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司零小姐,你对自己的检查报告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看法。”
3级研究员司零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那换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如何?”
“一般。”
“……果然,还是老样子。”
心理分析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又把它收了起来。
“以后多和人说说话,打打交道,对你有好处。”
“哦。”司零把头抬起一点。“我可以回去了吗?”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这种日复一日的“审讯”真的太无聊了。
“可以了,你走吧。”
分析师看着她起身,又快步走出咨询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对方是得了什么严重的心理疾病,他反而会好受一些。
虽然是薛主管的要求,但这种情况根本不是心理疏导能解决的。
那是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说着人话的怪物。
离开咨询室后,司零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回去,而是在走廊某处等待工作对象的到来。
希望这次是个好收拾的家伙——她可不想加班。
没过多久,一把电动轮椅驶了过来。
“你就是基金会派来管我的家伙吗?”
“是的。”
司零简单地扫他一眼,冷漠地回道。
眼前的男孩是一个收容物,在基金会前台的学校念书,现在学校放暑假了,所以到最近的站点里住几天。
站点指挥部觉得他需要一个临时看护人,最好是那种不易受项目影响的。
然后她的“老师”,站点主管薛白舟就把这么个保姆一样的事塞给了她……真烦。
虽然她确实想研究人类,但这家伙也不是人类啊……不过既然是被人类养大的,性情应该和人类差不多吧。
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想起来了,之前和薛白舟他们做过一些项目研究,他们还讨论过那些花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灵魂……她认为可能性很大。
不过当时这家伙貌似有什么心理问题,而且太容易失效了,所以没让他参加实验,只是在旁边看。
那时候好像和这家伙聊过天来着,不过记不清了,反正不重要。
“你的名字好帅啊!”
轮椅上的男孩对着她的工牌一阵感叹。
“先别说这些,跟我回收容室。”
“那……我叫你司小姐可以吗?”
“不是骂人的的话就行。”
称呼而已,随便。
“好嘞!”男孩把一只手递给她。“以后请多关照喽!”
“哦。”司零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和他握了握,若有所思。
SCP-CN-4818,这是那家伙的编号,她记得很清楚。
倒是让她想到了以前的那个小鬼呢。
薛白舟好像给他取过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研究人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即使司零曾做过多次观察,但缺乏接触经验使得观察的结果始终不够深入。
她总会看到斗兽场般污浊的人间,和其中自私、愚昧、麻木、贪婪的野兽们。
他们困在自己画的怪圈里,却连挣脱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虽然其他知性体——包括她自己,也存在着这些缺点,但似乎只有人类把它们发挥到了极致。
所以她讨厌人类。
但她不得不去接触他们,因为堕天的病只能由他们来治。
有一次,她看到某个存在把一整个世界里所有讨厌的家伙都杀光了,但那个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美好。
为什么呢?
她用三十年弄明白了这个问题:人是会变的,只要给他们一个极端的环境和足够的智慧,他们什么都干的出来。
于是,她开始接触自己讨厌的家伙,混在其中和他们共同进餐。
然后,她只用不到一年就明白了:驱动他们的,是欲望。
没有人能真正无欲无求,不是吗?
这些病了的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呢。
不过,她依旧发现了一些个体——她称之为怪胎,在掐断这种驱动上似乎具备极强的能力。
但怪胎毕竟是少数,如果能让少数变多一点,再为他们安排“剧本”,堕天的病应该就能好了。
在这之前,她必须更了解人类。
天衡是一个很大的超自然组织,也是一个很大的染缸。
人情世故?
不过是装装样子,拍拍马屁,顺便防止被坑罢了。
不知不觉中,她和他们越来越趋同。
但她对人类的厌恶没有减少。
最初,她认为自己至少是个有底线的知性体,除了上头的命令,她只会安安分分的呆着,不会给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找麻烦。
她只是和他们用同一种方式活着而已。
仅此而已。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司零保持着一贯的冷漠。
“你不觉得好看吗?”
男孩把一本标题叫《深红之土》的小说1放回书架上。
“内容上确实有些新意。”司零沉默片刻,做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但我现在对小说不感兴趣。”
说实话,因为第一眼看到这本小说时多看了一横,她以为这个项目是不是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2——但既然不是,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现实。”司零瞟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有些东西太虚了。”
“但这本书很现实啊。”
只看了目录和前几页就不管了……她根本没认真看好不好!
“那改天我再看看吧。”司零敷衍地说。
对她来说,小说的主要作用是提供情绪价值和分析人类行为模式——前者目前不需要,后者嘛……她找到了更好的方式。
“好吧。”安利失败让男孩有些沮丧。“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解剖,做实验。”
这是真的。
“……好吓人。”
“多做几次就不吓人了。”
“感觉你是个科学狂人啊。”
“……”
这家伙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那……我先看会电视吧!”男孩见她没什么反应,低头想了想,举起了遥控器。
女生一般都喜欢追剧什么的……这样她应该会感兴趣了吧。
司零很庆幸,自己每天只需要看管那个项目四个小时,之后有人换班,她就可以去做别的工作了。
本来这种工作都是初级研究员负责的,但前段时间那些想整薛白舟的人才上司弄的奇葩人事变动搞得站点里2级人员的数量已经不够用了,薛白舟只能让一部分3级人员去分担这些工作,自己有时也会帮忙做一点。
还好,以前就见过这种状况,不至于束手无策。
倒是那个老好人,可能过不久就会被处理掉呢。
第二天早上,因为男孩抱怨大暑假的还要早起,看上去一点精神都没有——和小鬼一样一放假就变懒了,司零同意了他看会电视再写作业的请求。
于是……
“鸡汤来咯!”
男孩坐在收容室的床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正在播放的电视剧。
司零的视线在电视里笑着的炊事员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书架上各种学习资料旁边的四十几本小说和漫画。
那部电视剧,她在另一个世界看过。
她又想起昨天下午,因为嫌电视里放的言情剧无聊,但不知为什么不想关掉,他拿出一块平板玩起了不知名手游。
虽然很明显,一般青少年的喜好他都有,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喜欢看抗日神剧。
貌似和经历有关系?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正当她思考这个项目是否和八路军以及抗日战争有关时,男孩突然转过来问她。
“一般。”她对这东西无感。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昨天放了一个下午的偶像言情剧她都没反应,只说看他喜欢的就行了,所以他才看的这个……她不喜欢也正常。
“为什么?”
“有意思嘛。”
男孩看着电视里的炊事员露出特工穿山甲的真面目,拿出手榴弹准备同归于尽,却发现手榴弹被调了包,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非常兴奋。
“你经历过这场战争吗?”她决定直接问。
“算是吧,就跟看直播一样。”男孩看到穿山甲中毒死在了地上,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这一段我看过好多次了。”
“为什么?”这有利于分析这个项目的行为模式。
“我看过一个村子,里面全是狄瓦人。”
男孩把头微微抬起。
“后来鬼子来了,他们就被杀了好多人。之后有八路来救他们,可他们不欢迎,还想把他们都杀掉,结果三边都死光了。
“怎么说呢……我觉得很奇怪。”
他的眼里似乎一直闪动着什么。
“明明谁都看得出来狄瓦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八路还是想着救他们,就算被他们攻击了也一样,就因为他们也住在中国,也讨厌鬼子……我不明白。”
司零选择了沉默,这是一个她无法解答的问题。
“所以,我现在想看明白。”
男孩突然又笑了,把一只手递给她,在她的搀扶下坐上轮椅,移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莫名其妙。”
司零同样无法理解这种现象,如果不是需要研究人类,她也不会尝试去理解。
毕竟,对一个信使来说,只要知道他们有这样的习性就可以了,不是吗?
来基金会之前,司零一直过着相当简单的生活。
每天上班,偶尔去偏僻的地方旅旅游,吃吃饭,研究一下感兴趣的的东西,或者逛逛图书馆。
她不很满意这种状态,但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稳妥的选择。
Angelos吐槽过她没有太多野心,连个大点的目标都没有,真没出息。
可能吧,但这就是她的生活。
一帆风顺是不可能的,但很多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天大的委屈,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她觉得自己或许不是没有过那些想法,只是没能实现而已——按人类说法是这样,于是慢慢的就不想了。
毕竟梦醒了,生活还是老样子,还不如多腾点时间想想手上的项目怎么弄。
平心而论,堕天是个还不错的上司,天衡的信使也是个不错的工作——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连堕天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她一个小小的信使?
她该知足。
如果不是堕天病了,她大概会一直保持下去。
来到基金会之后,薛白舟开始有意带她接触更多的人,与他们交流沟通,她也乐得如此,毕竟挽救堕天需要了解人类。
从表面上看,是薛白舟用“基金会能保证堕天不会消亡”的承诺把她留了下来。
但实际上,她从没指望这个承诺能兑现。
对她而言,加入基金会不过是又一次旅行而已,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
这期间对人类的研究成果倒是令她意外,但不能成为让她完全停步的理由。
反正最多十年她就走,到时再把那些人的记忆一删,根本不会有谁记得基金会有过她这么个人。
但不知为什么,随着在基金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有点不想走了。
薛白舟说,是因为她开始在乎自己在基金会里认识的人了。
大概吧,应该是为了研究人类才产生的兴趣……她想不到别的理由。
不知不觉,这个期限开始逐渐延后。
或许,等堕天的状态完全安稳下来,再离开也不错呢。
“对,就是这!”
司零领着他来到了Area-CN-49外的一片草地。
“他们以前带我来这边看过……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男孩把手向前伸出去,用手掌感受着风。
“今天天气真好啊!”
司零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腿看了五分钟左右,才终于开了口。
“你不是能走路吗?为什么坐轮椅?”
“我以前……在一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住了很久。”
司零看到他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那时候我连路都走不稳,因为根本没走过几次……后来出来了,我练了好久,觉得自己可以了,就很兴奋地跑啊跑……
“跑着跑着,我的腿就断了。”
男孩的眼神逐渐黯下去。
“我的不少关节都有问题,运动太剧烈就会碎掉,要跑步必须做防护措施,但那样就跑不快了……出来这么久,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病秧子了。
“和我同一个年纪的同学都长高了不少,可我一点都没长高,就算把轮椅开全速也追不上他们……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别人那样奔跑就好了。”
“会的。”
司零这话相当言不由衷。
但老师说要学会安慰人,就是这么装样子吧。
“哈哈……司小姐真的是个好人呢。”男孩笑了,眼里却充满了悲怆。
“我来基金会已经快八年了,可我还是这个样子……我可能永远都长不大了吧。”
确实,除了头发剪短了,衣服换新了,男孩的外表和资料里最初被基金会发现时一模一样。
“一定会的。你之前被关着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永远出不来吗?”
对司零来说,这是一次难度很高的实验。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男孩大概是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但如果能成功劝他改变看法的话,对人类的研究就又进了一步。
人类的语言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虽然沟通效率低,但也不失为一种有意思的消遣。
“好吧……希望是这样。”
看起来成功了,果然还是更喜欢听好话。
“那我们先去散步吧。”
“话说回来,总觉得司小姐的气质好特别啊。”男孩操控着轮椅向前走出了一段距离。“你是什么?”
“如你所见,3级研究员司零。”
“我是说,你曾经是什么?”
他没有用“谁”,而是“什么”……果然已经看出她不是人了呢。
“什么都不是。”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然怎么说?打两份工的千年社畜?
“那……能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吗?我都给你说过了诶!”
“……我给另一个组织打过工。”司零思索片刻,决定给出一个相对模糊的答案。
“那为什么又来基金会了呢?”
“我朋友快死了,我想救祂。”
“这样啊。”男孩用左手托起下巴,双眼依旧望着湛蓝的天空。“那你又为什么加入那个组织呢?”
“不记得了。”这是真的。
“为什么不记得了?”
……他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很正常,不重要的事我都忘了。”
“那你加入那个组织之前……”
“也不记得。”司零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一朵干枯的野花。“我只记得加入那个组织之后的事。”
“失忆吗……我以前只在小说和动漫里看过啊。”男孩转头,看向她。
这个剪着黑色妹妹头的少女——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个学生,但那双总如死灰般空洞冰冷的淡蓝色大眼睛却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她的本性,也使得看到她的脸的人都会觉得她身上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非人感。
而当男孩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问她这件事时,她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回应:她觉得自己卸下伪装之后在人类认知里该长这样,所以长这样。
真的很不正常啊……他决定帮帮她。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把记忆找回来?”
“没有。”司零起身,那朵野花已经恢复了生机。“既然我不记得了,那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万一只是不小心忘了……”
“我加入那个组织之前的记忆是我自己删的。”司零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好吧。”
她的思维真怪。
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天衡的信使——天衡的所有成员都是信使。
后来她把自己的地位提了上去,甚至和组织首领堕天在私下里成为了一对损友。
她似乎拥有很多,但又一无所有。
“司零”这个名字,也只是堕天为方便给她取的代号而已。
堕天说,她是某存在的碎片,因为某些事情选择了重活一次。
但她从不试图调查自己遗失的过往。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她的生活不会因此而改变。
作为一个上班族,她现在可比大多数知性体过的好多了,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不知道,但需要知道的东西,她可以慢慢研究,堕天也很乐意告诉她——哪个老板不喜欢听话又好用的工具呢?
直到堕天病了。
能威胁到祂那样的存在的事物,对她来说更是无法想象的。
但她想救祂。
首先,必须先了解那些威胁祂的那些形而上的存在。
不久她就发现,祂们其实都是人类,她最讨厌的人类。
只是祂们位于一切叙事之上,而堕天却是叙事本身。
祂们中的某些认为堕天是肮脏的,不断侵蚀着祂的羽翼。
所以堕天怕了,成立了天衡,制造各种故事试图充实自己,从而能在祂们的追杀中幸存。
她要出一份力。
堕天总笑她螳臂当车,但有别的办法吗?
她发了疯的开始研究人类,试图制造一些让祂们满意的故事。
而她花三十年理解路西法效应的方式,居然是自己的实践——为了成为更优秀的信使,她必须拥有足够高的KPI……以及神性。
世界毁灭算什么?凡人的生命又算什么?
无论是为了堕天还是她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必须做一个冷酷的调律者,哪怕被憎恨,被孤立也一样。
她本就孤独,只是回到最初的状态而已。
反正只用几年就能习惯了。这点时间,只是一刹那吧。
不知不觉,她已经成为了被信使们仰望的存在——最好的信使,“七凰”之一。
但她从不觉得自己真的像信使们说的那么厉害。
她讨厌人类,也讨厌这个和人类一样不堪的自己。
但讨厌是没用的。
她只能活成这样,因为这就是生存之道。
但这妥协并没有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堕天依旧越来越衰弱。
书越来越多,可读书的人却少了。
可能再过些年,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们的故事了吧……
康德计数器的示数轻闪几下,最后定格在100/100的常态数值上。
“你确定没搞错?”
男孩狐疑地看着刚刚完成测量的特工——他是来接司零的班的。
“我很确定。”特工收起计数器。“她的休谟指数完全正常。”
“……这就怪了。”
之前看见她把干枯的花复活了,所以就怀疑她是现实扭曲者……但居然不是?可能她是个蓝型?但那样他应该能感知到啊?
“你们在说什么?”司零从远处走过来。
“我们在说,你是不是异常。”
对不起司小姐,但真的太好奇了……
“也算吧。”司零歪头瞟了一眼旁边准备离开的特工,对方一愣,又站着不动了。
“哦……”有些事是不该问的。
“没别的事吗?”
“没了。”
因为两人都太尴尬,男孩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司小姐,你会折纸吗?”
“当然。”司零耍把戏似的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张纸。“问这个干嘛?”
“你有什么得意的纸艺作品吗?”
刚问出来他就后悔了。
临时想的话题果然不靠谱……她好像是学生物的,这种事情……早知道问唱歌什么的了……
“有。”
司零像之前一样掏出了一个纸做的徽章,特工和男孩一起凑过去看,却都立刻瞪大了眼睛。
“基金会之星?!”
她居然能做出这种东西?!
“以前给一个小鬼做的。”司零第一次露出了略显悲伤的神情。“她不久前死了。”
按照一般人类的状态,她应该露出这种表情——真是自然又真实的模仿啊。
“……节哀。”
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特工抢在男孩前面问到。
“很傻,很吵,天天嚷嚷着要当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喜欢狗之类的麻烦东西。长大了虽然安静一点,但老送我什么贵的要死,其实一看就知道是智商税的东西……真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把自己蠢死的。
“但我一直记得她。”司零把徽章收了起来。“虽然,我也不喜欢她就对了。”
那小鬼是她捡来的一个学生,已经死去快十年了。真奇怪啊,明明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家伙。
“司小姐是个重情义的人呢。”男孩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
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善于模仿而已。
她曾看见过一对信使男女——不知道什么关系,在从一个危险的地方逃回来后相拥而泣,但她至今没能理解这种情况。
为什么要把眼泪洒在别人身上?难道自己靠不住吗?
后来小鬼不高兴的时候,她也会学着其他人类的样子安抚她。
然后小鬼就会边哭边笑地说,老师真好。
真是个蠢货。
这天,男孩被司零带到了实验室——她想搞点研究,反正这家伙的智商应该不至于蠢得捣出什么乱。
她一向很珍惜这份悠闲,毕竟在成为直接听命于堕天的信使之前,她可是从来都不担心没有活干呢。
男孩看着专心做实验的司零,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司小姐,你是绿型吗?”
“我吗?”司零依旧仔细观察着显微镜下的景象。“不算。”
她确实不能扭曲现实,但却能通过影响某种其他方面的存在达到间接操控现实的效果。
“那你是怎么复活路边那朵花的?”
“你问得太多了。”司零起身,把一支试管抬起摇了几圈,又往里滴加了一些绿色的液体。
“好吧……他们有把你当成过异类吗?”
“什么意思?”
“就是总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男孩看到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其实司零完全可以用一个“正常人”的方式对待他,比如扮成一个温柔体贴的知心大姐姐,嘴里永远说不出之前那种过分理性的话,只要她想。
他经常偷偷观察站点里的员工们,自然也见过平时的司零是什么样子:这家伙在同事面前虽然也是冷漠孤僻的状态,但至少会闹会笑,比他面前的她更像一个“人”。
而上司面前,那张面瘫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得体,偶尔还会有职业性的微笑。
只是深藏于那双蓝眼底处的东西不会撒谎——她的眼睛从来不笑,或许偶尔有光,但最终还是填满了某种深不见底,似是能吞噬一切的空。
她只是带着目的模仿某种“正常的”状态,仅此而已。
而他呢?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麻烦,但不得不处理的工作项目,而对项目就该用对待项目的方式。
所以,她根本就没必要把他当成“人”。
装还是要装的,只是没必要披上整张皮,只需要一个面具就够了。
当然,他没有把这些发现告诉别人——除了薛主管,那些人都看不见,也不可能相信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会难受的吧?”男孩认真地注视着她淡蓝的眼睛。“就像孤立那样。”
他很能理解这种感受。
“无所谓,反正我习惯一个人呆着。”司零同样认真地切割着一份生物组织样本。
“孤独”是她最先理解的人类词语之一。
经历过一些事后,她认为这是一个褒义词——虽然,很多人都不这么想就是了。
“但有朋友陪不会更开心一点吗?”
“是。”
朋友,一个对人类来说司空见惯,她也只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就完全理解的名词。
除了那个到处发疯的“妹妹”Angelos和同为七凰的司景鸿之外,她只有堕天一个朋友,和祂聊天确实有点意思。
“你在那个组织有朋友吗?”
“有。”组织的首领就是。
“那在那之前呢?”
“都说了不记得了。”司零把试管里的液体滴了几滴在一份样本上。
“那为什么不去想起来?朋友不是挺重要的吗?”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忘?
“他们说我这性子交不到几个朋友。”她开始有点不耐烦了。“记忆是我自己删的,要真有重要的事,我不可能不提醒我自己。”
“万一你忘了提醒自己呢?”
“没那么多万一。”司零耐着性子继续观察实验。
“……好吧。”
直到实验结束,男孩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司零对此非常满意。
但刚准备走,他又开始问了:“你真的不担心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不担心。”
很烦,但她想着自己不能随便对工作对象发火,还是忍了下来。
“为什么?”她真的什么都不关心吗?
“没有为什么。”司零捂脸,长叹一口气。“还有,以后别打扰我做实验。”
“……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又把薛主管说的忘了。
“那你现在能再回答一次吗?”
“能,但答案是一样的。”
“可以变一下吗?”
“为什么?”
“因为记忆真的很重要啊,有些东西你现在觉得微不足道,可能以后就会发现它的珍贵之处了呢。”
男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以后会变的吗?”
“……不知道。”
“那……我就当会变好喽?”
“随你吧。”
堕天的病情似乎加重了。
无论她多焦急,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依旧在努力着,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
毕竟,祂是她唯一完全信任的家伙。而且祂死了,一切可能都会消亡。
偶尔,她会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在脑海里和堕天说话。
堕天经常问她,记得自己来这的理由吗?那段记忆应该没被删除过。
她说,不记得了,反正也不重要。但既然来了,就安安分分的做自己该做的吧。
然后,她会听到堕天长叹一声,说她早就把自己弄丢了。
那是什么意思?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继续上班吧。
对人类的研究一直不够深入,为了进一步的结果,她捡了个普通孤儿当学生,开始教她所谓帷幕内的知识。
这个过程里,她似乎懂了什么,但又感觉没完全理解。
直到那家伙死了。
司零去病院看过她一阵子,打算送她最后一程。
离死去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候,她突然说:“老师,我想听故事了。”
司零愣了愣,在病床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用平静的语气讲了起来。
花生一样的雕像、鸟嘴医生、打不死的蜥蜴、万能药、什么都能长的树……
小鬼十二岁刚被捡来的时候,因为司零讨厌傻里傻气的童话,加上有培养她的小心思,她总给她讲那些构成堕天的荒诞却容易理解的故事。
后来她像自己早逝的父母一样加入了那个基金会,不停的感叹老师真是个预言家。
有些故事她早就听过看过不知多少遍了,但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回到了九十几年前。
那时的她们,就像姐姐哄着妹妹。
现在,却像极了孙女哄着祖母。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那个小鬼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平静地死去了。
司零问过她要不要和自己一样长生,她拒绝了,说那样一定会很痛苦——但司零并不理解这一点。
她活了一百零八岁,在司零的帮助下,她最后的人生没有任何痛苦。
尽管这对从有记忆开始已经活了几千岁的司零来说,也没多久而已。
这个时代的人类活到这个年纪,死了是很正常的事。
她没有产生过复活对方的想法,那样弄出来的不可能是原本的那个个体。
只是有些事让她无法理解。
明明只是一个研究对象而已,大不了再捡一个就好了,为什么会不高兴这么久?
她陷入了疑惑之中。
这时候,信使司白舟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他想和她做一笔交易:她为他看重的基金会——但其实更多是他本人工作,而他做她的老师,教她关于人类的事情,并保证堕天不会消亡。
她痛快的答应了。
那家伙只是个普通人类,如果坑她,她有一千种办法在他得逞之前给他一个痛苦的死亡。
然后,基金会多了一个叫司零的研究员。
司白舟没有骗她,这样的行为让她对人类的了解比以前透彻了不少。
人性很脆弱,但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她开始觉得,就算不是怪胎,有些人类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甚至能和他们毫无违和感地聊上几句,就像和堕天那样。
虽然,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堕天治病而已。
但某天,堕天突然告诉她,祂其实病的没那么重,之前羸弱不堪的样子只是装的。
她懊恼地问,为什么?
堕天却笑了,反问她:
“现在,你可以和那些你讨厌的人类好好相处了吗?
“虽然业绩才是第一位,但我总觉得,是不是我这个当老板的把你们逼得太紧了,害的你们都染了职场上的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下去,但如果代价是扭曲你们所有信使的话,暂时搁一搁也没关系的。”
祂似乎有些懊恼,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在天衡肯定要公事公办啦,不过我也不希望我喜欢的信使变成讨厌的样子……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放松一下。
“找到你弄丢的东西,然后决定要不要捡回来,但无论如何,作为自己活下去,好吗?”
“这几天谢谢你。”
男孩把一朵精致的纸花递给司零。
“我明天就要去别的站点了,手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先把这个当作给你的谢礼吧。”
司零接过,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
虽然它的材质只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折法也很简单,但上面却有着不少相当精细的浮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雕花中残留着少许EVE能量。
居然把奇术浪费在这种没用的地方……不过工艺倒是有些研究价值。
好像几百年前,也有谁这么感谢过她。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司小姐,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啊。”
“哦。”这种情况大概率不会出现。
“薛主管说你可能有社交恐惧症,记得多看看心理医生啊。”
“哦。”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我上完学,我也要加入基金会。”
他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把手递给了司零。
“到时候,咱们一起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吧!”
“哦。”司零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过去和他握了握。
愚蠢……改变世界哪有那么简单。
那些跳不出的圈,正是圈中人们自己铸就的啊。
“还有,生日快乐。”
“唉?”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人类都有这样的习性吧?”司零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她从退休的前主管老何那里听来的事。
把自己被基金会挖出来的日子当成生日,真无聊。
“……难怪他们说你是怪物。”男孩轻轻松开了手。“不过,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哦。”
“为什么?”
“因为你会理解我们啊。”
“……确实。”司零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她相信自己总会理解人类的。
“那就再见了。”
男孩转身,操控轮椅行驶到走廊尽头,又拐了一个弯,在一名特工的陪同下继续向着站点出口前进。
司零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想法闪过去了。
但她没有去抓住它,只是任由脑海中惯常的理性思维占了上风。
大概只是单纯的思维混乱而已,到时候慢慢琢磨原因吧。
该去工作了。
“话说,你干嘛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走在旁边的特工表示不解。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女人除了科研什么都不关心,完全就是块冰,听说她还想解剖你来着。”
“别这么说她啦。”男孩抬头,对着天花板笑了笑。“虽然都是薛主管出的主意,但和她聊多了感觉也不错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小不点:
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定要好好执行哦,到时候我用私房钱(别告诉你鬼玥姐)给你买你最近追的漫画单行本。
你要教我的学生怎么做人,别笑,就是字面意思。她不是人类,也从不把自己当成人类,她的本质是(被涂掉)好吧还是不说了,把她当成你的同类就好。
是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女的,不过她大概不记得你了,她就是这么个家伙。
下面是注意事项:
- 多陪她说话,她或许需要更多的朋友
- 除了科研,她还喜欢植物、书本和空旷的野外(和你有点像呢)
- 多夸夸她,提供情绪价值
- 她和你一样活了很久(不过比你久得多),可能会忘掉一些事,对时间的概念也和我们不一样,如果她说“不久之前”,那可能是几十年前的事
- 如果她不想理你,要主动找她说话直到她想理你为止,哪怕她嫌你烦也一样,不然她会一直一个人呆着
- 她有过一个孩子,但可能不太会带孩子
- 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看完记得把纸条上半部分撕下来销毁一下,事后我给你买谷子
“他真的好了解司小姐呢,就是让我找她说这么多,真的不会被讨厌吗?”
而且说是怕女朋友找麻烦才送他这么多东西,其实也是想庆祝他的“生日”吧。
不过,倒数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嘛……”
特工看了一会纸条上的字,伸手在男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薛白舟就算了,他对谁都这样,倒是你,看到漂亮女生就这个反应,小心以后当舔狗啊!”
“都说了我长不大的……”
“所以才不能被带坏了嘛,万一你只是生命周期长呢?”特工不以为然。
“……她是个痛苦的人。”
男孩把头低了下去。
“我太理解那是什么感受了……她一定麻木了吧。”
当不自量力的低地蝴蝶飞向高空,堕落几乎成了必然的结局3。
纵有身躯破碎的幸存者,也大抵无力再闯一回了。
两三百年的时间都没击碎他的希望,那她呢?
“好吧,果然是那家伙教出来的啊……”特工对此非常无奈。
薛白舟这个主管在员工之间一直是一个老好人的形象。
基金会不少人都认为薛白舟太在意其他人了,这说明他很可能缺乏隔绝感情的能力。但也有不少人感激着自己曾经从他那里得到的帮助。
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小鬼头,也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啊。
“她和传说中的那家伙不一样,她有正常的情感,就是自己不能理解而已。”
男孩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等放寒假了,我会让她知道的。”
而且……他的时间可充足了呢。
司零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虽然其实没什么必要,但她还是固执地按照小鬼生前喜欢的简约风格把这里打扮成了类似人类住宅的样子——大概只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更像个人吧。
她观察了一下那朵纸花,造出一张纸,操控它的现实变换了无数次,却怎么都弄不出相同的模样。
虽然这种繁复的花纹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出来的,但还是让她多少有些懊恼。
果然是浪费时间啊……
她把两朵纸花放上架子,躺到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改变整个世界?
这种天真的想法,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也曾有过。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完全,记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