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面看云是一种相当吸引人的体验。受过教育的人会把白色的壮丽羽毛看作是高层大气中几缕结晶的水蒸气和尘埃微粒,但在内心深处,却仍旧保留着好奇和异想的星火,就像高级类人猿和非常年幼的孩子所展示出的那样。这星火并没有看到一缕缕的水蒸气和复杂的晶体结构,而看到了鸟、兽、脸、马车和宫殿,或是一整座山脉和堡垒飘过蔚蓝的天空。

而从上面看,这种感觉只会越来越强烈。当一个人乘坐在离地面一万米高的摇摇晃晃的金属管中飞向天空时,那些受过教育的人的意识会让位给孩子般绽放的奇思妙想。在你的脚下,云海起起伏伏,飘向远方的海岸,神秘之神的模糊身影飘过三层中空玻璃,而你在加压的机舱里安然无恙。与此同时,模糊的、烟雾缭绕的积雨云状生物一直在远处观望,它们的铁砧形状的顶部盘旋着上升到更高的太空之中。

这是我在两点钟飞往悉尼的航班上对我的邻座说的话,当时我正摇起百叶窗,惊叹于窗外的景色。到目前为止,这趟航班平安无事,唯一的乐趣就是格雷格在办理登机手续时发生的不幸事件,所以我非常欢迎任何能让我从单调乏味的机舱里分心的事情。然而,格雷格并没有像我一样充满热情地欣赏这些自然奇观,他只是咕哝了一声作为回答,然后猛喝了一大口他偷渡上飞机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不久,就连云层也没能让我开心起来。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左转时,我拉下百叶窗,捕捉窗户夹层之间的耀眼的阳光。从那时起,我只好翻阅飞机上的杂志,摆弄遥控器,或是盯着自己的手打发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什么值得注意的事都没有发生,于是我便伏在小桌板上打起了瞌睡。

当麻烦开始的时候,格雷格把我叫醒了。“嘿。嘿,小伙,”他低声说道,然后轻轻地拍醒了我。“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机长说前方有湍流之类的,所以小桌板,遥控器和百叶窗,全都要收起来了。赶紧擦擦嘴吧。”

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一只手在下巴上擦了擦。“过了多久?”

“西海岸的时间是7点23分,所以大约过了4个小时。我感觉我们已经越过了日界线之类的了,外面的天还是很亮。”

我把座位调整回原来的位置,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橘黄色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从缝隙里射了进来。“我可不认为这是日界线造成的,格雷格。”因为无论怎样,长时间的白昼都是很奇怪的。我在心里盘算着,只要飞机落地,网络连接恢复,我就要去查找一下。

格雷格显然没有胡说,因为当我把桌子和遥控器放好时,飞机就开始了摇晃。我拉开百叶窗,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雄伟的白色大海现在是黑色的,泛着汹涌的波涛,在无声的漩涡中打转。阳光还在照耀着,但它却是从一片闪着火花的乌云顶部上的一个裂缝里照射进来,而且离翼梢太近了,让人感到不舒服。窗外的风明显异乎寻常,因为云不是漫无目的地飘动,而是紧紧地跟在翼梢上。刹那间,我的想象占据了一切,太阳像一只不祥的红眼睛,在烟雾和闪电的黑色触须中燃烧着,像深渊里的掠食者一样把魔爪伸向飞机。

通过广播,机长提醒我们保持镇静,系好安全带。头顶上和脚下,镀铝板和散落的行李嗡嗡作响,摇摇晃晃。屏幕上的飞行信息显示令人沮丧的数字——海拔13000米。空速900公里/小时。逆风,110公里/小时。

等等。如果这片云跟在飞机后面,那么在这片神圣的蔚蓝天空中,它是如何顶着飓风漂流的呢?

这种想法与一种同样可怕的声音同时出现:就像轮毂罩里的鹅卵石,但更粗糙、更响,包裹着飞机的整个钛框架,直到引擎的轰鸣声都淹没在这种离奇的静电噪音中。云层现在膨胀到大的吓人,愤怒的电鞭子在飞机周围闪烁。现在几乎看不见太阳了,有的只是一点红色的雾霭,在闪烁的黑色光芒中旋转。飞机突然上升,上升,再上升,而广播系统则像爆炸了一样发出尖利刺耳的哀鸣。格雷格被压在前座上,双手抱头,而我紧紧抓住扶手,几乎是缩成一团。有几个人在高声尖叫。随着一声惊雷,整个飞机像玩具一样被抛了出去,被一种看不见的冲击弄得摇摇欲坠。接着又是一声尖叫,这次的声音来自我的前座。

我转过身来,看着那只疯狂地按在窗户上的修长的手指,顺着肉的轮廓指向那块三层的玻璃(“A级钻石品质真空密封”,商标上这样写着),把目光拖到外面未知的天空中。我的内心有一种东西在抗拒着阻止我去看,永远也别去看,但已经太迟了,我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飞机外面的一个东西。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但随后,灵光掠过脑际,真相在我面前揭露开来。

玻璃上糊着什么东西,乳白色、软绵绵的,像一只吃饱了的鼻涕虫。它的内壁有许多吸盘,贪婪地贴着窗户,随着怪异的心跳有节奏地搏动着。仔细一看,这些吸盘上面布满尖牙,十分可怕,因为它们太锋利了而且数目多的吓人。接着窗户上的东西颤抖起来,无数的牙齿像饥饿的猫一样抓着玻璃,尖叫声再度爆发,这次是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从窗边爬走,把身体尽可能地往里缩,然后啪的一声猛地关上百叶窗。当整个飞机都在颤抖的静电噪音中被挤压得呻吟时,惊骇与恐惧占据了我的内心。格雷格哭了。

下一部分在我的记忆中有些模糊。我记得32号通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受压的空气呼啸而出,几十个搏动的、浑浊的东西嘶嘶作响地进入机身,无数张小嘴噼啪作响。我记得乘客们像葡萄一样被从座位上挑了出来,那些滑溜溜的东西盘绕在他们周围嚼来嚼去。我所在的机段开始坠落,从那可怕的啮咬着的云里滚了出来,我瞥见了那东西后面的身体:一半是烟,另一半是肉,诡异地充斥着未知的稀薄气体。那双眼睛,又大又可怕,像人一样,透过黑暗的迷雾凝视着,专注地审视着它的猎物。然后,我又往下坠落,穿过云海,进入一片蔚蓝、破碎的天空。

我想我可能不知怎么解开了安全带,因为突然间,只有我一人朝泛着气泡的大海坠了下去。水的撞击让我失去了知觉,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床上坐起来,背靠支架,腿上绑着夹板。他们告诉我这真是个奇迹,我被一艘孤独的渔船发现,神志不清,喋喋不休地说着活云和布满尖牙的触须。在医院里,我开始做噩梦,偶尔会在布满梦境的天空中从恐惧中尖叫着醒来。

没有其他幸存者,也没有找到任何尸体。大部分残骸被洋流卷走,但在事故发生几周后,有一块相当大的碎片被冲上了斐济海岸。在报纸中有一幅令我作呕的照片,照片中是一行沿着金属整齐地打下的小孔。那是牙印。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量待在家里,而我的室友则每周为我送来生活用品。她还没听过关于天空中的袭击以及云层中的东西的完整故事,实际上除了太平洋中部几个疲惫的渔民,其他任何人都不会了解到。这份手稿将被永久封存,直到那我相信不久就要降临到我身上的死期到来的时候。但在那之前,我得吃药,向随便哪个仍留在天上的神明祷告,并时刻远离窗户。

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有一场雷暴笼罩天空,到现在还没有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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