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别塔上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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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原本隶属于人类的造物被绿色植被完全侵占,不时会有仍然维持人形的身影在高耸死寂的建筑间闪过,但仅留下了断裂的枯枝和被掘出地面的青苔表明着它们的存在,婆娑的嫩芽顶着枯叶一同随着生命跃动的速度而攒动着,清脆的断裂声和野兽的嘶叫声相互应和,但又在片刻后恢复死寂。杀戮在第二月的蓝光下映照得分外和谐。

  Jack小心翼翼地带领着机动特遣队的其它队员在这沦陷地中仔细地找寻着落单的小型SCP-3731个体。忽然,他们发现了一个刚刚猎杀了普通麋鹿的女子,她身上布满了灰白相间的茂密毛发,四只手正挥动着一把钝匕首分离着麋鹿的尸体部位。Jack轻轻拿出了捕捉器准备行动。

  随着“咔”一声明亮的声音从Jack脚下的断枝处发出,正准备带着麋鹿尸体离开的女子立即回过头,这使Jack一行人的踪迹彻底暴露,那女子的双手随即长出了锋利的骨刺并在将拦路的灌木切断后,来到了众人的身边。

  Jack向后跳跃,足下的部位喷射出火焰,手中的枪械但并未停歇。火舌侵染了周围的植被,焦黑的碳化植物不断迸溅出火星,转瞬间这里便换了一副模样。又一个SCP-3731闻声赶来,这一个已看不出人形,而是一个有六对足的巨大粉色肉瘤,它没有眼睛,却能够敏锐地捕捉到Jack的位置并向他呼啸而来,紧接着是更多带有以太辐射的人形或非人形生物到达了战场,但火力明显不足了。一道光线射中了其中一个袭击者的面庞,这使它的头颅整个液化了。但血腥味并未使它们恐惧,反而推动了它们野兽般的攻击浪潮。

  他立即升上半空中,并启动了杀伤力更强的武器,甚至不顾及仍有零星几个战友待在地上未能摆脱纠缠,闪着淡蓝色光线的弹药便发射到了地面上。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周围数百米内的土地变作焦黑色的沙砾,尸块飞溅地到处都是,血液几乎被蒸发并留下了黑褐色的斑点。

  正当他们松了一口气时,一团褐色的雾气包裹住了他们,很显然枪火并未能阻止雾气的袭击,随着武装设备被撕裂,大量奇术因子在他们的身体里增殖,扭曲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原始欲望侵袭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不多时,他们便不断长出牙齿并逐渐将自身吞噬,直至虚无、死亡或被改变。

  之后这些曾奋力抵抗的战士也将会成为缺失理智的“新人类”并向他们的战友挥出利爪,并将一切毁灭掉。而近似的情景在这个星球的每一块大陆上发生着。

  若是仅靠着这卑微的信念和若不经风的力量,是不足以改变这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中的灾祸,这一点是在现场的所有整装待发的已死亡的战士都知晓的事实。事态无法动摇也无从改变。糟糕的情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抑制的可能性,纵使基金会做了多少无法被记录的令人不齿的事情,越来越多优秀的战友离去,可再多的牺牲也没有让现状得到缓和。

  常态几乎崩塌在一瞬间。像现在这般毫无保留的败局对于基金会和人类而言已然无关痛痒。

  常态已然失效。


  助手带来的最新的战况报告,而Mark博士还未能从上午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只是挥挥手让助手念起了报告。

  “……死亡贯通孔洞迫击炮被判断针对SCP-3731的攻击已无作用,被拖进空洞的3731太多导致空洞内的空间被它们占领了,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们理解为另一种形态的3731,不过狩猎对象只剩下人类自己。”助手照本宣科地念着,而Mark博士则轻酌了一口桌子上的速溶咖啡。

  “还有其它事情要报告吗?”Mark博士看向助手,细声问到。

  “自从上次灵性乳胶条例的战略全面失败后,鬼灵已经完全向3731转变了,似乎是从GOI-021全体变成3731后开始的,我们只能暂时抑制住它们,我们……我们失去了Site-165。Mark博士,事态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麦克斯韦宗教会躲进了网络中并抛弃了肉体,齿轮和欲肉则彻底投向3396。”

  “……还有吗?”

  “博士,要不启动程序99-丁香吧……”

  “不行!那是最后的手段,我们还能继续行动。”Mark博士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并严肃道。

  “可我们还能干什么呢?”助手情绪激动地双手捶了一下桌子,可很快又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颓废地坐在办公椅上,“奇术共鸣振荡器现在对它们完全无效,甚至只能攻击我们自己的特工,这意味着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受到了3396的影响成为了他们的同类……我们除了无谓的牺牲之外还能做什么?”

  “……我会考虑的,”Mark博士小声喃喃道,“我会考虑的。”


  当绝大多数人开始改变时,原本归于正常的那部分少数人却成为了异类、顽固不化者和陈旧的代名词,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大量成功转变的3731成为了常态,而少量未能成功转变的个体则成为了野兽一般的存在,连它们都同类都会唾弃它们。但相比一些恶心、腐烂和异常的同类,他们更加厌恶那些“平凡”的人类,这就像是两个完全不想干种族之间的天然对立,陈旧之物应当被推翻,似是他们敌视新兴之物那样。

  像是怀念着无法回归的往昔那样,人类在这季节忘记了转换,时间开始混乱的世界中总会不由得去埋怨和庆幸,可纵使他们想要朝花夕拾,但却全然忘记那日的沈丁花早已凋零飞散,一如常态那般。

  这一切发生的不幸灾祸早在每个人都心中种下了名为怨念的种子,他们希望去怨恨这个保护他们生活但毁灭他们家园的庞大存在。

  那些如梦似幻的欢乐早已逝去,仅留下了无法抑制且模糊不清的回忆和毫无生机的绝望,而回忆恰恰是最为残酷的事情,上一刻你还沉浸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狂欢中,亦或是那原本被无视或弃之如履的日常,下一刻却重新回到抑郁、死寂、焦虑、充满痛苦的现实,这种体验就像是对幻想沉迷的瘾君子堕入现实之痛苦和撕开幻想面纱之恐惧里,心中的抑郁不得消散,而怨恨成了唯一的消遣。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赦免的窘迫,痛苦也正随着人们的思绪不断增加,纵使如此,他们仍然没有自杀的勇气,而是乞求着不复存在的往生和成为他们仇视的对象。当无数思绪汇聚在一身时,死亡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但反馈出的仅仅只是麻木和一个懦弱的微笑。

  他们绝对无法饶恕。他们渴望常态归于平常,以近乎绝望的埋怨和吸食药物的方式。


  坐落在南半球的上空,每一个个体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它绽放着瑰丽的淡蓝色光辉。但在这照耀之下的却是仍包含理智的绝对野性,这些淡蓝色的光辉扭曲了每一个未能躲在阴影下的人们的身体和心智,即便他们仍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不同和异样,但力量的增加是与他们抑制内心欲望的束缚成正相关关系的。那熠熠闪光在那些没来得及做出改变亦或是无法接受改变的人心中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每一个受到侵蚀的人都只会留下一具让人无法辨识的躯壳以及支离破碎直至消弭的灵魂,而结果也只会是一对焦黑的碳灰以及因妥协而懦弱的无奈哀嚎。

  就实际而言,每一个有智能的生物都渴望在群星之间留下自己的印记,但燃烧的岩石和枯死的骨骸终归会成为深埋地下的焦黑矿石,在时间的挤压冲刷和被遗忘下,任何人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Mark Henry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他也未曾想过为这个蔚蓝的星球做些什么,但他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却不得不让他去做些什么。

  当群星不复闪耀之际,基金会却悄然被这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现实推到了永恒毁灭的风口浪尖,而风暴的另一边便意味着登神。那憎人之物即将破坏人类曾经骄傲的一切,而现实也确实说明了这一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否认他们的潜力,这亦是人类的潜力。至高天寄生物点亮了人类的光辉,亦毁灭了它。

  身为人类的末裔,Mark Henry知道当他按下手中的这个按钮意味着什么,他也清楚当一切发展到那个地步时,人类曾经的骄傲也将会不复存在。这意味着人类失败了。基金会也失败了。但这并非意味着人类将屈尊于那些怪物的利爪之下,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看向窗外,那至高天寄生物正悬浮在空中,蓝色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间,那不可认知的伟力早已将人类击溃,而这可曾经的蔚蓝星球将会沦为不洁之地,人类亦无法立足于此。他缓缓喝了一口手中的热可可,又轻轻放下,并开始在房间中反复踱步。警报声不绝于耳。他站立在控制台前伸出右手操作了一下,显示器上红色的文字和色块几乎覆盖住了全部内容,又转身在房间里一走一停,一走一停,一旁的守卫和助手看向略显烦躁的Mark Henry都没有出声。O5议会逃离地表的飞船早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而一旁待机的飞船也在等待着Mark Henry的执行。

  许久之后,他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然后用如同灌铅了的手按下了那个按钮。

  奇术压平流层霰射爆破弹启动。


  O5-1看向越过悬停在轨道中的蓝色实体并逐渐远去的赫菲斯托斯号,缓缓松了一口气。

  散发着绚丽色彩的奇术波在大陆的各个角落炸裂开来,奇妙的奇术反应让每一个生灵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声哀嚎。流动的金属和破碎的岩石铺满整个大地,一切都恢复了原初的死寂。没有人Nobody能够在这最末的光辉中存活。他看向远处席卷而来的奇术风暴,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他看向了办公桌的对面,没有人Nobody在那儿。

  “人类失败了。我们也失败了。”他似是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但我知道,我们曾在那叩响登神之门扉外徘徊不定,但没有人Nobody能给我们前进的动力,一如往常那样,而我们也确实去做了很多,我们确实为了人类的繁荣而努力着。”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凝重地望向他的前方,但始终没有人Nobody回应。

  “可是我们失败了,登神的失败也意味着人类的完败。我们所有的努力几乎灰飞烟灭,人类所有的光辉都被那淡蓝色的光辉所掩盖。O5-2的死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敲响丧钟的征兆,但我们都被蒙蔽在了登神的野心和欲望之中,”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并大口吞下了全部咖啡,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腹部上敲打着彼此的手背,他几乎整个人像坨烂泥一般瘫坐在那儿,“这也是你不愿意再帮助我们的原因吧,你看见了我们的终结,而我们也将终结,丝毫不留余地的。即便我们曾是战友和最好的伙伴,你仍然如此冷淡。倘若你仍旧站在我的身旁,我们仍然能够在阴影中推着人类砥砺前行,并战胜一切存在。可是没有人Nobody站在我的身边。”

  “任何试图伤害你的事物,我绝不饶恕,”没有人Nobody的位置传来的声音,“可败局在已注定,是你们自己埋下的种子。”

  “是啊,”O5-1站起身来,并缓缓走向那原本没有人Nobody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道,“世界的更替不可避免,但人类始祖是站在最后的那个。而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在现实中的我何时才是真正的我,而真正的我如何才能确认这一点,倘若我并非真实的我,那我何时能够知道真正的我是我?”

  “真正的存在从来不在现实之中,”他的身边再次传来了没有人Nobody的声音,“而现实则更加残酷。”

  奇术发着奇异的色彩闪耀了每一个地方,而这间平凡的办公室却空无一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恍惚中,O5-1仿佛看见了一个本不应存在的人,他弯着背蜷缩在虚无里,而脚边遍布着小麦,在这个空间里,现实是唯一不存在的存在,他看见了虚无、愤怒、悲哀和向死的渴望,可是虚无并无法对他做出任何影响,除了死亡。倘若他已命不久矣,那么他早已死亡,但他仍然处于虚无之中。

  死者的灵魂不断叠加,其中夹杂着怨恨和纯粹的愤怒,他不断地融合着空间和虚无中的一切,而O5-1、Nobody和他正待在这没有人Nobody存在过的巉域之中,位于死亡和现实的另一侧。仇视一切的情绪熔在一起,发出了现实域外的尖啸声。

  没有人Nobody会记住这一切。从新世界到旧世界之间的巉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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