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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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


听某位哲人说过,被子是人类最后的壁垒,想来这话是没错的。少女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坐在床上,倚着墙角。她盯着门缝外的一小段走廊,突然察觉到什么,转了转耳朵。


她那些小心思都安全地封在堡垒里,没有泄露出去,对此,她很满意。


走廊传来一声闷响,外加几句略显低俗的叫嚷。那是枪声,稍微有些经验的人都听得出来。


这一瞬,少女那早就图谋上扬的嘴角终于绷不住,抬到了毫不照顾虎牙的高度。


门开了,闯进个穿着半红半白衣服的男人。手中握着的手枪被他拆成零件,拍在桌上。


男人衣服的肩膀上破了一个……或许两个洞,尽管伤口已经消失,一侧的袖口却还在滴血。


说来奇怪,这样的家伙在这个站点不罕见,却没用编号称呼,也貌似没人看管。


“这一点也不好笑!”男人看起来很生气,


“你毁了我的白大褂!”说着,他抻起身上那件遭毁了的,血淋淋的衣服。


少女不敢直视他,把嘴抿起来,眼睛瞥向地板。


“听着,如果你继续惹事,我就只好把你送回去。可就没人迁就你了,一定到那时才安生?”


少女缓缓点头,短暂思考……或许真的思考了之后,又猛的摇了头。




混乱


警报正变得刺耳,红光闪烁的也越发频繁。走廊里人不多,却相当拥挤。


眼睛扫描过每个从走廊冲向大厅的人,男人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一对黄色的三角形耳朵,或是一条多数人都觉得不合比例的大尾巴。


不畏受害者们嫌弃的眼神,他逆着人潮开始作画:在白褂子构成的画布上,用鲜血。他只想逆着人们移动的方向进到走廊,可这也只能是个想法。


他没有挤进去,准确的说,是被人群向后架了出去。等他终于从徒劳中回过神来,走廊的入口早已被紧闭的防爆门和全副武装的警卫封锁。


倔强的男人不想就此放弃,挣扎却显得力不从心。


他拽起脖子上的蓝带子,上面挂着一张被血渍盖住的身份卡。正要说些什么,没等张口,就被人群往后扽。


他用袖口在卡片上揉出些字,然后嚷着他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进去之类的。而具体发生的事,他也不晓得。


最后他更是干脆用笔戳进自己的胳膊,在警卫惊讶于这人的组织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的同时,他把卡片怼到了警卫的脸上。




事故


巨响震得男人头有些晕,随后警铃大作。


男人见她没反应,就瞟了眼外边闪着红光的走廊,又斜眼看向少女:


“别告诉我你还整了别的惊喜。”他抬起眉毛问道。


少女瞪大眼睛,用力摇头,看起来一脸无辜,男人只好出门看看情况。


恰好有个聚精会神盯着屏幕走路的人,险些栽进男人怀里。他本已绕过去了,却又退了回来。


这男人,虽说看起来没有多老,那家伙还是叫他老潘:


“这么刺激的吗?”他朝屋里望了两眼,又瞧见眼前这个老潘还满身是血地站着,竟咧嘴笑了起来,


“那,不打扰了,不过二位也快点撤吧。”


毕竟有个女孩裹在被子里,男人见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便也尴尬的笑了笑,没跟他计较什么。


要说不刺激,女孩刚刚可是对他开了一枪。尽管她几乎不和别人用语言交流,这样表达……也真是刺激过头了些。


等男人再转过头,屋内的女孩早已没了影。他跨步走进房间,拍了拍依旧挺立着的堡垒: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被子里空无一物。


男人并不坚实的心脏差点和被子一齐垮掉。


谈话的人也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焦急,或是惶恐:


“怎么了?”那人不解的摘掉耳机,似乎想通过更多渠道搞明白刚才发生了啥,随即想起了刚刚自己没在意的东西,


“哦操,如果我没受什么模因影响,那女孩大概是往那边去了。我刚才瞅见了,也许。”他还不忘对远去的男人的背影喊上一句。




杂物


老潘站在高处,扫视着下方的人头,想找到那个刚刚朝他开了一枪的女孩,然后给她拎出去。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老潘给了自己两个解释:


第一,他曾经干过的最蠢的事有两件。一件证明了十年时间可能并不能教会一个人如何交流,如何处理人情世故,又让自己在这十年的功夫里白白挨了两枪,却没处说理;另一件就是刚才他竟被她耍的团团转。


第二,那个戴着耳机的家伙确实说对了一件事,事情变得相当刺激。在上回一把枪飞过来,并朝他的手臂放了一枪之后,他找到从楼梯上掉下来,并摔断了胳膊的女孩。这一枪虽事出偶然,倒是培养出了她的行事准则。而这次,一定有人会因此丧命。


现在他只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尽可能不让谁伤到女孩,也不让女孩伤了谁。


……


带着不知哪来的自信,他似乎觉得,进入重收容区找她不会是自己干的下一件蠢事。


两个警卫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得罪,他们看着老潘相当费力地推开厚重的大门,只是看着。


不光警卫,半个大厅的人都看着他,看着门外,疑惑着为什么要打开它,担心着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准备在有东西冲出来时立刻转化成对这个人的怨念。


老潘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空无一人的重收容区。与喧嚣的大厅不同,没了人声,走廊里显得十分冷寂,陪伴老潘的只有先前撤离时汹涌人潮留下的杂物。


若是游戏里,“走廊中的杂物”,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能找到任何物品的地方。可只有十年前,在羽翼,老潘能无意间在杂物堆里踢到自己的劫数。


他用脚扒开地面上的杂物,然后笑了笑自己。


“你笑你妈呢,我说老潘,你是不是看见啥好东西了?让我猜猜,女尸?”还别说,对讲机里这家伙很可能猜对了。


“你真是不挑食啊,听的我直犯恶心……我笑重生计划,竟让我干这种活,像不像是拿牛刀,不对,拿利刃杀鸡?”


“让你干点脏活累活,也总比给你起个编号,把你关在笼子里强。”


“我宁愿滚回笼子里,也不想在这摸尸……操,这就是个实验体,一个人形,我收回那句话。”


“这帮人鼓捣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有意思,长什么样的,青面獠牙还是不可名状?外面人肯定这么想,就好像心理变态审美就必须畸形一样,但其实不然……”


“没你说的那么离谱。就是可惜,啧……这怎么看也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错了,你听听,这哪里像是个武器?”


“反正不是一般女孩,有条大长尾巴;耳朵长得比普通人再高点,那耳朵倒像是犬类。”


“合着我看档案的时候,东西已经叫你小子捡了去。你肯定在想‘早说有兽娘啊,不然老子才不愿意来呢!’是不是?”


“嗳!你看了?早说呀,怎么样?这孩子长的还算俊俏?”




余波


四百万年里,人类一直是最擅长铲除异类的。


另一帮蠢蛋聚在会议厅,议论着关于计划搁浅的小道消息。


某个更小的房间里,张立起来,缓缓朝房间外走去。他猛然停下,扭头:


“她怕疼,我是说那孩子。我希望你能放过她,至少,别让她遭罪。”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若这桌子后这人真如看上去那般决绝,他就也和大伙一样白白死掉了。其他那些会议厅里的,总是不明白失败的提案一贯要揉成团,丢进纸篓这个道理。


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了眼张,又低头沉默了一会:


“好,我知道了。”说完他继续在键盘上敲起来。


张笑着,摇着头,从房门迈了出去。他甚至猜对了将要穿过他胸腔的子弹的口径,就像选择不杀死房间里的人,他选择就走到这里:


“妈的……就是,不太好看。”猜口型,张大概要说的就是这些。


……


潘一直纳闷,当时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如何能让那人妥协。


直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从广播,而不是从记忆里那音质诡异的对讲机中响起时,他才意识到,如果现实扭曲者想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那将是多么轻而易举。


甚至这回还不是个现扭,仅仅是只聪明的高休谟动物,效果依然拔群。


它是个杀人犯,就算杀的没一个好东西,人们还是意识到它的危险,将它关在这里。


被祂杀掉的人给祂灌输了那极为可怕的思想,最终带着祂能解决掉世界上所有问题的信念被祂杀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过看来推导这理论时还有些碰壁,不然祂怎么会甘愿被关在这里,还将自己搞得越发狼狈不堪。


老潘很快意识到它在做什么。它也在找她,它要阻止女孩杀掉它们的创造者。


回心转意?


不不不。


只因留着这厮对人类的研究事业还有价值,也为了让这畜生继续受苦,算是以牙还牙。


它不理解女孩为何那么冲动,就好像哪怕杀他一万次也不够——是啊,它哪知这畜牲对女孩做了什么。


好在褪去了羽翼的它,甚至无力改变羽翼的想法,于是它向老潘求助。


听罢,老潘笑了。


女孩早已不是谁人的羽翼,现在,她听命于自己。这位思想家已然给了她第二条路,至于该怎么走,是时候让女孩自己选了。


潘感到从未如此了解她,也深知劝不动,便不再费力。他阖上眼,朝监控室缓缓走去。


那天广州站的人们收到了个坏消息,有个俘虏的生物工程大牛带着他的项目在事故中意外死亡了。


尽管怎么看怎么像谋杀,但这倒霉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嗐,管他呢。


而参与“折翼”的人们并不意外,他们早就知道:这位专家是不慎跌倒时,被一把餐叉戳穿腋动脉,最后失血过多而亡的。


就和他主持的那次,似乎成绩还相当不错的创伤测试《it-0372》一样。


毕竟,他远没有女孩撑得久。




羽翼


“畜牲……这群畜牲!”


“张?你说话在颤。”


“想象一下,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而操控者不断折磨它、凌辱它,甚至做些禽兽不如的事。你就像他掌中的一个物件,然后死了。”


“听着很不幸。不过我肯定,至少肯定还没死过,所以想不出来。”


“所以你从缸里‘复活’了,继承着垃圾桶里上一个编号的记忆。你必须清清楚楚的记着所有痛苦,就因为他还要利用你脑子里的奇术天赋。你会怎么想?”


“嚇,但也太扯淡了,若只是一个蓝型,哪里值得搞这么大个工程?”


“然后看看你面前这个姑娘,你看到了什么?”


“不……不不,你告诉我,这又是你仗着垄断了资料瞎编的,对吗?就和之前一样,搞得和真的……把大家都忽悠了,对吧?”


“所以都是畜牲……马勒戈,一帮畜牲!我很抱歉,可要是你先看过档案,在这儿骂街的就不是我了。”


“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不过看来这里没人在乎。”对讲机里可以听到他俯身抱起女孩的摩擦声,





“万幸,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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