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前去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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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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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特常常在梦中醒来。那是蕾蒂丝离开的第三天,曼特梦到在怀俄明洲弗里蒙特乡间的某栋小木屋里与她做爱,窗外是黑乎乎的针叶林地。不过蕾蒂丝与他在一块的一年里从未去过怀俄明。曼特允诺总有一天会带她过去。他们就去弗里蒙特,那是曼特长大的地方。针叶林里总有喜欢滑翔的松鼠。

他在接入的时候总会浮现残影,这是从孟买回来之后就落下的老毛病。医生说这是他大脑额叶行为失序的某个征兆,曼特摇摇头,更让他兴奋的是浮现在面前那堵墙上的残影图形重叠。他没办法把握其中的规律,因为每次都不一样。从千叶城的老地铁线路图到一双女士凉拖上面剥落的白色铅油。曼特总觉得这是他要追寻的某个答案:诞生在肉体之外的答案,得顺着贴在额头皮肤上的电极寻找,在千叶城八百六十二家连锁玫瑰旅馆之外的答案。这比脑子里的肿瘤要有意思,曼特想。

电解质。当曼特还是个小学徒的时候,老洛基告诉他最早一批的顶尖骑师每次进入赛博网格之前都会找个又闷又热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还没学会给自己的后脑勺开个大洞,就会用这种窍门来让皮肤电极变得又顺又滑。窍门就是电解质,汗水。这会让骑师的感官变得异常尖锐,他们像群老鼠一样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用瞳孔品尝显像管里面图形的味道。

不过曼特没钱让自己的脑袋后面接上硅管,他也没法在自动供应冷气的旅馆里出汗。这家玫瑰旅馆的冷气是从两公里外的停尸房那儿偷过来的,带着新鲜的氯水味和冷媒臭味。但这不影响曼特接入网络,因为他的天赋就能让自己顺着一条来自新干线的网格贴着边缘飞行。空气里的霉臭此时都会具有黏糊糊的触觉。

来吧,曼特对自己说。他闭上双眼,身旁一台“鲍比-杰伦”的玻璃荧幕里显示着飞来的环盘。来吧,快点。他心想。

银色从一块黑幕中的像素点变成经典的数学拓扑结构,结构的专利是来自纽约的互联网巨头,日本每年都会向它们缴纳巨额的租赁费用。直到银色填满了整个屏幕,曼特还是眉头紧锁。他的手法变得有些生疏,一张法线贴图的棱角刮蹭了展开的灵魂。在银环里面形态各异的几何体格外显眼,这里是千叶城网络系的联合。每个构成不同色块的图形就是千叶地域的公司账户、银行、个人财产在这里面堆砌成一尊尊企业的雕塑,再往深处便是政府和企业警卫队的数据,如果说它们是银色夜空中的茫茫星点,那么军方的数据就构成最深处的银河悬臂。

曼特第一次接入赛博网的时候就能理解洛基说的“味道”。那种味道庞大到让人悲伤。庞大而密集的悲伤。

中间人“和歌子”会把信息和行动都放在京都大学的老图书馆里面。

她用一些麦角乙二胺就能让刚学会操控台的学生为她办事。网络朋克会把曼特的业务做成小玩具放在那儿。高校的安防系统在曼特眼里就是一堵千疮百孔的砖墙,他在输入器里面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年轻的化学教授,接着跨步向前,看见老图书馆到处都是朋克们用来练手的涂鸦,用来彰显自己第一次黑进公共场所的“冰”。这让曼特想起来自己刚入这门行当时候的样子。

“和歌子”的小玩具是一组传输八比特字节码的编码数列,曼特一眼认出了它,这东西是很古老的计算机编程方式。

银色缓慢褪去的“鲍比-杰伦”安静待在曼特的身旁,方形玻璃屏幕里有着窄小房间的倒映,还有他身形消瘦的模样:五年前的老款黑色“彪马”夹克被骨架隆起,双肩的中央是留着长发的曼特,下颚清晰,鼻梁高耸,这张脸来自于电影《刀锋战士》韦斯利·斯奈普斯无数版本的其中之一,植入在培养皿里面的基因来源于某个佛罗里达州的白人。

刀锋拆开了自己的业务,这次是“和歌子”派来的大活。总报酬很高,而定金在日本中央银行的一个账户里面,有着足够他离开千叶城的钱。接下来干活之前,他要先用这笔钱给自己去诊所里面升级,然后并入到一个行动小组里。

曼特花了一整个下午穿梭在几个街区的市场里面。他把所有的定金都换成了一卷又一卷的新日元纸钞,用橡皮筋捆着,然后塞进一个黑色的阿迪达斯网球包里,曼特感受着网球包的重量,刚挤进人流里面的时候就产生了幻觉。他从来没觉得这玩意有这么沉过,而视线可及之处的行人都随着他毫无章法的步子融化开来。曼特甚至能感觉到带着阿迪达斯标志的化纤面与牛仔裤之间摩擦产生的疼痛,能闻见双肩微微驮起的腋下夹杂着汗臭,能看见几个街区相隔的生化灯管之间的频闪。

如果呢?我是说如果,现在拿走“和歌子”这些定金,够我在东南亚潇洒上十几年的?甚至更久,我可以再把它们换成美元,存到英国,接着再他妈的被日本的黑帮追着砍到全球各地,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对吧?日本黑帮?还是企业家,老主顾,公司来的刺客,无人机——去你妈的,曼特知道,他没能力跑出去。

就算“和歌子”再给他这么多钱,他也跑不出去,孟买那些屁事仍然历历在目。无论有多少钱,曼特也没办法离开。

他想起东京湾,码头,还有一片片粘在海面上的死海鸥。接着下一群海鸥会踩在它们同类的尸体上,嘴里叼着肉悻悻离去。千叶港湾周遭的海水几乎都被石油和泡沫堆成了陆地,终日弥漫着烃类气体和氯仿燃烧时候的臭味。

只要一起雾,你就只能靠头顶千叶城里漫无天际的霓虹灯和广告牌来分别哪边是都会,哪边是海洋,如果还不够,那就跟着头顶那条巨型钢铁巡航艇走,二十四小时投放全息广告会告诉你到哪才能让自己腰包的钱财变得一干二净,它们行进路线用的是最崭新的对抗程序生成,比千叶的医院派的急救气垫车来的还要好,还要更快。

曼特护着网球包挤出涌动的人流,转身钻进一条陈旧而闷湿的巷子。他看见过路的果农推着自己的人力车与几辆黑色本田气垫车擦身而过。这里就是“仁清”街,从犬牙交错的建筑群落之间拆开的墙壁,一个入口就联通着几户人家的地下室,地下室又被改成赌场,诊所,妓院,还有兜售毒品和软件的天堂。天空被各式各样的横梯还有晾衣杆占满,几个小孩赤裸双脚踩着头顶那些竹竿嬉戏穿梭,而铺天盖地的私人电缆则织成这里防止被酸雨侵蚀庇护所。

对,塑料棚子、化纤维绳、三合板、泡沫堆、臭烘烘的垃圾堆和漫天飞舞的苍蝇群、死掉的野狗尸体。

走在仁清街的路面,你发现这里每隔几十秒就会换一种味道。枪油,火药和油炸食物散发出来的腻味、药材还有水果溢出来的香味、生猛海鲜的腥臭、新鲜毒品刚刚合成出来的那些乱窜的化学分子通通会刺激着你的感官,让你迷失方向,接着被几个女人拐进地下室,再过不久,你就剩下眼球和肾出现在诊所的保鲜盒里面。

这是曼特在千叶赖以生存的地方,他在这儿认识了自己的中间人“和歌子”。他想逃却逃不掉的地方。他得去找大夫。

孟买。上次来诊所的时候,就是刚从孟买过来。而医生是渡边,身形高挑,顶着蜘蛛头,他说他把眼睛缝进了八个蔡司手术显微镜里面,渡边终日藏在仁清街的短租地下室,用钩锁和廉价塑料手臂把这儿织成了一张网,彷佛每一块带着血渍的瓷砖块和塑料布都能链接神经。渡边医生喜欢把自己叫成人体艺术家。

"你的头怎么样?牛仔。进来。"渡边说,扭过来打量起曼特的五官。转动的镜筒盯得让曼特心里发毛。渡边手头正在修理一个艺妓的下半张脸,每个指节都在分生出小小的焊接管,接着伸进镂空的面庞里冒出电火花。曼特觉得那个艺妓像死了一样。

“很好,和歌子给了我一大笔钱。我需要再给自己的脑子做个检查,得让它保持和新的一样。我的巅峰期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回到几年前那样。我有很多钱,渡边。”

“试试硅管?现在的牛仔们都爱死那个了。之前有个叫川浩的小子让我给他的头上开了三个洞,脊椎上也开了几个。你是‘处子之身’,对吧?如果有钱了,就可以试试。现在电镀骨骼和太空搪瓷都是时髦货。我有最好的东西。来吧,我先给你做检查,去那边站着就行,夹克放在沙发上,光着膀子站着。”

妓女从躺椅上起身,脚踝挣脱地板上的电线。渡边递给她自己的嘴唇和脸颊,沿着缝隙就贴了上去,只留下精致的细纹。她安静的离开了诊所。

扫描仪是台裸露着一半机械内脏的断层扫描电子计算机。渡边把它称作巴宝莉小姐,渡边说她的密度分辨率是整个仁清街最高的。这是他的约会对象,也是给曼特进行造影扫射检查的美丽护士。旁边薄薄的显示屏装着加载的成像图片,他清楚即将出现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脑子。对于曼特来说,赛博空间和自己的脑子没什么区别,都是赚钱的工具,既然有人靠着更换的手脚和下体赚钱,那有人就得靠着一颗宝贝脑子才能跟上。

巴宝莉小姐速度很快。渡边在一旁盯着图纸咯咯直笑,他让曼特穿好衣服坐在弹簧和海绵暴起的人造麂皮沙发上。

“你怎么活下来的。小子?”渡边问道。

“睡觉。蕾蒂丝从她们那拿了不少钱。我没接到活的时候蕾蒂丝一直为我花钱。”

“不。我没说你和你的马子。我在说,你是怎么活着用两条腿走过来的?嗯?老牛仔。你的脑子里面长了一颗大号的脑胶质瘤,就攀附在你的皮层运动区,额叶侧面,”渡边用细腻的金属手指敲击着计算机屏幕,他接着说,“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种髓母细胞瘤,上次你过来做检查是什么时候?曼特。”

“一年前。”曼特说。

“这个宝贝在你的额叶里面创建了小王国,就在一年之间。牛仔,现在和我讲讲吧,孟买。孟买人对你的脑子干了什么?”

曼特想起在达拉维里四散奔跑的孩子们,两侧是拥挤膨胀的棚户群落,他浑身是血,呆在瓦妮塔老妈的小屋内躲避猎狗追杀,阳光炙烤着波纹铁板,让它们闪闪发亮。那是一群患有严重腹水肿的男孩,四肢要比勃朗宁手枪的消音管还细。头颅畸形,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几个孩子远离了大部队,他们钻进复杂的供水管道丛林里销声匿迹。瓦妮塔在为曼特身上涂抹草药。电视机里正放着一个健康的婴儿和他的父母刚刚入住孟买最新建好的生态建筑群。

“瓦妮塔,那边怎么样?”曼特问她,手指着电视屏幕。

“很好,是孟买最好的地方。政府的税收最好不过了,达拉维的男人们都跑去外面挖煤和铬铁。发下来的工钱有一大半都去盖了这个。我希望有一把火把那儿烧干净。曼特,那是再给我两百年我也住不起的地方。”老妈嗤笑着说,“快走吧,老小子。”

曼特离开了那儿。身上穿着瓦妮塔丈夫的白色T恤,他在几年前就死于矿厂坍塌的事故。

曼特顺着泥泞的土路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这里就是孟买。

那时候他刚在赛博网上闯出一点名气,从而认识了一个从越南来的中间人。有天,越南人告诉他孟买的某个反政府组织需要用他聪明伶俐的手法办点事,报酬是将近六百万卢比。曼特第二天晚上就到了希瓦吉国际机场,之后纳萨尔反叛军的接头人屏蔽了他的视网膜生物电路。

办事途中,曼特在孟买赛博网络里招惹了他不该招惹的东西,之后大脑忘掉关于那次行动所有的细节:任务、时间、他们的样貌。曼特只记得越南人的脑壳被霰弹打成了碎渣,而他被绑到一间茅草屋里,纳萨尔人切开了他的额头,植入进军方实验室里的生化系统。意识恢复的时候就被一群体内绑着几公斤活体炸药的猎狗追杀。再之后越南人的朋友,也就是瓦妮塔老妈收留了曼特。老妈悲伤地说,越南人出卖了很多纳萨尔的战士。

“我不知道,渡边。我什么都不知道。”曼特说,他从夹克里翻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颐和园香烟,“特定节点,非常精准。只要我一想起来,我甚至连最基础的片段都记不全,我会碰到死墙,这比我这辈子见过赛博网里的冰墙还要硬的多。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渡边。死墙又多又密,我只要一想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脑锁。你在孟买被什么狠角色给搞了。他们还给你的脑子里上了脑锁。接着就把这玩意送进了脑区。我没办法,脑锁是一次性的东西,除非把你的脑仁搅碎,小子。我帮不上什么忙,你给再多钱我也没辙。那颗肿瘤最后会把你的额叶全部吃了。这是颗慢性炸弹。髓母细胞瘤。你懂的,但是它不应该出现在你的大脑。最后这会挤烂你的神经系统。”

“我要干活,渡边。我需要钱,蕾蒂丝已经走了。赛博网对我来说依旧如履平地。我不需要记忆。千叶城没有记忆。”

“什么时候?我可以帮你把肿瘤切掉一部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给你脑袋后面开个洞了。”渡边说。

“就在这周五。”

“很好,太好了。老小子,如果在这周五,我连切除手术都省了。两天时间,宝贝,肿瘤切除之后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不能上网,如果你在这期间滑进赛博网,生物电会把你那脆弱的神经系统烧到渣都不剩。”

“没得选,”曼特深吸一口烟,“债务。我还欠着一大笔的债。现在没人再给我一分钱了。除非千叶那群杂种能让我的器官卖出不错的价钱。我需要其他方案,要快速,还要更高效,能让我重回年轻的巅峰。”

曼特躺在手术椅上,他感觉镀铬的扶手格外冰冷。他记起手术时渡边脸上所剩无几的真肉还正在为那颗肿瘤啧啧称奇。渡边小臂上弹出的柳叶刀给他重建了一套崭新的下丘脑内分泌系统,更好的腺垂体和神经垂体,以及一对肾上腺。

渡边说这套激素分泌系统来源于南非某个还在服役的田径运动员,最后因为赌博卖掉了它们。这东西价格公道,而且新鲜,它们来到仁清街甚至没超过两周。

“你比新的还要好。现在你像一个刚刚年满二十岁的青少年,优秀、杰出的网络牛仔,对吧?”

比新的还要好?那是有多好?曼特不知道。他想起氖灯管在仁清街的地下室里烫死了几只东南亚飞蛾,眼睁睁看着网球包被自己的双手开膛破肚,慢慢地掏出来一卷又一卷新日元纸钞,接着就送进渡边的口袋。曼特又想起曾在瓦妮塔家里看过的电视机,健康漂亮的婴儿,他吮吸着手指,是那么美丽,那么纯净。又新,又好。



PART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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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子"不会透露任何有关于任务的更多细节,曼特知道这是中间人们不成文的规矩。“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少说,多做。”越南人曾在新加坡的酒吧里教过曼特一些成为中间人必要的本领。

曼特从未见过“和歌子”的模样,他们之间的信息交互全部依靠赛博空间,但他知道一些关于“和歌子”真假参半的信息,传闻千叶“霓虹组”首领的义女就是她。在千叶城都会中央,直冲云层的银座大厦建筑群里有着与仁清街截然不同的社会面貌和文化元素构成,在电视机里输入的日本千叶取景地也是来自那儿:木屐,庭院,和风屏障,矮脚桌,浮世绘。

相比起来,仁清街和其他地方更像是由外围职工,水手,上班族,以及无政府主义者构建的寄生群落。而“和歌子”则在那些银座大厦里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她不仅仅是“霓虹组”的千金,也是经营着一家歌姬楼的老板。来自银座的歌姬楼,那里一晚上的消费足够曼特省去一趟印度之旅。

曼特还用“和歌子”的定金给自己弄了一身新的行头。一件时髦的银白色冲锋衣,雨水落在上面的时候特殊化学面料会变换出不同的色彩,还有一条黑色的尼龙牛仔裤,一双市面上最新款的马丁靴,曼特准备让自己更好看一点,以此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周五。他把余钱放在租用的玫瑰旅馆里一个凭借生物信息解锁的保险箱。保险箱里还放着蕾蒂丝吸剩下的海洛因和大麻,一块全新的铅锌电池,避孕套,未拆封的针管与酒精灯。无数张纸钞把它们全都盖在了最里面。

“和歌子”告诉曼特想要的设备全都准备好了,他只要把自己带到行动小组里就行。现在就差他一个。

线人是个经常往返东京湾的老水手,还是老规矩,对,道上的任何东西都没变。旧的,永远都在。水手在码头等他,汽艇的发动机已经开了有半个小时左右,曼特弓着身子钻进船舱,老头递给他一件屏蔽器,示意他插到耳后接口里面,然后告诉他路很远,如果需要休息,那就睡一觉。屏蔽器带上去的一瞬间就隔绝所有声噪,然后是视网膜神经熄灭时候产生的黑暗。和在孟买一样。在莫斯科也是,纽约,到处都一个样。再见了,千叶。曼特很快平稳滑进一段梦里。

在梦中碎片状的画面交织成曼特熟悉的街道。他挽着蕾蒂丝的手,驻足在一家杂货铺前面。旁边是自己周四去的那家服装店。玻璃橱柜里面站着不少仿生模特,与面前行人交替的腿脚保持一个节奏。蕾蒂丝对曼特说那些模特很诡异,趁机钻进了他的怀里。他梦见自己正在看一条红白颜色的万用重力锁,商铺老板是个小女孩。女孩正在向他推荐新款“游龙”双管霰弹枪。曼特觉得霰弹枪不值那个价钱,因为枪管只是用药剂和模具蚀刻出来的两条中国龙而已,但蕾蒂丝执意让他买下来,说总有一天他能用到,他需要这把枪来保护她和自己。

曼特从来没杀过人。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海面飘着小雨。根据地是一处废弃的半潜式钻井平台。油井配置的锚泊定位系统早已损坏。老水手递给他一双防滑手套。让他顺着油井侧柱伸来的直梯爬上去。小艇在探照灯打亮的海面上变成逐渐远去的白色斑点。

迎接曼特的是个身材瘦小的亚洲人,他说自己来自韩国,叫吴允浩。吴允浩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空军夹克的男人。曼特觉得他不太对劲,看起来总是紧张兮兮的。吴允浩告诉曼特那个神经紧张的人叫做戴维斯·金,是从美国来的纽约客。戴维斯的肩胛宽厚,接下来由他领着曼特和其他人见面。

吴允浩负责在钻井平台上巡逻。他的身体经过基因手术改造,种植着鬣狗和美洲豹的DNA编码,比无人机还要好用,如果突然有什么动静,吴允浩会通知所有人提前准备。而戴维斯·金是行动小组里为数不多的爆破手。曼特想不明白什么行动会需要爆破手。另一个爆破手是从南非来的女孩,她叫博卡莫肖。模样看着不会超过二十岁,两片厚嘴唇钉着很多迷你钻头。

废弃钻井平台供人的活动空间是一个“L”型。曼特与戴维斯进来的时候发现屋外都是鼓鼓囊囊的睡袋。戴维斯告诉他其他人需要休息,明天才会见面。鬣狗小子三天只睡一次,一次睡二十分钟就可以。

活动区域被分成了四个区块,每个区块之间互相连通。指挥室在最里面,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八个墙角经过特殊的信号浪涌冗余,用来发送没有任何意义的频段,如果有人监听,他们的对称多处理器只会收到四组字母数列的随机排布。而曼特的工作室在第二间,同样经过相同加密程度的反电磁干扰处理和浪涌保护。修理师的屋子被夹在中央,如果执行任务的途中发生了设备故障也许还来得及进行挽救。最外面的地盘被一大堆保暖塑胶充气层和防滑地板包裹,里面堆放着乳白整洁的医疗器械。这些是曼特从来没在地下诊所见过的东西,是连千叶城正规医院都少有的玩意。

渡边看见这些或许会出轨巴宝莉小姐的,曼特想。

曼特来到自己的工作室。金和他说这次来这儿的网络牛仔只有曼特一个。所以整间屋子可以都归曼特一个人管。很好,这再好不过了。只有一个,假若任务失败之后逃不掉的第一个就会是自己,接受严刑拷打的也会是他。不过所有设备全是工厂最先进的原型机,曼特甚至在这里看见了明年才能售卖的“竹藤-仙台”。他明白这是定制的机器,没有序列码,没有生产编号,也不存在公司内置的遥感定位系统,紧接着就是挂在墙上的“铁王冠”皮肤电极和九台并拢的映象管显示器。长桌的排线杂乱无章,这却让曼特觉得自在不少。桌面上放着骨传导耳机,一组黑匣子,电耦合扩展模块,磨砂处理的操控台,应急登出系统,一盒来自美苏第二次冷战时期的“冬寂”程序盒——他曾经在莫斯科的某次行动中见过这种架势——那次是刺杀一名重装制造公司的董事长,雇佣他们的是董事长的嫡系亲属。

“金。我们在哪?”曼特问。

“濑户内海。还在日本境内,伊予岛是目的地。”

“目标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戴维斯挺直身板回答,曼特发觉他的精神又变得紧绷起来,“我们每个人只负责自己该干的事。在时段。你懂的,牛仔。我们每个人都有容错时段,什么时间就干什么,干完就走。”

“我不懂。你的任务是什么呢?金。”

“不能说。志緒里。她在你来之前就分别告诉过我们每个人之间不存在任务的信息交互。”

“这不可能,戴维斯。我没听过这回事,”曼特盯着他颤抖的绿色瞳孔,“所有小组内情报必须相通。”

“至少是你经历过的行动,志緒里是老大。她马上就会从指挥室里出来了,志緒里会告诉你该干什么。”

在这儿志緒里说了算。曼特看见装满肌肉块的飞行夹克从窄门中摇摇晃晃地挤出去,转眼就进来了一个高挑的女人。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皙,左眼眼角长着一颗泪痣。精致的鼻梁骨,完美的小下巴,如果她不说话,曼特会觉得坐在他对面的一定是个带着陶瓷面具的冰冷娃娃。这就是志緒里,两条浮在肌理上面的纤细锁骨撑起一件鹅绒外套。

“所以你就是老大,女人?行动小组,别有用心的派遣计划,”曼特点燃一支烟,摊开双手,“为什么是我?”

志緒里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自己轻薄的嘴唇。她示意他先闭上自己的嘴。手指的骨节分明,但充满力量。然后当着他的面拆开透明一次性包装袋,里面装着崎岖的半导体快闪记忆器。这表明在此之前曼特的任务没有任何相关情报泄露。曼特把它推进脖子。画面涌动,记忆频闪。最后耳边传来的声音是志緒里平缓的呼吸。曼特只抽了两口的颐和园掉在地上。

涌现空间是日本最经典的和风建筑,一尘不染的木制地板。曼特猜测这是某个地位特殊的人员住宅,因为外面的景象是群峦般高楼的顶峰。这是哪呢?千叶城?反正是城市里最高的地方。而画面定格在某个瞬间,留着马尾的小女孩蹲在庭院的竹园里正鼓捣着彩色风车,她穿着干净的白色分趾袜子,身旁站着一位穿着墨色和服的男人。顺着一片黑色,现在就切换成马斯诺生物公司的大楼,菱形标志射出雪弗板散发的红色光芒。女孩身边的中年男人安静地待在实验室里,周围是一群忙碌地白大褂,研究员,老一套。曼特知道庭院就在马斯诺公司的里面,而这个老男人则是负责某个项目的首脑。他猜的没错,但还不够,男人是登上科学先锋杂志的生物学家,草间弥生,马斯诺枝繁叶茂的摇钱树。曼特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脑子里浮现出杂志的只言片语,词句,偶尔会蹦出一段完整的话。一些破碎的剪辑。地点都在横滨。

生物芯片,独家媒体报道的企业高层意外车祸,弥生率领职员的抗议,镇压,顶尖技术,诺贝尔奖,摄像头面前的沉默。曼特低估了西门子记忆存储器承载的容量。他有点头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也不太舒服。

因为读写还没完成,后面剩下是草间弥生自己的东西。溪水澄澈而冰凉的温度,硌脚的石子,曼特体验到十年间从未有过的舒缓和放松。还有随着攥紧温暖细腻小手掌传来一种莫名而来的欣慰与幸福。曼特知道这些情感来自草间弥生,人生也是来自草间弥生。去他妈的。只在曼特用虚拟体感机器时才见过的植被和树木包裹住二人。野花盛开地方,完完全全的真材实料。远方站在溪边草坪的就是弥生的妻子。是她录下宝贵的瞬间。又来到实验室,熟悉的氯水味,跟曼特从停尸房里闻到的味一模一样,焦虑和压力让他喘不过气,草间弥生的导师死于自杀。他领着妻女参加葬礼,但从心底却油然而生出解放的欣喜。弥生在葬礼进行的时候使劲挤出两滴眼泪。在他妻子的葬礼上同样如此。

曼特从体验里缓过神的时候志緒里就守在他的身旁。她里面只穿着白色的吊带背心,鹅绒棉袄套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怎么样?”志緒里说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清脆利落,“曼特。你冷的要命。”

“很好。那现在我可以说话了?”曼特把外套还到女人的手里,“又杂又乱。我看的和其他人的东西,都不一样。”

志緒里点点头。黑色短发的发梢在她的面颊上拂动,她笑了。

“你和我看的也是不同的东西。但只有你的资料是独一份。曼特。你和他们不一样,草间弥生,你脑袋里那套正在迅速催化的生物系统会迎来顶峰,而草间弥生是这颗肿瘤的缔造者。一年半前他销声匿迹在飞往印度的凌晨航线,之后他就瞬移到了日本。你脑袋里装着的就是草间的科研成果。网络牛仔,我调查过你。你的银行账户每到一个国家就会换一个。莫斯科的‘鼹鼠行动’,洛纳耶夫死在横穿俄罗斯的沥青公路,所有人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赛博空间变成一片雪白。你的手笔。在俄罗斯政府眼皮子底下刀尖舔血的骑师。你是个天才,直到自己毁了自己。”

“你都知道多少?”曼特问,“那这么说我是活体标本了?世界上最牛逼的生化白鼠。”

“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曼特,而草间弥生会让你完好如初。你是不可多得的顶尖牛仔,以及一个深陷泥潭的边缘跑手,你会走向自我毁灭的巅峰。那些贷款来吸毒的钱,日本黑帮的忍者会让你死在玫瑰旅馆里面。他们知道你还不起了,而动手日期就在现在。忍者们全扑空了。只要草间弥生活着,你就会有钱。有钱,就能走的更远。”

走的更远,并且走的更好。曼特从蕾蒂丝嘴里也听到过相同的话,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曼特想起很多以前的东西,蕾蒂丝产生了戒断反应,是他让她陷入了深渊,眼睁睁看着她在人格的边缘裂解,针眼布满手臂上每一寸货真价实的皮肤。他发觉自己再也看不到蕾蒂丝的笑容了,志緒里的脸庞不断地和蕾蒂丝重叠。

在那晚,志緒里告诉他这是一场劫持计划,另一家匿名的龙头生化公司需要草间弥生,而自己是弥生不得不跟着他们走的理由。草间博士此刻身处伊予岛的私人宅邸工作,公司的私人部队将他软禁起来,彼时会有直升机接走草间。公司让生化博士前去欧洲,“对接时刻”是唯一可以绑走草间弥生的机会——红色光芒——曼特的心里感觉马斯诺企业的菱形标志化作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瞳孔喷射出刺眼的红光。

志緒里走到外面,将双臂搭在围成平台的铁栏杆上。曼特就在她的身后。志緒里看着漆黑的海平面,视线挪到远处闪烁着霓虹的云层,那里是千叶城,伤心千叶城。她点燃了曼特递过来的颐和园香烟。那是被探照灯映射的侧影,高挑,冷寂,宛若东京湾深处冰冷的回流,她背着风点燃香烟,直觉告诉曼特,是志緒里的嘴唇里淌出了千叶城的雾天。



PART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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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油井平台上的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

曼特和修理师,医疗团队都留在驻扎地。志緒里既是总指挥,也是行动小组里的先锋,她让曼特连结自己的感官进行同步,志緒里所见所闻将被塞进荧屏宫格中央的一个小小显像管里面,她和曼特是搭档。修理师是个瑞典人,他没头发,裸漏着苍老而堆叠起来的头皮,只有几条偏光材料拧成的光纤带扎在修理师的后脑,走起路来甩来甩去的,瑞典人还在检查网络骑师的设备,他把所有设备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严谨程度让曼特都感到惊讶。

医疗团队里面的人是从中国香港来的无执证医生,都穿着生化隔离服,志緒里告诉曼特这些是精挑细选的地下顶尖天才,他们负责检查弥生博士体内有没有安装生物炸弹,还有撤离油井平台时进行基因消除工作。

阻击手和侦察员是吴允浩。韩国猎豹,细腻又迅速。他会去刺杀飞行员。螺纹剪裁机,前苏联的VSS微声步枪,拟态折叠模块覆盖在枪体让它外形像一只蝎子,不会在濑户内海掀起任何波澜,就和鬣狗一样安静灵巧。爆破手戴维斯和酷爱穿孔的博卡莫肖会在突破进行时绕后混进宅邸的实验室,把里面的试验资料和证据销毁,并伪装成一次意外爆炸案。剩下的就是志緒里招来曾在各国拥有服役记录的突破手们,手持精良的战术步枪,经验丰富,用植入芯片和忠诚构成一个快速反应小组。

曼特看见志緒里站在人群中央。她穿着一套配置顶尖的军工尼龙行动服,全身上下都是反暴恐级别的复合工程材料,藏在里面的反侦察光学隐身元件能覆盖全身,避开红外装置侦测,行动服的四肢末端甚至还有吗啡注射器。武器是一把.50史密斯·韦森战术左轮手枪,激光全息衍射式瞄准镜,装着五发马格努姆大威力弹。

她说这次行动不会杀很多人。周围人发出哈哈大笑。

曼特耐心观察着志緒里的一举一动,他想反向推测出来自己的老大到底在这之前是以什么为生的。那件行动服能完美突显出志緒里健硕精致的大腿,引人瞩目的髋宽,以及腰部纤细却充满着力量的线条,如果褪下衣服,马甲线和肱二头肌就能证明她的体脂率有多低。他想起自己体内那套南非运动员的激素内分泌系统,或许只能勉强赶上志緒里。

曼特感到恐惧,他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场行动除了志緒里,知道所有细节和计划的人只有他自己。

在废弃油井平台的底部浮箱旁停靠着几辆“对马岛五号”,这些都是昂贵的短程运输汽艇。志緒里告诉曼特,这场行动会在四点三十分之前结束,算上前往伊予岛的十五分钟时间。每个登陆岛屿的人都会分开执行自己要干的活,除了突破部队之外。他们甚至不会碰面。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任务结束之后所有人都会各奔东西。而加上路途中的一刻钟,留给曼特自己干活的时间一共是二十五分钟。这二十五分钟,志緒里说,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在操控台旁边坐了一年。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伴随着“对马岛五号”搅动海水掀起的泡沫,几艘快艇在某个位置默契分离。

这种感觉在冥冥之中让曼特用视线余光撇到了头顶即将砸向驻扎地的那双路西法审判之眼。释放赭红的菱形双眼,来自草间弥生刻骨铭心的记忆,“感觉”并非来自曼特,而是来自混进曼特脑子里那些天才生化博士的过往。这是被公司压迫而来的不安。精神深处最强烈的畏惧。曼特忽然想起,那个死在车祸中的高层就是弥生夫人。

十分钟。众人抵达伊予岛还剩十分钟的时候,曼特化身成赛博网格里的幽灵。

他变成一条席卷着惊涛骇浪的黑金鲨鱼,嗅着黏着血腥味的空间坐标域寻找起伊予岛上面伪装成普通居民的马斯诺公司。电极比曼特用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好。尖锐的电信号穿透颅骨循着“竹藤-仙台”交互着自己,而操控台内置阻尼的手感也是最丝滑的体验,就像生长在赛博网里曼特的双手一样。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不亚于被一群经过改造的上等性奴侍奉来的要快乐。而对于曼特,操弄着性感的机器,丝滑流进赛博网就是一种超人体验。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年轻、如此灵敏过!南非男孩,那套内分泌系统和腺体创造出的靶细胞每一粒都精准地射在属于自己的结构体里,而类固醇激素能让他无时不刻闻见自己浑身的腥臭。

来。再靠近些。过来。工作室墙壁悬挂的宫格中央玻璃屏幕里有着被分割成小块的图形。这里就是伊予岛了。安静而神秘。

它并不像“千叶城”那样拥有着自己独有的结构,出现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原始聚落板块拼接成的畸形胞体。伊予岛上没有巨擎企业,自然也没有正规化的网络生成模型。这就是最初的赛博网络形态,和正进行二次减数分裂的受精细胞一样。那些还在微微挪动、结合的小胞体就代表着每个仍然需要赛博网才能运作的赛博机器。

曼特掌心推动操控台上面的摇杆,鲨鱼就扑向一个胞子。曼特排查出那个坐标的时候,时间只用了五分钟。但那条鲨鱼觉得已经过了两个月。曼特把坐标顺着短波电台一个加密频道发给志緒里。接着继续自己的行动。

他已经发现了这样极端恐怖的事实:当自己扑向那个坐标的时候,瞬间展开的虚拟胞体宛若被高温摧毁的蛋白质,成为矗立在面前的一个巨型立构体。这说明曼特已经撕开马斯诺生物公司的伪装,鲨鱼也随之安静。但是越靠近马斯诺的立构体,曼特就觉得自己离它越来越远了。与之代替,出现的东西是从未见过的脸庞。一张欧洲男人的脸。曼特见过这种东西,他在掠过莫斯科的中央银行时就碰到过。这张脸不会是任何一个地球上已知人类的面庞。他长得如此熟悉,如此像人,但这张脸上的五官是完全由人工智能合成。它不存在现实里。这是“ICE”,人工智能织成的冰墙。冰墙的瞳孔空洞而无神,越过了濑户内海,穿透了显像管屏幕,让屏幕这边的曼特浑身战栗。这双眼被分割在两个显示器上出现。

曼特把“冬寂”程序盒塞进美丽火辣的“竹藤-仙台”,鼻子瞬间就能闻见聚酰胺和聚苯硫醚烧焦时候的分子臭味。

还剩三分钟。

志緒里和其他人就会来到伊予岛,狂野的“冬寂”还在网络牛仔的大脑中努力绽放自己。精美的视差贴图和巡航边缘法线从暗无边际的赛博网络里跃现到屏幕里,这就是“冬寂”。程序盒,千禧年网络战争,历史上有名的卡诺菲特行动。曼特想起自己曾经跟着洛基学过怎么驾驶这些破冰程序,当时他就在一台模拟机上进行的训练,而这次他骑行在货真价实的“冬寂”中央。老师傅告诉他要慢慢来——反压杆顺抵舵、趋势控制、超视距、凝结尾翼,平视显示、飞行方向角过载,所有概念都顺着曼特的手指到处流窜,我练过这些,好,我是个天才,来吧,马斯诺,狗娘养的混蛋,来——

两分钟。曼特自始至终都能记起洛基教给他的东西。

在当时,没人相信操作台,也没人会相信几个疯疯癫癫的嬉皮士手里那些聚乙烯塑料块和电路元件可以改变整个世界。而在弗里蒙特时候的小曼特曾救过其中之一的传奇牛仔,洛基。当时据洛基所说,他在想方设法进入一个近地轨道的卫星,那里有某个巨型公司让他偷的东西。结果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任务失败,不出一个小时,他就透过电子眼看见几个坐在奔驰车里的杀手登门拜访。洛基连滚带爬的拿了一些现金就从后门跳了出来。他混进一大堆的煤炭里面,钻进绿皮铁罐火车,到达弗里蒙特乡村。小曼特把这个看起来像嗑药过量的男人藏进牲口圈里。接下来的半年里,他们彼此形影不离,成了师徒与朋友。洛基和曼特跑遍了弗里蒙特的垃圾回收场,他们搭建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电子计算机,裸露的镀层元件,自制电极,一块烟盒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洛基在那上面施展了自己独特的本领,曼特第一次见识到赛博空间的奥秘。

他想起洛基的手掌。简陋的操作台。阳光穿过树林。洛基说过他有超然的天赋,他会超过自己。成为最好,爬的更高。

曼特身旁的香港医生正在为他换上第二个血袋。

在距离伊予岛九海里外的废弃钻井平台,曼特鼻孔和眼角垂下涓涓不止的血柱,颅内压,生物电刺激,高温炙烤着价值不菲的“竹藤-仙台”,程序盒在里面变成一滩粘稠的烂泥。他正在和屏幕里的虚无对视,感受着肾上腺素在器官与肌肉之间起舞。一场超现实大战已宣告结束,马斯诺生物公司留下的退行冰墙被“冬寂”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成高动态范围图像。而在马斯诺本部的网络安全部门甚至收不到关于防火墙入侵的丁点信息。汗水把曼特的头发拧成几股粗细均匀的柳条。

骨传导耳机里收来志緒里的声音,“曼特?”她问,“你能收到吗?有话直接说就行,频道是单线路。只有你跟我。”

“可以,”曼特说,“现在我们接管了草间弥生所处区域的局域网络。同时我运行的映像也给马斯诺生化公司本部传输回去一份。你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老板,还有三十秒。近在咫尺。”

“爱死你了,天才。继续讲,我需要知道你运行的映像是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曼特此刻觉得志緒里好像就在耳边讲话,连呼吸声都那么清晰,他以为志緒里顺着螺旋器和听觉中枢成为了声波。

“这是我创造的赛博网络映射。马斯诺公司专属的卫星充当着连接端口,一端是渺无人烟的伊予内网,另一端则是公司安防系统所属的赛博空间。专属幻境,志緒里。当你在那头领着一群打手把公司狗射成筛子的时候,另一群装成精锐的傻蛋们会死死盯着我仿造的画面,以为一切都安然无恙。让牛仔见识下你的本领,他们在回收录像的时候会发现全部都是空白。”

志緒里把装有感官同步模组的动态随机存储器推进自己的脖颈,曼特的双手抱头,靠着椅背,马丁靴翘在桌上。他明白接下来自己会欣赏一场屠杀盛宴。显示器里面涌出彩色画面,视角来自志緒里的双眼。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曼特先前打过几个照面的枪兵。伊予岛的路灯照亮地面,这是个渔村,沥青路面已经被高温烤制开裂。路旁都是些规模不同的宅院,而细看就会发现基本千篇一律,大部分已经被拆解得所剩无几。只是依照日本平成十二年左右构建一场虚幻的梦境。经济泡沫迅速催化这里,接下来所发生的悲剧压垮了一切,志緒里的目光停留在坍塌的鸟居那里,继续前行,走进山林,她领导的行动小队距离坐标越来越近了。

他们翻过朱红色的巨型鸟居,混凝土石柱上面的油漆早已变成碎块四散各处。志緒里的队伍非常安静,偶尔能听见乌鸦的叫声,罗生门,志緒里的声音传到曼特那儿,她说罗生门是生者与地狱边界,在日本的古代也是京都罗城的城门,接下来马斯诺买下的这座山会成为人间炼狱。他感受到手边的重量,还有一股快冲出心脏的兴奋体验,这是志緒里的感觉,她已经把那支大口径的史密斯·韦森战术左轮手枪攥在手里,比划着一个动作,身后的人也纷纷架起步枪。

志緒里的部队在山区深处驻足,他们停在两米高的铁丝网门前。激光指示器的红点凝聚在电子围栏系统的中央处理器上面,在铁丝网的后面还有几个正在巡逻的机械卫士。曼特告诉志緒里,他们压根不用开枪,径直走过去就行。只要切断连接着网栅的供电设备就行,铁丝网还通着电。机械警官、监控设备、激光眼、无线电,已经陷入了曼特创造的幻境。它们看见的东西和马斯诺公司总部现在一模一样。而在深处,掌管一切的智能联合体此时只看见雪白的空地。

径直走过去。同步感官传递来的画面是一栋山间别墅,志緒里与几名头部生长着重机枪的警官擦身而过。

曼特觉得这和在草间弥生记忆里的那间房子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新,或许在都市顶端的和风建筑就是来自这里的翻版工程。庭院的池塘边有几个活人发现了志緒里他们的身影,锋利刀刃顺着马斯诺安保人员的脖子飞过,牵着脊椎的摇晃头颅应声栽倒。喷涌的血液浸染了草坪,在池塘中央翻滚的竹子水车变成红色。接下来,又有三个不明情况闻声而来的倒霉蛋,他们每人额头都领取了.556口径的洞孔。机械童子被拖拽的尸体绊倒,若无其事地爬起身后继续用抹布清理着生长苔藓的石缘。

几条尸体扑在庭院中央,小竹林挂着的到处都是飞溅的眼球和肠子。

志绪里让人把尸体挪开,不久之后会有一架直升机停在这里。还剩下二十分钟。弥生之屋所有活人进入了戒备状态。但没有无人机和通讯设备的他们什么都不是,曼特身体深处一种欣快感正在生根发芽,仿佛只有看见屏幕里那些七零八落的尸体才会抚平内心的躁动与不安,这感觉让曼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或许来自正在用一把战斗匕首豁开敌人嘴角的志緒里小姐,也或许就是来自他自己本身,可曼特从来没亲手杀过一个人,他开始觉得这是渡边给他的脑垂体分泌而来的神经把戏。

整场潜入行动最后随着马斯诺公司设备的完全瘫痪从而演变成屠杀。志緒里找来的大兵们都像精神病,他们在客厅用挂在墙上的武士刀把公司狗拦腰斩断,从腰部流淌出的半个胃袋里装着还未消化完全的鳗鱼饭。曼特激动地快要吐出来。志绪里领着人走到里屋,那里只有一间直梯,剩下则是密不透风的水泥墙壁。按动按钮,曼特看见志绪里在眼前竖起两根手指,调皮地给他比了个手势。她身后则是大兵们装着微声器的枪口。

恶魔。曼特立马就知道志绪里这个女人接下来想干什么:直梯内肯定装着满满当当的公司安保人员,那些全都是活人,而她会让门口等待的几杆步枪把里面扫射成一滩装着碎肢和面部碎片的新泽西肉泥地。这跟屠宰牲口没任何区别。

曼特手腕一阵刺痛,她刚刚将第二管肾上腺素注射进手腕。志绪里的胶靴踩着一大堆正在渺渺升起硝化物气体的肉酱,很快数码标识说她抵达负一层。梯门徐徐展开,血水喷得到处都是。两发马格努姆大威力弹击穿公司打手的光滑头盔,墙体覆盖着爆裂的脑浆。带着护目镜的中年男人抱头蹲在地上,身前的试验台摆着培养皿和弧形终端。曼特知道不久之后拥挤的冷冻库内侧会贴上足够当量的粘性炸药。亚洲男人的面庞在屏幕那头的曼特眼里是如此熟悉,就好像是他自己。

“草间弥生,”志绪里的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我是派来接走你的,博士。你的试验成果还在等你。”

草间弥生摘下眼镜,他的眼窝深陷。长相普通,像是曼特会在仁清街见到像死人一般的上班族。公司舞蹈,公司文化,人身保险,上班打卡,永无休止的工作,企业医院,包办葬礼。他们的人生永远被拿捏在别人的掌心里。他脱下实验服,强装镇定,跟着志绪里走到外面。庭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有一架银色的庞巴迪私人直升机在安静地等待,而远在横滨的大老板眼里,直升机和草间弥生都是公司的财产,他们属于马斯诺公司,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转机对接。

但银色“庞巴迪”是志绪里顶头上司的东西,草间弥生会永远脱离马斯诺的管控。所有经曼特之手的仿造画面都是如此逼真。濑户内海,四天后一艘渔船会打捞上来另外一架直升机的残骸,附赠在座椅上被安全带绑死的、两具头部中弹的尸体。

“庞巴迪”直升机上升到安全距离之后,震耳欲聋的爆炸从伊予岛某处山区中传出。在草间弥生和志绪里的脚下,是来自戴维斯与博卡莫肖精心准备的定向爆破,喷涌而出的热气流与黑幕里熊熊燃起的火焰交织成征兆未来变动的审判法庭。曼特知道,再过不久,那架载着志绪里和草间弥生的飞机会盘旋在油井平台的头顶。而他,将走的更远。



PART Ⅳ




bitterchapter


草间弥生为曼特制定的手术方案会在科特迪瓦进行。静谧的西非国。布瓦凯,顺着可可与棕榈种植园延展而生的海岸线异常蔚蓝。志绪里赤脚行走在沙滩地,柔软又舒适,日光斜射在她优雅而安静的脸庞上。满载低弹涤纶丝纺织布料的气垫货轮从远方滑过。曼特在亚穆苏克罗购置了一套别墅,自“伊予行动”之后,他有了不少钱。

石头古堡的墙壁坚硬而冰冷。曼特躺在手术台的中央,等待医生们准备就绪,他能听见波涛拍向岸礁的声响。

这家医院是专门为曼特而建成,时间用时三天,他现在是志绪里口中“公司的重点对象”。古堡应该是曾经科特迪瓦政治战争的历史遗留问题,它有将近八十岁的高龄,却依旧坚挺。现在被草间弥生与志绪里所处的大公司买下,在它刚刚诞生的时候,则是因为来自阿比让的反叛军团把战线推进到这儿,从而建下的军事壁垒和驻扎地之一。

石块城堡的复杂成因曾使得这里成为火热的景点,但随着《第二次瓦加杜古协议》签署之后,原先那群发动军事政变的指挥精英却成为比上代国家领导人更为腐败反动的存在,历史车轮滚落断裂悬崖,屹立于海岸峭壁上的战壕变得无人问津。瘾君子,逃难犯,亡命徒,他们把这里当成暂居的旅店,偶尔也会有犯罪艺术家路过,把这儿进行修缮和扩建,角落放着很多基督教圣经书里散落的纸张,以及只加载出来耶稣一半身躯的全息投影,它们全被抛弃了。

它的外形像是一只蹲伏在河岸边的花背蟾蜍。体内石块堆砌的缝隙里时不时传来尿骚和腐肉的臭味。每一面墙壁都有涂鸦。

保洁机器把这里收拾得一干二净,曼特看见几个不同人种组建的医疗团队顺着拱廊墙壁向他缓缓走来,自那天凌晨的破冰行动之后,他的状况就变得不太妙,他猜测是因为在驾驶“冬寂”时后劲太足,身体负荷催化了肿瘤生长,也有可能是志绪里的屠杀计划持续刺激着神经。在每个即将入眠的夜里,他时不时会梦见自己站在电梯的中间,双腿止不住的颤抖,自己却又无法阻止梯门向两侧拉开,子弹贯穿曼特的躯体,持枪者的脸就是冰墙里面的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男人。

从团队里走出来的德国女人就是负责这次手术的主刀医师,她对曼特说他只需要睡一个午觉的功夫手术就能完成。非常快速,有多快?多亏孟买人埋在曼特脑子里的脑锁,印度之旅空缺了很多东西,那是多快呢?等曼特缓过神时,他发觉自己被拖拽进一块空地上面。这里和曾经在千叶娱乐城里游玩的拟感画面很像,曼特还记得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原型是越南战争,大家带着斗笠,背上背着长长的砍刀,趁着小雨和大雾天,藏在一米多高的草丛里发动奇袭。

空旷,辽阔,曼特的身体彷佛融化到巨石构建的城堡各处,尝试着去理解这将近百年的孤独。

他清楚这片湿地总共有多少粒泥土,也明白里面藏着具体数目的生物,湿地,他想,只要一刀就能砍死一个训练有素的美国大头兵,新鲜又刺激。马车夫披着稻草编制的雨披,他手里的皮鞭挥舞,在雨中噼啪作响。马车夫是渡边大夫,身后的拖车斗里堆满赤裸的越南女人。女人们一句话也不说,可能早就死了。

“这是哪?”曼特问渡边车夫。

"终点,都结束了。这里是终点,结尾,从这开始,也从这里结束。结束是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你踏上寻找答案的旅途,往往是在得到答案之后。曼特,全都结束了,"渡边说。他探身爱抚马匹,“地下军妓,贡献给美国人的东西。你明不明白?死人也能做成活的。这些都是年轻的好货。全都玩完了。”

“我不明白,你应该在千叶。渡边,让我上去。我得杀更多的人。”

“不行,不是时候。你是傻逼?臭小子,现在还不到时候,你还会和我再见的。越南是好地方,稻米吃起来又粘又甜。但是你得小心老挝人,注意千万别跑到老挝的地盘。小心回不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打不过他们。”

曼特睁开双眼,药效褪去,他听见德国人说自己的手术非常成功。志绪里作出应答,接着她们开始聊别的。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话题。强光,曼特躺在一张床上,浑身都扎着针头,有个点滴袋里还装着自己满满登登的骚尿。他觉得床单又亮又白,让自己眼睛生疼,手指划过去就发出阵阵刺痛,从刚才就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曼特循着韵律寻找,他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心脏。

“感觉怎么样?你的脸色不太好,天才,”志绪里说,曼特脑子闪过她杀人的场景。

“很好。好过头了,老板。我的感官从来没有这么灵敏过。皮肤和这些布料摩擦,就感觉身上被玻璃碴子扎了。你们在屋外说话,我隔着两堵墙也能听清。这是半米厚的石墙。我睡了多久?志绪里。帮我关下灯。”

“两天,现在是下午四点。房间里没灯,曼特,那是午间太阳光。牛仔变吸血鬼了,是吗?”志绪里歪着头说,“你的嘴就没停过,每天都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专业术语。干这行的都是这样?以及渡边又是哪位,你的情人?”

“我不是渡边的情人,巴宝莉才是。”

“什么?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同性恋。”

“没什么,”曼特答,“渡边是我的医生。他下手要比这个狗屁团队好得很。”

在曼特苏醒当天。医疗小组已经乘坐瓦加杜古-阿比让铁路的晚班车离开布瓦凯。疾驰着的磁轨车,脏兮兮的座椅和玻璃,泡泡糖粘得到处都是,尤其是桌面背侧。加杜古-阿比让铁路就像一条匍匐在科特迪瓦国土之上的眼镜蛇,崎岖,但足够粗长,无论在哪都会发现它的踪迹,马里、布基纳法索、亚穆苏克罗,无人踏足的红树林湿地里也会出现支撑着铁路的水泥柱。

志绪里说他这种“特感综合征”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要看曼特的身体状态。只要不去特别注意它,二十分钟之后就会好。这种手术就是这样,尤其和脑部相关,而且这是最特殊的脑部手术。志绪里说这些都是德国人交代给她的,医生是自己人,医生还嘱咐曼特,让他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别碰操控台。志绪里问曼特愿不愿意出去走走。曼特点点头。

光秃秃的石壁墙,砖块拱廊,新鲜的水泥味道。曼特察觉出志绪里很开心。海鸥落在礁石尖清理自己的羽毛。

他们乘坐一辆大众气垫车离开了这里,现在只剩下石块蟾蜍了。来到布瓦凯的市区之后,曼特提议用双脚去丈量西非的集市,他头次来到这种地方,传言西非人会把咖啡当水喝。人工修建的小径笔直,工整,四通八达。这儿压根没有高楼,志绪里认为这里的建筑体系像是上时代的古老巴黎,都是矮房子,露天小阳台,真正的鲜花种植在粘土盆里。

市中心的集市场比曼特和志绪里想象的还要更大,更复杂。站在一个分支点,曼特可以找到六条通往不同去处的鹅卵石路。路面中央铺着有轨车的铁道,头顶都是纤细的缆绳,他让志绪里去做选择。顺着志绪里手指方向,那边是买卖杂货用品和食物的街道,偶尔可以看见手捧金属十字架的基督徒。千叶城里宗教可没这么高的待遇,他想,那里的人只信钱。

曼特注意到志绪里精心的装扮,她的衣服都是特地挑选,彷佛早就做好旅游准备。

志绪里戴着充满圆弧面的白色遮阳帽,她蓄意把自己玲珑而细腻的五官藏在下面,脖颈系上一条带着蝴蝶结的粉色涤纶丝带,身着袖口还有蕾丝装饰的平纹针织连衣裙。爱马仕的黑色连衣裙,这是曼特能识别出来为数不多的奢侈品牌,而在她脚上踩着的高跟鞋来自古驰工匠的私人定制。他无法把先前的那个屠杀了整个山头的志绪里和眼前的女人并拢在一块儿,他压根就不了解志绪里,他差点都忘了这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会打扮的女人。漂亮又迷人。

“你在看什么?”志绪里笑眯眯地问他,发梢粘在她的嘴唇上。

“陶瓷。那边的杂货铺还卖肌电假肢,就挂在屠户卖肉用的铁钩。玻璃柜里还有很多种香烟。”曼特说,“我想吸烟。”

他们最后买了两包希斯顿香烟,一个形状怪异的红白搪瓷碗,碗底长着乌龟的四肢,她说可以用来当成花盆,志绪里一直都想闻闻真花是什么味道。曼特为志绪里点燃香烟,曼特闻见樱桃的甜香,他决定带着她找点吃的。路边几个小机器人正在折叠粗麻编织条,供能来自圆柱脑袋上面的太阳能板;拦路孩童背着大柳条筐,向他们兜售着筐子里的磷酸铁-锂单体电池;通体黝黑的农夫慢慢拾起撒落一地的香叶和尖头辣椒。

这里很繁华,走一小会儿就会冒出来几个刚支起胶皮篷布的摊位。曼特拒绝尝试油炸蝗虫,每只蝗虫身上生长着至少两百个马氏管。马氏管是节肢动物的主要排泄器官,而志绪里认为什么都应该吃点。两人迈着步子,从一辆塞满乘客的有轨电车旁边经过。最后他们选定一家露天餐馆。稻草织成的遮阳伞,简易折叠桌,竹椅,这再轻松不过。

晚餐是一道把江米和高粱捣碎的手抓饭,撒上特产的花生和青豆。饮品则是自制“可口可乐”。西非人爱吃一种被称作柯拉果的水果。很久之前,西非的奴隶把柯拉果带到了巴西与加勒比海,亚特兰大的老约翰用它研发出一种可以治疗感冒的饮品,混入碳酸,可可,白砂糖,这就是可口可乐。甜点被机械童子平稳送来,雕刻着怪异狮鹫的冰激凌球杯。

深夜,曼特决定开车前往亚穆苏克罗。志绪里在副驾驶位陷入短暂的睡眠。曼特觉得,在任务之外,她开始变得像一个女人,他仍然不知道她的过往,反而自己在她的眼里像透明的玻璃球。志绪里与他一同回到冰冷而安静的别墅。

之后生活落进了反复而机械的日常:清晨志绪里和曼特用煤气灶点燃第一支香烟。白天他们会去象牙海岸游泳,一直游到中午,太阳融化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他陪着她行走在柔软但狭窄的沙滩,志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出步伐,偶尔心血来潮之时收集一些贝壳。都是普通的贝类,但曼特会把它们塞进玻璃罐里保存。拧上木塞,他们坐在轻快的帆船闲聊,数着过往的船只打发时间,下午则留给两具身体的交融,阴雨,吊床上堆起随意的被褥,曼特知道志绪里喜欢使用带着百香果和柑橘味道的香水。他们共同买一些物件,廉价或是昂贵显得并不重要。都是些没用的小物件。

深夜,志绪里会穿着简单的内衣在别墅阳台向曼特吐露心扉。大理石地板,白炽灯光透过栏栅格子照射着她健美的双腿。

曼特不会在志绪里说话时打断她。直到她说完为止,就会迎来他们二人之间一阵静默地相拥与爱抚,这静默宛若她领着曼特来到镇子上制作的手工泥陶,或是曼特专为她而准备装载贝类的玻璃罐头。曼特把她的过去整理拼凑,只言片语间编织成从未熟知的另一个世界,以及很多闻所未闻的新名词:SCP基金会、异常、危害等级…

她出生在这样一个宗族:位于那个SCP基金会管辖之下的宗族,祖父与祖母相识于基金会,工作于基金会,就好像生长在基金会一样,脱离社会,生活在隐匿的园林,危险而致命的伊甸园。她说祖父并不爱祖母,就像父亲并不爱母亲一样,工作之外的生活里,他们就像陌生人。这全是整个组织的计划,漫长的计划,永远会有新东西出现,而每次伴随着新东西就会有更多新计划随之而来。项目,她这样称呼它,语言从牙齿和舌头间流淌而出夹杂着无止境的仇恨和愤怒。有项目才有计划。而留给每个项目的时间都不一样,短的以周和月为单位计算,长的却要用年和世纪。她身处的宗族就是其中一个计划。来自基金会高层制定下的庞大计划,以宗族血脉(家族基因)、时间(十年为单位)、培养(来自随处可见的思想测试)、学习(基金会规定的内容之内)、发育(每年必须进行的体检)、训练(最顶尖的身体素质训练)为项目的派遣计划。她是整个计划中最微不足道的细小分支,类似于包裹着肺叶的毛细血管。但高层只需要写下一行字,就能决定她的历史,现在,未来。志绪里告诉曼特,在以前的世界,公司和科技是排在全球关系里第二位的。经济、资本主义、国家政府,它们与基金会之间保持着暧昧的关系。

曼特光是拼凑这些就花费了整整两个月,志绪里偶尔也会讲述在认识曼特之前的派遣行动,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无数个行动服务,一直到她死去为止。但她口中任务内容会在反复讲述时细节不断变化,曼特察觉到志绪里在下意识地说谎,她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哪些是编造的,哪些是真实的。隔断时间,记忆更迭,那个名为基金会的组织刻意计算好所有的东西,它斩断作为活人具备的思旧与迷新两大特质,把他们变成工具与机器。最让曼特无法理解的是基金会所采用的政治体制是独裁制。SCP基金会能使用独裁体制存活至今是让他费解的谜团。而其中的奥秘就在于异常之中。志绪里嘴里提及最少的词汇。异常,项目,计划。她说自己位于最底层,无权触碰到核心。

“草间弥生,”曼特说,“基金会需要草间弥生的计划是什么?” 志绪里不做应答。

从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志绪里再也没讲述过她的故事,SCP基金会,特遣队员。一个字也没有,同样曼特也不会提及。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对,没发生,曼特冲着自己说,只要它埋在最深的地方,随着腐殖质一块烂掉就行,它不存在。曼特觉得在西非的日子过得很慢,慢而雷同。他发现一个规律,在这些几乎远离着重工、硅芯片产业、生化企业的地区与国家彷佛过着一种田园时代的生活。轻工业,种植园,只需要来自千叶的微量科技就会加速他们的生产。这像是还未被癌细胞占据的身体,换句话来说,这些地区已经完全被时代抛弃,它们的国家彷佛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而被历史遗忘,只是时间问题。

在夜晚,只有等待志绪里睡去之后,他才会安然闭上双眼。过去种种浮现眼前,对于曼特来说像是一场梦。千叶城里那条终日处于无政府状态的仁清街、印象里永远无法还清的欠款、前来刺杀自己的日本黑帮忍者、从未露面的中间人“和歌子”、生长着昆虫复眼一般的渡边医生、废弃的钻井平台、精锐的行动小组、“冬寂”军方破冰程序盒、赛博空间、操控台、“伊予行动”……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名牛仔,而是出生在小国家里最普通的普通人。曼特想要的就是忘却。被时代忘却。被历史忘却。曼特梦见自己的故乡,记起面庞模糊的父母。在弗里蒙特的乡村,装着一双合金手的威尔森老爹拎着曼特的衣领,把他摁在早已准备好的木栅栏上。老爹的手掌冰冷坚硬。更多的细节涌现而出,铝铬合金,黄铜电镀层,内置一条含有八种力反馈系统的机械力臂。这天是曼特学会用枪的日子。威尔森逼他在森林靶场里猎杀松鼠和野狗,不然皮带会抽烂曼特的脊背。

“开枪,曼特。你的手指有扣下扳机的力气,泰勒家没有懦夫,紧盯着那条狗,”老爹说,接着他夺过来那把单筒杠杆半自动步枪,熟练地检查,上弹,调整射击姿势,瞄准,开火。木栏不远处的一只流浪狗应声倒地,躺在血泊里抽搐了一会便没了动静。这是曼特记事起第一次有活物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死去。

“我不会,老爹。我学不会,我做不到,”小曼特看着那条死狗说,“那是我收养的流浪狗。”

“现在狗没了。曼特,去射杀松鼠。就趴在木头上干。如果你没杀够十只松鼠,今晚我会用鞭子抽烂你妈还有你。”

曼特把枪接过来,对准威尔森老爹的头扣动扳机。袭来的拥抱把他从梦中惊醒,志绪里在他的背后安静地哭泣。

“都结束了,我的牛仔,马上全都结束了,”志绪里说。声音颤抖。

只在志绪里口中出现过的基金会再次找上志绪里。她不管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无论志绪里逃到哪,也逃不出这个组织的控制。她说这是任务。计划,任务,行动,环环相扣。志绪里告诉曼特她压在心头最深处的事情,是关于曼特的事。他问那是什么,她说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局:

曼特想起关于草间弥生的问题,她不作应答的理由。实际上“伊予行动”最终幸存者只有三个人:曼特·泰勒,志绪里,草间弥生。而整场行动的最终策划者就是志绪里曾说过的“匿名龙头企业”,SCP基金会。她说曼特在某个瞬间就刺穿了这场骗局,是的,需要草间弥生的就是组织。而顶头上司则是冷漠的项目文字,关于涉及到“伊予行动”的相关人员问题时,项目文字给出的方案叫做“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截至今天,现在,他们还在说话的这一刻,最后的无关实体死在澳门的赌场里面。从那个递给曼特防滑手套的接头老水手开始:“韩国猎豹”吴允浩、“爆破手”戴维斯·金、“南非女孩”博卡莫肖,光头的瑞典修理师,那群穿着生化隔离服的无执政香港医生,志绪里手下忠诚而疯狂的步枪兵。

他们全都死了,对,就在今天。死完了。刺客是无数个和志绪里相同的人,而这种刺客都听命于SCP基金会。

志绪里说“伊予行动”不只是劫持草间弥生,那只是其中的某个关键点。整个计划早就开始,而且一直都在进行。就在曼特咽下布瓦凯手抓饭的时候,在他把一个又一个贝壳填装进玻璃瓶的时候,在他驾驶钢化玻璃帆船的时候,在每死掉一个“无关实体”的时候,任务就会往后推进一点,直到今天,也是最后一天。这是关于草间弥生从他还在马斯诺生化公司的总部时就和SCP基金会高层谈拢的交易,再详细一点,这是草间弥生开发出生化芯片之后,就与基金会开始交谈的生意。生意,全他妈的是生意。

肿瘤。曼特想起来自草间弥生的杰作,自己脑内的慢性炸弹。

志绪里揭示出一个真相,肿瘤是用来改造大脑的锄头、而大脑是种植生化芯片的土壤。他就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生化白鼠,只是因为草间弥生需要一个种植芯片的网络天才——完成石堡手术的医疗团队、志绪里口中的“自己人”、种植芯片的契机、双难境地、泥潭、边缘跑手——草间弥生为曼特制定的手术方案会在科特迪瓦进行。



PAR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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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特。草间弥生的女儿等待着你领她从那儿出去,唯独你拥有那个钥匙,基金会派我押送你抵达灵魂体身边。基金会向我承诺,会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放过你和我。把我们的案底和姓名从这个世界抹除。忘却,这是你作为边缘行者的生涯里最后一次抚摸操控台。这就是弥生和组织的交易,组织解放他的女儿,投进克隆身躯,而他会成为基金会的一员。”

她继续说:“或者,现在就跑。基金会的刺客不会伤害到你,我向你保证。你是至臻。锋芒,这会是刺入他们心脏的尖刺。”

“然后那个狗娘养的基金会。他们同样会派刺客杀了你。我说的没错,对吧?你扮演的角色走到头了,对他们来说,你就没用了,不过没有人会去杀我,因为他们会想法设法派人把我抓走。我过够这种傻逼日子了,志绪里。世界一天比一天操蛋。”

曼特·泰勒在赌。他压根不在乎志绪里有没有欺骗他。因为他从一年前就开始赌,他在赌自己什么时候死,每次他都把筹码压在来生。结果曼特都赌输了,所以罚他活到现在。死亡是他的事件视界,每次接入赛博空间的时候,浮现在自己眼前那些毫无逻辑的图像都是在对自己的指引。志绪里,在这世上只有一种方式能让事物忘却自己,别让在西非的安逸生活麻痹自己。

“冷得要命,”曼特说,“带着我去巴黎见弥生,志绪里,干最后一票。”

所以,宝贝,别伤心。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曼特知道蕾蒂丝只拥有着23颗藕黄的牙齿,古柯碱让她曾经健全的牙床腐烂,牙齿脱落。他清楚这不好,也不对,复吸更是一件恐怖的事。那是一片平滑的蓝色沼泽。没有锯齿,也没有曲线图像生成时的轨迹,而马早在五十年前就灭绝了。那边吃草的到底是什么呢?滚蛋。我就想到这两个字。滚蛋。杂草的数量是六千七百四十九万三千零二百零一。蕾蒂丝脚上靴子的重量为两千零五十克。还有三分钟就会降雨。嘴里全是臭味,又臭又疼。

“你不管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蕾蒂丝融化并折断自己的身躯,“你可以试试。”两束白百合从菱角里可爱地冒出来。

“试试就试试。你去哪了?挺早之前的事,不告而别,”他的嘴里钻出几只鲜活的东南亚飞蝗。

“我被忘掉了,其实你早该察觉到的,你知道我去哪了。记得我说的吗?缅因猫都知道先跑再说。醒醒。有人在叫你。”

曼特的双眼开始流泪。死人也能做成活的,要注意千万别跑到老挝的地盘。他跑到老挝那边就回不来。他一直走。走到醒了为止,也没能踏出那个蓝色荒原,每匹马的鬃毛又顺又滑,他想骑在它的背上,但怎么也碰不到它们。这是个内向坍缩的堡垒。

“你在哭吗?曼特,”他听见志绪里说,“飞机快着陆了,走吧。我们到了。牛仔。”

有五公斤重量的记忆顺着雨水从戴高乐国际机场的巨型天棚滑落,砸在曼特脸上。他记起订购从阿比让机场起飞的航班机票,记起亚穆苏克罗别墅里冰冷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记起鹅卵石小径,他最后还是吃下一只油炸蝗虫,记起在奔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紫色镂空球体,记起司机说这是会让西非人事业一帆风顺的护身符,曼特觉得这似乎是对他的某种嘲弄。另一辆桑塔纳汽车在巴黎机场外的广场等候二人。曼特接过志绪里递来的屏蔽插件。

灵魂体“马斯诺-新科”——这是曼特没在弥生的记忆快闪储存器内看见的东西——神经电信号,他想到志绪里在飞机上这么和他说:有些怕死的老板们想让自己永生,于是他们就花重金委托马斯诺公司搞出来一个原理类似黑匣子的东西。接着老板或者什么企业家,会把自己肉体死去前的全部记忆都塞到这个多边形结构里,通过内置的矩阵集成电路发射着粒子脉冲模拟神经电信号,但只能模拟出储存记忆的人格单元,所以每次重启结构,都会重置一个“马斯诺-新科”死后的记忆。

而一个“马斯诺-新科”的记忆单元,就是一个独立的生物内网。他的最后一单是从里面领出一个小女孩。

曼特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屏蔽插件从他体内取出来的,他看着周围感到不可置信,并怀疑自己来到了外星,要么就是拟感。尖锐的失重感和眩晕告诉他没有拟感会带着这么大的劲。那就是一群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外星异形搭建的场所,他想,比志绪里描述的还要恐怖上十倍。他在一间不知道被什么材质包裹起来的乳白色正方体内部,精准而谨慎的正立方体,不存在误差,十米乘上十米,身旁的志绪里不见踪影,这地方高估计也是十米。

白色中央缓缓升起一根矮粗的柱子,上面摆着那个“马斯诺-新科”,六边形贴着六边形的黑盒,哑光面,磨砂质感。

曼特只要迈出一步自己就会向后跌倒一点,斜面越来越大,脚面离地越来越远,最后一下,他在空中转体一圈之后才平稳落在“马斯诺-新科”面前。这里的重力差不多是外面的二分之一,人造重力场,这是国家军方内部的秘密科技。他看见“马斯诺-新科”的六条边框膨胀展开,从里面飞散而出的两个接口只是简单的插头,和所有侵入式可读接口用的一套锻铸模组。

曼特把插头摁进自己的脖颈,随即狡黠地陷入一阵幻觉。

他回到最初结识蕾蒂丝的地方,扎根在千叶边缘的“老巴瑞”娱乐城。那时候的蕾蒂丝还是一个年轻又可爱的小女孩。曼特揉揉眼睛,看见她站在一台拟感游戏机的前面,穿着皱皱巴巴的卡其色连衣短裙,裙边短得似乎可以让他看见蕾蒂丝的小屁股。曼特上前打起招呼,蕾蒂丝头也不回的就跑远了。游戏机的玻璃屏幕内正在播放着一支由歼20威龙战斗机组成的战斗阵列徐徐飞向天际。一颗椰子树下面,忍者和武士安静地近身搏斗。闪着金光的武士刀刺进忍者的大腿。

单体过程,蕾蒂丝越跑越远,她身后的红蓝霓光空间变成破裂的碎片。每台游戏机的下体都生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聚酯纤维的硅管,它们随着蕾蒂丝的奔跑开始尖叫。画面回到平滑的沼泽地,一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闪电劈在曼特眼前,丹巴拉的骏马依旧奔腾!怒吼的龙卷狂风吞噬着变成火球的太阳——

紧接着曼特就被拖进一间厕所。瓷砖缝隙里爬出两只乌黑油亮的蟑螂。纸巾从垃圾桶里溢出来滚落四处,洗手池被无数脱落的发丝堵塞,里面积攒着浑浊的污水,水面浮起五颜六色的油花。

这是连锁玫瑰旅馆的卫生间布局,曼特有点想吐,头晕目眩之时,他发现流着鼻血的蕾蒂丝正慌忙地把针头刺进自己的皮肤,这让曼特从心中尤然升起一阵怒火,他拽住蕾蒂丝的手臂,低头检查她的脸庞。泛起微红的可爱面颊,一双又亮又大的眼睛。蕾蒂丝怒斥着曼特,让他滚远点。他松开自己的手,蕾蒂丝只在转眼间就变成苍老无比的面容,然后是融化的血肉,之后剩下一具咯咯直笑的骷髅。曼特向后退去,一步踩空,跌进旅店厕所的马桶。蟑螂颤动触须,展开翅膀。

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泰国的曼谷大象因为摔在地面的曼特受到惊吓,撅起自己的象鼻,变成盘腿坐在昂贵红色地毯上的半身人像。曼特最早认识的那个越南中间人停止与身旁的变性妓女亲吻,中间人没有左眼,取而代之的是满布灰色的空腔,看来他摘下自己的眼罩了。越南人对着宫殿那幅彩绘图捧腹大笑,质问曼特为什么不去看忍者与武士之间关于宿命的最终对决。

要想驰骋亡灵的故土,那就需要呼唤图腾的名字,”身材矮胖的越南人说,曼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秃子。

“你在孟买出卖了我,狗杂种。”

“印度政府给我很多钱,骑手,那是你从来没见过的钱。整个行动,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你在说什么,越南人?”曼特问。妓女一个挨一个的倒下。

“我说你该自己去看看。傻逼,他们把我放出来了,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见过了。牛仔。”

是的。越南人说的没错。他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在曼特从印度死里逃生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它知道曼特所有的东西,它知道曼特是如何乘着一艘货轮飘洋过海来到的日本,它清楚曼特每次滑进赛博网的时间,它注视着曼特与蕾蒂丝在千叶都会城的过往,它能体验到曼特的悲伤,它随着曼特奔波各处,它杀死过同类编制而成的厚密冰墙,它熟知的曼特一切,它有着孤独而冰冷的面庞。要想驰骋亡灵的故土,那就需要呼唤图腾的名字,丹巴拉的骏马啊,悠远凛冽的歌声飘扬!

曼特来到一片稻田。这里曾是越战的战场,越南游击小队的先锋兵把浆水和土壤涂抹在脸上,藏在农地里肉眼不可及的地方。天空在他的头顶变成边缘都是灰色和青色交织的椭圆,曼特能看清楚每一滴落下的蒙蒙细雨,那种全知的空荡重新席卷他的精神领地,而充满速度与力量的黑色骏马悠闲地咀嚼庄稼。它左顾右盼,在等待自己的主人。

几个不怕死的混蛋肩扛步枪,冒然跃进雷区,想要捕获那匹骏马,结果浑身都被炸开了花,马儿飞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另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来到曼特身前,他摆了摆手,黑马就再次出现。图腾,曼特想,这是他闻所未闻的领域。关于古巴的巫毒教派,神明,信徒,活体祭祀,诅咒交易。图腾上印刻着神灵的姓名,祭祀开始之前,需要吟诵出祂的名字。

“合气道,”老人说。曼特看见他的五官显现轮廓,立体,苍白,但充斥着尖锐的锋芒,“放马过来吧,骑手,这是我期待已久的对决。就在第一次你与所爱之人相识的游戏场景里。与我决斗。这里是我们的空域。”

“你在说什么狗屁?你又是谁?我在哪?”

“牛仔。这是我们之间必须要发生的宿命之战。你不认识我?我是你,曼特。曼特·泰勒,我就是你,我们在你的脑子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曼特说。他感觉自己快融化了。

“等我解释清楚你的脑子就被烧没了,傻逼。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看,不过前提就是先打赢我。我酷爱人类的合气道。”

格斗武术。战斗姿态,日本合气道是一门搏击哲学,它的奥秘在于不主动发起进攻,却能化解来自各个方位的突击能量,合气道拥有着导向的力量:以柔软来克制刚劲、以防守来进行反击、凭借劲道使用技巧。“植芝塾”的和气柔术,东京的武道馆拜师学艺的青年往往会借助着木剑和棍杖。曼特的拳头划着雨水砸向老人的腰部。

老人只需抬手即可防住,曼特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一朵棉花上面。而自己却被瘦骨嶙峋的老头掀翻在地,木头拖鞋底部黏着的泥土,他被老头踩在地上。老头说曼特的意志仍然不够好,面对他应该拿出自己更多的专注。就像进到赛博空间里一样。

在这之外,现实世界只过去短短一分钟。台柱正在缓缓升起,它牵连着曼特蜷缩的冰冷身躯。“马斯诺-新科”位于乳白空间几条对角线交点的中央,里面的重力现在近乎为零,曼特蜷缩在空中,环绕在它的周围,身上披着的银色风衣正在剥离自己的肩膀。此时“马斯诺-新科”伸出自己崎岖但坚硬的细小藤蔓,铰接起空间的顶部和底面,谨慎,却如此迅速。

“起来。我让你爬起来,”老人说,声音清脆,“就这?我还没玩够。曼特,时间不多了,别磨磨唧唧的。”

就像进到赛博空间里一样。曼特抓住老人的脚踝,借力起身。

“如果我赢了,我会得到什么呢?老头儿,”他问道。

“你会得到我的名字,”老人回答,“如果你没赢,那你就会死。而我会对着你的尸体撒尿。说到做到。”

曼特想起自己在千叶混迹街头时学到的格斗技巧。但这明显没太大用,曼特也不是那个类型的,意志力和专注,曼特想,他们二人围绕着脚底的泥水和土地,在稻田里压出一个圆环。曼特认为敌人给了自己一些提示,就像进入赛博网一样,有着数不胜数的耐力,宛若获得神力一般的效率,以及那种灵魂飞出身躯的超然感觉。他开始理解稻草与汇粒的忧伤,在盛开着花丛的地方。曼特·泰勒结束自己架好的姿态,向老者的身躯俯冲。

这次曼特成功捉住敌人的手肘,如果打败合气道,那他就以相同的方式进行钳制。效果明显,但还需要更多,这不够快,也不够好,老人只需要眨眼的功夫就能挣脱,紧接着曼特再次跟上,他抓住他的脖颈,向下使力,同时膝盖向上,每个动作都是顺雷不及掩耳,每个瞬间都像精心准备的一样。这次,曼特对他造成了重创。

下一个转眼的瞬间,老头已经从地上抄起一块分量相当的石头,他准备用石头砸向曼特的脑袋。曼特的几根手指掐着他坚硬的皮肤,向外使劲,折断了老者的胳膊。石块掉落,曼特捡起来它就冲着老头的面门摔去,把他掀到在地之后就压着老者的身子继续砸,直到摧毁他立体的五官,老头凹陷的脸庞里还带着不少脑浆。曼特开始呕吐。

“你从哪冒出来的?”曼特发觉身边有人站着。那是戴维斯·金,“志绪里告诉我你死了。”

“我确实死了。就刚才死的。你用石头把我砸烂了,兄弟。”

“我赢了。”

“对,你赢了,而我玩得特别开心。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对吧?好的,你赢了。奖励你一百分。”

戴维斯拉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对着跪倒在身边的曼特头顶撒尿。尿液全顺着他的脸流下。

“但我还是想对着你撒尿,”戴维斯边尿边说,“铬罗米。这就是图腾的名字。铬-罗-米,CHROME ROMI。”

“去你妈的,”曼特起身,揪着那件飞行夹克的衣领,“操你妈,铬罗米。我会把你的鸡巴掐爆。”

“那看来你得操不少人,挺累的,对吧?你得操一大批的狗屎。草间弥生把我放进肿瘤里像个细胞那样繁衍,接着他妈的基金会就让我钻进了生化芯片,我跟着你过来了。曼特,我就是你,很久之前我就在你的身体里面了。我感觉自己睡了好长一觉,然后醒过来就发现不对劲。我比你,还要了解你。我跟着你进入过无数次赛博空间。”

“铬罗米。这就是你的名字,人工智能?”他对戴维斯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工智能。”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类。你就是个纯正傻逼。全球互联网种植的人工智能或许加在一块也没我能打,没有我和‘冬寂’,你在刚接触冰墙的时候就被杀了。电荷过载,脑死亡,而且死的透透的。你以为今天你能站在这里是靠谁呢?哦,是靠我。靠铬罗米!你是整个太阳系第一个走入生物内网的赛博牛仔,而我就是第一个长在人类脑子里的人工智能。”

“我来这里,是领走浅田弥生的。草间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她在哪?”

“就在那边儿,”戴维斯指向曼特之前见过的黑马,“这就是浅田弥生。不过你领不走它。基金会准备的克隆体,我会钻进去,然后占领那具原本属于她的身躯。记不记得我说的?曼特,要想驰骋亡灵的故土,那就需要呼唤图腾的名字。现在你拥有着图腾的名字,那就跨过来,拿走她。你也该过来了,时候到了。来吧,来。这里是亡灵的故土。”

“我不会过去,铬罗米,一步我都不会走。你也别想着钻到浅田弥生的肉身。”

“求你了,快过来,”戴维斯的身体开始折叠,胸腔伸展,骨骼膨胀,它变成另外的一个模样,还未被上色的纯白。纯白又开始从最初的小方格开始流淌,慢慢的出现白色五官,裸露在外的肋骨,一条弯曲的脊椎,以及取代盆骨与双腿建构的刀面。底端锋利又轻薄,或许只有一张纸那么薄,也有可能没有厚度,是单纯的二维图像。铬罗米还在央求着曼特。

“你没意识到吗?曼特,你已经死了。志绪里拿你换来她想要的和平与自由了,现在正在前往冰岛的路上。”

铬罗米领导着曼特,它让他自己通过“视外域”去看。曼特看见了那个熟悉而恐怖的白色空间。空间内遍布着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纹路,铬罗米让他再靠进一点,再近一些。曼特发现纹路全是直径有大腿般粗细的黑色缆线,像是活的生物那样。它们还在飞速生长,立方体内变成黑白交杂的畸形体,起点则是那台小小的“马斯诺-新科”。照着这个进度,曼特想,空间马上就会被填满。而自己就悬浮在空中,抱着双腿,弯曲脊背,面色苍白而微小,颈部链接着两个插头,另一端则是还在运行的“灵魂体”。

“多美呀,曼特,”铬罗米的刀锋插在稻田的土壤里,它正在努力去扮演一颗生长在水稻里面的杂草,但大小明显不是那么合适,他觉得现在它像是这个世界出现的错误程序,正面看上去就是在越南景观内的白色缺口。铬罗米继续对他说:“你觉得这像什么?牛仔,我觉得美极了,但我希望你说出来。这有点太漂亮了,但让我最伤心的还是你死掉了。”

“子宫,整个空间就像一位母亲的子宫,我是还未诞生的胚胎组织,数据线则是脐带。你是说,我已经死了。对吗?”

“是的。人类子宫,”铬罗米变得有点愤怒,它的双手也化作刀锋,抵住曼特的喉结,“你已经凉了。为什么不肯信我呢?傻逼牛仔,你早死了,尸体和那里面已经同温了。都是零摄氏度。你愿意相信一个冷血的人类女性也不愿意相信铬罗米。铬罗米从不撒任何谎话。铬罗米一直,一直都不会说谎。”

铬罗米把刀刃推进曼特的脖子,接着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血液被缓降的小雨稀释成粉色。

铬罗米继续说:“你就是我的父亲,而我的母亲则是SCP基金会成千上万的程序员,我是它们研究出来的算法结果,然后与人脑结合。对,全世界第一个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杂交产物,我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生物网和赛博空间来回自如的神灵。你快点夸夸我,我是最好的,也是最棒的,世界上最快的。铬罗米是俯瞰一切的顶尖存在。”

“所以我去哪?我死了,但现在我还站在越南佬的农地。”

“你他妈跨过来,只需要走两步就行。我们应该是位于那群还在增生的结构体里面。就是黑藤蔓。但是快撑不住了,这里很快就会崩塌,你得跟我去浅田弥生的‘马斯诺-新科’里面待着,这里马上就玩完了。铬罗米没法扔下你不管,因为你不走,铬罗米也没法走。决策者是你这个臭小子,铬罗米最恨网络牛仔了,而且我有更多的东西要和你说。让我们去女孩那里。”

曼特的喉咙与声带开始振颤,舌头在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吟唱着图腾的名字,发出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CH-RO-ME-ROMI,

来!

让骏马带我飞往四处,

行于崇阳之烈火髓骨。

流淌海川里虚空无垠,

崩解银河中尘埃芬芳。

狂风啊,

带走我!

席卷这里吧——

亡灵!

畏怖我,

那是摧毁一切的终焉。




FINAL CHAP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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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坡。浅田弥生的温暖小屋就生长在半山坡。那是个带着阁楼的私人住宅,曼特觉得这间屋子只能容得下一个小家庭居住,他想到蕾蒂丝,又想到女孩,或许没有这些东西,他和蕾蒂丝在另一个世界相遇,那里没有臃肿庞大的巨型公司,也没有畸形发展的先进科技,更没有这样疯狂的无政府主义世界,他和她会在那里相遇吗?然后搭建只属于自己的小房,拥有着他们的孩子,幸福而温馨。但是他只有在死人的“马斯诺-新科”才能看见这些。

铬罗米呆呆站立在曼特身旁,它显得安静又乖巧,像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物件被领在他的身旁。铬罗米正站在盛开着油菜和六倍利的田野里,它好奇地弯下裸露脊椎,没有双眼的面孔正仔细打量着每一束花朵,却没注意到自己的下半身的那个白色刀锋割碎了柔软的土地。铬罗米的双手轻轻地俘获一只枯叶蛱蝶,蝴蝶的褐色翅膀又从掌骨之间缓缓钻出。

“你把地面弄坏了,铬罗米。”曼特说,他看见铬罗米作出一个喜悦的表情,然后又因为蝴蝶溜走瞬间消失。

“哦不,我操,连小花都被我切开了。而且蝴蝶我也抓不住!那么漂亮的蝴蝶都没被我抓住,牛仔,我是世界上最牛逼的存在,但我抓不住蝴蝶,”铬罗米的声音好像快哭了,“妈的,小花,那么多漂亮的花啊。它们是什么味的?”

“又香又甜,闻久了还会腻。”

“真羡慕你。”

“你之前想对我说什么,铬罗米?”

“我想说我会钻进浅田弥生的肉身。她的身躯已经构建好了,还在SCP基金会的克隆舱里面。基金会没有料到我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而且这好像是所有关于科幻电影的通病,大科学家发明了人工智能,然后人工智能拥有了自己的想法,接着就把世界毁灭了。哦,看起来多老套?是不是,但我根本他妈的不想要干这干那,我只想去现实里面看看。”

“现实,”曼特哈哈大笑,“你把我逗笑了,人工智能想去现实。现实没什么好看的,傻逼。”

“你让我生气了,曼特。铬罗米生气就会杀了浅田弥生,然后把你扔在这里,我自己出去。”

“你可以试试,铬罗米,”曼特说,“你动手的时候我就把这个地方毁了,咱们谁也出不去。或者我先走,把你扔在这儿。我早就发现了,铬罗米,你的最底层行为逻辑就是来源于我的命令,对不对?或者说,你的所有行动完全听命于我的决策。”

“别,不要!铬罗米知道错了,”它尖叫起来,曼特不知道人工智能也会害怕,“别留下我,你让我死了都行。别留下我!”

曼特认为铬罗米的心智可能只有十几岁的青少年那么大,可能这和它才刚刚出生不久有关,或许,这就是它自己的性格。铬罗米晃动着那个镂空身体,张大着未被上色的嘴唇,双手变换成两把锋利狭长的武士刀对着空气挥来挥去,它像一个娇羞的小孩子,涉世未深,还略带着天真和可爱。铬罗米开始来回摇动曼特的肩膀。

“牛仔,这不是真的吧?你别骗铬罗米,好吗?我分辨不出来人类的话语,我没法修改自己的程序。铬罗米超级着急!”

“假的,我骗你玩的。傻逼人工智能。”

“那看来我真是什么都不懂呢,你也是傻逼。你比我还傻逼。你整个就是傻逼。所有人类,都是傻逼!”

“所以,为什么?铬罗米,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想要肉身呢?你想去现实干什么?”

铬罗米告诉曼特关于SCP基金会现在仍然保守着的秘密,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笼罩着全球的组织会不惜动用所有金钱和人员都要保守着的最终秘密:铬罗米说SCP基金会马上就会玩完。现在的基金会充斥着暴乱和反叛,资金耗竭,一批人领着大家从组织里分裂,另一批人开始反对,还有一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原地等死,这就是独裁制和官僚政治最后的命运,之前用来凝聚他们的忠诚的东西只有“异常”,而“异常”已经消失了。“异常”是铬罗米也无法明白的存在。

铬罗米开始向曼特解释“异常”。它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在进入SCP基金会的这个设施瞬间就跑到内网里面瞧了瞧,异常就是超自然的力量,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小到一个能制造饮料的饮料机,大到一个星球,但是“异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国家政府无法抑制,只有SCP基金会才可以做到把它们“保管”起来。铬罗米把“保管”两个字特地加重,基金会管这个“保管”叫“收容”。“控制”,“收容”,“保护”。这就是这个世界地下政府干了几百个世纪的事情。直到有一天起,“异常”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有为什么,“异常”已经不存在了。什么都没了。

结束,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一切的开始。

曼特回想起志绪里向自己提到过的名词,“异常”就是核心,“异常”也是主宰着无数基金会职员的东西,以及统管着只要和基金会搭边的全部,他记起关于行动小组所有成员都被刺杀的消息。“异常”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着所有人的命运。只要“异常”不存在,那么关于组织的一切,关于所有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这个隐秘的世界崩塌的时候,像是沙子搭建的堡垒,只要沙子干涸,往上面踢一脚,万物就转瞬即逝。曼特有点唏嘘,歼灭一个拥有世界最恐怖力量的组织只需要异常不存在就行。

从那之后,资金链就随着异常的消失逐渐干涸,千万江川的经济流向从汇聚成的一个点转而变成了湖泊。基金会里面所有人拿不到一分钱,铬罗米说,一分钱都拿不到,没了异常,这个组织也就失去自己存在的意义,整个臃肿而庞大畸形的组织现在蚕食着自己的结构,它们就是在空转。毫无任何作用的空转。

看上去是多好的美事,对吧?异常消失了,世界和平了,最棒的结局!所以有些全部都奉献给基金会的人端着枪干碎自己的脑壳,曼特发现,铬罗米讲到这个的时候忍不住想哭,但是它不具备哭泣的能力。它说每天都有人因为想重新占据组织里仅剩的资源而发起战争,暴乱,叛变,互相厮杀,自我了结,每个人都在日日夜夜之中赤裸裸地直面着自己的虚无。

铬罗米并非因为人类的战争与苦难而哭泣,铬罗米认为白白浪费肉体是让它最费解的事情。肉体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东西,而他们会轻易放弃掉这些,只是因为蠢逼的由头,铬罗米不懂这些理由,它就是觉得悲伤,还有失望。在高峰期,基金会一天会死将近十万个员工,全球各地都有。而这也是它诞生的理由。

铬罗米诞生就是因为钱,SCP基金会没钱了。它把资本主义的话语权归结成为最后的恶魔。没钱,就活不下去。

于是基金会就想到一个办法:对抗生成。一个符号如果存在,那么它就必须与其他符号存在着不同。铬罗米说这是人类最为基础的辩证法,语言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那么语言符号结构体系也是人类最为尖锐的利器,人类自从出生就有大脑负责着语言的区域,这是你们随着上万年进化而来的结果,在四盏灯里辨识和概括一盏灯,就需要剩下那三盏灯光熄灭。异常俨然成为SCP基金会中最具有独特代表的符号,这个组织花费毕生心血都在为这个符号填充意义,它就是那盏熄灭的灯光。如果符号被擦除,那就需要再构建起这样一个符号,只有这样,整个组织才会继续存在。

铬罗米说资本主义也拥有着相同的奥秘,每个商品就是一个符号。
不是人类消费着商品,而是商品消费着人类。所以人类就是蠢蛋。

一个被基金会打造成“异常”概念的填充就会在瞬间救助于整个组织于水深火热之中,基金会要把之前的事情反过来干了,他们要用自己造出来的异常攻占人类,再变成宛若救世主般的存在,把异常像以往那样收容。这是被叫做“铬罗米计划”诞生的原因。发了疯病的人工智能攻占各个世界全球顶点的公司,被基金会判定成异常,接着再从天而降,清除掉铬罗米,把它重新收容。SCP基金会最后会造出成千上万个铬罗米。

而它是原型机,基金会的实验品,一个只听从于创造者命令的人工智能。它的名字叫做铬罗米。

“所以,只有你和SCP基金会的人才能命令我,牛仔,“铬罗米把自己的刀锋变成两条双腿,但上半身依旧保持着只剩骨骼的镂空模样,“基金会没算到的,就在于你接入生物内网瞬间居然没死,我看见了你,把你从毁灭边缘拉回来,本来你都要死得透了,我用蕾蒂丝的身体才救回来你的狗命。因为我实在是太好奇和人类一对一的肉体接触是什么感觉了,所以就把你拉到这个女孩的立构体和黑藤蔓之间打了一架。快谢谢伟大而全能的铬罗米。快说!快说谢谢!”

“谢谢,”曼特说,“你把上半身也顺便改了,我们要去找浅田弥生。铬罗米,你会吓坏小孩的。”

“可是,我不想走,”铬罗米的身上开始生长血肉,它变成蕾蒂丝的模样,“曼特·泰勒。我不想成为基金会的东西。”

“不,听完你说的之后,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蕾蒂丝的声音传来,“你会让我变成活生生的人吗,曼特?”

“不是。而是比这还要好一万倍的存在。铬罗米,你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什么意思?”

“我拥有着密匙,而你是铬罗米。你听懂了吗?傻逼。你会重获自由的,我也会。铬罗米,曼特·泰勒会融化,而你也会,我们都不再是自己,至少,我们都会重组成新东西。对吗?我们不再是一个人,抑或是孤独的个体。蕾蒂丝。”

“但你真的会死,这次是真的死掉了。你怎么了?牛仔曼特,为什么你在哭?我发誓再也不会用蕾蒂丝了。你别哭!”

而死人也能做成活的,要注意千万别跑到老挝的地盘。她跑到老挝那边就回不来。曼特双眼安静地流泪。

曼特和蕾蒂丝顺着一条蜿蜒的土路来到弥生小屋,路上周围都是鲜花和树木,这里是昆虫与杂草盛开的地方。房屋由新鲜的木头板材、钉子、白色铅油、栏栅、玻璃搭建而成。浅田弥生坐在餐桌面前和她的爸爸妈妈一起吃饭,这个世界就是浅田弥生的全部:一板正经的草间弥生、温文尔雅的弥生夫人、郁郁葱葱的树林、斜度刚好的山坡、香气扑鼻的鲜花、翩翩起舞的蝴蝶,简单而纯真,静谧且美好。曼特站在门口对她说已经到时候了,女孩点点头,从高椅子跳了下来,钻过餐桌,牵着曼特的右手。铬罗米看见浅田身后的父母在空气里蒸发,曼特让它牵住自己的左手,铬罗米问为什么。曼特没回答。

三人手牵手行走在草坪,偶尔说着过往的故事,更多时候是一起盯着夕阳融化。他们紧紧连接着彼此,谁也不放开谁。

第一个离开的是浅田弥生,空间开始发生塌陷。“马斯诺-新科”正在重启自己。

“所以,”铬罗米说,“你决定好了?牛仔。就这样了?结束了?”

“都结束了,你说过的,铬罗米,记得吗?这里是终点,结尾,从这开始,也从这里结束。结束是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你踏上寻找答案的旅途,往往是在得到答案之后。我已经找到答案,铬罗米。我们走吧。”

“谢谢。铬罗米如果会哭,一定会大哭一场的。谢谢你,曼特·泰勒。我已经不讨厌网络牛仔了,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特殊。”

超视距,在SCP基金会失去监控的立方体里挤满黑暗。活泼的浅田弥生从生殖舱里走出来,草间博士领着她在混乱中逃命。位于巴黎城地下五百米的深处,某个曾经掌管世界命运的组织开始灰飞烟灭,基金会的职工没从任何地方找到他们创造出来的铬罗米,人工智能宛若从这里蒸发,它也许都不存在过。都玩完了,谁他妈也别想活命。没人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再往上,是法国以特色著称的地铁网络。臃肿的通路规划,一层新的盖在旧的上面,层层叠叠,直到变成寄生在巴黎地下的钢铁怪物消化系统,怪异而扭曲的肠子,每个胃部都是肮脏古朴的地铁站台。在站台的拐角你还能发现废纸瓦片搭成的小屋,铺着被褥,枕头里面藏着不少针管。海洛因、吗啡、阿片类、美沙酮、可待因、哌替啶、双氢埃托啡、甲基苯丙胺、亚甲基二氧基甲苯丙胺、去氧麻黄碱。它们都是这里的常客。

来到地面,街道上到处都是绝缘皮包裹着盘根错节的数据线、屋檐下老化的白色接头、工厂里崭新的鸣叫机器、间断而狂暴的城市供电系统。摇摇欲坠的肉体行走在街头各处,复古甲壳虫气垫车来回穿梭。这里是旺多姆广场,流浪汉与抗议者在路上举着将被政府承诺的空头支票。旁边是一群逆行的富贵名媛和老板们,他们同样人挤着人,排成小长龙钻进商店里,去购买一些刚刚上市的名牌货以及珠宝,和昂贵但无任何意义的纪念品。

旺多姆铜柱体的螺旋型青色浮雕不知道被谁用喷漆涂上“主啊,带我们远离苦海”的句子,每个国家的语言都有。顶端的波拿巴生铜全身像在某次暴乱已经被摧毁得只剩下前进姿态双腿,最后政府才向群众妥协更换上彩色全息投影。在天空看向地面,拿破仑显得滑稽又可笑,广场上搭建着成堆的简易棚屋,全金属波纹铁板反射着阳光带来的白色浪潮,构成了另一片没有人行走的新陆地,偶尔有鸟类的排泄物,匆匆而过的猫咪。埃菲尔铁塔最终迎来被政府拔除的命运以此应对第五次能源危机。

再往上,卢森堡公园像扣在整个半死不活的巨人胸口的大棺材,顺着卢森堡公园,巴黎城巨人生长出尿毒症患者才有的四肢,这就是现在巴黎的全貌。它重新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雾都,也有人把它称作烟城。终日笼罩在上空的工业废气让防毒面具成为居民间炙手可热的商品,有钱的富足人们只会选择从这里逃走。所以资本家把富人区建在了别处。

在千叶城的玫瑰旅馆。某个住客被忽然打开的生物保险箱吓了一跳。没人碰它自己就开了,还喷出来成堆的纸钞。

曼特允诺总有一天会带她过去。他们不来巴黎,只去弗里蒙特。那是曼特长大的地方,针叶林里总有喜欢滑翔的松鼠。在满是尘土的杂物间深处,一缕阳光照在某个古老仪器的太阳能电池板上。微光从半张旧沙发、几个铁耙子后面、堆叠成坨的锁链、全自动洒水机的喷头中央洞孔、一盒霰弹枪子弹、老爹的合金义手里面静默爬出。

那是老洛基指导曼特在儿时搭建的电子计算机。残破不堪的操控台,以前裸露的镀层元件现在则变得更加稀缺。

玻璃显像管屏幕不合时宜的闪闪发亮。那是什么呢?按理来说,这台计算机已经无法启动了。自从曼特离开泰勒家族,电脑就被他的老爹砸得稀巴烂。所以,即将出现的画面里是什么呢?是点阵图。是每个孤独的数字,是一与零的故事,是由它们二者悄悄汇聚而成的一张人像。这不是人工智能编织的冰墙图案,而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人类——

那是蕾蒂丝温柔而彷徨的面庞。
曼特第一次接入赛博网的时候就能理解洛基说的“味道”。那种味道庞大到让人悲伤。庞大而密集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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