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潮汐
评分: +12+x

今晨,我再一次于自己的尖叫中醒来。冰冷的海水就好像来自于宇宙最外层的无尽深渊,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挤压入我的房间,缓缓地将我淹没,我就如同僵化的,死去已久的尸体,被囚禁在永不见光的海底,痛苦、恸哭。

这未知的噩梦之城中有来自于深海的恐惧和通向囚笼的残酷,此刻它们正向我一步步逼近着。噩梦产生的真正原因可能永远也无法明解,就好像是单纯的神经过敏而引发的焦虑,致使我不断将从未见过的情景呈现在睡眠当中。

海水变得更深,就像是一个邪恶的魔咒,拉扯着我僵直如骨的四肢,就像是暴风雨中的独木舟一样漂泊无依,粘质和灰尘灌入我的口鼻,喉咙里充斥着微微的刺激感,味道令人作呕。就在我即将放弃挣扎,顺从那温柔的魔鬼,放任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之时,潮汐奇怪的停止了,房间里只剩下诡异的寂静,我发现窗外出现了一点亮光,病态苍白的光芒毫无温度地灼烤着我的眼球。我知道,那是迟到的日光将我从茫然无边的噩梦中唤醒。

其实,红海的冬天很少能见到太阳,一般到了早上的九十点,白天才姗姗来迟。黑色的网伫立在孤岛的尽头,如同持剑的君王站在高岗。整个孤岛仿佛一块巨大的白银,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华丽的光芒。然而这好景是不会长留的,不到一个小时,阳光又隐退在了压来的苍白云层之中,雾霭笼罩大地。一天就这样在沧茫中过渡,就连夜幕降临之后,也难得有星星。

我不会交代是怎样轻率的吊诡言论让他们决定将我送到这个地方自生自灭,理性的唯物主义者总是用他们所谓的学识和狭隘的眼光来看待这种种超自然的现象并将其斥之为疯狂。学者们对于古老的传说大都有一种现代式的轻蔑,在我一遍又一遍地描述着那些真实与非真实之间中立的混乱神祇时他们毫不犹豫的表示了怀疑,用无知的言语大声咒骂,试图让我放弃相信这“危险的想法”。人类是多么的不幸,绝大多数人的眼睛已经被虚妄蒙蔽,唯有拥有广阔智慧的少数人才能感受到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发觉的不寻常的事情。

但是在这个地方我无法多讲,我的每一句话都会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医生们留下把柄,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有足够的资格来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我似乎站在一片沙滩上,脚下的海水慢慢涌起将我和他人分隔开来。

“你看起来没睡好,洛夫,怎么了?”当我在上午的两小时自由时间里坐在大厅的角落,用仅剩下的半截铅笔在破旧的笔记本上书写的时候,一片阴影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是蒂娜,她面色红润,脸上有些雀斑,表情飘忽,淡淡的浅色头发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她穿着那种规格统一的纯白衣服,看起来就像是呆滞的木偶。

“不太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现在我感觉糟透了。”

蒂娜同情地摇摇头:“嗯——你还年轻,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我说,这个地方真不是你该待的……”

“我得承认,”我说,“我想要得到超出物质世界之外的东西。我总是梦见深海,我想它是在试图向我传达什么讯息,如果真的存在着一个源头,我会想方设法的去寻找一点真相,但是眼下我在这里,一无所获。”

蒂娜耸了耸肩,我觉得她的眼珠像是褪色的灰白玻璃球,僵硬地转动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的话,但总之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出神的表情,转过身,回到她的队伍里去了。

当晚,我又做了噩梦。这一次,海水从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透骨如冰,顺着我的喉咙汩汩而出,然而我并没有窒息,因为有一对腮正在我的两颊颤动着。海水温柔地托举着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像是海面上漂泊的小船,被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压入海底。我听的嘶哑的、尖锐的喉音,如同黑夜里的阴魂。

该让我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呢?在大自然的奇景面前,人类的词汇永远苍白无力,就如同在自然灾难面前人类的血肉之躯那般无力。巨浪的咆哮声犹如雷鸣,震耳欲聋,小船开始沉没,可怕的肢解首先是从外壳开始,随着金属断裂的嘎嘣声,船体从中间断裂,分解,焊接起来的钢板如同纸一般被轻易的撕开,所有的螺丝都偏离了它们原本的位置,疯狂地转动着,剥落下的细小的油漆碎屑和木片首先翻滚着随海流消失不见,然后是大块的金属板和整个船底。

我浸泡在浑浊的海水当中,内心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神圣感,从我的喉咙中,丑恶的词汇不断地涌出。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和真实,以至于当我再一次得以从噩梦中苏醒的时候,我跪在我的床边并且俯下身子开始干呕。

说实话,在我的生命中,这些场景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恐惧。在黎明的曙光中,我得以起身,走出狭小的房间。我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想法,但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向囚笼的大门走去,奇怪的是,没有人试图阻拦我。当我的脚踏上湿润阴冷的沙滩时,我看到海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周围太过于昏暗了,我只能勉强推断出那是个男人,因为他看起来非常强壮。在这个时候,我不敢贸然猜想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浑身一丝不挂,粗陋的皮肤呈出一种灰暗的绿色,像是海边长满苔藓的礁石,那身形有着模糊的人类特征,而头部却分明属于鱼类,背上有着带鳞的高脊,巨大、凸出的眼球一转不转的盯着我,我不确定那其中能否倒映出我的影子。在它脖颈的两旁,还有不断颤动的鳃,长长的手脚上都有蹼。他肥硕的身躯正在向我靠近,或者说是杂乱无章地跳跃向前,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湿哒哒的水声。那姿势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因为我刚刚透过我的噩梦目睹了神秘仪式的全部。

此刻,我既希望刚才的梦境是真实的,或许能够让我找到深海的真相,噩梦的根源,又希望那仅仅是幻觉,如果那是真实的话,我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大概是宇宙间所有恐怖的总和。

诚然,我是被某种怪物的引导来到了这个不可名状之地,但眼前这未知之物灰绿色的肿胀外表和其周身的腥臭味道足以将惊慌失措打入正常人的心扉。它的手指伸向我,而我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立刻强撑起颤抖的四肢飞也似的从海岸边逃离。

身后传来一声咆哮,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号。这不是我所听过的任何声音当中的一种,像牛叫,像马嘶,像象嗥,它就是让人颤抖与厌恶的东西的合体。那声音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间之海,我就像远古洪荒时代的野蛮人,面对着整个充满无法理解之物的神秘世界,倾听着可怕巨兽的啸叫。我听到了爆鸣音般的尖锐声响,以及吱吱嘎嘎某种硬物断裂的声音。在那怪物面前,我如此渺小,它充满了至高无上的神威,却如恶魔般丑陋。 我最终停了下来,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前进,好在那怪物并没有追上来,大概它无法离开水太远,这是万幸。于是,我蜷缩在那囚笼的角落里开始喘息。经历了这一切后我对我曾耳闻的疯狂传说更加深信不疑。

当看到一个穿着纯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并且露出困惑神色之时我吓了一跳,我几乎是动用了一切的意志来令自己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发出尖叫。在蒂娜来得及发出疑问的音节之前我跳起来捂住了她的嘴唇,手指摩擦过她脖颈,她洁白无暇的肌肤裸露在外,淡色的发辫有一种古典的气质。现在她看起来仍然十分迷茫。 “你怎么在这里?”当我确信那个怪物不在这附近,或者在某个黑暗角落中窥视的时候,我小心地松开了手。

“随便走走。不过你得当心我,因为……”她的声音带有一种奇妙的喑哑,然而我知道她的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投向不知名的远方,“我来到这里,也将很快离去。”

在我能够控制自己的动作之后,我们在沉默中往回走,她偶尔眼神飘忽的看向我,然后很快的转向了别处。我必须要小心。但是在不知何时她已经和我并肩而行。好静啊,两人之间有一种难以打破的寂静,她的手牵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和别人大抵是不同的,在这真实与虚妄的来回变换之间。她那略微神经质的大脑中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在吸引着我,我信任她。我偷眼看向她,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并不算漂亮,但是至少她站在我面前,是个活生生的,有着血肉之躯,温热的女人。我本以为已经完全消亡了的欲求再次卷土重来,比原先更加急切。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们走过囚笼大厅的白瓷地面,这里没有人,我紧张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幻觉一般的恐惧早已被我抛诸脑后。我们在心跳声中走上楼梯——不知何时,她已经脱下了外衣,倒在我的怀中。

我为什么要抗拒呢?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她的身体很轻盈,她那迷人的臀部和大腿紧贴着我。有什么不对呢?我们已经赤裸地倒在了她的床上,我正要翻身压住她——

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我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无数半人半鱼的影子在窗前游移,恶臭的鱼腥味充斥了整个房间。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我的手越变越大,我的手臂越伸越长,两只长臂就如同两根灰绿的石柱,表面布满了褶皱和粗糙的鳞片。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没法不笑,眼前的景象实在过于荒谬,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将它当做现实,或者说我宁愿相信它是幻觉。

“怎么了?”她有些犹豫,在我身下轻声呢喃,“不要担心——” 我的额头冰凉,冒出了一身冷汗,再一次,我陷入恐慌当中。蒂娜在身后急切地叫着我的名字,而我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夺路而逃。

这一晚的噩梦和之前相比几乎没有改变。简直就是原封不动从我的记忆中挖出来的一般。一样恐怖,一样黑暗,一样绝望。庞大而邪恶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令人恶心的躯体,我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水面倒映出的形象并不陌生,它就像我白日所见的怪物——事实上,它就是人类对未知世界恐惧的代言人。

它们一直都在监视着我。

我狂叫起来。丑陋的鱼影出现在我所能够看到的每一个反光的平面,它们无处不在。我不断地回忆着我读过的所有古老传说,试着从中得到一些解释。我怎样才能确定?我怎样才能知道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但是我想,我应该想方设法的去寻找真相,可我现在一无所获,快要发疯。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将被种种狂想折磨。一股酸臭的腥气从远处飘浮了过来,那是某种令人嫌厌的气息,我听到一连串用喉音发出的、令人惊骇的咕哝声。一些野兽般的擦碰和咆哮声响起,然后是啪啪的脚步声。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把眼球挖出来?现在,这些巨大的凸起的东西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疼痛感已经消失。我的魂魄离开自己的身体,被送入那黑黢黢的海底。无数的声音在赞颂一个伟大的存在,而我则在它们中间瑟瑟发抖。

门开始晃动,门把震动着扭转,我发疯一般的将所有的东西都摔到地上,一种浑身被淹没于深海的恐惧慑住了我。外面有什么东西要进来了,它要来抓住我,带走我,它们一直在监视我。

可是为什么它想要捕获我?如果它只是想杀掉我,那这里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它不是单纯想杀掉我?难道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噩运在等待着我?

那个东西还在疯狂地砸着门,门被打开了,我看到蒂娜关切的脸——但,那是事实吗?我怎么能分辨?这都不是现实,我确定!没有什么能够欺骗我,不是吗?它变成了蒂娜的样子,引诱我,试图欺骗我——

我扑了过去,将湿而冷的手指压在她可怜的白皙脖颈上,用力收拢,她的手脚剧烈地挥舞踢打,几乎要把我弄伤,但我并不觉得怎么累,直到我确信她已经断气。她的脸变成了紫黑色,舌头伸出来了,淡色的头发也变得黯淡无光,毫无生气,就好像是一把枯草,除此之外,她的尸体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我盯着蒂娜的尸体沉默了几秒,再次放声大笑起来,我的笑声是那样真实,欢愉,发自肺腑。然后我放开她向门外跑去。海岸边那块黑色光滑的石头反射着炫目的光。它的形状刚好能够让我小心翼翼地攀登上去。海浪漂浮着,躁动喧哗,仿佛每一次起伏都在撕裂着伤口。我看到在极深的海水里有某样东西,一些巨大的丑陋的东西在游动着,但我无法确切的辨认出它。它们在深海建设起设有长列赛科洛斯式巨大圆柱的海底都市,城市中有些某种无法描述的光芒,它在召唤着我——

我沿着岩石的边缘跪下并靠近,它的光芒变得更亮,如海啸一般漫过平原,流过山谷。一切的一切都在光芒之中湮灭。万物不复存在,只剩下永恒的光芒。我向那光芒伸出手去,但除了冰冷的海水,我什么都没有抓住。我的身体向前倾斜,达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我的腿沿着光滑的石缘滑下,身体跌落进了那道光芒之中。


医生离开疯人院的白瓷大厅之时,刺骨的寒风侵入他的身体。这里的所有都与外界大不相同,凡事都有他们各自的轨道,太多的建筑日夜笙歌。而在这被电网环绕的孤岛上,云层可以阻挡阳光,让人们再也见不到彩虹,于是疯狂便是唯一的真实。

他为死去的女人验尸,过分睁大的双眼显示出她对凶手的难以置信。女人躺在简陋的木板上,身穿白衣,一尘不染。她的身体有着完美的曲线,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皮肤粗糙而湿滑。死于谋杀,窒息,凶手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又或许陷入疯狂的人总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

失踪的男人有着严重的妄想症状,总是胡言乱语着一些古老荒诞的传说,藐视一切权威和科学。这种人在红海并不算少见,他们通常疯癫而自以为是,固执地相信那些虚妄的幻觉。你可以说有些精神上的信仰,是值得永远拥有,永远坚守的。你也可以用这句话自欺欺人,但实际上它非常荒谬。荒谬的简直不值一提,无理取闹。

当医生登上那块平整的刚刚好能够容纳下一个人的黑色礁石时,他偶然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底。一种恐怖的空洞呈现在水面之下,就像冻结在深渊底部的寒冰。苍白色的天穹、流淌着漆黑暗浪的大海,大海延绵不绝地诉说着低语,令四周骤然陷入无比的诡异。

医生看到了这一切,像是突然惊醒一般,他摸索着连滚带爬地逃离,逃回那不可名状的疯狂。他冲上楼梯,冲进摆放那女人尸体的房间——

他看到,一路淋漓的水迹,空荡的床板上凹陷的水洼,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巨大鱼影,和腥臭味。这味道简直是,令人作呕。


« 返回中心 »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