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Overw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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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疾驰在空无一人的平原。

“所以……任务细节是什么?”Marvis握着方向盘,视线没有离开面前25km的笔直高速路。

Ecun侧躺在副驾驶座,路侧闪烁着防撞栏的残影。“去人事部,出示文件,你在办公室准备好器材,我去找人。我会单独和每个人说他被辞退了,叫他们去人事部办工作交接。有的人可能会不信,但要想核验最终还得去人事部。然后你每干掉一个之后,清理好现场再在频道上通知我,我才会让下一个过去。有的人确实不能随时交接工作,我会就地解决他们。你没看文件吗?”

“我当然看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清除用蓝色东西的人?文件里可没写这个。用蓝杯子蓝名片也能违反什么规定?”

Ecun扭头看向Marvis,语气变得几分怪异:“啊,你此前从未屠杀过站点?”

“没。但我以为以你的权限会知道点什么。”

Ecun叹了口气,钻进大衣下继续盯着山脊发呆:“克莱因蓝,R0G47B167。起初我们只是把它当作某种可爱的染色模因,我们发现站长数年不卸的假牙填充物与D级的纹身一起变成蓝色的时候,站内已经有超过四成人拥有至少一件克莱因蓝的物件了。单看它似乎没什么威胁,只不过一例未受管控的病原体能在五周内覆盖全球90%的人,但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说来话长了。总之克莱因蓝是一种标记,来自……”Ecun将腿上橙色封皮的文件夹抬起一角,“……由OTF-巳乙-03‘穿心一击’Puncturing Blow执行收容的倒计时实体‘特齐莫克’Tetzimoc的标记。只要他们还有能力维持收容,那么对世界上每一个被标记者而言,标记不过仅是把一件物品变蓝而已。”

“如果他们没守住,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死?”

“不会。”

Marvis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一般意味着比死亡更糟的结果。“我想光是丢掉蓝色物品并不能抹去标记,不然也用不着杀他们了。那这种蓝色能够……以人工方式合成吗?”

“当然能,不过那样就只是普通的物品罢了。”

“那我们怎么区分被标记者与恰好有这种物品的普通人?”

“我们不区分,一个人的性命与全面K级情景的风险相比一文不值。至少几家生产类似包装的纸巾厂商都早被紧急接管了。”

Marvis用余光偷瞟了一眼橙色文件夹:“我想确认下这种蓝色是什么样子。”他伸出手。

“克莱因蓝不应当被印刷在任何纸质文件上,我这份也一样,否则你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即将我击毙。你可以在你的平板上熟悉一下这种颜色。”

“就不能再透露点细节吗?我们可是执行人员诶……”

“不能。记得先弄晕,塞到袋子里再放血。别浪费太多时间清理现场,我不确定目标会有多少人。”

平原上零星的站点逃生井从窗外划过,Ecun的确认识那站里的几个人。怠惰的Nakago,怪异的Gordimo,谦和的Root,冲动的Rear……他也曾在十多年前和那些家伙一起摸爬打滚,只为从基金会底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以他们如今的敏锐,应当不会有事。Ecun翻了个身。


熟悉的建筑陆续出现,一座皮鞋厂似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这并非掩藏外观,站点设计天生便如此平庸。此时正是午后四点,云层滤过的阳光柔和而无影。隐约中能听见排气设备在地下的某个位置嗡嗡地响着。与报告中一致的是,接泊处不会处理应答。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门窗无一例外地紧闭着,仿佛处于某种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但若说是为了防止入侵,门栓却又大多吊在一旁,就连大门都只是虚掩着;若是为了密闭,至少排气系统应当被首先关停,推拉门更谈不上什么密闭性。行动报告中提及的出入管制措施给所见的一切添上一丝无力的合理性。这场景似乎有在某份文档中出现过,Ecun只是一时说不上来。

吉普靠近地下车库,防火卷帘门缓缓升起,就像戏剧开场时的幕布。静寂填满了整个车库,记忆中永不停息的接驳车此刻无影无踪。储物间列队般地敞开着门,像是随卷帘一起被一并整齐地拉开。不,不仅是储物间,就连那间因规划不善,自建站以来一直闲置的空房间也细心地被打开了门。为了回避办公室的喧嚣,Ecun有时会在深夜潜入这里,将自己静置半小时,直到逐渐增大的耳鸣声折磨他至半癫狂。

眼前只有一扇门仍关着。如果Ecun没记错的话,那是一间会议室的安全出口,一扇后门——有理由推测此时前门仍然是开着的。永远留一扇门?这是为了帮助什么东西搜遍站内的所有房间?

除非关门只是一种仪式性行为。除非某个异常因为能将整个房间变为一个巨大的圣诞狂欢派对而从站点自沉保险程序的候选提案中胜出。

哐当,卷帘门升到顶端的撞击声。

Marvis没有立刻给油,他也嗅到了反常。

“把卷帘门关上。”Ecun从包中拔出廉价的平板电脑。如预料的一致,搜索到一个可用设备。能够轻而易举地丢弃上亿立方米的室内空间,再次打开房门时已是不知怎么从别处填补的空间。Ecun见识过它将整个基地的敌人变成可口的蛋糕,什么也没剩下,有时是家具城——灰色黏质的宇宙是最均匀的,而最均匀的往往是最对称、最稳定的。

“但这里没有蛋糕……”Ecun自言自语道。

“什么,蛋糕?”Marvis站在消防按钮前。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启动呢?是在哪一步出了故障?还是什么变数让Adam主管放弃了?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距离第一例标记事件到底过去了多久?他拉下通知栏看了一眼时间,又伸手要来Marvis的平板……不知该感到遗憾还是幸运,时间戳没有异常。

无论如何,Ecun知道他应该将程序执行完毕。先检查一遍站点门窗是否全部紧闭,否则被选择的空间会涌出站点向外辐射,直到可选空间达到上限。至少这不可能是Adam不启动程序的原因,多些蛋糕总比一项失控的异常要好处理得多。

卷帘门以升起时相同的速度缓缓下降,仔细可以听见,从卷帘门另一侧传来的噪音越发清晰。起初似乎是一些议论声,接着是金属刮墙的吱嘎声,突然有人用像是中文的语调歇斯底里地喊了句什么,一阵枪声咆哮着响起,接着就是卷帘门被击中时哗啦啦的噪声,但事实上没有一颗子弹命中卷帘门; 一些枪声甚至并非朝向二人,而是来自二人周围的某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已经启动过了。

车库内传来拖车发动机的点火声,Ecun将手指悬在平板上方,平板提示着65535个可链接设备。

或许他们早已破坏了哪处的门,或许Adam站长没能来得及关上所有的门,但一个人的性命与全面K级情景的风险相比一文不值,两个人也一样。

卷帘门落地,一串信号以光速从平板出发,势不可挡地四散逃去。蛋糕像结晶般疯长,不知从哪铺天盖地地喷薄而出。一块嵌入了Ecun的左臂,另一块撕去了整个脸颊,然后是肩胛骨与横膈膜,直到占据整副身体。数百万吨蛋糕将吉普车连同站点数百米深的地下根系全部从世上抹去。

宇宙不会因为个人的喜悲而轻易改变祂的法则,无论那个人失去了多少。

喜庆的西方歌谣不合时宜地响起,Ecun拉开卷帘门。谈笑声照亮了冰冷的水泥地,廉价的彩灯被缺乏安全意识地缠绕在树枝上。

从一摞红色纸杯中随手取下两层,他打了杯可乐便匆忙翻身站上桌扫视着人群。和以往一样,没有Adam的身影,其他人也是。

穿着棉外套的胖子似乎注意到了他,仰头大笑:“圣诞快乐!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啊,嗯……”希望他们度过了充实的一生。

桌旁的Marvis伸手拍了拍Ecun的裤腿:“现在怎么办。”

“收队。这些家伙两周内就会自然挂掉。”

Marvis脱下步枪:“我没想过在站外也能启动序列,还不需要验证任何权限。”

“安放炸药的确需要主管授权,但要点燃引信——”Ecun锁上平板电脑,“——只要你有火种就行。”


“Keter?你他妈逼的收容Keter就派了两个人?!”

Novichok猛地迈步向前,揪着衣领把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吼着失真到听不清几字的威胁。

“正常情况是会派更多的,但他能解决的事情还是尽量别乱花人力资源好一点……”

Ecun很快随后赶到现场,扫了一眼四周,从背后抱起Novichok就大步离开了调度中心,留下散落一地的注册文件与夹杂其中的几张寻物启事。

锁上宿舍门,Ecun转过身:“如果主任注意到了,就不只是纪律处分和停职观察了。”

Novichok凌厉的表情很快拧成了一团抽泣:“你差点死掉!!……”

“在调度中心制造骚动并不能让死者复活。况且我的确安全完成了任务,这应该是最理想的情况了,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Novichok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脸埋在手臂中。

“好吧……这样,调度中心有不少人嫌下载速度太慢,他们会图方便从中心大厅食堂门口那个布告栏上扯下来副本直接复印一份,因为他们觉得没人会去乱改公告栏上的排班表的。”Ecun就地趴在她的背上,“如果你想发泄一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没有人会查到的。”

她深呼一口气,总算抬起了头:“你他妈真的完全不会安慰人。”

Ecun轻笑:“我他妈真的完全不会安慰人。”


人生的意义便在于体验悲喜起落。

——Novichok Illusion, 12/11/2019 15:52:04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体验悲喜起落。

——Ecun Illusion, 12/11/2019 15:52:08

有什么在盯着我。Ecun很快意识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

一位披着乱糟糟长发的研究员快步赶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嘿,呃……区分梦境和现实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Ecun没有愣住太久。他认识的某人曾在论坛上说过,以政治或哲学话题而非生活日常作为搭讪的开头是很糟糕的,技术话题或许也差不多。但恰恰相反,在这所连太阳都见不到几次的该死基地里,诸如“今天天气如何”或“有兴趣一起喝一杯吗”的无意义问题博不得Ecun的什么好感——他反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无厘头问题,太过无趣与做作。

“我已经有地方能喝到水的。”

“什么……?”

“不是,呃……睡眠是脑神经恢复电位敏感度的一种手段,因此在梦境中,我只能够整理或删除清醒时的碎片或缓存。在梦境中是学不到你不了解的资讯的,毕竟你不能教自己你不会的事情。反正陀螺是没有用的。”

她并不显得惊讶:“电子元件就不需要修复电位,所以仿生人是不会做梦的?”

Ecun又一次语噎。相识不过40秒,对方已经提出了一个相当有价值的实验课题。没有人观察过强制人工智能进入快速眼动睡眠会对精神状况造成怎样的影响,或许无效的电位检测将让它们永远无法醒来吧。

“你是……?”

“Novichok。”似乎很随意地只抛出了一个名字。

“呃……然后呢?”

“抱歉!Novichok Rosetta,后勤部放射科初级研究员。”

放射科?可这些议题不像是放射科的人会去想的,更像是……他自己会想的问题。

“放射科室已经走过了。”

“啊,习惯性——”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后半段话被咽回了肚子里。她不情愿地转身,一步步地往回走下楼。

Ecun逐渐发现,和她相处总有一种令人不适的舒适感。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毫无理由的信任自己,这很怪异,考虑到她对自己并不足够了解。至少Ecun是这么认为的。

“你看我平时都不怎么整理的——”Ecun推开房门。没等他说完,Novichok便随手将外套甩在一旁的地上,另一手顺带按开了灯,转瞬弹上了床开始打滚。她很清楚开关的位置在哪,就像曾在这住过好几年一样,连把外套甩在地上的习惯都与他出奇地一致。

“……你不嫌地板脏?”

“嘁,Marvis都不嫌脏。”

“诶?你和Marvis很熟嘛?”Ecun随手也把他的外套堆在一旁。

“Marvis?那家伙现在应该还不认得我。”Novichok翻了个身。

精神科的同事给她开过每日一剂的短效记忆删除吸入剂,据信睡前五分钟使用能缓解她混淆梦境与现实的症状。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她没有一丝疗效,她的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

“哎我不过这些什么节日的,我连自己生日都不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Ecun被拽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我只想窝在家里——”

“相信我,来看了你就知道了。”Novichok扫了眼时间,应该能来得及,但她显然没有提前做准备。

Ecun逐渐辨认出这是去往地下车库那间静谧的空房间的路,他很确定此前全站只有他一个人会游访那里。 她迅速锁上门,又滑开了Ecun几年来都没有碰过的磨砂玻璃窗。

“站在这,背靠着窗。对……” 她摆弄着Ecun的站姿,“看外面!”

成百上千不知形状的晶体闪烁着从某个出料口倾泻而出,顺着水泥槽滑行、翻腾,反射着站点哨戒塔的人造灯光,发出魅惑的光芒,再在剧烈的反应下迅速消融。或许,若世上没有那些该死的异常,也别有什么人类文明,只要充满着这些结晶,就好了。

“这个……多久会有一次?”

“我记得的就这一次。”

正当Ecun着迷地盯着窗外时,Novichok却只在一旁看着粼粼波光映在他脸上,画面唤醒了一些只有她才拥有的回忆。

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完好无损的样子。她蹲在水泥地上掩面痛哭。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窗外繁星纷飞。


几年来他一直认为她已经足够特殊,基金会便不会对她做那些对所有人都做过的事。

Ecun并不擅长加工动植物尸体。直到Novichok翻新荒废的厨房前,站点食堂一直是他每日行程的重要一站。食堂的鸡腿本身并不难吃,只是豆子毁了它,不过偶尔回去吃一顿也挺不错的。

“对了,看看这个。”Ecun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那是一枚无名指粗细的透明圆环,包裹着一圈淡黄色的晶莹液芯。戒指就这样被毫不隆重地丢到了她的掌心。没有花束,没有欢呼,甚至剩着两碗面条,但这丝毫不会改变她溢于言表的激动。

“这是什么?!”

“一种图腾。”

“我是说这是从哪来的!”一丝颤音和哽咽。

Ecun挠了挠脖子:“用聚丙乙烯打印的,里面是我上次动手术剩的脊髓液样本。都是边角料,成本大概就五块钱左右吧。我当然也准备了我自己的那枚。”

这情境还是第一次出现,她决定好好享受这一时刻。于是她伸出一只手背,另一手将戒指递了回去。

他噗嗤笑了一声接过了戒指:“真是的……我又不会因为没准备戒指就不跟你,也不会因为谁给我准备了就跟谁跑了,所以戒指到底有什么用……”

她婴儿般的肌肤光滑而稚嫩,常让人流连忘返,与其说是26岁的在职员工,更像是出舱三到六周以内的克隆体。

“不过讲真,你这个是哪做的?下次就轮到我去做了。”

下次?Ecun调侃道:“是不是看上安保部的Oxytocin了?”

“那当然,帅气姐姐谁不爱呢?”

“嘛,三楼产品研发部门就有。我不确定进去要不要什么权限,反正你到时候登我号就行。”

Novichok摸着指根的凸起,她知道这不是梦,在梦境中是了解不到这些的。有什么在她身上闪耀。

但那并非来自她的指间,而是她胸前的大衣口袋。那是一支站内随处可见的按压式圆珠笔,只是有着与普通批发款不同的独特颜色,一种Ecun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它肆意地夹在兜口,高声宣誓着对一方领地的主权。

平原,卷帘门,枪声,红色纸杯。

一种近乎兽性的本能击穿了他的四肢,Ecun几乎瞬间将木筷从面中拔出。幸亏赶在他顺着Novichok的眼眶捅穿前额叶之前,来自表层意识的理智冲过脊髓接管了权限。在外人看来,似乎就是某个神经质员工被什么吓了一跳而已。

她没有惊慌:“噗,怎么了,面里有蟑螂吗?”

Ecun呆滞地盯着她胸口的那支蓝笔,没有回应。

一个人的性命与全面K级情景的风险相比一文不值。

可不出意外的话它就只是个染色模因不是吗?我们也从未观察到任何人受到过那个什么倒计时实体的影响,可以安全地说项目的威胁是缺乏可考案例的。

为什么我开始想这些了?无论那行“需要5级或更高访问权限”后藏着什么,因自大导致的灾难总是最能惹恼监督者的,我们最好相信他们的远见。

接下来不得不通知他们加派那边的人手了。只要不出差错,标记是否扩散出去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收容小队也期望着标记压根能不扩散出去。如此制定双重措施是有原因的,随心所欲地自作主张只会造成混乱。

双重保险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不是吗……他双目失神。

她拍了拍几乎凝结的Ecun。

净罪天使为选择了正确的筹码而沾沾自喜,她知道又一场屠杀要开始了。


Novichok独自侧躺在床上,Ecun今天的状态让她有些担忧。

他蜷缩在地下车库的一角,窗外夜空只剩半轮寒月。Ecun很熟悉尸体——尽管缺乏系统的医学认知,但他知道比起某个具体的角色,尸体更像是一块食材:它不会痛苦、不会妥协、不会交代混沌分裂者的具体行动计划;它也不会四处乱逛、不会把文件夹按颜色摞成三摞、或在你委屈时蹲在身边。当你从尸体上割下一块肉时,其余部分不会作出任何反应。死人总是没活人有用。

Adam会怎么做呢?那个戴着鸭舌帽和金链子的俏皮站长,他已经给出了他精神变态般的答案,就像Area-CN-07的每一位员工会给出的一样,每一位和Novichok一样的员工。控制、收容、保护。

他颤抖着回到宿舍,扔下外套拉开床头柜,像往常一样拿出喷剂拍了拍Novichok。微量的短效记忆删除药剂能够帮助她麻醉兴奋的短期记忆,避免在梦境中仍保持清醒。她当然睡不着觉,吸了药又安然躺下。如预期一样落在她前额的晚安吻。

十分钟过去,吸入器上的潮雾还未散去,Ecun起身又拉开抽屉拍了拍Novichok,双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用了药索了晚安吻翻身又抱住了被子。

天使无法想象恶魔为达目的能做出怎样丑恶之事。

一次又一次地,她将数十倍于规定的药量全部服下,直至她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

“有点难受……”她像往常一样渴求着他的关怀。

“嗯……那喷了今天的药就睡吧……”他尽可能温柔地搀扶着她靠在床头,补满了药罐凑到她嘴边。一串液滴从嘴角漏出,在床单上留下隐约的药渍。好梦。

他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般机械地不断重复着流程,告诉自己那仅仅是一项待推进的任务指标,而不是世上唯一真正了解他的人。

直到她的体温开始下降到一个令人叹息的数值,直到她不再响应他的呼唤。他拿着吸入剂站在床边。

天使无奈地放下高举的长剑,只是拖着Novichok一人的尸首转身离去。

房间外,数百员工和往常一样夜以继日地来去匆匆,庆幸脆弱的世界今天也没有毁灭。

房间内,他抱着僵直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哭喊,希望更多体温能传到她的身上。

可惜宇宙不会因为个人的喜悲而轻易改变祂的法则,无论那个人失去了多少,永远不会。

Ecun知道在所有药物过量导致的死亡中,短效记忆删除药物是最轻松的一种,它会舒张神经组织,而非刺激或摧毁。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每天按时在吃的那些药物并不会对她起到本该有的遗忘功效。她只是一直什么也没有说,她相信Ecun这么做不是出于背叛,而是有所缘由的,于是选择像接受命运一般冷静地走向了又一次死亡。

食堂一角的双人桌旁,过载的空调波澜不惊地吐出灰尘味的寒风。他将那支蓝色圆珠笔掷进后厨的灶火中,很快在上千度的高温中融化发黑,散出刺鼻的白烟。

他行尸走肉般蹒跚在在站点的走廊上,来去匆匆的人们从不与他寒暄。

他做了对的事,又一次将世界从悬崖边拉回,没有犯下让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错误。就像成千上万的无名员工,他身上也肩负着帷幕外全人类的未来,她也一样。

按特殊收容措施里所说的,现在只需要检查站内是否有其他病例,危机就算是解除了。

Ecun顺着台阶攀向四楼的主管办公室。不远处的调度中心似乎因为上次她闹的事而加强了安保力量。

在调度中心制造骚动并不能让死者复活,只会显得冲动和幼稚。他见过一位父亲能为了他的女儿从初级研究员拼到监督者的位置,而非哭着鼻子砸开收容间后看着女儿与整个站点一并葬入火海。

他僵在调度中心门口,渐渐地,平生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咬着牙怪笑了起来。

然后他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翻过办公桌,用漆黑的枪管狠狠顶进了那人的口腔,仿佛捅得越用力,弹药的威力也就能越大一样。

“为什么你……”涕泪从他狰狞得奇丑无比的面孔中泌出,“为什么收容一个Keter就派他妈逼的两个人?!”

在那人的五官四散飞去前,没人看清他惊恐的双眼中闪过的一瞬欣慰与满意。


Ecun一直很好奇,要是冰箱能够保鲜,那如果他死在零上4度的地下室,能够保鲜多久。

他伸手摸着脚踝的弹孔。如今,他很希望自己不知道如何区分现实与梦境。

门房随着蜂鸣声被打开,两名安保人员弯下腰架着他离开了房间,他表现得十分配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条长廊,哪怕是被她带着在整个站点到处乱逛的时候。这里没有窜出墙面的管道,没有闪着绿光的电箱,也没有突兀的导航指示牌,若不是另二人的脚步,此处本应与夜里的地下车库一样宁静。

这是月末押送处决D级人员的必经之路。地下车库是回不去了。

也怪不得装潢如此洁净,Ecun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放什么。

但还是有一份文件被贴在了光秃秃的白墙上,一份寻物启事。不贴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反而贴在这,是要死人帮它寻回失物?Ecun提议歇下脚步。

就是这样一份重不足五克的A4纸,彻底改变了Ecun的余生,尽管他的余生一共只剩下七分多钟。他平生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受控制地狂笑起来。

寻物启事

本人于2月21日于站点食堂公用座位遗失Jitter慈善艺术展纪念款圆珠笔(蓝)一支,笔芯处弹簧有一定打结。该笔若干年前由Jitter先生亲自赠与,见证了与本人进行的热烈攀谈,意义非凡。

望拾到者联系调度中心Overwrite博士,SCiPNet号107-2508-409,感激不尽。

初级研究员Overwrite,Area-CN-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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