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切
评分: +33+x

我有一段并不愉快的学生时期。

在那时,同学们大都不待见我,把我孤立在外,作为小团体捉弄和取乐的笑料;老师也不愿意过多倾听我的述说,或是深入了解一些与我相关的纷争。“就这几年而已,”他们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别跟你毕业后就再见不到的人计较太多。”

造就这一现象的成因——至少在我个人看来——有二。

其一,我没有十二到十四岁之间的记忆。医生说这是某种创伤性后遗症,是在经历了相当痛苦的遭遇后,我大脑为自己所做的保护措施;家人们在每一次被问及时都会停顿一下,目光闪烁着别过头去,然后开口道:

“那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好啊,忘了就别想了——乖。听话。”

他们的态度随我表述好奇的次数增加而愈发烦躁。在吃过一个直冲脸颊而来的巴掌后,我学会了闭嘴。

其二,我有着医学上称之为“疤痕性皮肤”的体质。简要来说,只要我的身上出现了一道比擦破表皮更为严重的伤口,那么,在它愈合之后,就将会有一道如同山脉般凸起的纹路,忠实,沉默地,以皮肤所在的平面为基底,将那伤口曾存在过的痕迹长久地留存下来;和未受伤的皮肤相比,这些纹路醒目,光滑,缺乏弹性,但幸好还不至于影响我的活动。

于是,在那段十多年前的时光里,在外人与我自己的眼中,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夏季更甚——我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突兀的坑洞和肿块,一条像是活蚯蚓的细线从额头歪曲曲地爬到唇边。它是怎么来的?它们是怎么来的?我的皮肤记得,我的家长记得,那些取乐于我的人或许也记得,而惟独我自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就是在阅读下方的故事前,您——若真的有人能够看到这段文字的话——所应该知晓的信息了。

我要讲的正事则起始于几个月前。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拿着洗漱用具站到了镜子前。那只刺眼的蚯蚓依然静静地吸附在我的脸上,随呼吸与心跳一起一伏——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与它,以及由它带来的目光一同生活;然而,在那时,我却隐隐地觉察到了某些异样,就仿佛有什么东西略微偏移了些许似的。

我花了好一会儿,仔细地,像是通不过镜面测试的婴儿那样,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甚至用上了手——当然,摸的是站在镜子前的我——才终于找到这感觉的来源。是那道疤。我在这些年来将注意力聚焦于它身上的次数甚至比看向食堂菜单的次数还要多,因而,我很确信,它应当是一道从右眉毛的上方开始,绕过鼻梁,最终停留在左唇角上的凸起。

……而不是起始于右太阳穴。更不是停留在左下颅上。

我或许明白您在想什么。“这有什么?记错或者看错了而已,没睡醒吧。”不,不,这不是妄加揣测……这是自述。在那一刻,我就是这么想的——太荒谬了。这是我十二多岁时留下的疤,造就它的伤口早在二十年前就痊愈了。

但这是错的。我是错的。

它在第二天变得更加狭长了;在第三天,从这条主干上延伸出了其他细密的分叉。第四天我请了年假,用来站在落地镜前检查我的身体——检查那些平时被衣物遮得严严实实的疤痕。我此前从未做过这件事,毕竟我自认没什么怪癖,而它们也不是光荣到值得铭记的东西。

我身上并不仅有那三年所留下的伤——理所当然地。我不可能自那之后就再也不受伤。而辨认的方式也很简单——如果我能想起这道伤口是如何留下的,那么,它当然,就不是那时的遗留物之一。我花了半天多时间挑出那些符合条件的痕迹,又花了半天时间,像个医学生似的,为它们挨个留下了照片。

我在那之后每天都会对比一次。我发现所有这些疤痕都在生长。无论是长度还是密度,原有的伤疤一点点地向外扩张,原本干净的表皮上开始爬出新的凸起——你种过豆苗吗?一层纱布,淋上水,盖在铺平的豆子上,每一天都能看见下方的东西将它托得更高,也更扭曲。

但即使如此,这些疤痕……它们依然维持着最初的特征。

它们很旧。留下痕迹的伤口早已愈合到无法感知,疤痕上的皮肤颜色与周遭融为一体,它们……

它们是,新出现的,在我身上滞留了超过二十年的疤。我知道这表达很怪异。我不梦游——以防万一,我甚至在其中一个晚上把自己的手脚提前捆了起来——我也不对任何东西过敏。但它们确实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扩张着,这感觉,就好像……在被我所遗忘了的,本应早已成为过往的那三年中,我曾经所受过的伤,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加严重一般。

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那已经……过去二十年了;那已经,全都,“过去”了。已经成为过往的事情怎么可能再发生变化呢?但,或许是思维所限吧,我想不出其他可能的诱因。况且,我其实……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中的我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是吗?

我在那之后依然又犹豫了一小段时间。这听起来像是辩解,但,要考虑到,首先,我是个无神论者;其次,从熟悉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是很困难,而且未必能够反悔的决定——拜托。理解我一下。

何况,我也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了。在我拖拖拉拉的时候,真正无法挽回的事情终于降临到了我身上。

我的左手腕上原本有一道线条状的伤疤。自从蔓延开始后,这条细线便像落入清水中的柳枝一般,开始缓缓地向两侧延伸;尽管有时会偏移,但大体上,它正在向着一个能够完整环绕我手腕的圆环形生长。

作为平时无需特意掀起衣物就能看见的痕迹之一,我对它多少抱有些额外的关注;因此,在某一个夜晚,入睡之前,我把我的左手举到面前,端详这道仅剩最后半指宽就会闭合的疤痕。

在次日清晨,从床上醒来时,我发现我的左手不见了。

……我是说。我的手腕部分变成了一个圆润的圆柱体,本该衔接在最前端的,由手掌和五根手指构成的器官,仿佛从未存在过那里一样。不是变得透明了。不是变成了某种奇怪的物质。不是不小心弄丢掉了哪里——说来好笑,我那时真的掀起床单看了一眼——它就是,不在那儿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硕大的,覆盖了整个断面的,似乎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愈合了的疤。

我并不是很愿意详细赘述我那时,以及那之后一段时间的丑态——既然这是由我执笔的字条,想要给自己多保留点体面,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但,我不介意概述它——

面对着披头散发,仿佛发了疯的我,几乎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一场你记不得了的儿时意外夺走了你的手。不是你自己这样说的吗?”

……天。天呐……你知道吗?如果我是在电影里看到这样的剧情,我一定会生气,控诉编剧是个用敷衍补丁骗取门票钱的大乞丐——可是,天哪。无论如何,那一刻,我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要明白当年发生过什么。我要明白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三年——或者说,那害我平白无故失去了整整三年记忆,直到如今都还抓着我不放的遭遇——它究竟是什么。

我为此请了几乎相当于辞掉工作的长假;我效仿推理故事中的主人公拼了命地寻找每一个可能在那时就认识我的目击者,或是绞尽脑子搜刮我当年有可能去到的地方,并一一上门拜访;我——即使在这期间——依然被这些生长的疤痕和它们所带来的,又,也许是,所留下的后遗症所困扰着。

一道位于胸口的,像是戳刺伤的痕迹让我的肺平白无故地变成了遭受过穿刺的模样,现在我每次咳嗽都要忍受如同被灼烧一样的痛感;我的右脚后跟不知为何少了一块骨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并不能提供实际支撑作用的肿块。

我的睡眠状态很差——在不知道一觉醒来后又将失去什么的情况下,我几乎无法入睡,除非接近昏迷——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有意关注我最初注意到的,落在我脸上的那道疤了;我用高领外衣,口罩,眼镜和长舌帽尽可能多地遮住了它,名义上,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更正常些,但我自己知道我就连独处时都不怎么摘下它们。

而即使这样,就算这样,我至今,目前为止……一无所获。那段时间仿佛消失了,落进水中,被吃掉,被抹去了,连同活在那三年中的我一起。我已经为之努力了两个多月,也依然没有得到丝毫与之相关的线索。

但,尽管如此,就在现在,就在我写下这行字时,我还有两个待排查的地点没有走访;我还有一户小时候住在对门的邻居刚刚取得联络;我有希望。我还有希望。

可我依然坐在这里,坐在这张桌子前,用宝贵的时间写下这些文字——这是有原因的。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是——我不愿意这样称呼,我也不想要变成那样,但它很有可能是,或者,会是——我的遗书。尽管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不知道它会不会留下来,甚至——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以我所理解的方式死去。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的结局会比死还要痛苦。

就在今天。几个小时前。我从噩梦中醒来。我睁开眼,望向身旁的镜面。我从我和我倒影的眼中无比清晰地看见……那道疤痕。并不是那道最初的,被我不知是否因恐惧而有意忽视的,如今已爬满我面部的疤痕……而是下方。更下方一些,在尚未被它所触及到的,我全身上下原本最后一块洁净的皮肤上……

一道崭新的,圆环状的伤疤,正缓缓地沿着我的脖颈向前生长。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