来。

尼古丁使人产生的错觉还可能包括——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这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同事们都知道单位里爱传“谁俩”的闲话,可女孩偏偏只在这个人抽烟时耍气,若硬要别人理解为她讨厌烟味,难道不是狡辩吗?

“抽不明白就别逞强了,非要学坏的?有个这么在乎你的姑娘还不够?”男人又在这烟雾缭绕中想起了老张的话。

不得不说弹掉烟头那一瞬间,脑筋果然活络了不少,但这明显还不足以佐证朋友的说法。想到笼罩在雨幕中的前路,男人把烟盒攥变了形,揣进兜里。

“有机会再重复实验吧,如果真的还有的话。”

不觉已走出了电梯,男人在楼道里踱了几步,散散身上的烟味,顺便赏两眼窗外的雨,把思路彻底捋顺后才推门进屋。他假装感受不到呼出的气体和鼻尖的温度差异,或是不听话地颤抖着的肌肉,踉跄地走向卧室,衣角正巧勾到了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了。

他低下头检查,才发现摔碎的正是他自己——那张与女孩的合照被撕成两半,正躺在满地的碎玻璃中注视着他。

就算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来不过像是呛了口烟,却还是骗不了女孩,无论是照片中的过去抑或是眼前的现在。

反正早已败给肌肉震颤,这下他干脆彻底坐到地上,不愿起来。

“知道老板这两天在搞‘裁员’吗?你张叔……马上要丢工作了。”

显然,部门建立之初画的大饼不仅没摊出来,摊饼的人如今还抱起饼铛往地上砸,试图从所谓的“根源”去解决问题。至于原因,不会烙饼的厨子看着沉甸甸的饼铛,自然会觉得这东西该丢掉了。

而女孩似乎不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试图将疑惑尽数表达在脸上。

这样也好,她无需理解得更深。

不过男人还需要找回刚刚断掉的那缕思绪。说起来有些讽刺,他刚刚还因焦油而窒息,现在却急需尼古丁来思考。收好相片,薅住衣角,他试图搞明白是什么能令一个人能如此狼狈,原来是那烟盒。

然后他翻开兜——揪了第二根出来……


穿过数米厚的防爆门,在那机关重重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与周边充满科技感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红木大门。

门后,张倚在木门那繁复而精美的浮雕上,无意抖落了些烟灰。

坐在真皮转椅上的那人正低头敲着键盘,似乎并不在意张的到来。

“你大概有90秒,而且我桌上有烟灰缸。”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就一点不怕我?”

“不,你一向很有分寸,还有75秒。”

“就算以后没机会了,你也不给我时间叙叙旧?”

“这次上边的意思你清楚,谁来求情都没用。”

“求情?据我所知没人在你这求得情过,不过你也总不把事情做绝。”

“那你大概已经有答案了,而且你不是挺看不起我们吗?你单飞的机会来了。”

“我单飞?哈,连最后的枝条都丢了,你告诉我,我飞走还有什么地方落脚?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知恩图报、恪守承诺的吧,是制造意外、策划事故还是组织袭击?”

“又或者是你来袭击我们,你不是一早就在准备了,在收容区搞点小动作,然后再借机偷走我的项目,对吧?不过你清楚这里边不是所有个体都像你一样值得浪费资源,像这些没有威胁的,处理起来并不划算。”转椅上的人打开了身后的投影。

“那还不错,你总归是没有把他们赶尽杀绝。还有一件事,在羽翼捡的那个孩子你记得。你既没把她写进编制,现在也不打算收容,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有我的理由——她的力量很强,又正好心智未成熟,如果能为我所……”

“明白了,不必说了,你没动她,这就够了。不过奉劝你,无论你想的是什么,她一定比你认为的更聪明。”

老张把烟头杵在烟灰缸中,借力起身。

“你就为了捞她?”

老张刚刚迈开的步子又猛然停了:

“不,只有一个请求,万一哪天真有必要除掉她,请先试着摧毁那个设施,对,就是羽翼那个,至少……别再让她遭罪了。”

“好,我知道了。”转椅上的人又低下了头,继续在键盘上敲起来。

老张右手揣进兜内,摸索着被捏扁的烟盒,用左手轻轻将门带上。

枪声从四点钟方向传来,一枚枪弹击碎肺叶,击穿心脏,和张推算的没岔。

偏差出在那烟盒,张感到这辈子或许多少还有点遗憾,因为它似乎是空的。

他愈发麻木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手指终于从变形的烟盒中抠出了一支烟。


出乎意料的,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同往日一般,没有因为张要离职的消息而发生半点改变。

照常用餐,照常洗漱,除了男人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烟味外,对她来说,一切都那么正常。 再一次地,在男人注视下,她缓缓进入了梦乡。

男人独自站在阳台。虽说楼外那绵绵细雨早已成了夏季狂暴的豪雨,但还好,雨滴依然能被风吹进来。想着,他便把手伸到雨中,让掌心好好感受雨滴拍打。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认识这雨水的。

在暴雨遮掩下,本已模糊的残垣倒显得更加真实,记忆中相仿的情景也渐渐与现实重叠。

右手无意识地伸进裤袋,掏出愈加熟悉的烟盒,在烟雾缭绕中,男人决定将自己交给回忆。

毕竟飞在敌占区上头,若是投弹手盯着雨林里一排排高耸的烟囱、锃亮的铁罐和规整的厂房却无动于衷,那指定脑子有点问题。

顷刻间,无数航弹与林间的豪雨一同从天空中撒落,于厂区里炸出一条条狰狞火龙,它们撕咬着敌人那本就羸弱的工业基础,也为营中囚犯们撕开一条生路。

第一个人跳出了坍塌的窗台,他飞奔着,绕过积水的弹坑,越过被爆炸撕裂的铁丝网和躺倒在地、支离破碎的高墙,穿过泥泞的草地,一头扎进眼前万物竞发的雨林。

然而,还没来的及深入眼前的繁茂,他就付出了奔向自由的代价。

敌人的子弹携着万钧力道把他撕裂,将追寻自由的意志与承载它的身躯一同化作满地碎块。在这枪火面前,再坚定的信念,再执着的追求,竟也显的如此无力。

短点射产生的枪声在林间回荡,枪口冒出一缕白烟。

也有人试过用抢来的枪械还击,却被对方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众人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他们明白,如果不将撤离的敌人为毁尸灭迹而留下的岗哨拔掉,在拥抱自由之前,死亡就会更先一步找上门来,撕碎自己。

直到第一个勇士从楼道深处缓缓走出,两侧被绝望与恐慌笼罩的人群才纷纷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骚动,为他让出通道,一如被摩西所分的大海。

勇士此去九死一生,但至少还寄托了点希望——与其在缺口前成为那满地碎块的一部分,还不如带着手雷冲向岗哨,让它凝聚着希望飞向敌人,让自己的死亡变得更有意义些。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有一两位勇士,看起来才不过十来岁,他们的名字,早已埋没于时光的长河。

男人的手轻抚雨水,即便那不过是最平常的雨,他的思绪却仍困于无尽回忆中。

“但其中大概有一个人姓张吧。”不知何时,他产生了这个想法。

“我……去,他们……死,凭什么……我不?”

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被按在布满青苔的顽石边,却依然顽强地打着手语。

敌人压制的火力击打在岩壁之上,激起四散的碎石,于他们头顶撒落。

"我说过,其他人都能去,就你绝对不行!你给我在这好好待着,不然我们就白死了!"说着,男人伸手抓向事先备好的手雷,腰间却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寻找,手雷却出现在最不应该的地方。食指抠住拉环,已经不打算再松开,那个被切去舌头的男孩将手伸向敌人哨塔的方向,晃了晃拉环……在这里拉,还是在那儿?

男人明白他的意思,孩子们总是这样,犯起傻来毫无理智。当然,若一个成年人被逼上绝路,谁又不是如此?男人痛苦地靠住巨石,一拳拳捶着石壁。

他愤,愤自己明明没有能力,却大言不惭地承诺保护别人。他恨,恨当轰炸还没有平息,自己就将他带出集中营。

当最后一轮爆炸声消停于远处,机枪点射的声响也戛然而止,石壁后探出一块破碎的镜子。

除了石壁,整个营地都如死一般寂静。

只剩一缕硝烟朝上飘散。


雨潲进屋子,把飘散的烟雾击碎。

自己明明晓得基金会靠不住,却私自应允她在这里寻求庇护。

男人把烟头丢下楼,然后轻轻关上窗。

女孩不过是另一个没有舌头的男孩,纵使会些奇术,也难有与对手抗衡的能力,让她自己应对,也只会催生下一场弱者自我牺牲的悲剧。

"喂,陈洛办公室,您有什么事吗?”

"转告老陈:帮我照看她几天,做好保护。”

"陈部长今早已经料到了,要我回复您:‘放心交给我。’。”发觉自己也并非孤军奋战,就令男人十分知足了。

"项圈,出来。”

女孩戴的项圈投射出一位端着红酒的女性,以妖娆的姿态坐在女孩床头:"嗤,老流氓,你什么毛病?说了多少次别叫我项圈,我明明叫……”

"我没时间跟人工智障胡闹,要变天了,你在边上听的一清二楚,知道该怎么做吧?”

"首先,我不属于人工智障,我可以趁你睡着了借她身子阉了你,什么狗屁三定律对我半点用没有。其次,老张已经赌输了,你还想上赌桌被人抄底啊?这还不是去送死吗?你给她想好后路了吗?我黑了他们的卫星,搞乱了他们的人员安排,甚至连她避难时的住所和吃食都订好了,后路全铺好了,你呢?你又为她做了什么?在她打游戏时挡她视线?”

"好好好,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有能耐,我也信你有能力保护好她,但我可不想把你家大小姐吵醒了。老张走之前已经打点好了,我也不是有勇无谋。你明早八点前带她离开,能的话就去投奔陈洛,他那边有你说的后路。不过别让她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其实有的事情,不该瞒着的……唉,算了。不过好啊,今天你又骂我。”这女人又是一脸贱笑,“你晚上是不是要润啊?您这是要上哪去?”

"单位宿舍是不能回了,还得去躲一躲,我也不能和你们睡一块吧?总之你先把事情给我办好,她若是掉一根汗毛,我就去你机房泼水。”

"嗤,我这就跟所有人宣扬你是个蠢蛋。谁看不出来这孩子拿你当配偶,你却想让她认你作爹。像你这种优秀得能拿达尔文奖的基因啊,就活该被淘汰。”

这个家伙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正形,办起事倒还算可靠,让男人提着的心能放下不少。

他重新用胳膊撑住窗台,看那条在雨中蜿蜒的马路。

它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但它的尽头不是在眼前,而是稍有偏折,消失在视野中,让人看不清楚到底通向何处、还有多远。

"那么,前路会很艰难,不是吗?”那个全息投影出的女性站起身,走到男人身后,一并看向窗外。

"不算吧,只是看不清楚终点在哪。”男人回道。

"究竟要去何方,是人走的,而不是路定的。如果你只是顺着路走,又如何知道它会断在哪里?”

"可这条路确实已经断了,走到头是迟早的事,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至于怎么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必须走。”

那女性将红酒一饮而尽,尽管饮酒之人与杯中之酒都只是虚幻的映像。

"或许,你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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