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在空中养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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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养鱼的人和牧云的人

在城市上空养鱼,是件难事。

灰尘的裹尸布太厚,以它独有的规则拦下阳光,翻涌着,像是抓住了罪犯,耀武扬威地向世人展示:看啊,这是我的功劳。日光鱼,鱼如其名,离了日光就没法呼吸,坠到地上,被环卫工人随意扫进落叶堆,和碎纸片、塑料袋作伴。至于月光鱼,这些娇生惯养的家伙,恐受地上灯火惊吓,又怕被月的白猿捞去,作吴刚的烧烤,终日惶惶恐恐,也难以生存。

日月的鱼没法养,别的鱼也要么太金贵,养了还倒亏钱;要么便宜归便宜,根本没人要,白白填了飞鸟的口腹。赚不到钱,干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少,传到我这一代,算得上是一支独苗。

时钟往回拨动,我从三年前接手这项工作。是四月的某一天,许久未联系的大舅突然打来了电话。他还是老样子,嗓子里似乎卡着咳不完的痰,又特爱讲闲话。拉着我谈了半个小时的天,终于是拐到了正题上。

“大舅这有个活,你干不啦?”

往南走,过两所学校一个商场,是旧城区。对于那地方的样貌,我剩下脑海中幼年模模糊糊的碎片,裱装在褪色的记忆匣子里。至于那里那个看相的老太太,我倒是记得门清。有颗很大的树,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被石板围起,枝繁叶茂,延伸而又回环。那个老太太就在树的附近营业,坐在一把吱呀呀响的竹条凳上,父母抱着我走过去,把我放下。她看看我的脸,又让我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掌心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缓缓开口:

“这孩子必成大器。将来会当大官也说不定。”

因为这件事,旧城区在我的印象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而人流的裹挟使我至今未将其揭开,来一窥旧城区的真容。

在温暖树荫下踱步,穿梭过车流,因汽车尾气和油漆的袭击而屏住呼吸。路途是两倍的左弯右绕,看着公园里的老人遛着一条叫“小白”的狗,狗的鼻子嗅嗅我的运动鞋后跑开,又走过只在夜间开张的大排档,我抵达了大舅说的那家店。店面很旧,“天空渔业”的天字顶上那一横掉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大空渔业”。铁皮屋檐淌下的锈水把柏油路蚀出蜂窝状的坑洞,像一张被烟头烫穿的信纸。卷下一半的铁门卡在空中,其上油污如苔藓生长,除了一家挤占了人行道的水果店,两旁的店面都在玻璃上贴着“旺铺出租”的字条。我沉默片刻,打开了导航。

“…距您五米…”

是的,就是这地。就是这家和旧城区无数不知道为什么能开下去的小店一样的破铺子。我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某次家庭聚会中得罪了大舅。也许是上次打麻将赢得太多了的缘由。

也就是那天,我第一次在店里碰见了钱老爷子,我在空鱼养殖业的引路人。老爷子年逾古稀,身体倒还硬朗,不服老的把头染成黑色,只在根部透出新生的白毛,像春日未化完的薄雪。刚遇见他时,正和水果店的老板娘吵架,面红耳赤,再加上那漂亮的胡子,活像个关公。第二眼,我又注意到他灰色的外衣,拉链在阳光下绽开一道刺眼的光,让我想起公园池里的锦鲤。

"柳金花!再往我门前泼洗果水,老子拿云粉堵你下水道!"

"钱老鬼,你家鱼屎落我榴莲上怎么说?"

见有人来,老爷子和老板娘一下子停住了。钱老爷子瞪了一眼老板娘,往店里走去,后者从围裙里掏出手机,罐头笑声很快在店里回响,融合了她自己咯咯的笑声,意外的富有感染力。

“来买鱼的?”

他点上烟,吐出的烟圈撞碎在铁卷门上,

“…您好,我是大舅介绍过来的…”

“哦,王大富的外甥啊。来,坐,坐。”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成了店里的学徒。对于我这样的无业青年来说,有工作总比游手好闲要好上一些。只是在空中养鱼,比我想象的更加困难,学习的路程也少不了磕磕绊绊。每日与鱼为伴,观察它们的游动,记录生长数据。虽都是些麻烦事,在习惯后,倒意外的挺有乐趣,看看鱼儿在云中穿梭,看看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仿佛星辰落入凡间,一种奇妙的喜悦油然而生。

“小王啊,去把垃圾扔一下。”

钱老爷子的喊声将我从回忆中拽出。我忙回应道:

“好——等我把这批灰云鱼喂完。”

沾点唾沫,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感受着风的流向,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是时候了,方向和流速都对,右手从桶里拽出一把棉花状的鱼粮,往空中一抛。空中漂浮的那朵厚重的云霎时沸腾起来,利箭般飞来的鱼群在空中滑出漂亮的曲线,嘴唇一张一合,鱼粮就进了肚。柔软而细长的身躯轻盈地穿梭,留下云丝尾迹,如水波弥散。

“收工。”

我拍了拍手,顺着扶梯爬下屋顶,提起老爷子放在店门的垃圾袋。在养鱼这件事上,我还算是有些天分,一向苛刻的钱老爷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很快,除了那些最名贵的鱼,我接手了店里大部分的养殖工作。每种鱼的习性,每种鱼饲养的要点,我都了如指掌。

丢完垃圾,回到店里,钱老爷子刚抽完一支烟,坐在盆栽旁摆的摇椅上,翻着一本讲养生的书。除了那些占了大部分面积的鱼缸外,店里铺陈还算简陋。电风扇咚咚地叫嚷,鱼就在这节奏中甩动尾巴。和普通老人一样,店里堆积着许多旧物件,多是老爷子年轻时的收获,像勋章一样摆开:不用的老烟斗、一叠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诚信商家”的锦旗、螺丝松了的地球仪…

见我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明早去老二那买个云床。鱼崽子们该放飞了。”

没人知道老二叫什么名字,只是老一辈都这么喊,我们年轻一辈也就“二大爷”“二大爷”的叫起来。二大爷和钱老爷子差不多年纪,干的是牧云人这一行。有时喝高了,他拉着我谈家常,讲他年轻时腾云驾雾的故事。

“七仙女知道吧?你二爷我见过!”

他这么神神叨叨地说道。每当这时,二大娘就会踹他的脚,拿眼神去瞪,于是他就闭上嘴。等二大娘忙去了,他又凑过头来:

“天宫,你知道吧…”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给还在睡觉的钱老爷子烧好粥,自己去买了三个包子,二荤一素,兜着包子就往二爷那走去。包子在路上一口口吃了,塑料袋攥在手里,走了半天才遇到个垃圾桶。路上不少街坊见了就打招呼,我也挥挥手。

“来啦,小王。”

“牧云服装”的招牌下,二爷正在门口转来转去。飞机发达后,牧云人这一行就衰败了,脑袋灵光的二爷用制作筋斗云的技术来做面料,如今混得也不错——至少比我们这帮养鱼的要好。每当说起这件事,他就满不在乎的说:

“这年头也就我会做这活了,谁还管我怎么做啊。”

我想牧云一脉大概还是有别的传人的。我想山城的牧云人大概只有二爷了。我胡思乱想着,总还是认可了二爷的话。

“接着,小王。

二爷把一袋打包好的压缩云粉交给我,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什么记得要浇开水,云床会自己飞出去;什么不要在雨天把云放出去。我诺诺回应,一手接过云粉,一手把钱递出去。二爷数也不数,随意往兜里一塞,大手空中一挥:

“好了,忙你的去吧,小子。”

回到店里,钱老爷子已经吃完早饭了,蹲在鱼缸旁看鱼崽子,嘴里还叼着根烟,没点燃。青鳞小时候只能活在地上,长大了就要放飞到空中,这一批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也是钱老爷子喊我去买云床的原因。

“回来啦?”

“回来了。”

“好。”

他淡淡回应,脸上的皱纹轻轻颤抖,我能看见细密的绒毛。

“云粉先放桌子上吧。我晚点去整。”

那天中午下起了绵绵的雨,笼罩了整座城,噼里啪啦吵个不停。雪白的蒸汽往上飞,沉郁的雨丝就往下坠,跳着一场湿漉漉的舞。

云还是没能放出去,鱼也是。

二 钓鱼的人

“老钱,和我逮鱼去喽。”

“张老四,老久不见。近来如何?”

“死不了!身体硬的很!”

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震得风铃左摇右晃,叮叮作响。在张老四右脚踏进门前,声音就先一步抵达了店里。这张老四,人高而干瘦,五十开外,身上一股鱼的腥味,脏兮兮的青色外衣让我一时误以为是环卫工人。

老爷子慢慢掐灭烟头,直了直腰。

“咋想着上门来了?”

“这不听你找了个徒弟嘛,来看看。你那鲸鱼有下落不?”

“别整这些,都过去了。”

老四摘下草帽往柜台一掼,露出左耳缺失的豁口。钱老爷子把手里的杂志扔到桌上,对我点了点他,

“诺,这是张老四。以前是逮人的,现在不中用了,只会逮鱼喽。小王,打个招呼。”

“张叔好。”

“是咯,人老了不中用了。未来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张老四豪爽地笑了笑,转向了我,

“老四我今天来也没啥事,就是来看看老爷子,再问问有没有空来逮鱼。”

“算了吧,都老骨头了。你带这小子出去耍耍倒是行。”

就这样,我上了张叔的越野车,软磨硬泡地也带上了老爷子。车往高处开去,一直开到一座野山上。山脚看,云雾环绕,朦朦胧胧的日晕如睁大的巨兽的眼。

往山上去,山路蜿蜒如蛇,而云雾则渐渐散去,如被蛇吞入肚中。到了顶上,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地,周围是连绵的青山,鸟语花香。张老四熟练地从后备箱中取出渔具,清点着,

“鱼饵、风筝、弹弓…齐了。老钱,来搭把手。”

“你喊那小子去。”

“来,小王,帮我拿一下。”

“好嘞。”

把东西都拿出来,张老四在特制的风筝上绑上钩子和饵料,静待风起。风起,风筝向高空奔腾,人在地上拉着跑,两道影子也跟着跑。风灌满衣袖,吹出鼓胀的帆。线轮在指尖发烫,他收线如钓者起竿,放线任其攀升。一条迅疾的白影在眼前闪过,线绳突然绷直,张老四的指节被勒出红痕的瞬间,他大吼道:

“老钱!”

“来喽。”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难以相信一位老人能有如此的准头。石子从弹弓上飞出,精准地打到咬在风筝上钩子的鱼头。那鱼的身子一僵,掉了下来。

“好。这条大。”

碰到小鱼,张老四就自己把它拉下来。大一点的,就让钱老用弹弓把鱼打晕。我也试着钓空鱼,结果没留神看地,在草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你这小子…没摔着吧。”

不出所料地被钱老骂了。

中午就在山上野餐。张老四以“多呼吸山上空气有益健康”为由劝住了老爷子。后备箱里放着好几箱食品,面包、卤鸡腿…都是老四提前准备的。老四搓了搓手,掌心留着被麻绳烫出的红印。钱老气喘吁吁,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

“老了,不中用了。”

“可别说这样的话。您可比年轻人有力气多了。是吧,小王。”

“嗯。”

“年轻时,别说耍弹弓了,我耍枪都是…唉。”

老爷子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止住了嘴。树木在他的头顶撑开枝丫,荫蔽一片安身之所。

“嚯,老爷子你年轻时那可不得了,”

张老四努了努嘴,看向我,

“小王,你知道吧,老钱年轻时可是大艺术家。要不是为了找那条鲸鱼——”

“老四,”

钱老爷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少说点。”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一个中午。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发问:

“钱老…”

“你是想问鲸鱼的事吧。”

他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好奇的,就是幼年时见到的怪东西。和你最近很感兴趣的都市传说一个样。没准是幻觉呢。”

说这话时,他正看着窗外的云。一团团的云聚在一起,比地上的任何一座建筑都更加庞大、伟大。

在那云之上,会有那么一条鲸鱼吗?

我想着,头依靠在窗上。

车下山了。

三 买鱼的人

生意虽然萧条,但总还是有客人来的。来的缘由不同,知道这家店的途径也不同:有的是老一辈口口相传;有的是无意发现,就像走进路边随便一家店那样;还有的是那些异常组织手下的人。五花八门。

金笛是个豪迈的小伙,借着父辈的人脉自己创了业。他爷爷,早早辞世的金老爷子,曾和钱老爷子有着一段过命的交情。金笛来店里,往往不问价格,只凭喜好,一买就是好几千的鱼,尤其是请客时,金笛的私人司机会到店里来,买上好几条大青鳞。老爷子也不矫情,爽快地收了钱,自己去挑上几条好的给他。

钱老爷子年纪大,抓鱼的本事倒不含糊。饵料往空中一弹,身子一扑,网兜一罩,就是一条大鱼。有时,他去二爷那借朵筋斗云来,在扑棱扑棱的鱼群中直接下手抓鱼。看起来瘦弱老迈的身体意外的有力,手和钳子一样卡在鱼身子上。大鱼甩尾,没用,人早做好准备了,尾巴甩来甩去,总是离人差那么一点。

有时,老爷子忙着别的事,我也会上阵捉鱼。我的技艺没老爷子那么熟练,有时不小心弄下些鱼鳞,或是被青鳞狠狠抽上一下,大红印子得几天才能消。见到脸上的红印子,老爷子不时挖苦道:“好苗子倒是好苗子,就是这脸肿得喽…”捉到的鱼会由钱老爷子亲自打包,装进的透明塑料袋里,袋子里塞上氧气泵,扎紧口,再放进泡沫箱子里,金笛的司机就会把这些箱子搬进车的后备箱里,运往酒席。

“金大哥,您来了啊。”

“来看看老爷子。”

有时,金笛也会自己来店里,和钱老爷子谈谈天,讲讲他和金老爷子年轻的事。走的时候,再带条大青鳞。当他空了来店里而老爷子却忙了到店外时,也会和我谈几句天。

“老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钱老这是越长越年轻了嘛。”

“嚯,以前听我家老头说,老爷子年轻时可不得了。”

“哦?”

“说是什么组织的大人物,一直在找什么鲸鱼,整个地球到处跑。我家老头就是这么和老爷子认识。”

等老爷子回来我就跑去问他。他也不应,只笑骂道:

“小子,过去的事少打听。老葛那两条鱼,去打包啰。”

葛老师也是店里的常客。这位退休的教师秃了顶,不知听谁说白斑云鲈鱼能长头发,隔三差五就来一次店里。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络了,又和老爷子在养生上有共同话题,老爷子一高兴,就送几条小的鱼给他。

他每次来,总爱打听些养生的偏方,老爷子也不吝啬,一一解答。两人聊得兴起,有时连我都插不上嘴。葛老师走时,手里提着鱼,脸上笑得像开了花,直夸老爷子是活神仙。老爷子则摆摆手,转身又去忙活了。葛老师走之前,还不忘对我说几句。

“小王啊,你也要多锻炼身体。”

“您慢走,我就不送了。”

除了金笛和葛老师,店里也会来一些散客。他们或是为了送礼,或是为了尝鲜,总之,目的各不相同。这些人往往比较挑剔,不仅要鱼新鲜,还要形状好看,颜色鲜艳。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我们时常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挑选和打包。

张老四自然是店里的常客,但他很少买鱼,多是拉着我和老爷子出去耍。除非来了老朋友,又没时间准备,我才会听到那声“老钱,来两条鱼!”,回荡在柜台间。

当然,也有一些不寻常的客人。他们不问价格,也不挑剔,只是默默地挑选着鱼,然后默默地离开,沉寂如碑。我知道,这些人来自某些异常组织。但钱老爷子总是告诫我,不要多管闲事,只要他们付钱,我们就做生意。

这些客人里也有特例。比如一位来自SCP基金会的特工。旧城区的店大多听山城图书馆管辖,而那位馆长在名义上还是基金会的人。只是基金会自然不可能对我们完全放心。就这样,那位冒冒失失的李特工被派了过来。

李特工的工作就是监视那些别的组织的来客,以及保证我们供应给基金会的原材料。基金会不会主动掏钱,我们也不提这件事,权当做是在交保护费。倒是来过几个取经的研究员,说是想琢磨出大规模繁殖空鱼的方法,不过也没了后文。

他在附近装模作样地开了家面包店。我买过一次他那的红豆面包,不好吃。有时,他也会自己到店里来买鱼,买的大多是三尾白鳞鲤,不算便宜。钱老爷子不太喜欢他,他过来时要么嘴嘟囔着,要么干脆躲房间去。对于这位特工,我倒是没有太多恶感,挺憨厚一小伙,就是有些冒失,曾不小心打翻了老爷子挺喜欢的一盆绿植,老爷子心疼了好久,好在那绿植最后是活了。

有一天,李特工又来了。进了店,他直截了当的开口:

“老板,有没有那种,呃,女孩子会喜欢的鱼?”

钱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第二大的那个鱼缸。

“诺,红尾心鲤。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小家伙可不便宜。”

他看了眼那些游弋在空鱼缸里的心形鲤鱼,咬了咬牙。几分钟后,随着清脆的“微信收款——”的电子音响起,我们的小李同志提着一小群红尾心鲤离开了店门。

“小李这娃耍朋友了噻。”

钱老爷子吐出一口烟,

“老爷子,红尾心鲤是…”

“不打紧,不打紧,没什么大用。”

钱老爷子知道我想问什么,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

“小子,打烊嘛。”

某一天,傍晚,昏沉的太阳已经摇摇欲坠,在天边打下玫瑰色的涟漪,于云彩中晕开色彩。我正在赶着最后一批晚霞火鱼回家,底下突然传来钱老爷子的吆喝:

“小王,来客咯——”

“来了!”

我匆匆往回赶。一位文质彬彬的金发中年人正站在门口,金丝眼镜,穿着得体,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一下就认出了他:山城图书馆的馆长,欧怀水。这位馆长并非首次光顾,只是每次都一般客气。

“哦,欧馆长,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他微微颔首,钱老会意,挥了挥烟斗:

“进去说嘛。”

烧开水,沏了茶,馆长和钱老爷子面对面坐下。欧怀水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

“首先是钱老您上次拜托我调查的一件事。关于您一直寻找的太空鲸,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摸索出一本古籍,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翻开封面,只见上面画着一条形态奇特的巨鲸,在群星中遨游。

“太空鲸确实存在,至少曾经是这样的。也就是说,那条您幼年时见到的巨大生灵,可能并不是幻觉。”

“然后是基金会那边的消息。秦岭观测站拍的,说平流层有东西在。”

欧馆长又抽出一张照片,不等我看清,就被老爷子攥在了手里,就像孩童拿到心爱的玩具。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纸张边缘。我还是头一遭见到老爷子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还有一件事——”

欧怀水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老爷子心领神会,转头对我说:

“小王,青鳞喂了吗?”

我应声走向里间。很快,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基金会”“早年”“抓捕”这些词隐约传入耳中。等我喂完鱼,馆长已经离开了。我看到老爷子瘫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新的烟。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透露出时间的伤痕。

“小王啊。”

“钱老。”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到那时,店就交给你了。能开就开,不能开就别逞强,等我回来就行。”

“您是要去找那条鲸鱼吗?”

“一方面。还有一些私事。”

钱老又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

“小李是个好小伙,但别走太近了。”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别的事,略显浑浊的眼球盯着店门外的夜空。那里乌云翻涌,如惊涛骇浪。

“…果然城里看不见夜空啰。”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钱老爷子就不在店里了。

四 曾是养鱼的人和养鱼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惨淡经营着店铺。那些不做声的顾客越来越多,我还见着许多穿黑衣服的人在远远地盯着,在阴雨中撑着黑伞,像瞭望塔。有时,有人会向我问询老爷子的下落,看着帽檐在他们脸上投下的阴影,我不寒而栗。

欧馆长也来过几次。这位平日很少来往的贵客买走了几条贵重的云彩绸鲤,美名其曰照顾店里。

“王先生,那我就走了。”

“您慢走。”

“对了,老爷子…”

“馆长,我自己都不知道老爷子去了哪。”

我无奈地又一次解释。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逐渐嗅到一些风声:二爷少出来走了,许多熟客也不见踪影。云黑压压的,空气中飘扬着泥和草的味道,冰冷,腥甜,刺激鼻腔。基金会似乎正在改变他们对待山城帷幕后社区的态度。

后来,小李把最后一条鱼装进箱子,吃力地扛着它上了车。临别时,我见到他眼中流露的愧疚。

“抱歉。”

“…没事。”

我不会责怪他。这是上面的决定。只是少了一份工作,只是少了一份陪伴,只是店里的鱼缸显得空落落的——去他的吧。我想。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瓷砖上,映出几许冷清。我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曾是养鱼的人的故事。

心里空落落,像鱼缸灰暗,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我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清理那些残留的鱼食和器具,每一件都承载着和老爷子的回忆。

阳光渐渐西斜,店内的影子拉长,我默默地坐在钱老爷子的旧木椅上,摇晃,听着它发出吱呀的声响,不堪重负。每一声都如低语呢喃。

月光洒落,店内更显寂静,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我闭上眼,静待片刻,听着钟表转动,然后再猛地睁开眼。一切如常。

店面贴上旺铺出租的封条,和旁边的店铺再无区别,只有浸泡在黑暗里的空鱼缸,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和那些被遗忘的梦。我轻抚着冰冷的缸壁,想象它们正在呼吸。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我紧了紧衣领,深吸一口气。

我再没见过空中的鱼。它们也随老爷子一同远去,只留下这片沉寂的夜空,酝酿烟雾和尘埃。

有时,我能在公园里碰到散步的葛老师。见了面,便聊几句。他会惋惜钱老爷子的不辞而别。

“唉,老钱那养生的法子还没和我讲完呢。”

我在金笛手下做起了工。薪水比开店时更多。我认识了新的朋友,租了新房子,开启了新生活。

有时候,我会回到那条旧街,见见那颗十字路上的大树。水果店还开着,老板娘还是刷着手机。二爷的孙子赚了大钱,老人家不再开店。有时,我能碰到在公园里溜达的二爷,那时,我们都停下脚步,驻足片刻,讲讲过去的故事,讲讲钱老爷子的故事。

“老钱年轻时可不得了。”

“哦?”

“空鱼这一脉,传到他这差点断了代。还是老钱自己琢磨了几个新法子,传了下去。”

二爷还是絮絮叨叨爱谈天。和大舅不一样,他的嗓子里没卡痰,我也乐得和二爷多讲几句。

“老钱就是忘不掉他那啥鲸鱼,你说怪不?”

“太空鲸?”

“是咯。他当时在那个搞艺术的团体,叫啥…阿威酷爷?”

“是AWCY吧。”

“嗐,总之就是有这么一帮人。搞艺术的。老钱年轻时也整这些,找我来借了一大袋云粉。嘿,他让空鱼们在空中汇聚成一只巨大的鲸,那场面,啧啧,美的很呐!”

我想象那条鲸鱼。它在白云中遨游,鳞片闪烁着日月星光,如荡漾的水般温柔,却又承载了巨兽的伟力。星河在它身畔流淌,摇曳生姿,地上人群眼中的光芒,随着它的每一次摆动而闪烁。那夜,我梦见了自己也化身为一只鱼,与那空中鲸鱼共舞,穿梭星际。

是梦,是幻,是未曾终结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养鱼人的故事。

我辞了工作,向金笛借了一笔钱。我坐上车,看着人群熙攘。他们的影子漆黑,干冷,在风中缭乱飘零。新城的酒店大屏幕上,巨大的锦鲤游动在斑斓霓虹中。车门将世界分为两半,其中一半属于我。

我看着旧城区一点点展露出他的全部,是我曾经陌生如今却无比熟悉的面貌。那些烟火般的面孔飞鸟般的闪过,不曾轻酌一口日的美酒,于是我看见我所追求之物。

“天空渔业”的招牌几乎全部脱落,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空”,孤单的矗立,如一座纪念的碑。天色黑了,看不见店里的陈设,只有流淌荡漾的的影子,一瞬而逝。掠过的楼房无言,如远去的群鸟,在视网膜上留下斑斓的残影。狭窄的街道化为利箭,射向远方。荒原露出来了它的征兆。

我收回视线,身处颠簸的车中。后视镜上挂着吊坠,招财猫不住地摇着手,似是对我问好。除臭的熏香味充斥口鼻,迫使我打开半扇车窗。

张老瞥了我一眼,抽出一支烟,见我不抽,便丢回了车柜。顺手点开电台,突如其来的激昂鼓点在车里回响。


该到外面去了,该到外面去了Time to step out, time to step out


老渔夫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夹烟伸到窗外,白线随着车扬起的尘土向身后的世界飘去。


该去到你外面的世界里了Time to step outside you



车顺着公路驶入原野。鸟群从头顶飞过,远去,天地化作一片。一直向前,落日如火焰,顺着云海,一直烧到天边,大地茫茫,河水流淌,世间万物流动着金光。


该去到你外面的世界里了Time to step outside you



“这歌挺得劲。”

张老吸完最后一口,掐了烟,扭大音量。

“往哪走?”

我瞟了瞟后座钱老的书。书页已经褪色了,如枫叶枯黄,卷起了边。书的封面中,云中的鲸鱼正在肆意游弋。正如梦中那样。

“去找老爷子。”


心在燃烧,把它抛在身后吧Heart's on fire, leave it all behind you



夜晚般的黑暗,让闪电指引着你Dark as night, let the lightning guide you



该到外面去了,该到外面去了Step outside, time to step outside, time to step outside



该去到你外面的世界里了Time to step outsid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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