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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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显示一位小女孩在草地上跑步的画面,旁白声起]

“看哪,在蓝天白云之下,广袤无垠的草地之上,她穿着清凉的黄底白斑点背心,奔跑着,奔跑着。”

[一直蝴蝶停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旁白继续]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菜粉蝶,它在小女孩的肩上落脚,和她一起欣赏这世外桃源般的曼妙景色。”

[5秒钟后,镜头突然变黑,随后缓缓亮起,呈现一实验室场景]

“什么,你以为这是摆拍场景?当然不!这位女孩刚刚经历了绝妙的梦境,她现在醒来了,看!”

[小女孩脱下一机器,与周边的研究员握手]

“Phantom Dreamer IV,最新版梦境解析仪,采用独一无二的CloseBL神经电波成像技术,为您记录下最完整、最真实的梦境!还可以在我们独家PDX社区回看、分享、评论大家的新奇梦境!Phantom Dreamer,留下幻想中的欢笑。”

“该死,这广告简直烂透了,”研究员Aaron Falls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真是有够无聊的,没想到这破玩意还卖的挺火。”

这已经不是“挺火”就可以形容的事情:在他完整看完广告的过程中,开发梦境解析的公司“梦之旅者”(Dream Voyager)就有新的一台机器发货。四年前梦境解析科技刚刚火爆的时候,这个公司彻底垄断了相关科技,平均每天能接到多达1000份来自个人或集体的订单。而如今……垄断没有结束,甚至更加过分,以至于曾经基金会自主研发的Pimp-CuPerium系列早就落了厚厚一层灰,取而代之的是Phantom Dreamer从I到IV。“垄断意味着被人玩弄,你们爱买不买、爱用不用,反正我不。”Aaron Falls以前曾经赌气地放出这种说辞,而其他人当然不这么想。娱乐、潮流,对于整天窝在基金会办公区的肥宅们来讲,何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基金会成千上万的研究员,不出来几个脑回路不同的人,可能吗?”Site-CN-133的其余同事们也偶尔对他像这样嘲讽。

Aaron打开了基金会成员的外网论坛,翻动最近的新消息。在繁重的文案整理工作之外,偶尔刷一刷也是不错的消遣,顺便可以抓到几个工作时摸鱼的借机谴责一番。

Yauuuu:“你最近发的那个梦简直帅爆了,老哥。”

AuroraAaAaAa:“帅个头啊,你就这么喜欢看我被个超级无敌大恐龙从山脚追到山顶还他妈被叼走在空中来了个狂拽酷炫的10086度大回环?”

Yauuuu:“我又没说你帅,我说那龙帅,有问题?”

AuroraAaAaAa:“行行行没问题,你觉得帅,我觉得我那一整晚出的汗都可以把整个卧室给淹了。”

Yauuuu:“不就是个夜惊吗,想那么多干什么。”

AuroraAaAaAa:“你自己没经历过?”

Yauuuu:“经历过啊,之前处理模因异常那会儿哪天睡得到好觉?”

AuroraAaAaAa:“牛批。反正我是受不了。我真想投诉那个公司,要不是他们的产品我也不会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Yauuuu:“你投诉有个卵用,人家不是说了夜惊是副作用吗?”

AuroraAaAaAa:“那会严重成这样?老哥啊,咱这实在是忍不了,恐怕到以后我都不敢睡觉。”

Yauuuu:“……”

Overwhelmtttttt:“[闪图]请使用移动端设备查看。”

Overwhelmtttttt:“我在梦里梦到了这样东西。有哪位了解的告诉我一下这是什么?谢谢!”

SYRZhang:“这……天哪,好恐怖。”

bbbbbutter:“看样子这是尺蠖的幼虫吧……吸树汁的,偶尔会飘到屋子里,会吐丝。”

bbbbbutter:“总之人畜无害,掐死就完事了。”

Overwhelmtttttt:“你所说的尺蠖幼虫,多大?”

bbbbbutter:“不到一个厘米吧。”

Overwhelmtttttt:“啊?我梦里见到的,立起来都快起我腿部那么高了。”

bbbbbutter:“毕竟是梦嘛,正常。”

Overwhelmtttttt:“正常?哦,天哪……一堆这玩意铺在地面上,个个有着水蛭一样的口器,吸我的血,正常?”

Greater:“别提水蛭,一想到那虫子我就难受死!”

Overwhelmtttttt:“我说的实话啊,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梦里面出现了个压根没见过的怪物是什么感觉……”

AuroraAaAaAa:“你申请通过了没?”

Overwhelmtttttt:“什么申请?”

AuroraAaAaAa:“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请求基金会介入调查梦之旅者公司,并将他们的机器列为异常啊。”

Overwhelmtttttt:“别提了,已经驳回第三次了。”

AuroraAaAaAa:“理由?”

Overwhelmtttttt:“‘光明之下的事,我们不予过问。’跟前两次完全一样,一句废话不多。”

AuroraAaAaAa:“操。”

“还真想把自己滥用产品的副作用让基金会买单啊,幼稚。”Aaron不屑地关掉电脑。现在是凌晨一点,没必要为了刷那些无意义的内容熬夜。


Aaron漂浮在空中,确切地说,他在几十米的高空中自由飞行。

他正看着,不远处那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场景。

一位双马尾魔法少女,正用尽自己的全力与哥斯拉般的大怪物战斗。

她一边灵巧地躲避怪物的爪子和眼睛发出的红色激光,一边将大片金黄色的光弹倾泻在怪物身上。

“她好美,”Aaron忍不住感叹。

少女那金色的长发随风舞动着,白色的战袍被阳光浸染地更加明亮;而曾作为自己cosplay服装使用的那根绿色法杖也到了她的手里,舞动法杖姿势之娴熟婉转,简直让Aaron羡慕到不行。

“我他妈一辈子都做不到她那么完美。”

话音未落,法杖前的红色宝珠突然流淌出耀眼的光芒,缓慢将法杖包裹了起来,形成了长剑的模样。那女孩双手紧紧握住它,随后用尽所有力气向那怪物用力劈去。

“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一剑劈开了激光,劈开了防护力场,劈开了怪物的头颅,劈开了惨淡的黄昏天空。

“哥斯拉”崩解成万万千千的碎片。

那女孩转过头去,看向了Aaron,露出了无比治愈的微笑。

“今天的我,果然很努力吧,呐,呐?”

……

“Phate?你怎么……”Aaron Falls终于认出了那张属于他某个同事的脸。

然后……

然后……

他醒了,早上七点的Site-CN-133,Phate Taeki已经坐在座位上开始了她的工作。

“我怎么了?敲键盘的声音都能吵醒你?”她面无表情地回应。

“果然是梦啊……”Aaron嘟囔道,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我们再次声明,如果客户在使用我们的产品时出现少量噩梦和夜惊,属于正常现象……服用镇静剂、安眠药即可缓解……梦之旅者公司致力于产出让顾客满意的……”

咔哒。Aaron很是生气地把厕所里的广播关掉了。

随后他进了一个隔间坐下来,又忍不住打开手机,刷起了群聊。

Wanderer:那个各位,你们有看到我发送到社区的梦境内容吗?

SandTeethSnailEyes:是前天那个跟旅行有关的吗

Wanderer:不是,我昨天发的……你们没看到?

SandTeethSnailEyes:没有啊,[图片无法加载,请在WiFi环境下单击查看]你瞧

Wanderer:啥?那我再发一遍?

SandTeethSnailEyes:行啊。你这个梦是关于什么的

Wanderer:特别恐怖。我梦见一个吸盘脸的人和我接吻……

Noname:吸盘脸?是章鱼腿上那样的吸盘吗

Wanderer:是的。然后那东西直接贴到了我的脸上……

SandTeethSnailEyes:那你在吸盘的里面看见了什么

Wanderer:什么都看不到,一片黑,不如说我忘记了。对了,我又发了一遍,你看到了吗?

SandTeethSnailEyes:没收到诶

Wanderer:不对啊,明明这里显示发送了的,[图片]

Noname:哎呦我去,真可怕啊这玩意……不过你看,我是真的收不到啊喂[图片]

SandTeethSnailEyes:是啊,我也没收到[图片]

Wanderer:见鬼了……

Noname:那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们吧,吸盘脸到底把你怎么样了?

Wanderer:那个东西……哦……

Wanderer:就感觉整个人的脸都被舔了一遍那样吧。

Wanderer:我醒来的时候满身是汗,而且头是麻的。

SandTeethSnailEyes:头麻了?你确定不是什么别的人进了你的屋子?

Wanderer:我确定没有。而且保证不是因为头上蒙了被子。

SandTeethSnailEyes:奇了怪了……

Noname:兄弟还问你个问题,你这个吸盘脸……以前有见过吗?

Wanderer:没见过。

Noname:没见过才奇怪吧

Noname:梦不是以前接触过信息的整合吗,怎么会不认识梦里的东西

Wanderer: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万一我以前见过忘了呢……

Wanderer:算了……

Wanderer:等一下,为什么我之前发的截图也没了?

“梦境是现实的整合,”这句话被人们重复无数次,又似乎被打破无数次。Aaron当然自始至终都相信它是对的。人类的记忆,天杀的,从来就没可靠过。那些被引为噱头的所谓“梦游仙境”之行为,何尝不是人类对自己大脑的一番幻想,抑或是为让自己在同类个体中“脱颖而出”的谎言?

不知道是出于对幻境的好奇,还是对未知的向往,自从梦境机器被广泛推广后,“梦”这一话题在数年内都占据了绝对的分量;事实上,它远远超出了明星绯闻、政治新闻、死伤事件、自然灾害等讨论话题数的总和。Aaron自己虽然不戴梦境机器,但每天刷论坛看梦境描述的时间也差不多快跟工作时间持平(没错,他讨厌别人工作摸鱼的同时自己也会摸)。那Aaron到底有没有从这些故事、视频中的得到什么呢?其实没有。就图一乐。

在他思考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同时,Aaron拿着手机从厕所出来,走向餐厅。这时Granola特工、研究员El还有别的一些人正聚在一起想用站点特供的“营养早餐”:包括XXX强化面包、XXX强化牛奶、XXX强化培根。Aaron从来不记那些玩意的前缀是什么。吃,就行了。

他坐在与那些基金会同事相邻的大桌子旁,听听他们又在聊一些什么琐碎的事情。

“Yao又请假了?”(Jack)

“是啊,据说他的夜惊也变严重了。”(El)

“对,他给我发了这个,你们看。”(Thompson)

“……卧了个槽,他那个了这么多,在床上?”(Jack)

“别想歪,你个憨批。这都是汗。”(Thompson)

“得了病吧?他之前有过类似症状不?”(Granola)

“也有,以前也偶尔这样。但就数今天最严重,他私信告诉我说他连觉都不敢睡。”(Thompson)

“不睡觉就做不了梦……这也太夸张了吧。”(Jack)

“喏,你看这张照片。”(Thompson)

“我去!这是拿胶把眼睑粘上了?”(Jack)

“对啊,他眨眼都不能眨。冒着干眼症的风险拒绝睡觉,不管怎么说,都很过分,不是吗?”(Thompson)

“那是不是梦境机器的锅?”(El)

“还能是什么别的?梦境机器有问题,不能无节制地用!”(Granola)

“操,我平均每周用两次。”(El)

“我平均每个月也就用一次……说实话,真的不很懂年轻人为啥就迷上看梦了。”(Granola)

“我会不会也像他那样啊……仅仅产品入手三个月就用了25次的我是不是没救了?”(El)

“不知道。但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一个月一次的频率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大厅抽根烟。”(Granola)

大抵如此。

“无非就是个,‘即便做了合格数量的临床试验,也依然是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对人类实体侵害的后果’场景的重现,”Aaron大口扒着热乎乎的紫米稀饭,“那没办法,这种事情也就只能让顾客自己买单了吧。”

他不喜欢将梦分享给别人作为谈资。虽然不能阻止别人这么做,但他难免会找一点机会去稍微挖苦一下因梦境机器而受害的人。情理之中,不是吗?


如果事情真就仅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停下,那Aaron还暂且可以怀揣自信地说“是”。

又过了两个月,事情的发展便出离了他的预料。

“El他死了?”(Jack)

“听说是非心源性猝死。”(Thompson)

“怎么说?”(Granola)

“据说是世界上第一例由于极度紧张导致内分泌彻底紊乱而猝死的病例,死亡时间好像是凌晨3点左右。”(Thompson)

“我的天……他都经历了什么啊。”(Jack)

他人的死亡,本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娱乐至死的时代中,生死已经是他人用来咀嚼的口香糖。Aaron也无需为此特别地感动一下。

但是紧接着的一份报告,真的真的不能再忽略了。

来自站点主管的通知:

首先,“梦之旅者”公司无疑要为自己的产品负责,公司之前并没有提到使用梦境机器会致死,而且是以这种如此折磨人的方式。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基金会不必过问光明之下的疏忽所带来的邪恶。

其次,我们仔细比对了“梦之旅者”网络中上传的诸多梦境和已搜集的夜惊者的分析报告,发现了疑似具有异常性质的梦境中实体。项目正等待被编号。

[链接]点击此视频获取对异常项目影像的分析报告。

Aaron Falls,作为基金会的员工,他不假思索点开了那个链接。

略过那些虚假的、表面的“梦之旅者”公司声明云云,视频很快就进入了主题。关于那个异常。

以下是我们从不同梦境中经过筛选,得到的一个异常出现最为明显的梦境记录。请仔细观看。

画面逐渐清晰,主角站在第一人称视角很难分辨是谁,但大概是一米八左右的成年男性;在他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头顶上有一盏忽亮忽暗的灯,在他的右前方和正前方各开有一个小门。

典型的恐怖片场景。

不过结果并不恐怖,主人公淡定地路过右侧那个深邃的门洞,走向前方的门,推开,宽敞明亮的卧室,他的孩子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

记录结束。

但是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对视频进行了后期处理,让那个黑色的门洞始终处在正中,并将亮度调高10倍,然后就得到了下面的影像。

请看。

……

“我X你妈!”Aaron忍不住爆了粗口。他身体不由得向后退,整个人就这样向后翻倒,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随后,Aaron忍住jump scare的恐惧,仔细端详起画面中的图像。

那里有一个人,确切地说,人形实体。骷髅的模样,身体被沾满血液的紫色风衣盖住,眼眶里面是晦暗的绿光。它从门洞里刚露出一部分即将出来时,忽而挣扎了一下,被突如其来的一团白色的雾气围住,随后整个倒下去,渐渐变得透明。

如你所见,这个场景的出现明显违反了梦境基于现实观察的原则。后来我们伪装成“梦之旅者”公司的服务员,拿着这张处理后的图去询问他是否见过这个东西,恐怖片里见过也算。他的回答是:不。事实上这位男性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物体,被吓到了十米开外,或许就如同屏幕前的你那样。

我们对这具骷髅和白雾进行大范围检索,最终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我们询问的45个不同夜惊症患者中,所有病例的梦境中都曾出现过这团白雾,骷髅并不。而且,恰恰就是在白雾消失之后夜惊症状才开始出现并逐渐加重。

我们在D-137556等3名不同D级人员身上做了梦境解析的有关实验,发现从II代仪器开始到IV代,这个异常白雾都能被观测到。且使用仪器越先进,异常消失得越快。你之前看到的是II代仪器探测到的影像,白雾消失经过了10秒时间。III和IV代白雾的平均消失时间为5秒和1.5秒。

使用II、III、IV代机器,能够在同一人的梦境中观测到异常项目的次数分别为20、15、7次,根据试验人类不同略有波动。

这团白雾已经申请立项为SCP项目,目前没有编号,暂定为SCP-CN-X。本消息仅发送至Site-CN-133的Phate Taeki、Aaron Falls和Jackson Lu,三名本站点从未使用过包括“梦之旅者”在内的任何梦境解析仪器的三级研究员。请迅速起草SCP档案。

控制,收容,保护。

“Aaron,不用你写,我自己写完交给站点主管了,”Phate摸了一下Aaron的脑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和你一样,我也挺迷茫的……”

“你先别说话,”Aaron握住了Phate的手,“让我静静。”


事态急转直下。

仅仅三天之后,全站50%的研究员都申请回家休息,而无法入睡的人越来越多。Aaron看向冷清许多的Site-CN-133,打开了电视:

我现在位于本市的中心医院内,您可以看到,安眠药和褪黑素类药物早已被席卷一空,事实上,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了大量非心源性猝死案例,死因也都是极度紧张导致的休克或者夜惊症……

Aaron旋即解锁手机,惊奇地发现梦之旅者自己的论坛和冷清的工作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论坛彻底炸了锅,洪水般的辱骂、谴责、抱怨声淹没了每一个群聊。可以想象梦之旅者公司的员工们在后台绝望地删除对自己产品不利的言论,而这反过来又称为民众发起公愤的导火索。Aaron那些表示休假中的同事大多也正参与这场骂战,指责这些“摧毁人类大脑的狗屎般的产品”。

“真难想象一个月以前的他们还在拿梦境机器的这种那种好来讽刺我。”Aaron关闭了论坛。他没有在基金会员工群聊中找到哪怕一条挺自己的任何消息。“Aaron Falls,我很后悔,其实你之前说的也有道理……我为自己曾经的嘲讽和轻蔑道歉。”……谁会蠢巴巴地说这种话?

人犯了错,总是不喜欢认的。

又过了两天多,终于,“梦之旅者”公司宣告破产。与此同时,一封被夜惊症困扰的患者的自杀遗书,疯传全世界:

我是“梦之旅者”公司的忠实客户。从II代起,我使用公司产品的频率最高能达到一周四次。

我记录下了自己的梦,它们很有趣。我分享到网络上,人们为我点赞。

虚荣心驱赶着我的灵魂。

渐渐地,我的梦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东西:令人窒息的枕头,一座板楼那么大的蚊子,还有更多。

后来,甚至出现了连我自己都不好命名的生物,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梦境解析仪器的副作用,我知道的。但是,它并不能阻挡我去录制更多的梦境。我已经是网红了。

我是网红,万千观众注视着我录制、投稿、直播、聊天。

他们乞丐般伸出手,索求我所给他们带来的快乐。

我不快乐。

不,我快乐,看到观众们的回复,我快乐。

自己的牺牲又算什么?我为此而活。

最近一个月,我每录一次梦,出的汗都会浸染整张被单。

我在忍。

我能忍。

我还能忍。

为了观众的笑容。

可是。

可是……

我忍不住了。

我本不必为了病态般的需求去献祭自己的生命。

我吃了褪黑素,还有每三天一罐的安眠药。

没用。

上天来惩罚我了。

我宣布停更的那一天,观众们纷纷啐了一口痰取关并离我远去。

但是还有一名观众在等待我的抉择。

那是上帝。

现在我来回应祂的期待了。

我来了。

观众们,再见。

我不会想你们的。

站点主管随后也群发了一条消息。

Site-CN-133的员工们,

高层已确认全世界100%曾使用过梦境解析机器的人类个体患上夜惊症。这导致部分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不少百忙之中不忘记抽出时间享乐的各国官员都曾高强度使用过梦境解析。基金会对异常项目的研究也由于研究员们的精神崩溃而宣告停滞。

基金会高层已经在筹划动用极端方法来解决这次全世界范围的异常事件,但目前他们正和伦理委员会的诸位争得不可开交。

请各位稍安勿躁,等待下一步指示。


距离SCP项目立项过去了九天,世界上出现了第一例从未使用过梦境解析机器却产生夜惊症的人类死亡案例。Aaron的同事Jackson Lu也在这一天彻底陷入了疯狂。“我准备好了一针管的饱和氯化钾,你一定懂我的意思,Aaron。非常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继续了。”这是Jackson给他的最后一条留言。

站点主管的来信也迟迟未到。伦理委员会又在盘算些什么,多少人命都这么不要了?

现在,绝望的Aaron和Phate在Site-CN-133的办公室面对面干坐着。他们如今成了“熊猫人”,黑眼圈无比明显,红血丝如同索命无常编织出的罗网罩住他们的双眼。

“然后特么告诉我基金会现在一点动作没有?”Aaron忍不住猛锤那沾满方便面汤汁的桌子。指向凌晨三点的闹钟仍在滴答响。

“没有。安眠药没作用,不止于此,各种花里胡哨的方法基金会都拿出来了已经。”Phate把最新版本的报告递交给Aaron。

特殊收容措施:由于项目已被确认拥有能够稳定人类梦境状态、制止异常非心源性猝死的作用,故基金会将全力制止项目的无效化进程。截至目前项目在未经过梦境解析的人类个体中也产生了无效化趋势,项目的保护变得更加困难。

以下对项目进行反无效化的收容措施正在进行中:

停止梦境解析仪器的使用——无效,项目无效化未被抑制。
令夜惊症患者服用大量安眠药——无效,项目无法从夜惊症患者大脑中重新产生。
尝试构造与项目具有同等作用的化学/生物因子——无效,项目原理无法被现代科技解析。
……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别睡觉?”Aaron站在工作狂的角度来讲其实挺欢迎这种需求的。

“对,或者说,如果睡,并且被梦里的怪物搞醒,那我们下一次闭眼就意味着死亡。”Phate向嘴里扔了五粒咖啡豆,然后紧接着干了一罐魔爪。

“那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能干等死?现在Site-CN-133就剩下我们俩在这里顶着了!”

“等。O5议会肯定有什么办法的。”

“有你X的方法。”Aaron狠狠把平板电脑的盖子合上,预备拂袖而去。

“等一下!Aaron,别……别走,那个……我怕。”

Phate Taeki,这个平日里板着脸还经常发火的年轻研究员,面对内心的恐惧,最终低下了头。Aaron Falls轻轻抱着她的脑袋,拍她的后背。轻轻地,轻轻地。

……

“你这样是想哄我睡觉!?”Phate猛地抬起头,磕到了Aaron的下巴。

哦天哪,Aaron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傻。


天亮了。Aaron和Phate在办公室里面小跑,并将空调的温度开到了最低,就是为了让自己不睡过去。

现在仔细想来Aaron都觉得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四年梦境解析,两个月的异常发现,两星期异常爆发,现在整个站点就剩他们俩活着,还得时刻保持清醒不能睡觉。

Phate和Aaron早在两天多以前就已经睡过去了一次。现在,连续清醒52小时的他们,还在等待,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和提早因极度惊吓而死的同事们比起来,Phate和Aaron还需要额外在渺茫“希望”的指引下醒着别睡……


“四年前!同事启用新的梦境机器!我没使用!因为它不确定!

“两年前!同事们广泛使用更新的梦境机器!我没使用!因为我讨厌垄断!讨厌随大流!

“两个月前!同事们对未见过的诡秘梦境讨论得热火朝天!我没使用!因为我认为自己无需保留这些生命中最无聊的部分!只需要通过旁边别人来享乐即可!

“现在!同事们几乎死光了!我没使用!因为!因为……”

Aaron高声呐喊着自己编出来的话,尝试鼓舞自己的士气,同时令自己保持清醒。但是显然,他在最后卡住了。

他没死过。他没经历过满是恐惧的夜惊。他无权发表评论。他跪下了。

“因为……”

因为什么?我们不可能成为救世主,我们没有底牌;底牌在O5那里,我们只是研究员。

我们他妈的只是普通的研究员……

真的就只是这样?

“因为我们,是守候光明到来的使者,

“是迎接新生命的、跨时代的旅者,

“是人类为自己研发的科技而付出代价的见证者。”

Aaron脑子里面回荡起了无比熟悉的少女声音。这是谁来着?她怎么知道我在等这一句话?他现在的视野逐渐变成密密麻麻的小星星,耳朵里也逐渐灌满嘈杂的声响。

Aaron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或者说,他由于过长的时间不睡眠,使得他出现了……幻觉和认知障碍。

其实说话的那个人就在他眼前。哦,刚刚倒了下去。

Aaron也倒了下去。

然后天花板转啊转,转啊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


Aaron漂浮在空中,确切地说,他在几十米的高空中自由飞行。

他正看着,不远处那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场景。

一位双马尾魔法少女,正用尽自己的全力与哥斯拉般的大怪物战斗。

她一边灵巧地躲避怪物的爪子和眼睛发出的红色激光,一边将大片金黄色的光弹倾泻在怪物身上。

“她好美,”Aaron忍不住感叹。

少女那金色的长发随风舞动着,白色的战袍被阳光浸染地更加明亮;而曾作为自己cosplay服装使用的那根绿色法杖也到了她的手里,舞动法杖姿势之娴熟婉转,简直让Aaron羡慕到不行。

“我他妈一辈子都做不到她那么完美。”

话音未落,法杖前的红色宝珠突然流淌出耀眼的光芒,缓慢将法杖包裹了起来,形成了长剑的模样。那女孩双手紧紧握住它,随后用尽所有力气向那怪物用力劈去。

“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一剑劈开了激光,劈开了防护力场,劈开了怪物的头颅,劈开了惨淡的黄昏天空。

“哥斯拉”崩解成万万千千的碎片。

那女孩转过头去,看向了Aaron,露出了无比治愈的微笑。

“今天的我,果然很努力吧,呐,呐?”

……

“Phate?你怎么……”Aaron Falls终于认出了那张属于他某个同事的脸。

然后……

然后……

那碎成千片万片的怪物重又迅速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怖怪兽。

乍看去,那是中间镶嵌SCP基金会的标志的骷髅-ET式外星人-史莱姆-没见过的组分A-没见过的组分B终极复合体,然后中间的那个圈高速旋转。圈的中心生出来五条触手,互相缠绕着。紧接着在那正中漆黑的洞口,射出一道苍白色的光,径直打向那少女的背后。

魔法少女Phate那治愈的微笑瞬间凝固,随后脸变得狰狞起来。那魔棒的光芒毫无征兆地熄灭,然后就这么脱离了她的手掉进万丈深渊。从正中的穿孔开始,她的身体也经历类似的转化,五条触手、黑洞、光。随后她那深邃的黑色瞳孔如墨滴般被打散,眼珠变为无情、冰冷的白,就像那光一样。

Aaron开始出汗。他的死期到了。

Phate的形象登时崩塌,随后扭曲、膨胀,三秒钟之内蜕变成了怪兽一般模样。两个一模一样的恐怖怪兽就这样如两堵高墙般杵在Aaron面前。

Aaron开始坠落,他努力尝试不去看那两个怪物,但好像不行;怪物本应在的位置似乎是穿出了令人心悸的刺,扎穿Aaron的后脑、视网膜、然后是晶状体。

他还在往下掉,下面是千千万万蜗牛的血盆大口。闭上眼睛,内眼皮也生出一堆密集的牙,对Aaron实施冷漠的审判……

“就快到了,”Aaron喃喃道,“终于要结束了,上帝啊。”

他下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停。


黑。


白。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黑黑白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黑白黑白黑白白白黑黑白黑黑白黑黑黑白黑黑黑白
黑白白白黑白黑白黑黑白白白白黑白黑白黑白黑白
黑白黑白黑白白白白黑白白白白黑黑黑白黑白黑白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我们释放了Ennui-7,一种逆模因与记忆删除的复合因子,它能让全世界的人类彻彻底底无法感受到“梦”的存在,并遗忘一切曾经有关“梦”的记忆。之前留存的梦境视频,将会是“梦曾在此”最后的证明。全世界尚存的人类,将会在没有梦境的世界继续活下去。

8900-EX不是最后一次。但愿这次是。

——控制,收容,保护

O5-9


一天,Aaron Falls喝干了又一瓶啤酒,望向无际长夜。

随后,他于漫天繁星中睡去。

然后他的意识,下一刻,捕捉到的是清晨第一缕阳光。

“我到底……错过了啥?”

湿润的眼眶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也永远不会再明白了。

……

今夜无人入梦。

以后亦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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