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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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的世界,海底的森林,枝柯和树叶,海莴苣,巨大的苔藓,

奇异的花和种子,茂密的海藻,空隙,以及粉红的草皮,

各种不同的颜色,淡灰和葱绿,紫红,洁白,以及金黄,光线在水中的摇曳。

———沃尔特·惠特曼《盐水下的世界》

数年前,少年曾在看不见星星的城镇里流浪。

那是一个腐烂之地,在乏味生活里,大家的灵魂日益腐朽。

直到那一个夜晚,少年被路边的混混殴打,被抓住头部猛撞公厕围墙。意识谵妄的少年模糊看见地面上有牛奶在流淌。这是少年最喜爱的食物,他舔舐,意识被腹中剧痛烧成乳白,他感到自己灵沉入牛奶般的白海,一切尽失。

少年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女孩收养,女孩是一个满脸轻佻微笑的男人的妻子。

女孩住在能看见星星的花园里,她喜欢给少年讲故事。

“传说,如果扎个和某人相似的玩偶,再用针刺玩偶心脏。那人将会心痛而死……”

女孩声音清澈,带有玩笑意味。她的肚子鼓胀,少年将手放在她肚子上,他感觉肚子在呼吸。

“里面,有小宝宝哦。”

女孩停止讲述,眼神看向少年。少年的目光逃向四周花园。花园里藤蔓如丝线扭结交错,花香四溢,残破的俄狄浦斯雕像上爬满蜘蛛。少年感到自己的下体如气球般鼓起,仿佛在呼吸。他低下头,发现一片白色污渍在漫溢。牛奶,少年体内满是腐烂牛奶。

微笑的男人如同幽灵般降临,带着女孩进入花园中心的房屋。少年感到一种无端恨意,那个男人的灵魂有毒,微笑让其变得更加致命。

少年独自在花园里漫游,他用脚尖扒开浮土,他看见花丛下的土壤里埋着一节戴着金戒指的白色手骨。少年认得这个戒指,戒指主人是男人政敌。过去的流亡生活给年幼的少年带来了近乎灵异的洞察力。花园也是腐烂的,只是更加隐秘,但也更加血腥。藤蔓上流淌着来自杂草腐尸的血液,浓郁花香掩盖腥味,到处都是被死亡喂得肥硕无比的蜘蛛。只有女孩,只有怀孕的女孩如死去魂灵一般纯净。她的灵魂没有血污,只有热冰。女孩,女孩,我的母亲。少年在心中默念。

他抬头,看见繁星满天。

我们相遇在一个霜露浓重的清晨。

夏季已然离去,我从床上坐起,披上外衣出门散步。落叶在空中飞舞,我感到体内灼热的寂寞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排出体外,溢散在风中,最后消失于秋日寒冷的空气。

我听见身边有着拥挤的声音,无数叶片坠落,无数果实生长,在无数生灵的死去中又有无数生灵随之出生。我看见一只蜘蛛在树枝上爬动,它背上背负着无数子嗣,依现在季节来看这实在是罕见。蜘蛛的附肢触动枝条,露珠滴落。在硕大异常的水滴重击下蜘蛛坠入地面水洼,无影无踪。

我模糊看见空中有丝线飘荡,按理说刚才那只蜘蛛应该不结网。一丝反常的不详涌上心头。丝线,命运丝线织成的茧将人困于其中,人无法抗拒,也无法理解。人们盲目地行走,自己无意中促使命运丝线给自己带上绞索却浑然不知。

我听到水花飞溅之声,有某物在我身后。我看向背后,“他”在秋风中旋转,速度缓慢且稳定。“他”皮肤湛蓝透明,部分覆盖着棕色坚硬胎记,“他”的内脏青翠欲滴,小鱼在皮肤下游动。不,不只是小鱼,我透过千丝万缕的淡白色雾气,看见无数生灵在他体内繁衍生息。“他”如此特别,必然寂寞。

同时,“他”也无比冰冷。

我感到恐惧,却在一种莫名冲动的驱使下缓慢伸出手。我手指穿过“他”那令人瑟瑟发抖的酷寒皮肤,触及胸腔,灼热造成剧痛,我猛然抽回手指。

我们一定有什么玄妙联系。我无故想起自己身上那绘满微笑婴儿图案的外套。


男人已经有很久没有看星星了。

男人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回忆着过去的那个女孩。她很美,很活泼,她喜欢春天的鲜花,她自己也如花般绚烂。当时已经手握巨大权力的男人被她吸引,如同鲜花边的蜜蜂。男人疯狂地追求她,她也被男人的强大所折服。男人和女孩结婚了,怀孕的苦楚并没有夺走女孩的活力。她依然活泼,还收养了一位双亲亡故的少年。

在预产期的前一天,男人和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孩去看星星。男人记得那天女孩的活泼里融入了一丝罕见的忧郁。回忆中,女孩折下花枝,捏成人形。殷红嘴唇吐出玄妙话语,如同魔咒:

“如果我能变成花多好。”

男人从女孩手里接过那个花枝小人,眼睛凝视空中繁星,他感到星星格外耀眼。第二天,寒流袭卷而来。当男人发现被遗忘在口袋里的花枝小人时,那小人已经在寒气中凋零。于此同时,男人接到了女孩难产而死的消息。她像花一样枯萎了。

从此以后,男人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从此以后,男人不再精心打理他那强大的势力。

从此以后,男人把自己锁在一个地下房间里。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个枯萎的花枝小人,被装在一个纯银相框里,诡异凄楚。

女孩也被埋葬于纯银灵柩里,永远地长眠。

男人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他打开手机,手机里是一段实时监控。他看见了少女,少女是他女儿,是女孩临死前产下的孩子。少女面容和女孩一样,但是更加苍白。少女缺乏活泼,少女灵魂畸形,少女寂寞而忧郁。他看见监控里少女罕见地走出家门,以一种活泼姿态触碰一个忽然出现的绮丽怪物。男人浑身颤栗,他感到女孩的灵魂在少女躯壳里复活了。

“先生,恕我冒昧。不过如果您如果再继续消沉下去,您可能将会失去在108议会的地位……您是全球超自然联盟的高级官员,不应该天天闭门不出。北冰洋出现异常海啸,大海仿佛被巨人的手掌所贯穿。天文学家观测到几颗遥远星星的爆发,它们毁灭的日期和某些古代巫术家的死亡时间有着奇特联系。大规模伏都教活动兴起……世界需要你,先生。”

服饰考究的少年礼貌地提出建议,男人记得他是自己新上任的副官,名义上也是自己的养子。只是自己从未把他当成儿子,或许他也从未把自己当做父亲。

“嗯。”男人回答,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想法——我的世界早已死去。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目前正在观看的监控中,有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异常个体。看起来您女儿和它关系不错。我想,您应该知道组织上对异常是什么态度……”少年态度依然礼貌,可眼神却锐利无比。

男人凝视着那个触碰怪物的少女。如果杀掉怪物,她会哭得很伤心的,男人想。男人忽然想起女孩将死的那一天也是这种气质,艳丽迷人而又颓废怪异,如同在绽放中腐烂的落花。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一律抹杀。”男人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交给我吧,我定将完成任务。”少年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等等。”男人叫住少年。

“您请吩咐。”少年停住脚步。

“不要伤害我女儿。”

男人闭上眼睛,恍惚间他看见群星闪耀。


“This world doesn't need no opera, ”

“We're here for the operation, ”

“We don't need a bigger knife (a bigger knife), ”

“Cause we got guns, we got guns, ”

“We got guns (we got guns), ”

“We got guns, you better run (you better run *3). ”

月光喷涌而出。

雨滴被月光染成金黄,如同坠星。天空上的星星都化作雨落下来了,少女想。她看着那个异乎寻常的“他”在雨中旋转,气流强劲,雨滴纷纷被吓跑。

雨是星星,“他”是能控制星星的人。

少年打着黑伞缓缓靠近,音乐在少年耳机中横冲直撞,是《Killing Strangers》。音乐被囚禁于耳机无法逃离,这也是那个旋转着的存在的命运。

少年相当满意音乐表现出的技巧性。技巧,人用技巧杀死野兽,并且人将杀死神。

音乐旋律逐渐透露出危险气息,少年摆动手指,无数锁链将那个存在笼罩——这是GOC的最新武器,奇术和现代科技的结晶。

“不要靠近他。”少女看向少年,她眼睛好像闪着月光。

“它是怪物,抓住并杀死它是我的工作。”少年的眼神藏在黑伞的阴影里。

“不,他就是‘他’。”少女回答,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爸爸绝对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少女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这微笑似曾相识,少年感到一种无名的冲动。女孩和男人的虚影交叠在少女脸上,令人躁动,令人渴望,也令人作呕。

少年摆了摆手指,锁链瘫软在地,融化在雨中。

少女的微笑更加浓郁。

少年走上前,他伸手掐住少女脖子将她举起。他脸上表情依然礼貌拘谨,但少女看见他的双眼里透出狂喜。

“现在您父亲可不在这里。”

少年提起少女向“他”撞去,少女感到自己的头颅穿过那半透明的皮肤。“他”的皮肤温热咸苦,无数小鱼穿梭其中。少女的头撞到坚硬滚烫的骨骼,灼热无比。“他”很寂寞,寂寞是灼热的。少女的血液溢散于水,血也是灼热的。

月亮是水做的,少年听着少女的恸哭饮下月光,他无端想起了命运。

“我会让您死在这里,这相当善解人意。”少年舔舐着少女混杂血的泪水,他感到少女的恐惧混杂着欲望,她想毁灭自己。

我想毁灭自己,少女心想。

少年心中涌起病态亢奋。多年前,他也被混混如此凌虐。

他看着少女的脸,想起怀孕的女孩。爱意混杂着恨与情欲,最后化为渴望自我毁灭的情绪洪流。少女满脸泪水,她躯体颤抖,她在呼吸。少年用空闲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牛奶饮下,甘香甜美,却又暗藏腐烂。腐烂,少年的灵与少女的灵一起腐烂。

“你真可爱。”少年对少女说,也对自己说。

少年提起少女,再一次猛砸。

“您父亲不在这里,大家都会认为那个怪物才是凶手。”少年的声音礼貌依旧,却暗含病态快意。

“不,我在这。”

引擎轰鸣,男人从黑色轿车上跃下,他举起手枪,对准少年。

“放下她,现在。”

少年看向男人的枪口,露出微笑。

枪响,火光刺破黑色天空。

少年在重击下倒地,男人把枪收入口袋,喃喃说道:

“孩子,杀人是不该耽误时间的。”

无数银色锁链从少年黑衣里射出,于此同时掉落的还有一颗弹头——在锁链的阻挡下它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银色锁链瞬间刺穿男人躯体,血液将其染成猩红,在月光下闪烁妖丽光泽。

“谨遵教诲。”

少女拉起“他”趁机逃跑,锁链流转,化作铺天盖地的红色向少女倾泻而来。

少女被压倒在地,她闻见浓烈腥味。我将杀了你,我将杀了你,她仿佛听见无数根染血锁链在不断重复。我渴望毁灭已久,她心里的恐惧化作病态欢愉。

她闭上双眼。

“没人……没人,可以杀我的妻子。”

男人强撑着站起,他透过谵妄的眼睛凝视被逼入绝境的少女,思绪已经模糊,眼前满是红色。他将少女看成了女孩,喜欢花的女孩,难产而死的女孩。

自己所爱的女孩。

男人拿起手枪,格洛克射出耀眼弹雨。

少年将所有锁链都撤回身边防御子弹,火光飞溅。

少女拉着“他”一路狂奔。

男人看向少女远去的身影,再看向飞溅的火花。他模糊看见了女孩,看见了花与星星。星星,男人跪倒在地,在路边花丛中死去。

疲劳地,少女睁开双眼,她看见自己来到了万丈悬崖,崖下沸腾海水泛着血沫。

“This world doesn't need no opera, ”

“We're here for the operation, ”

“We don't need a bigger knife (a bigger knife), ”

“Cause we got guns, we got guns, ”

“We got guns (we got guns), ”

“We got guns, you better run (you better run *3). ”

少年紧追而至,耳机里的音乐又开始了新的循环。

锁链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皮肤在狂风中泛起涟漪,海面波涛汹涌。

少女在最后一刻做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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