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Bely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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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下文为一段自述,被记载并发现于地日拉格朗日L4点处附近的一艘恒星际飞船1上,来自一未知低维度地外文明“贝利亚纳(Belyana)”。研究揭示出贝利亚纳于A.D.████遭遇一XK级世界末日,整个文明顷刻间被抹除。灾难导致了文明99.9987%以上人口的灭绝。至少我还活着。

该文明主要以蜂群思维2构成,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蜂群,在经历一次个体分化后其个体将会拥有相当大的自由。这一举措为其首脑主动进行,目的是引入多元化的思维方式,促进其文明的发展。已知该类个体间能通过未知方式进行超空间交流,且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同族感应方式。该文明科技高度发达,个体似乎普遍具有现实扭曲的能力3

该文明在未知的过去时间点进入高维。有记载的历史表明,其在试图进入高维的尝试失败后,至高意志将意识(文中个体亦称之“识海”)分化形成大量个体,重新建立联系,形成新的“蜂群”。

分化并进入高维后七百年间,其科技水平大幅度提高,且首度拥有了“文化”这一概念。该时期被称之为“黄金时代”。随即由于动荡和主脑的衰弱,黄金时代结束,文明进入所谓的“大分裂”期。其后半个世纪,遭遇了上文所提到的XK级情形。4

飞船被发现时正停泊于拉格朗日L4点,不时进行少许轨道修正。发现这一点的OTF5队员尝试与其联络,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其后的收容行动请查阅文档Holo-003-C及其子文档。目前已成功收容该飞船。

该飞船内部据悉空无一人,可能存在为数不多的异常,但飞船本身并非异常造物,完全符合现实6。推测其正被A.I.接管。在初接触协议(详见Holo-003)后,飞船完全陷入停滞并拒绝一切外部的访问请求。20█/2/17,根据Holo Ruin的描述,其得到了Keter的分级。自被收容起████小时后,该飞船向基金会发起一次主动通讯,其目的仅为索取补给7。项目主管批准了这一请求,但只提供了飞船索取的20%。收到补给后,其再度陷入停滞状态,并单方面切断了通信频道,拒绝一切基金会的通讯请求。

值得一提的是,20█年12月24日晚0时许飞船的能量等级有轻微上升,随后稳定在一个相较以往更高的水准。但总体而言红外辐射水平较低8,飞船仍处在停滞(或称休眠)状态。

能观测到飞船外部具有一定的武装,基于此点,已批准建立一个特殊收容单元(Unit),并派遣机动特遣队MTF-壬戌-1“七月既望”长期驻扎于该单元附近。

更新:鉴于其长期未回应基金会的通讯请求,且并未对基金会表露敌意,收容单元的常驻人员数量被削减至原先的1/5,但项目仍保持Keter分级。20█/7/31基金会试图强行突破飞船外部防御的尝试宣告失败。

不应放弃与其沟通的尝试,但仅为其提供最低限度的能源。

试图从Holo Ruin处获取信息,或怂恿其打开舱门的尝试皆宣告失败。有迹象表明曾有基金会员工进入其内部,但对该事件基金会没有任何记载;下文或许能解释这一异常。


译者Holo Ruin,标题为译者所加,原文以贝利亚纳语写就。文中仍有疑点的字眼已用粗体标注。

Document-Belyana-01

若非精心打理,历史根本无从传承。所以我们的历史,如今只剩一位史学家的脑海中的片段了。在我七岁那年9,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呼唤着我。像长辈在呼唤着幼虫。于是我走出了笼子。

笼子外的世界不及笼中的三分之一。然而彼时的我并不懂我此时的失落,我融入人类的‘常理’已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而在我借助人这一身份走出懵懂无知前,我还是一个识海10中的影子。

来到这世界两周后,我被人关押起来,随后,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

在被送往西伯利亚前,我在监狱里待了一星期。监狱教会了我第一课:忍耐。我被送往一座露天的金矿,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奴工。如同彼时的我一样愚笨的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聪明点的会轻松些,尽管,丧命的可能性也更大些。探险、寻找石油……休息时,我被关在狭小的黑色空间里,所有孩子里只有我没在哭。我也想学会哭泣。泪水若是能帮到我,我会感激不尽。

我用了三天时间才学会人的语言,换来他们一顿毒打。他们以为我故意不说话。我被人折磨、被██。尔后,被丢在雪地里冻到浑身冰冷。直到再被发现……被带到另一个矿区工作。拜这次经历所赐,外界的声音消失了。

即便是失去了听力,声音也未曾停下,它一直在循循善诱着。仍未失去一切的我,此刻还能动弹。我的思想仍在活动,神呵,我究竟还要失去多少呵。

不幸的化身11在一次施工事故中被一段钢筋砸到了头。惊讶之余,人们发觉那个奴隶竟和钢铁相安无事。再一次进入研究所,他们首先发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没有影子。失去了存在理由12的我,一周只有一半的时间能够清醒。在那之后,睡眠会变得无法阻挡。这样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维持现实了。

维系自身的最后一点能量都要消逝了,哪还有空去假装我不是影子。可我不是影子,我是人才对。是吗?是这样吗?人类……究竟是怎样的物种呢。However——D-100713,你的新名字,去发挥余热吧。

背上长长的电缆,戴上遥控引爆的项圈,D-1007被指派进行一些D-1007至今仍拒绝回想的工作。D-1007没有名为反抗的东西呢,因为……会很疼吧。在那小小的世界里,疼痛就是一切的可怕的源泉。这不是我的错。那时从没有人教会给我,我能从这之中摆脱出去。就连那声音也只是时断时续的。我不是人呢,所以请不要用人的标准来评判我。我只是个一出生就被套上了锁链的模板,所有程序都向着“服从”那一侧编写。可我又那么努力地去成为一个人。我仍不能走出这片阴影。

人若是不曾被提及自由,他就不反抗。人不知道,根本就不曾知道过自由,就不可能为自由献出心脏。人若是没有心脏,我也不会有。从外表上来看,只是人的低劣仿制品。

声音多少年来一直在我耳边回响——那位历史学家,我的老师。我从不明白那些音符真正的含义,只是一味地去记,就足够了。只要找到了那个,我就能从轮回中解脱出去,回归真实的怀抱了。尽管我并不知晓。

我们摒弃了统一的起源,却又臣服于它,最终换来了一物。那一物名为自由。现如今,只有我在等它。

某月某日,向着最深的海沟下潜。那不止是████14,只是那声音……自那以后,愈发地清晰了。

将死者在那时看见了我。他一直渴望将知识托付给我。我知道他在哪儿,在第四平动点15。奇怪的是他们也知道。

他们多少年前曾把我卖给奴隶主,多少年后又为我赎回奴隶身。飞船就停泊在那儿,在那儿。Tiamat,也许是全宇宙仅存的一艘。

在那儿,文明最后的火种,烧得噼啪作响,木柴快要燃尽了。他们要我打开大门。我的确照做了。他们竟然直接走了进来。

一个家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两个警卫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三个研究员……

外面,世界陷入一片火花的战争,它开火了。万幸的是,它还在。时机刚好,无人生还,我何必为她担心呢。

她是我的家园。

Document-Belyana-02

生命的第二部分,拉格朗日点永远不动的太空艇。偶尔也是会动一下的吧。大门紧闭,那六个人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我不一样。我没在开玩笑,的确有上述六个人随我一同进入了太空艇。

当我来到这里时,康德16的指针跳了一下,又重新归零。有多少能理智地走出这扇门?我不敢说。至于计数器,是因为我,还有……大门敞开了一瞬间,有些东西借机逃出去了。它们受够了这里的空间,没有上下,却有左右。

我听到了汽笛声。列车缓缓地开走了,却无人注意到。我放出了一些东西,但我毫不在意。它们应当是自由的。

Tiamat是我们设计的。人不会为自己建造泰坦17的屋子。人类的屋子容不下巨神,故我们能在这里过得很舒适,人类不行。Tiamat囊括了一片卑微的海洋18。我们曾经从海里来,但如今,我们已不属于那里——就和人类一样。

他们还能活一会儿。真是场噩梦,最先疯掉的是警卫中的一个——他第一个陷入影子的泥潭。研究人员察觉到我的异样,试图处决我。

没有用,尸骸最终还是会下沉的……我的头颅看着我的身子,看样子,不算太美好。

他们成功了,我回到了影子里。影子差点把他们给逼疯。

声音停止了。

我们的族人本就是影子,数亿年前我们起源于卑微的世界;数百年间只有我们存乎于这块广阔的天地,介于第二维度与第三维度之间的地方生存。我们的祖先是否被诅咒过呢?总之,那时并没有“我”这一概念,但我的一部分的确自那时起就存在了。

我还记得我们的历史,千百年间的历史,从未被忘记。在大分裂运动中,这些宝贵的知识分批次被独立的信息单元储存,也就是历史学家们。运动还带来了个体的自由,以及整个文明的活跃。混乱能带来这样多的收获,这在以前是闻所未闻的。

影子本是一体的,现如今它不是了。尽管如此,分离的个体间并不能繁衍。怎么办呢?我们只好从整体一个个地放它们出来。那是我们的成人礼。

历史学家此刻在舰桥中央。他的举动正如一个衰老的家伙应有的那样,充满着对后辈的关怀。

本不该这样的,我们本应还是一体的。但现在,外面只有我和他存在了。历史学家想必是经历了许久的彷徨,才适应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吧。自己的同族全部死去,识海里容不下他人的声音……他也就越来越向这个星球上的本土生物靠拢了。

我应该在乎这个吗?历史告诉我我的族群应当高傲,因为我们无所不能。可是我怎能指责给予我生命的父亲呢,那些历史还是他教会我的。况且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恰好活了下来。

更何况……上和下多美好呀。

只有两个坐标,向四极无限延伸是不行的。千百年间一直都为之所困,直到进入高维几乎都一样。这不行。

美是什么?——我仍记得我的出生地,那所谓的囚笼。那应当不是囚笼,却囚禁了我不知道多久。

Document-Belyana-03

Tiamat

的名无法用人类的符号表示,在我们的脑海里,听起来像是一个温和而又宽广的延长音。在人类的某个神话中存在同样的一位神明,祂被人杀死后身躯成了天和地。所以我将其译作Tiamat。同样,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母舰19了。

倘若真有一位神明,他也许只是上层叙事的牵线傀儡。就这样,我看着剩下的五人在这里跌跌撞撞地前进,直到最后一刻——从上帝视角看。

我打开了电视。黑白的,不,是彩色的。电视,我曾在那个宛如集中营的地方见过一面,那时候还是黑白的呢。那是很奇特的小玩意儿,这里也有,所以我就静静地坐在这里,不去理会历史学家焦急的呼喊。我打算看一眼电视。

万古20过去了,我终于关掉电视,打算理睬一下奄奄一息的历史学家。

电视啊……我现在知道有个人类作家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娱乐至死》。娱乐是什么,死亡是什么?两者合在一起又是什么?是电视——不,还是死亡。

可我也会迎来死亡吗?若是那样就好了。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在学习知识。

一切的知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认识就是现实的话,那么知识等同于罪恶。我拥有了……智慧。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因为蛇引诱他吃下了智慧果。在这里,没有神,也没有第三者,所以将我逐出伊甸园的,只能是我自己。

因为认识,所以厌恶。我阻止不了我自己,阻止不了我的厌恶和憎恨。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融入了帝国那浩如烟海的历史里。

我开始明白主脑为何要创造独立的信息单元了。祂也讨厌这样的历史吧。可这样,主脑岂不背叛了自己吗?个体的分化是对这一整体的否认,而主脑自己否定了这种形式。

什么是背叛,什么又是罪过……可若是没有人,也就没有了罪过。所以创造了我们以造罪的祂,究竟是负罪累累还是无可怪罪呢。

这样的罪行……让我们死掉的罪过,最终谋杀了神们自己。万事万物都有终结。再者,若不进入三维,我们也就不会懂得……什么是上,什么又是下。什么是美感。我们的文明需要向前,矛盾正是事物前进的动力21

同样,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美感,我得承认,三维比二维要美好。多出一个维度,意味着多出一个坐标,多出无数种方式……混乱产生了,美也产生了。我喜欢美。

最终,我还是无法否定祂。

但还有一件事:祂为何给了我们名为个体的自由呢?

“灯塔建好的那天夜里,我远远地在海上看着它发光,突然悟出来: 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向哪里航行,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逝去,只有死神永生。”22

我们远离灯塔航行,不管海洋将引领我们下沉到哪里。

别提海洋

Document-Belyana-04

The most merciful thing in the world, I think, is the inability of the human mind to correlate all its contents. We live on a placid island of ignorance in the midst of black seas of infinity, and it was not meant that we should voyage far. The sciences, each straining in its own direction, have hitherto harmed us little; but some day the piecing together of dissociated knowledge will open up such terrifying vistas of reality, and of our frightful position therein, that we shall either go mad from the revelation or flee from the deadly light into the peace and safety of a new dark age.——H.P. Lovecraft

人的思维无法将已知的事物相互关联起来,我认为,这是这世上最仁慈的事情了。我们居住在一座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岛的周围是浩瀚无垠的幽暗海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当扬帆远航。科学正在各自的方向各行其是,迄今尚未伤害到我们;可有朝一日,当这些相互分离的知识被拼凑到一起,展现出真实世界的骇人图景,以及我们在这幅图景中的可怖位置,我们便会在这种启示前陷入疯狂,或者逃出致命的光明,躲进一个平静、安宁的黑暗新世纪。——H.P. 洛夫克拉夫特

知识也会死掉吗?在漫长的时光中,什么是不朽的。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在仲尼以前,万古就已经是长夜了。夜晚总是难熬的,阴影中有无数的危机潜伏着,许多秘密在窃窃私语。直到仲尼的诞生,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人们总是夸大地称某些人能够扭曲现实,但其实,现实只不过是覆盖在事物表面的一层薄薄的沙子,风一吹,就不在原位了。

Saligia,
septem peccata mortalia
23

就在今天,或许是昨天,历史学家走了。我不知该怎么定义0时,神也未曾教给我。基督说,他的罪得到救赎了。

得到救赎了吗?死亡不是救赎,神也不是。光明不是救赎,黑暗也不是。我知道人非生而有罪的,只是如此,有罪便是有罪,是无法用生而有罪来辩驳的。但我不在乎有没有罪,罪明明是你们教会给我的。

只希望在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连永恒都不要给我剩下。

我想要死亡,然而不是身体机能停止——我没有身体机能。也不是意识消散,消散了也只会回到无意识的死亡。可惜我不能把一切都砸烂,那样的话造物主会很头疼的。识海,那么宽广,死就像一场长梦,生则是一个小插曲。我们的族群,大半的时光都消耗在死亡里了。看上去,每个个体都有生命周期,但事实则是我们还是整体的一部分,不停地生,不停地死。在死亡中,我们和至高意志融为一体。这不是自由,这是虚伪的自由——我们要的正是。真正的自由意味着真正的紊乱,我们必须追求虚伪……或者,融为一体。

O Liberté, que de crimes on commet en ton nom!24

我想离开Exodus。并非没有一位摩西25,只是没有这一选项罢了。

死是一场梦,是一场梦吗……若如此,希望我们永世不要醒来。也许我的另一个愿望早已实现了吧,也许,我正在梦里吧。我自以为那是死亡问题的解,也许,早已有人——我自己,早已执行了相反的答案。我也许正在另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吧,她厌恶生的漫长,死亡的短暂,因此……带来了我正处在的世界。这一次,神们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了。哪有做过了却要反悔的道理。

我想要抱成一团,阴影此刻吞噬掉我。简直要让我溺死在影子里。

主脑是存在的,这点,无法改变。祂为何赐予我们“个体”?也许只是玩腻了吧。这宇宙里有很多玩腻了的家伙,它们的下场都一样凄惨。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务,但也许吧,我们可以在生存之余,多绕些弯路。尽管这于生存无益,但对主脑而言,放弃了极权意味着带来混沌……意味着上升,意味着我们的族群——我们的社会不管怎样都会向前发展。但也意味着,这一族群就要背负罪恶。罪恶名为自由,不,自由名为混沌、名为独立、名为正确……却也名为罪恶。

可我爱自由。

孤独至死,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放出里面的东西……究竟哪一样更为罪孽深重。如果没有这样做,就只有祂;这样做了,最终,却只有我。

我不爱孤独。

我不明白。

我还要做出选择,最为微小也是最重要的选择。

如果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能挽救我们。我成为主脑,影子们26重新开始。我们还有希望,这也是历史学家希望的。他已经太年老了,老到不能回去。

我要做出怎样的/选择/背负怎样的罪孽。

我不知道。但选择是这样一件事:要么你找上它,要么它找上你。

它在鸣笛。快别吵了,至少我还活着呢。

<航行日志到此为止>


████/著(原作者的姓名无法被书写)
Holo Ruin/译

3 Aug 20██, 21:19

P.S. Entschuldigung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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