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引子
评分: +27+x

天黑黑要落雨

  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

  掘仔掘

  掘仔掘

  掘着一尾旋留鼓

  依呀夏都真正趣味

  阿公要煮咸

  阿妈要煮淡

  二个相打弄鼓锅

  依呀夏都乡当差枪

  哇哈哈

引子:晨

阳光透过窗帘钻进乡下朴素的住宅中。张伟成拉开窗帘,感受着山野带来好闻的草木清香。

朴素的一天开始了。他从窗外探出头去,李大伯扛着锄头从窗檐下走过,抬头向着他问好。

农人总是多少有些早衰。他们憨厚的脸上,总是显现出日晒过后的黝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人们仍然遵守着几千年来的规律。一生活不像曾鲤那般丰富多彩,却也足够令人难以忘怀。

张伟成托起相机,对准窗外早已热闹起来的水田。

乡人对于土地总有特殊的情结,劳动时,总会不可避免的与自己脚下的土地产生超越礼貌的交谈。这一样的跌倒,不仅仅在于老人,而也有小孩。他们落在水田中,为自身印染上泥土的芬芳。

张伟成耐不住春光的邀请,欣欣然走出门去,融入春日的暖阳之中。只不过在他看来,村民的目光多少有一些木讷。他不愿意过多的去干扰他们的生活。于是他径直走去学校,以避开那些询问和关切的目光。

学校只有周老师一个人在。老人已经六十多岁。在他执教的30年的记忆中,他已经记不清亲手教过了多少个孩子。然而到了晚年,他谢绝了所有想要照顾他的好意,独自住在村子边上的一个院落里。

张伟成常常来这里与老人交谈,不仅仅是因为老人的学识渊博——作为一个乡村教师,他读的历史书似乎比一般的历史教授还多。更是因为在交往中老人所具有的那份聪慧和豁达,令他倍感亲切。

而今天如往常。不过敲击了院门三下,里面便传来一声请。古老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老人拿着砍刀,在院落中劈砍着柴火。

几句寒暄是不够的。和老人的谈话一直能够进行到日薄西山。周老师倒也不会留人吃饭,因为他是村中唯一的素食主义者。而村中的美食足以让狂热的食肉者为之一震。红烧肉封肉,排骨,莲藕汤,糖醋排骨,家家户户都以肉菜为主,蔬菜仅仅是做点缀之用,尽管有些冰冷的口感,但当地人的热情足以消解一切的陈腐与冰雪。

欢迎来到永宁村。村口的路牌上这么写着。这座已经有30多岁年龄的广告牌,如今依然是当地人热情好客的标志。只不过随着时光荏苒,这个平静的小山村,也逐渐被大多数人所遗忘。

太阳落下了,太阳还会再升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是社火节的前两天。家家户户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开始了忙碌。

张伟成沐浴更衣,和伯母一起,向着神龛里的女娲像三鞠躬,用银针在食指上扎出一个针眼,让血滴到女娲神像前的盘子里。然后就这样吟诵起古老的经文。

“无边无法无真无尊……”

吟诵已毕。两人在餐桌前面相向而坐。在制作相对闭塞的小村庄里,伯母的厨艺算得上是一流。早年间他曾和伯父在小县城里开了一家菜馆,只不过后来伯父去世,他自己一个人无力经营,于是就搬了回来。

伯母自己说,乡村的风格更加恬静,更加释然,更加悠闲。离开了城里的喧嚣,留给永宁村的是真正的宁静。

肉羹汤。这是伯母的拿手好菜。不需要太多修饰,伯母那精湛的手艺抽出来的肉羹就足以令人垂涎欲滴。早餐时刻来上一碗,更是令人荡气回肠。

放下碗筷,院子传来男人的呼喊。

“那小子,上工喽!”

“好嘞!”张伟成的喊声在气势上丝毫不输。比起村里多数健壮的男人来说,张伟成的确说不上是一把好的劳动力。但在永宁村没有人会因为身材而嘲笑你,只要有了热情,踏实肯干,那么谁都是团队中的一份子。

男人们和外地来的班子一起,在永宁宫前搭建戏台。班子们并不建议有人帮忙,只是有一些精细活儿,他们希望自己干。于是男人们干的是比较轻松的活计,钉钉子,做榫卯,这些传统的木质结构对于这些淳朴的乡人来说似乎更加有吸引力。

崭新的钢筋混凝土对他们来说太过急躁,太过猛烈,也太过暴力。

然而命中注定或许在这一天,这里的宁静将被打破。山路上扬起了尘土,昭示着不平常的来客,房车引擎的轰鸣声让人们感到多多少少有些惊奇。而当风尘仆仆的来客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人们的眼中只剩下惊异了。平时难得一见的村长,此刻也带着他的助手一起到路上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张伟成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只是这些外来人在各处架设这些奇奇怪怪的机器。他们的口中能够隐约听到远方的家这几个字。村长显然收到了这些人要来的情况。但这些淳朴的村民却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永宁村从来不缺少对外来游客的热情,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以独有的方式欢迎这些客人——流水席。

客人们开杯畅饮,乡亲们尽地主之宜。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主宾尽欢。杯盘狼藉也无妨。喝的酩酊大醉,搀扶着回到房车上也无妨,永宁村的夜晚总是宁静的,也将会一直宁静下去

没人注意到永宁宫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坑,没人注意到下面弥漫着不祥的气息。机械被机械的村民投入坑中销毁,机械的村民你来我往,口中喃喃着古老的恶意。他们手持火把草叉,镰刀柴刀,将永宁村照亮成黎明前的白露。而在距离他们五百米开外的半山腰上,一把14.7毫米口径的步枪披着迷彩网,正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无线电响了,狙击手按下PTT。

“ Bravo-4收到,请讲。”

一段时间的沉默。在狙击镜的视野中,那些不怀好意的村民正成群结队的向着房车靠近。

“ Bravo-4明白,转移至位置,230941。完毕。”

那片不起眼的落叶堆突然有了生命,男人伸手折叠起狙击步枪的脚架,转身消失在山林之中。而伴随着人们狂喜的呼喊,那四辆房车被村民们推进了旁边的山崖。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不断传来,在一声巨响之后,永宁村再次归于宁静。但即便是最眼尖的人,也无法得知在车辆坠毁前一秒那些突然消失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无论如何生活依然继续着。广场里的深坑不知何时消失,而广场外围的十字架却仍然在燃烧着,仿佛是向上天宣泄无穷无尽的怒火。


张伟成总是喜欢找老人谈话,即便是做完了晨间祷告以后也是如此。而在村中这群富有智慧的老人当中,他最喜欢找的就是老师了。

老师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他教学生涯的第40个年头。他住在村子外围的一间草屋里,草屋是当时老人刚到小村时村长帮忙盖的。如今早已饱经沧桑,变得和老人一样衰老,却富有智慧。

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张伟成无意参加村里面的古怪的夜间游行,对于他来说,不参加游行无异于宣告着自己是个怪胎。他可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一点。

他却不知道没有参加游行的他,反而是人们眼中的怪胎。

无论如何,当他敲着老师的门,里面传出苍老的声音,已经不似往日那般平静淡然。

“是谁?”那声音竟有些颤抖。

“我是伟成,老师。”

“伟成?你等等。”

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充满疑虑的眼睛。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熏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师……您这是做什么?要出去?”张伟成看着老师满屋子的户外用品,吃惊地问。在他的印象中,老师总是村里在安分守己的那一个,兢兢业业对于他来说,教学才是他的一生。

“是啊是啊,大把年纪了,出去走一趟不容易啊,你看还得准备这么多东西。”周老师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床上有一把长柄状的东西,从包装里露出半截。张伟成看出来那是一把砍刀。而床头柜上那个用油纸包的东西,是一把老旧的64式手枪。

“没关系的,几周就回来,这不是正是寒假吗?大家也没有什么课要上。”

“那您要出去多久啊,孩子们还在等着您上课呢。”张伟成关切的问,一边把东西往老人的手里递。他看到老人的手上满是伤痕,似乎有不少是新增的。

老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收了回来:“没多大点事儿,这几天不是在院子里忙着搭鸡棚吗?被划了一下。我这没什么事儿了,你去忙你的吧。”

“其实啊,我过来是想聊聊那个摄制组的,你瞧我原来还想向他们借点相机来着,怎么突然就山体塌方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老师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村长不是叫了一堆人去救了吗?这还有假?”

老师冷笑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你丫还是太年轻了,我走了以后,最好你自己多想想。”

说完他把布包甩到肩膀上,把手枪揣进兜里,右手拿着砍刀,离开了房子。走到院门口,他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屋里的是张伟成说。

“我要走了,所以送句话给你。多想点总是没错了。听到了吗?要多想。走了。”

老师迈着步子急匆匆的离开了,似乎多待一秒就会有人把他碎尸万段似的。留下发愣的张伟成一个人站在原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和伯母说起这件事,伯母也是叹息。

“你说说看,多好的一个人呢……孩子都是他一手教起来的,可以说咱这村子没他,就跟着娃儿没了妈,没了女娲一个道理。你说说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伯母夹起一大块方肉,放进张伟成的碗里。

“小成啊,试试看,这个下午去跟吴大伯拿了,这终于不是冷鲜肉了,可新鲜了。”

张伟成吃了一口,的确如此。细腻的口感,那油在脂肪层中所绽放出来的清香,无不令他沉醉。伯母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老师以前的所作所为。

“哎哟,咱村里呀,这么节课考大学的都是他一手供起来的,你想想九几年的时候上个大学你也不容易,对咱这小山村而言是吧。他老人家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每个月也就这么点补贴,把孩子供上大学。唉,说走就走,这以后怎么办呢。”

“唉,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过几周就回来了,等着吧。”

吃饱饭他们又做了一次祷告。当张伟成把成雪的盘子放到神龛上的时候,他似乎感觉那个神像笑得更开心了一点。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是想多了吧。

他倒在床上,在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这这破旧的玩意儿是老师送给他的,还是九几年的产品。他在手中把玩着旋开了钢笔的笔盖,发现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这钢笔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张伟成本身不用钢笔,他喜欢更喜欢用的是圆珠笔或者水笔。这只条子可能来自原来的主人。窗外远处的街道上隐约有一个光点在移动,那是五更叔,村子的守夜人。每天晚上都举着火把在村里巡逻,守护着村子的宁静。而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他走到桌前,不知为何自己要拉上窗帘,或许是不愿意影响别人,或许是因为对这种方式传递的纸条产生了一些敬畏和好奇。他打开了台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纸条上那密密麻麻的两行小字。

“如果说答案只有一个的话,那么一定在永宁宫。”
--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