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我照常行走在街上。这里铺砌的粉色、紫色与黄色的地砖使我感觉踏实,而部分裂开的它们则令我出现一种活泼的愉悦。
我很乐意在行走时踩踏一些飘落的枫叶,这座城市在很久之前便种植了许多枫树,使秋天的天空呈现出明亮的火红色。我知道到了晚秋,这些火红色还会像晚霞一样变成棕红,而后回归为苍白的灰。想这些的时候我就在踩踏枫叶了,据我的经验而言,一般地面上会有三种枫叶。它们会存在于地砖裂开的缝隙之间,或者干脆成堆堆在路边,变成一座干燥的小山。
第一类枫叶是我最不喜欢的,它们似乎只是因为风而过早地从树上飘落,所以它们的体内仍有许多水分,如果你一脚踩上去,它们会软绵绵地回弹起来,好像你根本没有伤害过它们一样。第二类枫叶则不上不下地卡在另一种与上一种之间,和我人生旅程中遭遇的许多人一样,它们是最不纯粹且最常见的,它们边缘已经干燥而核心处还湿润,就连跌落的原因都各不相同。最后一类,也正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一种,要是我现在能踩到就好了,它们的数量往往稀少,已经完全风干掉,将带着寿终正寝的荣耀从树上飘落。如果我去踩踩它们,拜托一定要让我有这个机会,它们会干脆地四分五裂,并发出悦耳的脆声。
我低头快步走在街上,枫叶已经散落在路边各处。风轻微地呼啸起来,将街上的一些景物向前方或左前方推动,不单单是枫叶,我预感到这股风连树和地砖也要吹动了。于是我停下来。当我停止行走时,我发现感觉竟与我行走时差不多,造成这一错觉的原因是面前向我走来的一个男孩。他和风以相悖的方向进行,风把我身后的事物向前推,而他便要从我前方往后压迫了。
男孩在一段时间后与我面对面相撞,他在触碰到我衣服的那一刻便突然破碎掉,发出枫叶一样悦耳的声响。我感到一种非常的愉悦,踩碎第三种枫叶总令我愉悦,于是我下意识踩到他纤细地右腿上,并一脚将他分切为更细碎的碎块。
这时候我开始打量面前的男孩,他的服饰我已经没法分辨了,因为喷泉一样的血液浸满了所有人的衣服和街道,他的血把地砖染成同一种红色。我于是开始打量他的身体,那是个很纤细的小孩,又因为他身体的支离破碎我只能对他有纤细的印象。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悬挂在男孩脖颈上的一小条红色的布片使我有了重大突破,我意识到这是条红领巾,红领巾不需要血染也是这样的红。所以他是个小学生,我高兴地想。
面前的小朋友是彻底的第三类枫叶,在我踩踏他其他任何身体部位的时候,他都顺从地发出干脆的声响。直到我踩向他的头颅,他的头在被踏扁后又迅速恢复鼓起,那是第一类枫叶的特征。我先前学习过一些知识,知道人的大脑内部含有非常多的水分,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风又从我的身后吹起,街道向前偏移了,而男孩的头却没有动,于是我问他:“你还在这干什么呢?”
地上的头张了张嘴,我预想他是在适应如何在没有喉管的情况下说话,我于是蹲坐在地上等待。在数分钟过后,男孩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对我说:“我得去上学啊。”
我感到他的话有些可笑,他毕竟已经丧失了自己肢体,于是我起身继续向前走去。但男孩的头颅此时开始纠缠我了,他以一种恶毒的角度撕咬我的裤腿,我不得不拖着他行走。
在我拖着他行走过三个十字路口后,我第一次听到了远方的车铃。那可能是一位骑着自行车的青年,也有可能是老人,反正绝不可能是中年人,现在他们都去上班了。但无论来的是谁,这都是个不详的征兆,我开始有些后悔起来。因为当他与我相会时,他首先会看到我和我腿上孩子的头颅,再往前就要见到地上的血迹了,那我就有因谋杀而被逮捕的风险。其实如果我当时在原地不动反而可能更好些,因为这样男孩就不会咬住我的裤腿,而风会将树木和血迹向前推。等骑车的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血而不是我了。
出于对自己恐惧的妥协,我低下头对男孩说:“如果你现在把嘴松开,我就把你送去你的学校。”那个头颅先摇了摇头,他说:“可我这样也能跟着你去学校。”我示意他看向地砖裂隙里的尘土,告诉他:“这样是很脏的,你松口我可以把你捧在我的手里。”
当我感知到我裤腿的轻松后,我立刻抬起脚尖,以迅捷的动作将头颅踢出一个弧度。我觉得我的姿态是很优美的,在我的想象里,我可能像个芭蕾舞演员。
我继续向前走去,风在我重获自由后颠倒了方向,它开始从前向后吹。这无疑加快了我与那位骑车人相遇的速度,一些干酥的枫叶划过天际,我又听到车铃传来。
事实上后面的经历着实令我吃了一惊,我再次肯定当时站在原地不动是绝对明智的选择。因为正面迎向我的骑自行车的人既不是青年也不是老人,而是个面相丑陋而肢体粗壮的中年男人。
在他带着车铃声经过我时,他像被风吹停了下来,然后开口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上学?”我感到有些可笑,我已经成年了,我这样回答他。他则表示了对我意见的否决。
“你肯定没有成年,你还带着红领巾呢。”
我低头才发现那颗精明的头颅已经神秘地将他的东西缠绕在我身上,那条浸染过他血液的布帛正在空中招展。我于是对面前的男人声明,这条红领巾绝不是我的,因为我敢于把它解下来,而它的主人是不敢的。为了印证我的身份,我斩钉截铁地开始为它松绑,面前的男人很显然是被我的行为打动了,他的声音变得迟疑。
“你真的不是小学生?”
我点头,他却一把捏住我纤细的胳膊。“那你也得去上学,因为我是老师。要是一个带着红领巾的人遇上我还不去上学,我就玩完了。”
我不得不承认对方体格要远胜于我,因此我只能选择进行身体上的臣服。他把我拉上他的自行车,一路沿我走来的方向开始前进。变化多端的风又调转了它的方向,这次是把我们往路中间吹。
在一段时间的行驶后,我们来到了那个男孩被撞裂开的地方。我希望人行道上的血迹可以验明我的身份,但那滩血已经被风吹到了马路的中央。
“真是晦气,”我听到中年男人说,“我们得快点走,不要让别人误会这是我们干的。”
中年男人的目的地是一栋大楼,在此前我居然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栋建筑。它和许多常见的写字楼一样,在白色的瓷砖上承接了大片的玻璃。那些湛蓝的玻璃板不单反映出天空,还完全反射出太阳的光辉,明黄的小光点就在玻璃板上跳跃了,令人想起无数跳蚤。
在进门后我首先遇到了保安,他们看起来很像是一群与跳蚤称兄道弟的蚊子,我惊叹于他们的数量之多。蚊子们以一种久经训练的步伐同步向前迈进,我感到地震般的眩晕。
另外一个我称呼他们为蚊子的原因是,他们同样生长着长度夸张的口器,也同样出现在任何阴暗的门与门之间的隔层处。
办公楼内部的空间远比我想象的要大,但我一想起这里承担了学校的职责,空间顿时又像水洗后晾干的羊毛衫一般缩水了。在我看来这里并没有像操场那么大的空间,所以作为学校是不合格的,他们的学生在哪里跑操呢?
中年男人带我推开了五六七八扇门,在推开最后一扇门时,我听到了令人不安的抽泣声。一位面色苍白乏味的男青年站在讲台的位置,他低声安抚着另一位女孩,女孩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入臂膀下,使我一开始以为她的头是断掉的。
更多的人头聚集在两人的身旁,以最中心哭泣的声音为圆心,汇整地用头皮画出一个黑色的圆来。我和中年男人的入侵无疑打破了他们的和谐,在教室里所有目光都投向我们的时候,我把目光投向了黑板上的粉笔字。
上面写着:关于他今天没来上课的原因是人间蒸发。
我仍在思考这串白色汉字的含义,它们的每根笔画看起来都像蚯蚓在蠕动。而在我将这行字与我今天在街上的遭遇联系起来之前,两个东西同时圈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右肩最先被濡湿了,它在眼泪的浸润下展现出自己的温度,那里有些烫得惊人。眼泪的主人用她的臂膀环绕住我的脖颈,在她乌黑的长发遮蔽我的视觉前,一圈冰冷的环也同样锁了上去。
“有这个东西就不怕你不来上学了。”尽管我的耳膜已经被哭嚎和眼泪填满,我还是能听出中年男人声音里的得意。他在一切情况都没能反应过来前便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受教室的折磨。
“太好了,你没有事!”
我不知道如何应对她说的这句话,所以我只能朝男青年投以求助的目光,此刻他代替了中年人在我身边的位置。
“是吗?”男青年流露出迟疑,他的声腔很有特点,非常像歌剧院里的男美声。提到歌剧院,我就又想起我那优雅而凌厉的一脚,那时要是有他伴奏就好了。“既然你回来了,就继续和她坐一起吧。”
女孩带着她洋溢而出的幸福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融化成水,流淌在桌面和地板上。我就坐在贴近窗户的那边,而女孩与我距离仅有一寸之隔。
垂死的蝉挥动自己双翅时所发出的那种极快的声响从窗外传来,这声音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与一位不曾相识的女孩坐在一处令我感到难堪,我迫切希求着某物能消解我的尴尬,而它刚好填补了这个位置。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阳光便如利剑一般刺入室内的海洋。在水面被它搅动得浑浊不堪的同时,我认清了窗外的声音。它并非是由濒死的蝉发出,而是源自那位早已死去的男孩。我听见他在楼下呼唤我了。
我于是站起身来,我知道他们都看向我,我转而将他们的目光投向下方,除了一条白色的横梁,写字楼空无一物。那声音又时刻骚扰着我,你还是带我来上学了,他说,我坐回座位却不理睬他,我身边的女孩则表露出担心的神色。
那是我的同学,他说,你离她远一点。你以为我很想坐在这里吗,我对他喊道,此刻我仍应该在街上游荡,并舒适地踩踏树叶,如果不是你的头——我早该走了!我要走了,我又重复一遍。
那位歌唱家一般的老师于是朝我走了过来,他很客气地命令我坐下。外面有人,我笃定地说,我预感到我此刻严肃的神情能令任何人相信我的话,那人果然伸出头朝窗外探了探。失去海洋庇护的他面色显得更为苍白,等他把头伸回来,他的声音也我的一样笃定,没有人,他摇摇头。
于是我又回到我的座位上,我身旁洋溢着的笑容此刻全然消失了,替换掉它们的是一种混合着伤心与悲悯的奇怪神情。你病了?那表情说,我懒得理会她,因为我还在遭受声音的困扰。
你绝对是病了。
我感到那男孩的声音距离我又近了一步,他似乎在慢慢地接近我。我没有病,我回应她,我希望能结束这个话题。
你不要有病。
我感受到男孩头部滚动时发出的震颤,或者那是他身体摩擦的声音,很像枫叶在地面上滑行时的脆响。我点了点头,那我不要有病,请你离我远一点。
你不耐烦我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了。男孩的声音变得滑腻起来,令我脑海中只能浮现出爬墙的蜗牛与之对应,我发现有汗从我的头上冒出。
你肯定是不耐烦我了,她伤心的讲。我终于无法忍受这滑腻噪声的折磨,我打开窗户,低头向下探去。除了一条白色的横梁,写字楼空无一人。
你干什么?男青年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伴随的还有女孩的啜泣声,那老师的手与他的人一样苍白无力,我才发现他身上永远是同一种乏味的白色。碍于他自己的乏味与无力,他不得不在提前空中甩一个花手,这样才能使他的巴掌足够有力。他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我没法看到巴掌在我脸上留下的印记,我猜想它可能是和枫叶一样的形状,而且是很新鲜的艳红色。楼下有人,我平静地向他重申,老师则开始准备他的第二个巴掌。
我并无所谓他的殴打,但我的表达不被人理解和倾听无疑是令人恼火的。在他的第二个巴掌甩下来之前,我先将我身旁的女孩丢了下去,然后我看到她摔在写字楼下用纯白瓷砖贴的横梁上,像早上的男孩一样突然分开了。她在横梁上的姿态很有些奇怪,令人想起枫叶被踩到四分五裂,她无疑也是第三种被我所钟爱的。
我心满意足地吃掉甩向我的第二个巴掌,老师在扶住窗台时发出近乎歌唱般的尖叫,我感到自己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这正是我所希求的。我真该时刻带上他,在男孩碎裂或我踢飞他脑袋时,这位令人尊敬的歌唱家也应该在场。
在横梁上四分五裂的碎片已经被风吹走,只剩下一片血迹仍在缓慢地朝边缘蠕动。它们蠕动的声音与我先前所听到的,源自男孩的声音十分相似,我疑心是风将他的躯体与血渍又吹到我这来了,风总是变化无常的。
教室的门骤然被推开,我看到成群结队的蚊子不断从门口涌入,它们举起自己黑的细长的口器,以一种决斗般姿态仇视着我。
风又变换了它的方向,此刻它从窗外向室内涌入,我被风推向蚊子们的方向。停下,蚊子们对我喊,我想停也停不了啦,你们这些保安,我笑了笑。
于是我脖子上的铁圈便爆炸了,我的头旋转着飞向天空,我看到一切都变成弧形的流光。现在那些与跳蚤狼狈为奸的蚊子们开始挥动自己的武器,无数闪着亮光的跳蚤从口器中窜出来,混合入我的身体。
等到我人头落地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了。那名歌唱家用手巾擦了擦自己的手,他一脚按住我的头,然后抬起脚尖,以迅捷的动作将我踢出一个弧度。以他的细长而苍白,还有那令人沉醉的歌喉,他此刻一定是像极了芭蕾舞演员。
我呼啸着从窗外飞出去,于是我看到男孩的头颅挂在阳台下方的阴影里,他朝我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